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壁下诗、壁下词】
予少不量力,强自操觚,说部而外,亦涉吟咏。迨今而立,颓然才尽,乃理董旧稿,编为二集。年光水逝,往事舟沉,影响之存,亦聊慰鸿爪之思耳。
昔项莲生序其词,曰:“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生之可遣,事遂非无益矣。苟能沉酣楮墨,雕篆龙虫,心有所归,老不知至,不大佳事乎。虽然,人生事大,绮语业终非毕竟归。予自志学以来,未尝不上下而求,然黄黑其丝,南北其途,毕竟之归,终竟缥缈无所。此心飘摇,将安所托。古道学家尝谓诗词为闲言语,毕竟无归,文字遂真闲言浪语矣;况今并闲言浪语亦不复能为乎。些心飘摇,将安所托。渊明诗云:“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每常诵此,惊为刻骨之见;又诵采薇诗:“黄唐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怅焉有同心之叹。故予稿虽分二集,总冒一名,曰“安归集”。
谓予之诗,安归之心也,凡一切言,无益之事也;犹将归为诗集,始安其心,甚且益以序言,郑重其事。斯不亦大可笑乎。人生百端,自内而感之,靡不可悲,自外而观之,又复可笑,固不止诗之一事、予之一生为然也。因书数语,聊以自悲、自嘲。或有见者,亦将兴悲而解嘲乎。
作者 一九九九年
【壁下诗、壁下词篇首】
予性素疏阔,才复粗拙,炼字琢句,难于吹毛捉虱,故所作大悉粗率,恒自谓顺口一溜而已。且予学养至荒陋,循古以入,步趋有节,不能守某大家之垒;心境又多变,沿情而往,散漫无端,更未足自成偏裨之队。所谓蹩躠而行,进退失据者。虽然,缘情际会,亦未尝不偶效前人;譬之沿门托钵,借火点烟,即非自家之物,倘可解饥馋之急乎。然予于效古创新二论,实亦窃有微词。用韵尤滥,大体词韵,且据方音,私加并合,甚者普通话杂出。既乏夙养,复临急事,手足无措,但求敷衍完篇;选字凑韵,殆同于拉郎作配,固不遑问其家世来历矣。当代诸公,皆专职之爱国诗史也。予自顾胸襟尘下,爱国之诗,惭不敢染指焉。
作者。
【卷一 一九八六年】
水调歌头
病马荷尘客,一去锁幽苔。芳华浓处,分径探棘苦寻徊。挂露林中黄雀,落日檐头细雨,笑多事堪哀。捡点唯斯幸,鸥鸟未相猜。 又去也,且不必,泪盈腮。人间多少风景,鸥汝共谁偕?纵得芳心相待,去路高云深壑,憔悴恐难来。柳絮飞耶未?扶醉上高台。
注:“笑多”句格当作上二下三,然张皋文已如此,余非主凶,特从犯耳
惜红衣 田中即事
绿满平岗,东风替却,粉桃羞软。几日温凉,新秧起畴浅。牛鞭蓑笠,泥香淡、疏苗点线。天遣、朝雨嘻调,暮晴还相看。 村童烂漫,瓦罐囊茶,娇声试高唤。草莓寻上短坎,呼顽犬。却笑杜鹃胸窄,只解落花啼怨,把一田风景,都让与、双飞燕。
雪梅香
落红乱,清曦泪浥美人蕉。渐初阳红影,晶莹一一香消。年少同来花下坐,哀丝豪竹两低高。琼杯滟滟,语笑骚骚。 萧条。到歧途、始信愁颜,不在眉梢。晚矣而今,孤风自送千桥。不敢倩君唱离别,知君一曲定妖娆,怕离后、余响无情,萦绕清宵。
金人捧玉露 为人作
雨笼晴,花媚绿,草萋萋。便错与春色相期。而今泪眼,见衰阳残月只成悲。枯荷飒飒,对秋声、说尽余思。 萦萦梦,休相寄,情寂寂,半为泥。且自足、何事痴迷?彷徨寻觅,有蜻蜓老矣苦无依,疏风过处,背斜阳、乱扑帘霓。
江城子
