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十一 一九九六年
元月十一粉墙,尽出书,见《李璟李煜词》为鼠所坏
竭橱出陈简,埃尘一尺土。纵横万千卷,已读寥可数。购时誓如天,入室心已负;譬如薄幸汉,屡厌屡娶妇。我生百端顽,最惭是此女。碎纸忽惊飞,纷纭堕断雨。破胸怒砰然,谁欤意者鼠。跳踉盘都翻,嚼啮柜为腐,皆弃不汝责,骄狂乃越愈!细检所摧残,南唐之二主。感我泪涟渜,奔心廿载苦。始龀盲无知,识字略一篓。[乡语讥人不识字,谓斗大的字认得一皮篓] 病父向火塘,消冬漫相语。持钳点节奏,细诵重光句:凤阁龙楼尽,潘鬓归臣虏。凄风号矮窗,相和翻灯舞。半解词中意,怅焉有所悟。始识蠹鱼味,欲快平生肚。遂夺口中食,供此嗜痂趣。收罗垂廿年,盈盈满壁堵。索探穷目睛,飙轮转时序。纤芥未能获,老父久已墓。四部汗牛马,偏啮此一部,莫亦欲读书,将效吾故步?不见先生辈,三十愚已鲁,更逐先生来,弊将若何许?商界钱有孔,官场碑易树;踉跄求官者,削脑尖为助;子头天生尖,岂不皆子路?子觅钱官去,毋坏吾佳绪。
元月三十夜
穷天无月有苍寒,愁绪牵缠绕管端。散入乾坤封畛外,收回方寸芴芒间。人和梦去千千里,岁拽衰来望望然。多谢雄鸡解催旦,为余一唱裂肠肝。
百计追欢非过计,少年况味果匆匆。故人婚嫁投林鸟,来日情形失伴鸿。[肖亦已于前日新婚矣]将更驱驰岸何在?不如归去陆都空;两难我欲全抛手,一付孤舟与海风。
相逢正觉是天教,岂谓神情百寂寥。会不成欢分始语:“昔尝有意近都消。”君如旭日星星露,我似江湖夜夜潮,何事以吾潮滚滚,不能添子露朝朝!
二月归乡卖屋
故国故国归岂远,驰车而往一日短。我家寄住山崖间,小街向屋如蛇蜿。蓬门矮脊手可摸,硝墙断檩指可撼。我向屋中呱堕时,不识富贫与贵贱。枷坐篮摇渐欲行,天涯安在即门槛。两脚未走四脚爬,唇亲体贴匍泥沙,日出嬉游绕户转,夜归闭户知吾家。家中何有有四堵,老父颓唐枯木腐。病不能作空庖厨,借贷绝时餐风雨。卧床咯血喷悲心,红光溅被霜土污。冬风厉呻避而过,幽灯诡拽闻鬼语。髫丱失措双目瞠,半夜独扣医家门。乞恳得出已大德,眯眼骂怨敢回嗔?新年跳掷儿童乐,屋外昌鞭飞春云。往返相祝闻屋里,谁来一扣屋中人。十五辞家事负笈,弃我孤父家中泣。病手不提三斤锅,喘胸难试穿衣力。日餐不办将坐毙,柴水从向邻儿乞。[尝乞亚伢为挑水]每逢风雨切思归,屋漏谁为堵瓦隙?书来数语更酸怆,屋中撑伞思儿急。十六我父我父苦,弃此破屋趋新墓。墓门一闭呼不开,屋门长闭复谁来?我父不来儿已往,已往心魂夜夜归。扣墓之门步蒿草,入屋之门扫尘埃;不见我父见两屋,两屋皆非我可呆。飘泊更向云溪落,转转随风蓬萧索。屋为人佣安可识,换门易柱垩四壁。我偶归来徒归来,昔来为主今为客。屋亦须臾忆我不?十年二鬓非婴孩。似此相对复何益,毋使寸寸肝肠摧!今归卖汝志已决,从此陌路断深哀。明年大厦将替汝,我闭双目誓不睹。生死自然汝休嗟,盍不墓下视吾父?猛觉此屋生即墓,岂独我父坟前土;葬我悲欢不可掘,掩我少年不可捕。汝尝葬我空虚里,我更葬汝深心底,从此相忘各相背,从此相共无我你。
春日作
楼空夜半独挑灯,点滴檐头化雪声。欲梦山花开遍野,其如衾席冷如冰。
连朝雨色似隆冬,对坳嫣桃寂寞红。我亦深愁无意绪,不妨吹落任流风。
一径蛇回日往还,杂花清切共弯环。岂必相停深细赏?来逢偶尔去偶然。
醉中山行,以雨,似觉春淡
短策一闲人,逢佳辄可停。孤怀深浅酒,冷雨淡浓春。行过千家马,烘为十里尘。谁能一相顾?醉眼已瞢腾。
故人
故人都已散,吾意怅何之?不有杯中物,安消梦外时。蠹鱼呼共至,山鬼久相思,扶醉欣来晤,今生遂可持。
落落都谁合?微躯厕世尘。苍茫瞻六合,俯仰遂三生。一抔无知土,万年何限魂。我今不为乐,清浊许谁分?
万庾孤标子,年前共一樽。音沉船没海,时去井崩绳。相访能驱梦,必归奈断魂。堪悲十年误,不卜一生邻。
惊心
惊心世态如蓬乱,过眼韶光似梦蘧。寻道十年终有获,果然今日到迷途。
浑沌痴顽最可钦,穷年何苦苦求真?正如筝放残春里,越到高巍越不明。
有所思。四月三十零点
有所思兮心烦劳。[1]言迩兮意遥,面相亲兮心如逃,岂必瀚海之涉兮登太阿之高。苟隔之远兮或多方而排消,唯近不可避兮乃愈酷于煎熬。譬声在耳,势不能抛;譬痒在体,畴能不搔;如影之系形,徒穷逐而空跑。[2]嗟此心之忉忉![[3]我思君兮正郁陶。[4]
五月十三游双花水库,同者肖、李
夹径草莓红似朵,裹山丛竹碧如烟。路回最诧池塘小,分得苍穹半亩天。
青山一折一坡陀,水鸟时来拂面过。小艇吞湖行不住,沿途吐出两边波。
悠悠兰桂高低桨,落落苍穹上下光。水鸟惊飞名未识,聊从比翼认鸳鸯。
初摇两桨力难当,五月枯禾烈太阳。不必开衣裸膛臂,风来染水自清凉。
水乞青山陪寂寞,青山寂寞要人陪,我亦欲陪山共住,谁能陪我筑山扉?
