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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潮》第49期:韋散木、和平島詩選

 

韋散木三十雜述18首

 

【詩人簡介】韋散木,1988年2月生,廣西河池人,壯族,現居北京。著名诗刊编辑。

 

我生行三十,哀樂欲何之。

來日思大難,去日苦多時。

子宮不得返,阮途如在茲。

茫茫軟紅外,苦海複奚疑。

何事暫忘憂,生理賴護持。

即興畫泥爪,聊作編年詩。 

 

呱呱卅年前,墮地布蠻村。

村僻人罕至,雞豚寒依門。

家貧更添丁,親戚不樂聞。

何如雞抱卵,咕咕鳴侵晨。

歎此受精卵,十月竟成人。

成人日汲汲,未脫蠻村貧。 

 

滴水有其源,利器有其柄。

昔我從何來?卅年尋未竟。

前身孰投胎?今我成優孟。

身既為壯族,何以行漢姓?

上溯露西祖,豈出非洲境?

三百萬年間,是何造化令。

攜此基因來,克念以作聖。

胡為今凡庸,數典皆我病。 

 

聞我初生時,祖父喜難瞑。

行輩既次樹,錫嘉名曰定。

惟以父之過,責其知歸徑。

勿以遠遊身,而不守家庭。

願三世同堂,如樹定為憑。

今我三十年,強半亦外逞。

我父止華南,我今華北騁。

河東複河西,嘉名徒不稱。

 

既生有此身,頗思身能壽。

知我非金石,造化非步就。

三十年而後,儼已成老叟。

三百年而後,骨灰雜塵垢。

三千萬億年,蹤跡更何有。

進而學歌詩,欲立言不朽。

但落言筌外,難為競升鬥。

淪沒口水間,不如且閉口。

 

昨日謁官長,所言諛人耳。

畢竟有所求,下行不得已。

今日與友朋,出言雜真偽。

畢竟有泛交,真情不可恃。

心胸存癡黠,君子竟不恥。

天霾信為陰,海口難為水。

反思少年時,意氣傾塊壘。

曰一則是一,曰三則非二。

長夜有所思,頗厭今之己。

昔我或已死,真我竟孰是?

 

父喪十一年,其貌漸模糊。

墓門草木長,今已十榮枯。

在昔人間世,辛苦蠻村夫。

官止村隊長,志非在茅廬。

開荒荊棘道,修架東西渠。

誰知少遊善,難保伯牛軀。

斯人有斯疾,命也奈嗚呼。

薤露一瞬逝,蒿裏春扶蘇。

哀哉清明日,孝男隔長途。

 

赴宴過社區,與友樓頭轉。

上有富貴人,下有流浪犬。

友人指母犬,謂我毋前踐:

此犬醜且凶,逢人便吠喘。

然其初自卑,人欺不敢眄。

爾後生一胎,已為人盜撿。

今幸複生仔,人近每怒狷。

防仔複被盜,思人皆非善。

嗚呼我七年,浪跡至京輦。

同此母愛恩,而我幸無舛。

惡犬漸蜷縮,得赴富人宴。 

 

丙戌喪翁年,有弟方初中。

扶棺不敢告,家道泣哀鴻。

二男苦卓絕,振羽勉西東。

十年各自立,友於非孩童。

憶昔小學時,與弟水火攻。

牧牛戰田壟,輟耕言交鋒。

二子處不睦,日夜來惱翁。

翁斥我昆弟,參商不得逢。

今果應翁語,京滬各飄蓬。 

 

心有美一人,執手遊天涯。

天涯覓歸宿,願巢鷦鷯枝。

辛苦如精衛,而勉負荷之。

斂翼時棲息,相顧無言辭。

微風吹汗額,為伊理髮絲

 