楼前日日拥苍山,起轻岚,雁悠然。几处衰荷,随与可流连。落叶新交如旧识,闲相问,过窗帘。 文章得意诵寒蝉,与风言,上高栏。无限秋光,卖得几文钱?留与先生唯自足,调玉笛,卧松泉。
朝中措 得薛书
寻常见得雨凄凄,瑟瑟败荷堤。只有故人音信,人间最是难期。 萧然读罢,晚风时节,叶舞寒衣。便识今宵闲梦,荻花秋月依稀。
踏莎行 慰某
残水流红,杜鹃啼怨,对之谈笑金盅满。嗟春未及忽回头,层翻翠浪千山软。 狂叩铜琶,轻敲牙板,此中真意凭君选。君看骤雨去来时,虹霓一放成天堑。
踏莎行 秋兴
落叶云溪,连松王母,西风又见秋如旧。先生箕踞傍梧桐,酒酣未到消沉处。 棘杖芒鞋,高云细路,偶然鸟啭声声瘦。晚来晴气雁长鸣,夕阳红上千山去。
注:王母:余所居山名,始以为王母,次以为荒茅,卒知乃黄毛,所谓每下愈况者也。
水龙吟 薛书云中秋夜携酒独坐长江,因赋问月以寄
悄然山影蒙霜,人间水洗成冰玉。孤轮谁挂?遨游几世?天深几许?缥缈参商,浩茫太极,任君来去;又殷勤何事,人间立遍,分孤影、悲离苦? 欲问牛郎织女,到今宵、魂归何处?流年风雨,花消情减,恐相逢陌路。遥想故人,长江倚水,怆然无语。上高栏,唯有西风吹去,一身寒露。
注:“恐”为衬字。末句格当作上一下三,然古人早已有不守者。
八甘
卷秋风木叶上斜晖,千山点黄文。看落日楼头,疏枫几点,长雁三声。但得人生适意,借菊卧篱樽。未觉秋风冷,心已秋深。 问取遒松山畔,对幽泉过竹,笑任霜凌。想故园槐影,写入小窗棂。寄多情、陈书旧纸,道纵情、归去弄箫琴。黄昏后,疏蝉暗满,待我归云。
定风波 晨起雨忆山中事
佩玉长裙入碧松,摇摇蝉鬓压乌瞳。偶见秋英如石瘦,细数,回眸一笑绿潭风。 独倚黄昏低半首,无语,依依鸟啭小桥东。昨夜殷勤风带雨,飞舞,可怜梧叶似轻蓬。
相见欢
茫然醒处春浓,杜鹃红,历历黄鹂影外绿波松。 红酒帕,红歌褂,碧船篷。只怕一时晴好百时风。
浣溪沙
漆吏高阳两未求,和松听雨对荒洲,浮生长恨日虚流。 昨夜梅边吹玉笛,今朝酒里过残秋,蓼花桐叶满闲舟。
【卷二 一九八七年】
踏莎行 记梦
放艇分波,将杯舀月。风云为我环空咽。洪鳞知我自天来,倏然跃上青衫侧。 破帽欹遮,疏眉半缺。欣然翻动飞蝉楫。宽襟一扫满湖平,今生可许潜身迹?
满庭芳 夜坐写麻姑仙坛记戏雨
入夜悄然,辉灯白壁,独坐闲写麻姑。宣笺石砚,识得是生卢。却笑窗边莽雨,空狂浪、破电欺梧。斯人似、颜公宽达,雨尔识之乎? 嘘嘘,休玩笑,椽毫千古,断勿玷污。要么待明朝,携酒相扶。戴顶无檐破帽,都任尔、乱打昌呼。君先去,今宵让我,逞却此中愚。
喝火令
未见前冬雪,先来此日春。满天熙日不由人。闭罢小楼虚阁,沉睡酒初醒。 昨夜裁诗纸,今朝衫上痕。便空潇洒有谁闻?退也无门,进也无门,醉也终须回梦,无处问人生。
浣溪沙
屏上红蕉屏下猫,堂前细径绿杨摇,无多春色渐沉消。 倚看人间都几世?夜来不是去年潮,明年何处听今宵。
归去来词
归去来,归来何处?窗外潇潇雨。念陶公冉冉,东篱卧菊;子陵濯濯,寒江钓浦。倩谁知、落寞此中心绪?吹苍野马,寄雀深林,待品看、人生一样、飘蓬百折迷歧路。 归矣乎?今生长住?伴着桐花数。转洞庭水弱,未浮狂楫;云溪丘矮,难舒宽袖。又华年、一寸丹心如土。车鱼愧铗,鸥鹭休盟,自作个、幽游落拓、吹箫屠狗今如许。
注:云溪盖余现居地。
暗香 白石韵。五月二日作
杜鹃烈色,照露中绛影,沉箫寒笛。几费折回,可可娇颜不堪摘。回首香风带软,长似我、纡情柔笔。只剩与、黯阁蛙声,惊梦卧凉席。 江国,渐寂寂。又冷透小棂,细雨初积。似同我泣。环堵萧然自空忆。音信将年不见,都忘却、溪黄莺碧?但寄语、帷枕静,倩谁听得?