龙源水库打桨歌
青山青水两依依,双桨来打青玻璃。青水长共桨终始,青山不与船相移。白云亦渡天中水,天水湖水交难离。可能天水深湖水?白云沦没雨来飞。天中水坠投湖水,湖水感激生涟漪。青山怅失水中影,情怀索漠神蒙迷。只有打桨青衫客,颇爱青雨青鬓眉。雨后水山青更好,青波摇曳与山嬉。青山欲笑先垂泪,青青泪拂为山溪。流向水中无彼此,一波荡漾两心期。船上青年谁氏子?尘中流落青春违。看世青眼久成白,筑庐欲筑青山欹。濯足无过山中水,垂钓山水胜磻矶。小艇日泛水光翠,小缆暮系山草萋。不羡功成攀北极,不须吴破始西施。举世滔滔莫可语,今人安有古风遗。一身孤孑飘零里,青衫青鬓两尘缁。停舟住桨独惆怅,嗟尔青山青水两依依!
六月一日卫生所见萤
晖晖暮灯起,伫照马路侧。道上往来车,向夜尚如织。双眼喷怒光,四扫洞九域。陡然卓锐鸣,惊怖行人立。小园在路陬,略备疏栏栅,深树交四五,遂觉天地隔。凉萤有性灵,静躁颇能识,流飞弃喧哗,飏然入枝隙。缭绕随吾来,莫亦有幽癖?冉冉游沉浮,洋洋自开阖。漙露借远灯,稗贩凿邻壁,究非自家物,相顾有死色。嗟汝此清泠,颇似星光魄。岂自天中来,堕此人间夕?苍穹浩无涯,荡荡罕尘屑,寄身得其所,安羡浮华国?高处岂凝寒?孤居许岑寂?抑偶失其涂?或为惊风迫?异物不相通,言语问难诘。但看行昏茫,彳亍忤众迹,托身虽此世,似亦非子宅。扰扰风波民,畴能为汝惜?不若处高远,倘有人仰瞥。沉吟未可尽,萤踪久已失。渺渺夜阴沉,孤飘何处息?
千首
千首可轻万户侯,一句可能回万牛?我恨不能决巨坝,泻长江入诗中流。
自来云溪,倏已十载,有屋如蜗壳,长戴未离,亦大可感,聊为赋此。六月二十七
幽居此小屋,流水倏十年。握笔欲一记,搁笔复茫然。来时十七八,志态何蹁跹。一囚额千皱,竟有甚可传?去路辞已远,来路歧无边;中涂怅孤立,抉择谁为贤?才气随时尽,俗气纷来缠,天心莫可问,人心岂竞天!徒苦与天斗,定命将谁怜。闩门日寂落,偶出惧嚣喧。嘤鸣罕所答,独听添忧酸。沉思尽旦暮,万感迷倪端。真理求愈惑,如堕沼泥潭,提襻欲自拔,举世嘲其颠。[德人童话谓人堕沼泽中,愈挣扎愈深陷,惶急间捉鞋襻亟提之,以为可脱己出泥。熟语所谓抓住头发想把自己提起来也。]以此终斯世,终竟值几钱?人生无根蒂,飘荡天地间,即有栖身室,安有托心椽!十年今已了,怎了百年缘。吾室毋吾弃,与我长周旋。
游咸宁地下指挥所无足观者,寻小园得盆景展览,乃为作
众里喧呶魂欲死,幽寻一角得奇观。须提瀚海浇纤竹,试屈江山入小盘。[时有园工提壶浇盆景,似近竹,而极细。盆景多著山石。]可笑雕锼庭院际,何如放纵地天间?摧颓我亦差同子,该对勉欤抑对怜?
六月廿八午小眠梦之,然所见实别为一人,醒不待思,知即彼所隐化。弗洛伊德论梦,有所谓移置,此似差相仿佛。因述梦境,移心中而置诸纸上,或可稍解郁结乎。然予于弗氏梦说,时有不许。
古来恶梦虚,我幸有虚梦,苟无梦里欢,人世苦愈重。今午挟书眠,一刻骑飞凤,得见娉婷仙,素手钢琴弄。蜷身坐其旁,侧倚腰裙缝。颇佯朦胧睡,颈转唇微送。岂意得相怜,交揾双臂拥。眇目浮幽光,一语双睫动:“子迄不我爱,一爱吻遂共。”相报有深怀,心悲语嘲讽:“子非抱矜持,颜色如冰冻?”梦起思其人,非我情所奉。颇忆西哲言:梦曲无直供;有隐未敢申,易彼代此用。遂知无关人,即补伊人空。梦境虽别投,梦情未旁纵。嗟梦汝仁慈,怕触我心痛;其如我心明,一猜遂一中;其如我心昏,竟窥梦隙孔——岂如梦中迷,不来梦后恸!
绝句
半抱琵琶拨复停,清歌未唱坠梁尘。座中聋瞽听不见,从子千声与万声。
楼台寂落过流萤,瑟瑟风弦振败林。梦起长街千遍绕,一天明月冷无声。
绝句
敝囊何事久流飘,疲绝身心念念消。只为梦中归路近,起来弥觉故乡遥。
长天远水两苍茫,偶泊犹行自可伤。一样炊烟生墟落,是人故国我他乡。
片月孤星冷淡光,穷崖野宿地为床。山云绕破思乡梦,又认云山似故乡。
一舟如影伴彷徨,万古风尘压鬓霜。且莫穷寻归去路,已将飘泊当家乡。
杜鹃鸟
凄鸣如不足,更傍吾身飞。我若能归去,安用子相催?
有家不自重,能去复能回。无家如你我,始解苦思归。
肖六月初一即二十九岁生日,倘循古习,当贺三十矣。予戏为一诗,以讨酒吃,诗成更赋此章。肖小字立伢。
三十而立,仲尼所云。立时三十,所立何津?立官衙乎,抑立蓬门?檐矮难立,蜷曲莫伸;位高难立,倾危其身。立于世外,腹饥喉呻;立于世内,奈此浊尘。立功甚易,非奸不成;立德自洁,举世嘲君。恶立善立,唯名与刑。倚人而立,俯仰由人;任己而立,谤讦随形。正立面世,风摧雨淋;侧立冷眼,中肠热焚;背立不见,鬼蜮沙喷。立眉立目,矢与彼争;立网立罟,旦罩暮婴。嗟立斯世,如焦原倾。反转是非,颠倒白青,其人其鬼,憧憧难明。我欲倒立,足代手撑,能察真实,将蹶于行。立伢立伢,立邪立邪!
夜雨中作
深宵雨色扣殷勤,推枕推窗试起寻。大黑如囊包六合,微声似泣诉千门。此中可有平生梦?夜半谁来掩抑听?冷落幽灯相继灭,茫茫更去撼风林。
疏狂屡为世相嗔,十载推排气已平。前路休寻随定命,初心渐失到庸人。乾坤小可杯中纳,黑白淆能梦里分。他日墓碑记吾语:“此间卧客但尝生。”
华容堤决歌
长江东走不到海,万里泻决洞庭堤。团洲汪洋不可见,人与鱼鳖争毫厘。夜半惊涛如猛鬼,挟黑咆哮奔屋篱。梦中振起安可及,呼儿唤妇声嗷凄。巨波山立攫人背,一步不足身将罹。平明四顾处重海,偶见屋脊出波皮。死豕断羊纷起灭,其间杂杂浮人尸;兄弟存殁不可问,安敢恸哭平生赀。空中雷转飞机急,来投饵食救生衣。天远水凶不得中,随波荡去东海湄。洪汛久传举国动,堤间日夜聚群黎,囊沙垒土无作息,官乎官乎来熙熙。肥头大耳谭天口,一刻不离摄像机。何事堤危不能告,千钧一息误几微,处我民氓仓皇里,以我性命俎冯夷?