十一

昔我四年級,家道慘經營。

遑遑趁月黑,曾盜啤酒瓶。

私販得二元,所喜食有零。

豪情惠發小,飴囊共所傾。

東窗旋事發,列會點汙名。

師長責改過,命其端德行。

今我三十矣,行固無所爭。

惜哉無大德,以濟彼眾生。

又不能為盜,盜我孩提情。

度日仍遑遑,首鼠此生平。

 

十二

我初畢業時,不好修邊幅。

蓬頭灰襯衣,行止常逼蹙。

後識一友生,風流信逐逐。

家居多蒔花,出門著華服。

巧言如簧舌,嬌娥來撲簌。

欲授采花法,脫我單身族。

惜我愚鈍人,心性直且樸。

栽花不解采,三十身猶獨。

惟有閑花草,萋萋尚滿屋。

 

十三

廿九歲學琴,三十勾踢打。

非是琴師懶,實怨學者假。

葉公豈好龍,白馬亦非馬。

淵明有素琴,吾附此風雅。

 

十四

乙酉知格律,便矜律為詩。

十年愛律絕,非律則鄙之。

乙未學古體,見律則鼻嗤。

昔愛鬱聶句,不喜韓孟辭。

今但愛韓孟,厭聶淺俗詞。

前後竟巨變,吾亦詫吾思。

何以成此異,參照在己私。

深於己謂澀,淺於己謂卑。

此論出誰口,善哉寒白師。  

 

十五

門衛李大爺,食堂劉師傅。

夜歸候寒暄,粥餅頗眷顧。

因無勢利心,精誠交平素。

謂我文化人,往來知禮數。

我豈知禮數?無禮上行賂。

三十未飛騰,非以利交故。

門衛與廚師,塵緣尚同趣。

安分賣餅家,箋我公羊注。

 

十六

食祿詩刊社,三年抱玉心。

耿耿得關照,青青同子衿。

校讎文字海,劬勞漢詩林。

長者車常過,雛鳳亦頻臨。

待之庶不懈,努力持寸忱。

詩章秉公選,人間要佳吟。

敢以微薪故,而負詩所任。

 

十七

平生無煙癖,三十止酒難。

吸煙恐傷肺,飲酒恐傷肝。

無煙難騰雲,止酒難遊仙。

為道雖日損,酒神何獨頑。

此中有愛恨,如量子糾纏。

若損無肝肺,複恐成泥團。

 

十八

無量春愁室,齋號自主張。

可憐六環內,賃得幾平方。

太息去來今,事業何荒唐。

壯懷付流水,求田問舍郎。

三十今已矣,坐臥愁茫茫。

 

和平島詩三首

作者簡介:和平島,本名何瑞方,浙江慶元縣人。加拿大漂木藝術家協會會員,北美華人文學社社長,曾主編華文紙刊《北美楓》。現居加拿大維多利亞市,資深技術分析師。

 

致瘂弦

 

題記:

這就是往日神采奕奕、口吐蓮花的瘂弦先生嗎?與洛夫並稱溫哥華乃至整個BC省乃至全加拿大華語文壇雙子星座的另一星,雪花已經佔領了您的山頂。幾年不見,不會一夜之間,您老就變得如此滿臉滄桑滿目淒涼吧!這就是號稱“創世紀三駕馬車”之一的瘂弦先生嗎?

 

小天使們,快給先生白雲披肩

快用雲霧,扶起先生

緩緩的飄上講臺,這才幾級臺階呀

瞬間已走失了二十年

 

小天使們,快拿星星

點綴這猶太裔劇院的穹頂

讓夜幕降臨

人間四月天

請再給我添加幾分天堂的悲涼意

 

現在,是師母借先生之口講話

講著講著就哽咽了

現在,請溫哥華的天空

接過淚如雨下這個動作

需要泣不成聲

需要有靜默兩字就好。師母說

靜默就是詩

靜默就是對洛老一生最大的敬禮

 

小天使們,快給先生的背後安插上兩支翅膀

現在,是洛老借先生之口

在慢慢恢復悠遠的記憶——

 