宴山亭 五月二日
剪柳春风,初试粉桃,历历匀芳堪数。轻惹巧蜂,漫点颦唇,叵耐素云熏手。碧透裙绡,一经过、草咸欣舞。回首,转渌水青眸,嫩流茵浦。 归去何太匆匆,待重去寻寻,棘荆铺路。娇颜可可,梦影依依,空长把低门数。一失芳心,便老去、空帘谁顾?留住,今宵意,明宵相守。
夜游宫
我是狂徒酒鬼,又焉怕、世人切齿?对月邀星残夜里,拍杯盏,裂琴书,烧纸笔。 还道我无醉,是醉者、营营尘辈。最有桃花应自耻,盗佳名,媚春风,见必碎。
诉衷情
爬林小阁占山欹,桐花落渐稀。余晖悄然过后,灯影白塘堤。 寻细路,过疏篱,噪田鸡。疏星才点,春寒未缩,月涌单衣。
风入松
凤箫玉竹卧波云,纤鲤去还停。相逢谈兴香生榻,都不许、蜂蝶回寻。隔露重荷窥醉,爬林碧草摇琼。 忪然惊梦小窗明,倚树数低亭。满身花影休频拂,且由他、印上衫痕。昨夜诗笺细雨,黄鹂衔过桥阴。
水调歌头 记梦
走马芳堤路,双镜夹青天。乱云横裹破岭,推到我襟前。赶起沙鸥飞去,惊动长帆鼓水,渺渺浪无边。借问谪仙客,识得此人间? 长自笑,尘海里,铗空弹。不如鲸背,从此东海访蓬圆。别有胸中丘壑,莫被欺人世教,斫丧我天全。惊起犹狂唱,浩月落廊檐。
水调歌头 寄金拥军
云溪居已久,着着近狂疏。囊中偶得余币,一例向当垆。醉里捕风逮日,赢得忙人笑我,归去倒骑驴。游戏黄昏后,寄睡在仙壶。 正科跣,携竿钓,坐邻蕖。蛙声检点才罢,又去接飘梧。倘有故人相问,还道今宵未睡,炮马正愁车。好句依然有,都被泪痕污。
唐多令 同前
沉醉见君时,横眸半冷凄。似分明、似梦迷离。旧事倩君休细说,叶已去,不回枝。 人世几欢悲,杨花几度飞,绾不来、几载相随。几札书鸿留逝水,倘留到、鬓成丝。[存彼信颇多]
临江仙
吹断残箫天欲暮,夕阳收下余寒。无声立尽小塘湾。微风千皱水,天外一低猿。 冷落颓枝都睡尽,孤萤枉自流连。此中幽恨与谁言?思量今夜月,我亦在人间。
睡起扶头如醉,由他野草缠衫。黄昏孤鸟下苍烟。倘非寻旧梦,谁到夕阳边。 何处幽箫侵暮?听时已自凄然。人间冷月最堪怜,夜深人去后,风搅一池寒。
山花子
碧影深潭露浥风,半阴天气小亭东。未啭黄莺先试柳,杜鹃红。 起靠雕栏兰烛烬,芭蕉雨打五更钟。燕子明朝还宛在,梦休从。
无谱
酒醒寻归路,扶松醉步难平。眼中疲色,袖上醪痕,剩得江水无声。沉沉,前宵雨,今朝落瓣,都流去春深。 最怕斜阳后,阴阴三两鸦鸣。淡烟空起,暝色横陈。道有无限心情。盈盈,前生泪,今生未揩,又留到他生。
虞美人
杏花斜约残风住,枝上莺声注。莺声未已复余阳,杜宇一声漏入浣云江。 寒衣未拂湿红拥,堤柳压烟重。明朝后日雨如前,谁去绿杨丛里问秋千。
贺新郎 记梦
暮景茫烟绕。有顽峰、回巉簇石,乱崖凌昊。郁郁苍林如海浪,纵去孤茕一鸟。又隐约、于中虎啸。忽尔蜃楼歌管自天来,变凄情宛转迷荒岛。云未起,须风扫。 觉来狂气犹沧浩。立高栏,星罗玉点,月如银倒。慷慨平生都何说?满地蛙鸣潦草。漫悲歌、横将夜搅。不怕世人斜妒目,怕流萤为我泪盈缟。挥素袖,思严棹。