所闻。堤既决,人心惶惶,传言汹汹,聊记数则,以见其状。传媒报刊,于实况几如哑口畜生,一语不作,故事皆不能征实。然百姓既传其言,是信其有,虽不得实事,尚可觇民心。民心如是,实况尚远乎?民信其有,则其事即非此时此地之实,必随时随地之实也。否则民乌得而信之乎?官家喉舌不日日高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乎!
堤溃洪涛如识人,推山卷海逐人身。满野茫茫湮山平,生者恸哭死者喑。书记书记乐复乐,镇上嫖娼光背膊。
洞庭湖与堤对峙,终古之争无终始。圣人识水如识陆,植林其间有深曲。水固残贼而暴强,过林及堤力已僵。书记之智过圣人,有权自古万事能,旦令斫林暮林平。昨暮林平旦水至,昨暮为人旦水蛭。
堤边渗水知堤危,捍堤者如惊蝗飞。人力有穷天不尽,訇然一决奔狂雷。小民走告告书记,书记醉握手中杯:吾堤固若昆仑岿,妖言惑众子何为!
护堤有责水委会,护堤有费年输税。屯砂积木防一朝,平时久为危时备。防洪防洪须指挥,指挥部楼须高巍,不然胡以见官威?挪砂夺木不足惜,金梁玉砌能光辉。水至仓猝聚万众,砂粒木屑无些微。抗洪虽无物可指,高楼安立手尚挥。
传媒
死者闻二千,传媒无一字。[实数不知,皆传如是。]唯见大官形,日日上电视。亲临第一线,俨若英雄势。不知斯民亡,究为谁所使?天灾不可逆,人力亦能试,岂难早退撤,保我生民齿?洞见巍巍者,腐败入骨髓。何官不大厦,其钱焉所自?[1]刮地尽有方,临危不能事。穷呼扫污人,持帚先自止,今扫旁人污,明将及乎己。不若相护瞒,共存各欢喜。[2]传媒有巨力,一响万国指。惜此三寸面,保此万年位。不知位暂存,其本固已毁。有tui[上“疒”下“贵”]忌乞医,层裹不人示,痈发将如何?猝尔致之死。今日决华容,传媒不警毖;明日决武昌,其惨必过此;后日将何决?一决天下圯。积微成宏大,势有必然理。我一山野民,所言如梦寐,无人屑倾听,徒然遭笑詈。掷笔哀故人,亦在生死里![王江华、薛为宏皆不知音问。]
注[1]:不自今始也。数年前予在临湘,家人朋友皆指大厦为予言:此某长之居也,耗资若何许;此又某官之第几宅也,耗资不知若何许。自科长以上,自科长以下,逮及凡有责守者,莫不大厦之,皆数十万元费。计其工资,终生不能办此也。此状固不自今日也。
注[2]:予常谓吾国之腐败,已为绝症,无可治者。司法机构既不能独立,而为一把手之下属,则法律亦将为一党派之附庸;此党派又复别无分店,宪法甚且置之于法律本身之上,然则司法将永无独立之日,否则即属犯法。此真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者矣。反腐反腐,何所为乎!呼声之高,徒见事之不可许,姿态愈做,愈见行之不由衷耳。予又屡言,腐败若欲败露,必官家争权内讧,否则吾小民持钻井机亦挖掘不出。是言亦验之屡矣。噫,官家于尺布之谣、阋墙之祸,尚须仔细参悟,始能高枕无忧,不为小民所乘也。学无止境,慎之慎之!
老翁割禾歌
老翁七十佝偻躯,持镰觳觫如持舆;弱媳出月离床初,摇摇步侧须人扶。相将割稻下田隅,门前稚子号相呼。屋中更有待乳雏,虽弃不顾心犹拘。老翁十年不理锄,儿媳三步停呻吁。是男抗水在堤渠,不分青幼空闾衢,剩此残病滥充竽,岂力能及为饥驱。百年不遇此洪粗,今年遍决长江区。浪高于顶房沉湖,邻乡百里游鲢鲈。居山幸不遭毒荼,涛波亦已摧阶除。昨暮雨止水稍沮,田中过膝仍多余。稻穗久浸沉泥淤,或有十一犹存诸?不须更惜此苍须,百年长短唯天图。卷裤入水且让吾,为媳先试浅深殊。浑流不见稻有无,探手摸禾镰伤肤。太阳火烈如刀屠,水蒸况作帮凶徒。晕然欲跌力已枯,两眼眩裂神迷糊。捶腰敢叹命不如,终胜流民流道涂;更胜短命为龙鱼,君看田侧浮尸匍!