七十多年的“詩哥”兄弟情啊

什麼創世紀就需要熱血獻祭

什麼患難與共必須寫在白紙黑字契約上

什麼風雨同舟自然是筆與硯的砥礪拌嘴

什麼你放逐列治文我流浪三角洲同是謫仙人

什麼你安安心心寫詩歌我是你最好的編輯

 

您的詩歌

您三千行的漂木您的航空母艦

您的石室之死亡您的長恨歌您的湖南大雪您的背向大海您的巡洋艦導彈驅逐艦

您的金龍禪寺您的窗下您的煙之外您那些不計其數的小炮艇啊

您詩歌的強大帝國

 

等您

在案頭熠熠延客的燭光裏等您

在一只紅泥小火爐旁等您

在向昨日向那朵美了整個下午的雲中等您

 

等您來視察它們是在等它們的將軍

等您來撫摸它們是在等它們的父親

等您來用行草將它們重新謄寫一遍

 

等您用龍飛鳳舞的行草將它們送上北美的天空

墨水就是它們的翅膀啊

等您親手給它們安裝上吧

全部的它們都是您的小天使了

 

小的們,快拿霓虹鋪路

快抬上你們的詩神

抬高一點

再抬高

一點

就無限接近於穹頂的星星了

而轉化為星空的一部分

永恆只是分分秒秒的事

 

瘂弦先生仰望著

黯然的淚珠裏透出了一絲絲的慰藉

 

而我

摸了摸後背

有卸去翅膀的隱痛

一陣陣地傳向心髒裏面的黑洞

 

瘂弦先生用手指著我的胸口

更正——

這是我於1959年7月狂風驟雨之夜寫下的

《深淵》

 

師母魚粥

 

誰能把一鍋清水煮成佳餚

把佳餚傳為佳話:經年之後

臺北攝製組如是說

詩人方明也如是說

師尊洛夫先生卻道是

因為風的緣故——

 

我更願意做您

永恆的

小魚兒,愛意

需要多少歲月的

煎熬啊,您卻在用會說話的眼神

向我傾訴,那飄泊的味蕾

不經意間

斜逸出雪樓,

兩支蘭花

 

綠葉在記憶裏微微

搖曳,月光下的您輕輕

舒展,淡之又淡雅之又雅的

羽裙,而我只不過是天上

癡癡盯著您的

那尾銀魚

一不留神

掉進粥裏

 

維多利亞唐人街石獅子

 

今天我不是來憑弔歷史遺址的

儘管作為加拿大最早的唐人街的名頭

早在西元1858年前就定下來了

就好比我背後的這對幾千斤重的石獅子

不怒自威

鎮守著加拿大

這片神奇的土地

 

維多利亞唐人街

恰好位於維多利亞市的咽喉部位

輪船從這裏起錨

鐵軌打這條街伸向加拿大內陸

 

我是說

早年來建設加拿大鐵路的華工

都是從這裏登陸上岸的

我走的每一步

都可能要踩到他們中的某一個腳步

 

踩著舊曆史的感覺跟真的一樣

他們全部都是我的同胞

他們比黑白電影裏的鏡頭更加搖晃了

若非背後的石獅子扶著

我非暈船不可

 

今天我不是來看望石獅子的

儘管它們在我上北大的那一年

就已經在這裏落戶了:

一九八一年五月

蘇州市人民政府敬贈

 

原來它們是改革開放以來

最早的一批保送留學生

 

有的人天生就把異鄉當成家

我至少還可以偶爾回去看看

我至少還可以買一盒月餅

解解相思之饞

 

今天就讓我們把中國城當成中國吧

如果這樣你們感覺好些

我也可以和你們分享

月餅的味道

 

對了,就是在對面的安利市場買的

西湖頌月

對了,湖是蘇杭的湖

月是蘇杭的月

對了,我們就是老鄉

兩眼淚汪汪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