祝英台近 送王江华
静疏帘,低冷槛,窗外碧梧树。相对萧然,任冷落杯俎。今宵再住何妨?苦心留客,尔不见、堂前细雨? 与君语。把君留我佳诗,点兰烛烧去。别后清宵,怕读子哀句。嗟余长物都无,遗君薄伞,道此去、风云狂舞。
问残春,因何事,将落照频拒?偶露微光,又被恶云阻。回头乱翠藏莺,浑流没石,似怕听、斯人离语。 暮鸦舞。临歧更嘱前程,问再来何许?折柳当鞭,扣马莫回顾。须防酒醒愁侵,词深句慢,纵欲去、亦难轻去。
沁园春 盟山
山汝无羞,老子与君,算亦相宜。问虎臀龙脊,掩何寂寞,陈苔古壑,藏亦奚为?胡不学他,泠风鹏翼,纵去蓬方四共偎?神鳌老,怕纵横万吨,固难承哉。 好名夺我专私,识千载今朝我定来。对形模山鬼,曾无憎否?风标木客,若有情兮。与汝为盟,从今往后,落魄飞黄两莫乖。当置酒,要殷勤为我,舞起风雷。
注:好名云云,但泛言青山与余同名。数年后乃知所居山即名“青山坡”,省呼“青坡”。初固未料精恰如是也。余与山与此地,果有前盟乎?
霜天晓角
梦如幽鬼,一去无回力。裂石奔流云散,是谁弄、于中笛? 辟面苍崖立,孤乌触树急。满目霜枝冷刺,漫滞住、今生迹。
回山如鬼,只共孤猿泣。泣尽枯枝摇动,又送上、幽月立。 冻泪粘如蜜,添入三声笛。回首呜呜流水,闻悲怆、安见迹。
菩萨蛮
兀然立起江边石,横流今古唯斯敌。莽雨带松翻,撼动万重山。 文虹天外架,仿佛青龙化。我欲乘之归,忽作暮烟垂。
醉花阴
岸上游人三两并,歌管繁相竞。小艇压琼波,黄鹂多事,鸣乱桃和杏。 扶头酒醒杯难醒,归去迷芜径。回首起颓风,满地残阳,流破桐花影。
南乡子 记梦
桥影下,杏花依,相逢无语指啼衣:衣上黄莺和雨满,嫩红犹是、去年相送染。
柳梢青
路草斜茵,年年放马,几费追寻。一片梨花,三声杜宇,半角低亭。 桥边漫自停樽,蝶未去、秋又将宁。水借残荷,风扶野荻,梦在枫林。
临江仙
小径孤塘初起月,秋衫澹澹如云。云常与月共逡巡,人如水影,相望不相寻。 何日摇摇生片翮,幽然化作低萤,宵宵罗扇绕伊人。一朝寒落,葬在小窗阴。
临江仙
早说寻春春尽,山间懒懒新丫。余寒还自薄侵纱。塘边三点雨,杏下一身花。 记起溪前柳畔,停骢有个人家。相携问道酒曾赊。堤涯风草绿,燕外小桥斜。
乳燕飞 梦至长寿,寻旧居不得
霜冷横山翠。向车尘、问长寿路,一身秋碎。河畔垂杨河畔石,冷落蜻蜓残翅。算都是、旧时曾记。暂向街头稍驻足,怅条条巷陌都相似,何处是、旧居地? 楼南挥洒横诗臂。对群峰、牵云引雨,聊为今戏。我有狂声如大飓,扫遍千村万里。忽寂落、萧然潸泪。陌上幽花天外雁,漫声声说尽人间事。小檠暗,月如水。
浣溪沙 横铺泳归作
日暮清流泳始还,河中剩有一痕山,岸边随手摘荷玩。 谁要苍烟浮稻陇?渐无夕照下鱼湾,蜻蜓独自过桥栏。