王江华罹于水,予急书问之,来书告贷。予负债累千,无能为也,适发薪,尽与之。更乞诸卢子,亦慨然尽出薪金。肖子有室家之累,窘迫亦甚,笑曰:子二人可叫化矣,乞诸吾厨可乎。予乞食于肖,盖已十年。亦不谢二子,为和渊明《 乞食》之诗以记其行言,更和《阻风规林》二章述其交游焉。
吾党有王子,洪水困摧之。告贷飞书至,我穷无能贻。吾党有卢子,一诺无余辞,倾囊出所有,将饱水一杯。吾党有肖子,笑曰叫化才!不须更远走,可乞吾厨来。嗟肖更何乞?为作乞食诗。
辞世日以远,冉冉深山居。一肖并二卢,三人共友于。[此肖诗意] 上班出晨旭,下班及西隅。班余互相访,往往遇中途。功成惘然去,范蠡有西湖,我辈复何有?三径自萧疏。扶携来酒肆,十斗无赢馀。酒尽笑相顾,各各空空如。
愿言出游览,野僻靡不之。荒溪清可漱,老松有夙期。得酒随地住,盘桓无日时。古谓清欢好,岂不尽在兹?[东坡句:人间有味是清欢。予每常饮游,辄诵此句不辍口。]未醉且谋醉,已醉骋佳辞。人间在何许?自问复自疑。
往建新农场探哨子,待渡洞庭湖滨,因忆八四年同学辈游君山,初过此渡,今十三年矣。
髯髭种种满尘攀,又驻惊车待渡船。碧落疑生原上草,平湖正作地中天。远而愈远飞孤鸟,来不复来忆少年。想见君山丛苇似:当时语笑嫩如烟。
予往临湘,倚车窗假寐,遂梦与薛辈驱车欲观海,车中议论激烈,为赋诗云:踪迹未随槎入汉,心胸先替海生潮。然左回右折,终未至海而醒。梦中句盖昔年往天津观海车中断句,久已忘失者,遂为补足。或舟车,或步行,将有所往,而卒不能达,此予所屡梦者。不特梦也,醒中亦岂异是。
相逢尚逞少年豪,快斥惊车疾劲镖。踪迹未随槎入汉,心胸先替海生潮。嗟车与梦一时醒,使海如人千里遥。斯世所求例如此,求将及处遂烟消。
世界
世界视吾一蚤虱,吾侬自视颇消魂。平平仄仄推敲客,凸凸凹凹摔打人。吃大锅饭差活命,做小说家未死心。看看而立而何立?但有巉巉骨立身。
醉与肖谈少日事,及明既醒,为赋二章,首章肖,次章己
推变随时命也夫,中年曲折事临头。人生自古书镌板,志决从今磨转牛。干蛊父衰兼病疾,于归妇幼待雕锼。少年欲忆犹堪忆,但是情怀不可留。
循回旦暮未曾闲,十载荒唐酒隐间。[李白自谓:“酒隐安陆,蹉跎十年。”酒隐二字真堪为余写照,正十年矣。]岂有人来空冀北?犹将梦去强图南。安归安归问终古,觅路觅路尽生年。六合苍茫幸余子,不然孤泣与谁看。
婵娟
婵娟冉冉实邪虚?蓬丈辽辽路莫驱。几见磨砖成玉镜?矢将填海作通衢。易抛无过要荒地,难测犹求径寸区。太息吾生安事此?老来回想应多馀。[“要荒、径寸”亦作“天下、此中”]
盈盈
盈盈陌上未桑青,束束心中茧已成。欲忍衷情如忍死,为求游女过求生。鸿濛寄意迷难辨,渤澥量波恨较深。昨夜微言心半露,又疑梦境不分明。
沉哀。十二月十九夜作
沉哀如囚牢,奔突不得出。两岁穷煎熬,一日过一劫。为生既寡欢,视死岂更怯:不如燔天火,与牢共焚灭。荡荡自由天,青空无尽碧;咫尺似可往,相隔此咫尺。精卫激我志,共工假我力,毅然卓微躯,訇以头抢壁。颓溃万瓦残,摧拉椽檩辟。苍原渺无垠,肆我狂奔逸。此境是何境?今夕复何夕?自此随所为,忽尔茫然立:虚空天地间,将安宿我迹!
似即生日夜作
不知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我自知否不知否?廿八年来问未休。
微云月色夜寒荒,独立长秋顾八方。总觉浮生如有待,问待何物自茫茫。
昆仑之高不可及,九域之大行谁俦?我戴我头佩我剑,挈我心中万古愁。
古人已古后人后,更厕其间谁欤某。临风独啸海潮生,啸余自向山中土。
八月二十九病起秋来,聊为赋此。
病起衰躯正觉秋,前溪苔石小淹留。清流冉冉风泠细,两样深寒入怅惆。
红妆照水百娇柔,可耐南塘一夜秋?荷叶不知荷落尽,风中摇曳自悠悠。[王献忠云:三句“荷落尽”不若“花落尽”,意较醒豁。]
华容堤溃,忧王、薛甚亟,作书问讯,王信至却寄。
书来三页肠千折,问我幽居事短长。材不材间一身老,世出世法两般忘。友于山鬼和穷鬼,空却钱囊作酒囊。日居月诸临下土,与之共驶是吾方。
落落登山日远望,故人宛在水中央。当君巨浸稽天日,我欲浮槎泛海航。一夕三回惊梦寐,十年二鬓忆沧桑。书来无恙兀然立,其喜其悲两断肠。[已与贺寿约同往华容,欲访王薛兼观水也,临时以事不得行。是日钱粮湖复溃,苟成行,亦将阻不能归矣。]
万户家园一夜收,百年仅见此洪流。嗟身不遇神禹世,幸屋安于诺亚舟。觉苍生哭如己哭,况戚族求唯吾求。钱囊散尽知君笑:正好为躯戒酒瓯。[来书云其家幸而不溃,危亦在眉睫,犹日闭门饮酒吃肉。然亲戚太半罹水,薄蓄为之散尽。又君屡以酒戒予,故末句亦以此为报焉。]
李智国归自海南,自此不去。共饮至深夜,更聊至六时半,彼等熟独作此诗,醉笔不知何语。
秋气森森落洞庭,孤怀正赖故人申。三年瀚海飘回燕,一夜沧桑辗转心。且幸从今杯盏共,不妨回首别离频。倩看菊叶疏篱畔,似识君来早放金。
中秋夜与肖卢饮于三中操坪月下,及夜之深,尚有吉它数人未去,呼与共饮,更相酣歌。
群山肃立如恭朝,少焉月出苍旻高。碧空九域洞肝胆,流光飞霰分毫毛。二三子醉意未惬,蟾蜍扣户如邀招。长坪万丈展平海,于中簇簇生蓬蒿。携杯藉草兴曷极,秋蛩杂沓排笙箫。桂花白色如月色,月中随堕随风飘;宕荡迷蒙不可见,但觉香涌如奔潮。坪东少年愈狂逸,吉他歌曲纷鸣嘈。远声微笑听不足,相呼一语同吾曹。快拨惊雷滚天宇,指如阵马驰弦槽。使我舞蹈不自识,一杯咽尽东溟涛。推琴昂首撇然去,不通名姓为期交;相逢一乐意已足,安用俗态相烦嚣。夜深月色愈深烈,秋风婉转吹萧骚。相扶归去清衾底,短梦应入广寒遥。
后窗崖中孤树为薪者斫去
芙子立崖半,十年共朝夕。始见尚幼株,婀娜不及膝。渐长生意成,数叶逢春碧。秋风飒沓来,糁玉纷叠积。横躯将入窗,举手抚可及。我坐萧窗前,相对恒闵默。中心交有语,岂待口舌力?浮世繁尘嚣,落落惘中臆;知天特生子,以慰我岑寂。岁华翻循转,少年忽三十。壮怀日益删,朋亲日以失。唯子契素心,百变愈莫逆。将与子谐老,共作尘寰客;岂意中道分,一旦遭斧辟!遗骸堕淤泥,青枝就朽灭。摧裂我肠肝,寸寸不可拾。天既予我欢,何故更夺扼?岂天好播弄,戏我如簸箦?转视苍苔间,遗根尚在石;或者阳春回,新枝重茁立。从此日千回,为子浇泉液。
不知
不知我者谓我狂,知者可谓我中伤?电子信息时代里,古书独握泪沱滂。
◎卷十二 一九九七年
三月某日共肖夫妇并卢出作随意游,随记所历。久不作诗,手拙如脚矣
一亩湖滩绿可看,正从冬雪夺春还。眼中新草参枯草,心底中年杂少年。
春山鸟啭往相还,剩欲吟诗意已阑。隔岸菜花黄十里,能书长卷地天间。
梦至君山
敝服飘萧满面埃,碧风吹草浪相推。古今自变春随在,天地俱空我独来。故迹茫茫沙上字,前程渺渺望中梅。儿童岂识予悲喜?又逐东君笑打追。
工段台阶侧有剑兰,向不留意,忽相亲近,遂伤指,为赋。
花草态媚皆女奴,此物气卓真丈夫。怒发指天谁敢侮?万剑挺拔闻嗔呼。苍天浩渺浮云浮,国蠹不平无时无,汝安局脊栏干下,千年自守一身躯?
春日作
前山对面绿都成,一角风庭静可人。长日消磨桐影下,抛书时听落花声。
五月二日共肖、卢临湘长安河作半日游,得佳石若许,乃择其尤者作此赠肖
碧空爽落如平芜,沧海横贯远难摹。自天降海大鲸粗,海下历历见头躯;尚余巨尾扬天隅,势将击海惊若禺。鲸背二人分腴癯,头露身没如浮凫;似相私语两含颅,远莫能听唯喁呜。此二公将何往欤,是蓬莱圆峤抑方壶?天中二龙为前驱,昂首怒爪森髭须,云蒸霞蔚交盘纡。公乎公乎,此真无何有乡作无心之游乎。大鲸来历吾知渠,庄生大鹏昔南图,既至所达还为鱼;六龙夭矫日所舆,为公特地分其馀。唯此二公形模糊,岂任公子与龙伯徒?或仲尼之道行无涂,共由飘海逞浮桴?抑范蠡之逋,携西子之姝,兴油然而来自五湖?四子伧俗皆蔑如,不为名奴即利奴;大夫胸次瑕掩瑜,既解扁舟离姑苏,然而终竟为陶朱;安能弃天下如麦麸,秉六气之辨而游乎空虚?唯吾与子向皆愚,浑沌不凿心不居;举世熙攘向铜趋,此二公非子我孰能当诸?勿更多言滞须臾,九渊浩渺遍寰区,无何有乡何所无,鲸汝随往皆通衢。
予至嗜草莓,积年所啖无算,而不曾为赋一首,彼亦将有昧恩之怨。昨醉中共肖山行,新莓始茁,快饱半蓬,稍解两年之馋。夜更以之佐酒,复大醉。今乃赋此。
深山百折许谁寻,棘刺重重护汝身。好物天悭古如此,不经艰险味难真。
荔枝倾动帝王尊,桃李沿阶积世尘。共笑佳人在幽谷,不居幽谷岂佳人!
处幽渊兮怀孤贞,嗟所望兮素心人。君不来兮吾已落,纷如坠兮泪红深。
九七年七月二十九抄成《后十日梦》随题其末。
欲辍弦歌恨不能,将心掷鼎与谁烹?人间断梦飘天海,望里故园隔汉津。一住一归千宛转,其歌其哭两瞢腾。书成莫幸烦忧了,自亦书边梦里人。
四月作二绝。
记呼人醒偃双眉,两段霞纱护隐微。自不分离仍不合,一生相看两平飞。
十年断续偶相违,中有层帷不可窥。叵耐重逢春雨里,不成欢喜不成悲。
绝句
牛溲马勃随人弃,狗苟蝇营谢不能。天载吾名坡岭上,诏吾溪石住今生。[所居地名“青山坡”,后省呼“青坡”]
酡而醉者卧垆边,顾而笑者满人间。二三子来扶我起,倾囊为付酒家钱。[卢智晖、肖健为余偿酒家宿债,盖已屡屡。]
前溪日逐涨蛙声,醉里相携步未平。泥下鳅条岩下蟹,爱君当不怪烹君。
宵宵长梦故人来,海思云怀未算哀。却恐昏眊心涸尽,前情纵忆不能悲。
阆苑帘开一瞥窥,檀香幽渺许谁陪。少年才调颓然尽,误却凭栏百折眉。
无题
年年痴守复痴寻,浑似青蝇扑牖身。欲进安能退安忍,此心无属梦无根。茫茫万里春谁看?莽莽千丝鬓自抻。一夜已兼今去世,岂须终古始摧魂。
醉起共卢往鸡笼山寻六伢,书所见。稿佚只存二首
微雨润丛林,村庄静如失。随地系闲牛,终日啮草迹。客来不相惊,扬首偶一瞥。早稻既近黄,新秧亦已立。饱食无稍怠,正须借尔力。
四五户相聚,在小山之侧。斜林纷掩映,李枣正茁茁。对面苍然湖,远远送凉意。池塘生微波,时见捶衣石。主妇携篮来,躬身拂琼碧。住手忽一听,禾鸡鸣树隙。
十一月十二夜中班归赋
中夜自班返,微雨布归涂。洒扫如不及,更濯吾鬓须。清风傥然至,过树翻裙裾。薄寒中肤颊,凉静中心区。我作八时许,目倦兼身躯,得此若酣酒,熨妥千展舒。劳生食己力,日夕苍山居。出入视山鸟,过此安求欤。四周静荒古,大黑包无馀。自听鞋履响,冉冉回坳隅。
十一月二十四夜零点将晨雨作闻雷
冬夜栗深寒,黑雨苍茫来。玄云包宇宙,雷响奔沉哀。如失婴之母,如失母之孩,穷呼肝肠裂,应答相寻追。忽在天之北,忽在天南陲,闻声不得见,探索徒背乖。久听感悲怆,伫立楼南阶。嗷嗷愈激烈,大黑何忍哉。猛醒天象耳,托兴如赃栽;幸天不我罪,一笑收雨回。哀声遂尔寂,余响犹喧豗。忽忆上邪句,我亦泪盈腮。
卢智晖处醉作
少年狂放近来收,未减悲凉意怎休。譬拾江潮入茶鼎,腹里惊涛万折流。
冬日作
秋梦未能深,西风转为北。如屠刮彘毛,万山欲尽割。雪意盘虚空,作云千里塞,数日游不下,势若以威胁。枯瘁凋山溪,历落峙群石,层苔老不来,风化欲齑末。仰首观山形,摧颓将坍跌。其上斑驳痕,晦暗混众色。跃跃山禽飞,喳喳鸣不歇。蹦蹴群柯醒,欢意荡涧隙。维鸟自有心,吾人瞢不识。但抱茫然愁,中怀滞郁结。造化推飙轮,转转相循迭。春来冬复往,彼岂有欣戚?山亦何尝悲,鸟欢亦不实。请以一杯酒,溶化我中臆。
◎卷十三 一九九八年
元旦卢智晖拽游君山。其同学丁、王共,游毕送二人归株州。
相逢一日许为难,七十二峰遍与探。交臂而过人海里,回头已渺雪鸿般。冬茶寂寂心全苦,古竹依依面更斑。[湘妃竹为君山名产。与王共嚼茶花,其味清苦。]闻道湘妃灵尚在,独看龙女怎能堪。
君山作
微茫一沫浮沧海,自古君山与浪推。七十多峰如此绿,三千许坳为谁岿。年头年尾心尤重,人去人来景况非。独倚斜阳湖上望,孤鸥自远自翔飞。
当年诗句已龙飞,重到卢郎梦更非。醉里拏舟醒又止,水天迷渺欲安归。
君山归记所历