浣溪沙
一寸流波一寸肠,流波岂识寸肠长,流来双泪只寻常。 江上苇风随雁远,苇心何苦竞雁翔,雁归心已老于霜。
浣溪沙
陇首新霜半老枝,横蛇草路许谁知,梧桐一叶坠空池。 欲雨低云垂四昊,群鸦聒乱抢巢归,江湖戛戛鹤孤飞。
浣溪沙
老杪荒茅藉地花,酒余人散剩寒鸦,孤飞触遍万条丫。 归去炉香衣半润,商量明日怎消他,无聊又向碧栏家。
河传
残萼,风恶,雨迷春阁。黄鹂凄愕。起来犹自颤扶胸,暗红,幽灯似梦中。 斯人去后秋千冷,没回信,又是今春尽。去年笺,漫检翻,泪潺,横斜辨欲难。
貂裘换酒 雨饮作
袒腹频敲桌。笑楼南、枫安解饮,醉颜仍学。我醉无分多与寡,得酒便成狂酌。正匝地、风云磅礴。树啸如龙催石舞,岂天公逼我起相搏?君勿急,待陈略。 屠龙身手非吾弱。有胸中、五湖烟水,昆仑绝壑。野老当年文与武,讵似杯中遽乐?尔且下、共今一爵。不语天公携雨去,问江湖谁肯同孤鹤?山骤近,叙前约。
瑞鹤仙 故居荒落无人,予不能归,聊为赋此。
草边横冷舍。有黑脊伸茅,蜷鸦栖瓦。残阳与寒下。想蛛窗结网,鼠眸窥罅。乱尘掩案,是今春、蝶携蜂惹。断无人、指点调嘻,寂寞转朝华厦。 游冶。往来故客,各各相询,谁家败榭?回鞭策马,归来偶作宵话。只椽南、几棵疏槐未死,长想当年笑骂。怎敌他、入夜秋潮,急风雨乍。
八六子
醉初醒。袖边襟畔,无分酒迹露痕。记倚石携壶短梦,拈桃吻杏迷魂。沉殢香春。 芳华谁使飘零。一雨千山消碧,一霜万井如冰。更冷落、寒塘尺沉幽月,剩萤流坎,野蛩藏草,哪堪耸木萧萧坠叶,孤鸿冉冉残云。倩谁凭,低栏凛风浸人。
贺新郎 梦江边山石崩裂,予立苍茫,长哭而返。醒作此悼之
石尔何惊裂?向人间、横霜万古,老苔千叠。凛凛孤盘成兀险,怪杪苍寒如铁。浑未顾、昌风狡雪。谁使巨雷凌空坠,断三生耿梦成灰屑?料至此,必呜咽。 年前旧约都丢绝?放青山、江湖独影,惨流单楫?置酒谁成狂共倚,为我邀雷舞月?但悲数、怆蒲萎荻。唤取秋猿和秋鬼,作招魂旧曲送君别。风扫泪,纵如叶。
雨霖铃 秋兴
江南寥廓。到黄昏后,只剩风弱。谁从朽草苔石,梧边拈起,今秋余魄?只笑红枫弄饰,料春态难学。小岸外、寒荻三三,躲在谁家野篱角? 扶风冷冷江湖鹤。向人间、戛翅张还落。多情朔雁都去,因何事、独承孤漠?薄夜寒潮,应怕、无人借与蓑箬。尔且去,留我携壶,一片空溪壑。
水龙吟 听胡琴
渐从醉里偷声,寒池老叶轻摇坠。斜风欲到,野茅先动,忽成凛诡。急抖弯弓,遽揉劲索,戛然中止。转轻斜颈首,微开眼睫,方欲断,又低起。 却叹谁家绝匠,作无端、浸回人意。萧萧逸客,吁嘻俯仰,合如亲寄。待问操家,依迷底事?了无回理。到声沉犹自,停杯侧帽,揩盈盈泪。
前调
郁茫四顾空然,玄玄宇宙无生死。今来古往,王侯盗贼,谁曾分比?魈鬼仙神,衣冠禽兽,真无相似?算人间寂寂,深机远海,放孤棹、将安济? 日月星辰不萎,对浑元、亦悲亦喜?春夏秋冬,雨残花老,胡为交替?一道如轮,流行万籁,怒其谁使?把横杯泼脸,涕然难掩,是清清泪。