重重君山道,少日所游历。今更与子来,苍髯满双颊。冷冷茶花开,盈盈竹泪积;冬日苍茫横,万峰渺然寂。中心不自持,惘惘如昏夕。孰解释吾怀?一语清旭日。相携履峰颠,怵惕度危石。眼底无边湖,直通东海碧;断岸谁家舟,随波相荡泊;欲与子共逝,片帆天地隙。[此诗眼底以下尝佚,为补作,亦存此:平湖坦然开,远入天地隙。缅想古洞宾,飞去无形迹。平生志尚存,龌龊遂三十。苟不自振兴,啮脐将莫及。徘徊问子心,可能同一楫?明日春风吹,片帆共天碧。],
欲别已纷纭,当别心安适?何况别已成,惊车去如掷。车去不可回,此心不可拾,天地无穷间,茫茫剩大黑。
君住潇湘南,我住潇湘北。道路不云远,千里阻已隔。相逢偶然间,相思遂若失。回数相共时,倏然只一日。大地渺无边,一年一回迭,尘世久莫待,万年一灰劫。我欲重寻子,终古无其术。
正月初一归自临湘记青坡景。
吹面风来已不寒,太阳光暖似能燃。山阳雪尽山阴白,正得冬春两并看。
惊心
惊心岁晚千峰死,又到春初万草苏。一劫一回人一病,江山今古自无殊。
与冯金荣钓不获。
一曲青山角,涨吞新草痕。云阴凫水过,蝶翅竞风平。听鸟浮标静,翻鱼坐客惊。[鱼但跃浪而不咬钩。]归来自相笑,三尾寸长鳞。
清明作
雨风爆竹满山岑,岂不怀归万里心。我亦有家家有墓,两般残破与谁论。
昔我先君欲自树,自树不成乃树吾。我今三十尚如此,两辈同来仆一涂。
当我思翁泪枯日,想翁忧我更难排。呵天不仁问不语,掘地无泉斫地哀。
而立而仆两不异,其生其死本然同。一樽欲作江湖忘,翁无我痛我无翁。
四月三共李智国饮大醉作。
居家楚之北,正值江以南。山空劳水补,屋小得窗宽。北牖琴挂壁,南阮裈悬竿。故人犹不弃,樽酒共陶然。
红楼。
红楼三载苦徘徊,叠翠堆烟觅几回。环佩微闻春水渺,衣裙偶觑琐窗开。千门扣尽千重锁,一日真成一劫捱。久欲相抛抛自可,已然无路可归来。
山居
乞食犹须仰世尘,可怜工业大文明。笼翎诺诺教圆舌,踞顶层层尽小人。赖有西山朝气爽,吹成北牖午风清。此间可老平生未?长夜梦回自抚心。
五月二十二夜零点班中饮,忆旧游作此,欲寄王江华
云溪隐士居,时有侠客到。背上大麻袋,[王某次来,背一麻袋,所盛何物,则已不记。邻舍大笑,而王怡然,予喜之不置。]手中剑出鞘。呜呼万人敌,孰敢与论讨?十步杀一人,千里皆芥草。昂然破我门,赤血盈衣缟。亟呼酒来斟,五斗始长啸。吁戏十年事,只今怆已渺。两年不一见,相思忧如捣。狂醉处尚在,屡为秋叶扫。记否当时言?“海上四孤岛。”砉然没者三,唯予尚孤矫。海上何所有?浪腾与日燎;海下复何有?美人鱼在抱。遂共美人鱼,直向黑甜觉,弃置云溪人,几若亡是了。日与时光流,随水飘萍藻。人三十而立,我三十而倒。万里苍山多,万岁韶光少,欲倒向何处?唯有杯中好。期子一来欢,卧醉枕山峤。
共卢醉往肖,卢途中命作诗,口号诵之,以为进行曲。时卢有大无可如何之事
长愁复长愁,长愁使心老,君看心如叶,不值秋风扫。
长欢复长欢,长欢心欲飞,君看心如叶,不假秋风吹。
提壶劝酒歌
山中有客名提壶,劝我沽酒行山隅:“山前山后云卷舒,山上山下尾毕逋,与公相得无龃龉,此时不饮将何如?山溪山石随公趋,山鬼山魈捋公须,为公妩媚将公扶,公如不醉岂非愚!出山三里溪先污,隔山十里唯通衢。卖笑鬻歌金有馀,吓鹓舐痔人人车;食人譬食鸡犬猪,避山如避弹雷区。岂公所好容公居?公如有尾宁泥涂。携筇独屐行崎岖,公无美酒谁呴濡?南山北山姑置诸,东山西山亦无殊;[终南山、北山移文、西山朝来致有爽气、安石东山。]樵山弋山唯公需,公苟有酒何所无。我无佳物赠公娱,提此三壶任公驱:酒壶其一系公襦,莫失莫忘公友于;唾壶其二公之奴,半酣能击歌呜呜;药壶其三中宽虚,公既醉矣眠公躯。更有一壶不劳予,山中日醉神踌躇,赤松洪崖无公逾,公所居山不即方壶乎。”
八月一夜中班坐卫生所小院抽烟作
丛蒿高下夜糊模,一二孤星且当河。月出云边树亦喜,自娱清影拽枝柯。
隔栏灯火太繁频,月色微茫满草坪。百种虫嘈辨不得,我皆听作小箫声。
浅暝馀温夜未宁,栏边远远过车尘。寻余直到深丛底,一朵幽萤是故人。
冬梅三首
南山格磔归林鸟,北岭栖迟入岫云;两间一树梅花白,可亦春边来去身?
杞棘重重路百萦,独守长冬冷淡心。纵能躲得春相觅,可能躲得觅春人?
穴处崖居水作邻,日暮天寒翠竹深。我除君外谁堪觅?更除我外谁觅君。
五月十四夜观《泰坦尼克号》后偶与共坐。
相对犹能两笑言,浑无一句与情关。此心怅似焚馀烛,火灭烟消泪未干。
偶翻旧稿,见九五年绝句:“定当归去故家楼,梦里先来种木奴。异日小窗读周易,可从窗内一抬头。”“十年前景恣重游,更为归来预作图。梦里一身归枕在,故家新计两虚无。”异日句梦中所作,盖尝梦掘香椒幼株,欲种故家后窗,而终不就。因忆故家后窗外实尝有一树,似为桃,已近枯,亦未见着果。时先君行弃世,毁悴无形,常负手徜徉其下,摩娑不止,如不堪者。树侧为邻家进舟爹茅厕,先君病肺病痔,每如厕,必时许乃出,护裤于腰,倚树喘息久之,乃徐徐系带。予恒自窗内见之。子尚孩而己将入墓,乞食无地,托孤无人,将何以堪乎!今十四五年矣,人树两亡矣。予更赋三章,泣漫乎纸。
人已枯灯树枯木,当时衰飒两扶将;摇摇扶入斜阳里,缓缓相扶向北邙。
已缺羹汤况药汤,辞家我更似蓬翔。尚能乞汝扶翁住,哪识扶翁去北邙!
十四年人树两亡,当时情景想犹伤:渐扶渐缓斜阳里,渐缓犹扶渐北邙。
九月十五日快雨诗
梦中烈日攀崎岖,忽然失手堕潭湖。泻瀑喧豗冷入骨,惊醒快雨掩窗隙。风吹入窗满藤床,桌上书稿纷淋浪。急起收书险失足,汗毛倒竖体生粟。开门出看天地无,太古鸿蒙游模糊,一二隐约其山乎?须臾上下渐相析,似有盘古巨斧辟,云翻雾煮灏流急。谁持巨笔描苍冥,愈描愈觉似山形,自隐而显山渐成,自远而近及诸庭。恶暑百日乞秋苦,一雨为秋导前路,君看天边云开处,衣袂飘飘已来渡。
班中出对面废坪水杉下独酌
雨过惊起蛙如雷,草虫嘲哳声幽哀。云隙泛光月欲出,谁为扫尽浮云堆?忽然奔走如传檄,浩荡冷碧青冥开。孤蟾四顾颇寂寞,一星旁缀如相陪。水杉锥卓指远宇,流萤曲折游蒿莱。携酒试出杉影下,藉石小酌欢无涯。尻膝芒鞋半已湿,清风爽至吹吾杯。此景独乐似可惜,故人洒落安在哉。
共卢饮作,时皆钱尽
巨厦煌煌轿车疾,其旁赊饮两顽愚。我除债外无长物,君只杯边是勇夫。大道沉沦平莽海,小人跋扈走狂鱼。醉余但喜重阳近,一笑同来灌菊株。
醉作
沽酒村中来,得酒村中住。村里满葡萄,村人为架树。藤长不能制,沿树上屋宇。瓦上千叶开,粲若十八女。握酒重行行,行行出村去。村外小溪横,水低桥高举。桥面如鞋宽,桥底波容与。相隔等层霄,欲步心先惧。且坐桥头石,更酌一杯许。不知谁家犬,来舔吾足履。淡淡天中云,忽忽微来雨。遂醉不知归,时饮溪中水。
荷落
叶生风声润,叶老风声干。万荷摇落夜,惆怅想江南。
秋日偶书
梧桐好叶未思黄,偶觉微寒品又亡。向暮蜻蜓独飞倦,一双老翅似难扛。
寻秋宛转过林冈,满眼青葱夏尚长。一页轻云浮野水,想应知着水微凉。
沿溪石漱水粼粼,自劝闲中冷淡身。饮到黄昏微醉后,枫边细坐待秋声。
草色犹青态渐僵,菊花含默孕微香。农人何日收秋稻?腾出空垄卧夕阳。
萧疏几茎短垂丝,想见纷披绿叶时。舞尽春风鸣尽夏,秋边独立自沉思。[柳也。]
结队山羊避人走,登山野蔓与山长。崖前莫笑孤松老,觳觫犹堪挂夕阳。
记梦
苍穹其上水其下,此景何时能再哉。雌霓云边追雨至,雄风海上唤涛来。竟陪蒋诩埋三径,不挈卢敖出九垓。行到中天缘底事,忽然回首望尘埃。
九月某夜独唱黄自佛曲《花非花》作。其词首阕用白傅《花非花》次阕曰:水中月,镜中花,幻非真,无来去。是真是幻两俱离,觅取浮生归宿处。
佛曲信飏飘,明月生沧海。上下两空明,一舟自欸乃。
刑天
吁嗟刑天雄,独持干戚舞。岂以头颅斫,乃遂馁其武。叱咤发于脐,怒目假之乳。日色忽如病,寒飙冻酷暑;众宿惊骇逃,譬风中雪雨;祝融栗南陬,烛龙死北宇。更谁相临观,两斗帝与汝。我来忽万载,古姿不能睹。宇宙无纷纭,循循若柔女;荡荡苍冥青,渰渰大地俯;安有毫发踪,存汝狂莽度?昂首欲四诘,子竟胜与负?子胜将如何?子负定如许:崩折不周山,方圆尽摧腐。穷诘不得答,怅立如颓堵。喧哗百人来,拍手争笑侮:“风发不可疗,亦愚不可喻?好狗不当衢,子勿碍吾路。”撇然弃之归,掩泪悲千古。
金农诗云:“故人笑比中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似指故人物故。予虽无此,而故人日散,殆亦相类。赋此首。
庭下泡桐常落落,故人每至坐桐阴。而今流散故人尽,剩有疏桐是故人。
十月二十七得王江华信作。
穷秋寂历弥苍穹,横霜着树消残红。昨夜长风万里起,吹君一信如飘蓬。崖中孤蛰栖寒虫,返往踯躅神迷蒙。犹有故人淡相忆,泣数行下奔山洪。昔年箫剑飞霓虹,狗屠并肘龙蟠胸,岂有眼顾路旁子,燕歌浪谑长街中。[尝与君醉中各持大瓶,且行且饮于岳阳市通衢中]往者已往长流东,来者未来谁能同,后之视今今犹昔,早知来往皆虚空。箫腐剑折谁为雄,稻粱日日趋凡庸,犹恐余怀消不尽,夜夜浪掷玻璃盅。时出溪石鱼虾丰,醉余颓抚千年松。不意行到穷途住,依然一恸平生衷。佳儿好妇抚相从,画棋敲钓何融融,勿学云溪迷路客,行年三十先成翁。
◎卷十四 一九九九年
忽雨
忽雨忽风狂不住,徘徊日日望穷天。山深冷屋邻狐兔,岁暮枯怀等草菅。每忆平生能了了,何堪梦幻一年年。梧桐细蕾茸然动,知道春来又瞬间。
立春日与卢饮间偶书
壮怀绮想已全删,从此渊明守一椽。海雨天风狂骤夜,一樽斜倚菊花前。
岳阳楼
楼头扰扰摩肩踵,楼外风栏独倚身。云梦泽连沧海水,微茫思接古人心。三山彭祖生还死,一舸杜陵病也贫?似立西空无限意,斜阳回眼看寰尘。
始春二三月似夏,继冷雨相绵,寒殆烈于冬,对坳桃花爽然凋矣
平时三月尚春寒,百草千菲滞不还。几片桃花飘已尽,更飘风雨与谁看。
小窗淅沥幽谁听,长夜枯书已倦看。短梦萧寥携薄雨,相将去作万家寒。
病中半夜起作
崖下柴扉如穴处,青苔野蔓满阶同。花开夜雨微茫里,病起春窗冷淡中。欲觅嵚崎五禽戏,时依偃蹇六朝松。故人后日书相问,寄与枫山一叶红。
春日车行见枯藤作
桃光媚媚柳柔柔,隔岁枯藤老树头。似有孤心无尽思,不随春色结同谋。
空坂车来暮已长,二三村落在苍茫。小塘一镜昏如许,犹鉴天光与地光。
作文戏书
痴向虚空镂影声,荒唐满纸认难真。三旬九食穷差近,一字千金愧未能。待贾而沽游孔子,藏舟于壑想庄生。夜闻鼠啮评斯语:此味尝来怪莫伦。[稿屡出游,而犹藏椟,窃攀庄孔以为吾气派。]
记梦中景
十年重见又重分,送行怎不怆心魂!送过荷塘三十里,一步一朵一凋零。[亦作:十年重见又重分,十里荷塘苦送行。一步一行荷一朵,一行一朵一凋零。]
注:梦与人重逢复别,送之于长堤。堤侧红荷卓卓,漫漫满湖。予偶一顾之,见足迹所过之处,莲花尽坠,愈前而愈坠,随行而随坠,前顾则红光接天,后顾则焦枯无际。予指以示其人曰:此何故乎,此何故乎。醒为作诗,而不能传其状,复改之,犹不能追其意。及吾尚在,此景固存吾心底,殆吾既灭,时空茫茫,而此景永不复作矣。因附数语,聊记所憾于此。
蒲公英
蒲公英,何飞飞,南复北,去复回。天长地阔望不见,随风荡簸天地陲。今年落此浦头结根种,明年夫何弃此而他为。彷徨寻觅,如魂魄失,虽有恒怀,错莫其迹,嗟嗟乎安识汝之指归。蒲公英,飞何苦,今生循此不归路,他生尚汲汲而来寻其故。
某夜共王、曾为十年前此日饮,皆大醉。明日赋此。
十载之前火一燎,迄今胸腑尚枯焦。牧民不过愚民术,黔首须临斩首刀。黑白棕黄人有种,古今中外例难逃。谁能更记当时血,举国钱狂走浪涛。
龙源水库作。同者肖卢王献忠。
谁挟北海超泰山,来掷龙源石壁间。老猿千岁惊且叹,如此浩瀚吾不谙。长松万丈沦波底,熊咆虎啸愁移迁。潜流浸浸蚀地轴,狂鱼跃水啖苍天。三十年事嗟已往,我来渺渺平湖潭。居人堤上居已惯,出入弃车行平船。儿童旦夕狎清水,与人疏远与鱼安。二三子亦返童少,脱裤裸臂奔如颠。扑蹶如天堕陨石,荡簸水府风吹烟。溅溅者浪戏吾骨,远远者岛观旁边;举手似可攫而至,穷划力竭不能探。曾家古道古未有,小艇迎过百洄湾。携壶置馔笑相语,临水拂石排杯盘。日暮人散微雨作,湖风凉绝如可餐。水墨来染山与水,柔烟妖翠两不堪。此乐哪厌百回品,一年一至非频繁。明年我欲更远走,烟中惆怅药姑寒。
莲塘
幽隅一角静堪怜,碧叶盈盈飐浅湾。明日有花携酒好,此间无佛住心难。微茫独看归巢鸟,冷落谁陪入夜山。一霎荒云生暮雨,与人心境各深寒。[按盈盈原作莲伸,莼鲈兄摘之。]
夏日记景。
炙日煌煌可奈何,微云一朵正前坡。颈中忽觉冰凉透,急举头时雨已过。
和陶《归园田居》。稿残只剩二首。
云溪在何许,溪上有青山。溪山两相看,彼此共千年。不必山如华,不必溪如渊;略具水山形,遂可居其间。洋洋沿溪水,其下接畴田;曲曲攀山石,其上白云闲。随步呷杯酒,吸我囊中烟。麂兔不相避,松鼠游枝颠。好风时一过,人兽适欣然。山顶小坐憩,万峰来吾前。
在班如牢囚,及归脱羁鞅。闭门遂一日,渊默耽冥想。时复黄昏出,孤径成独往。遥遥白云深,啅啅禽声长。彼途愈曲仄,我心愈宽广。忽见野塘荷,二三在草莽。
暴雨作
蝉啼鸟答自悠哉,忽尔长风振九垓。天挟奇峰超水去,[云也]雨驱阵马踏山来。人间不过争蛮触,帝力何须助鼓雷。不见虚堂闲袖手,有人微笑正持杯?
九月十七钓茶港
藻荇连江水曲欹,败荷一角听风吹。悬浮终日静如梦,仰首时看白鸟飞。
三五垂杨向水低,斜风细雨满秋堤。想应日旰鱼虾饱,隔岸禾鸡自在啼。
攻城守土两贪婪,冷淡桐江正刺船。可笑磻溪姜老朽,一竿只欲钓江山。
送人归乡之北。时约游岳阳楼以为别,既会而不果游,故以洞庭湖起兴。九月。
相逢偶尔别如何,嫋嫋秋风木叶多。可惜洞庭千里水,不能通到古黄河。
继得来书,款款之怀,亦以后会不再为言,寄此相解。
感君深意恨君匆,南北关山几万重。河与长江俱入海,他年未必不重逢。
枯坐姐处,穷极无聊,时王丽学打毛衣,记其景。
上门无客犹当守,且试新技持毛衣。近市繁声入窗小,远天空景随暮低。似此双针算有事,偶然一句哼无题。[其词用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灯幽渐觉神微渺,背光隐约见斜眉。
秋阴。
秋阴薄雨雾般霏,鸟湿茸毛倦不飞。已染梧光未收稻,嫩黄垄里两相陪。
十一月肖将往故乡宁乡,作此赠之
忆同君走千山里,处处苍崖隐虎熊。小屋欹倾松腋下,横溪断续石槽中。春醪正醉迷归路,酣梦遂醒失去鸿。[肖小舅家饮醉,及上车行数里始醒。今之视昔游,亦如是耳。]此去因君劳问取,奇材飞化想成龙。[肖姑妈家外溪中拾石,其至佳者未及携归,已佚。]
君家族戚居崖穴,朴似羲皇上世人。夜话红炉柴木火,晨炊青菜藿藜羹。[肖大舅家事景也。]嗟余客醉家家酒,暖此萍飘岁岁心。早为重来种棕树,可堪羁绁正埃尘。[种于肖堂兄爱哥家外。]
草塘浑浊鱼虾隐,与子山行下屋阶。冬来杂木枝都硬,老去姨娘背已歪。戏语竟招长夜累,隔年亲送小鞋来。此情欲报将何报?短纸微诗读自哀。[肖姨娘背驼几如直角,尚能做鞋,为肖与我各制一双,后肖家有事,来携之。彼时谈此,戏言耳,孰谓果累此老人哉。]
冬日卫生所侧对野菊。
一叶来飘醒众林,寒蝉暮蟋久都喑。冬风万里弥天下,篱角幽花独自春。
闻鸟。
冬暮尚独寻,深寒入骨刺。鸟舌竞鲜新,似知春将至。
大雪正缓飘,态如闲行者。众鸟相逐飞,欢声浮满野。
自去
自去飘流万里埃,劝君莫上望乡台。海阔天遥望不见,登台徒使此心哀。
蜃景。[按此首作于一九九八年。]
蜃景微茫浮浩瀚,有人缥缈水云中。早知隔海来无路,每到登高望不穷。敢觅舟因双鬓在,思回首已一生空。遗躯剩葬嵯峨岸,听鼓长潮万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