贺新郎 中秋雨与肖健饮大醉作
此醉君欣否?把横杯、生花冷石,一并吞受。倚马骄行都几载?剩得囊刀锈垢。幸我辈、犹非老丑。捉肘狂歌惊莽雨,更倩君为我击泥缶。频作舞,风破袖。 为君再起添青韭。记当年、倒骑蹇马,山公醉后。不许叨叨人世事,龙凤何如鸡狗。愿此世、长和酒偶。忽振颓襟扯秃笔,写胸中字字大如斗,都跃出,环昊走。
祝英台近
水涵山,山入梦,梦里春无数。失路啼莺,暂向低茅守。回眸惨望江天,爰来双燕,李桃畔、游人塞浦。 掠泥絮。一落长似孤魂,欲归将安处?踵下蹄间,唯听游人语。谁能轻举长风,扶莺和燕,更衾里、携将梦去。
摸鱼子
放扁舟,天荒地老,玄清无柱谁系?蟾蜍夜有横天意,待欲相随何以?回眸子,最怕是、一冬枯杪垂芜涘。饿鸦群挤。共漠陇沉烟,回风秃岭,占千村万里。 凭江跂。怅想邵平瓜美。平波一去无地。谁能拍桌夸年少?误却秋千颓背。[玉溪生诗: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将安倚?带满袖、清霜荻色归寒肆。携杯趁醉,借淡菊东篱,土花森石,一卧三朝起。
乌夜啼
分明近在邻丫,似天涯,只好梦中常去问罗车。 山涂岔,斜堤下,野人家。飞出寒禽犹啄旧时花。
贺新郎
侧帽按弦语。告清琴、吾情未动,汝休轻遽。应记嵇生广陵曲,只到刑前方许。怕始作、先成断弩。潦落平生无限事,必超然后可相倾与。琴稽曰:“幸遵谕。” 横弓才动忘斯虑。陡凄然、怆蒲泣夜,丑猿翻雨。再作幽萤流诡月,唤取湘灵低舞。诧鹘鹘、森风满堵。未到衷情先戛折,猛惨陈泪眼平吾怒:“欲不断,只聋瞽。”
六州歌头
苍然夕照,回转万山青。群峰里,残枫下,小桥滨。客消凝。回首平生事,灰鸦动,长烟合,霜风急,孤飞鹤,惨将鸣。狐妖趁黑,危轹临崖折,何处藏身?舞渊明一醉,旋怕冷潮侵。扯发悲吟,宿萤惊。 问卧龙冈,高阳酒,初沉潦,竟成名。荆山璞,野老哭,冯生剑,只空陈。与谁论?青白行安久?鹦鹉畔,葬祢衡。余怀有,滩篙敛,楚江平。怅倚三更小树,蛩声里,冷月寒星。要从今诺诺,收拾广陵琴,再学为人。
浣溪沙
买酒农家略费钱,迄今犹记子瞻言:人间有味是清欢。 细雨风回千万里,桃花始发两三天,断无人出是朝烟。
无谱
阳关道,独木桥[乡谚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令人间俱送老。便斜阳枯木,薄雾轻花,使先生看去,一样倾长笑。与谁言?回首暮峰深,一霎游云到。 寄言野鬼孤魂,自向林中寻朽草。但幽游落拓,亦足矣哉,况今生碍着、马脚巫婆道。复何求?挂个酒壶芦,着个轻轻帽。
贺新郎
曳径峰头住。看天南、苍烟平草,浊云塞路。季子西风渺不在,盘古秋春如故。但从来、几人迷误。霍霍刀兵挥大块,笑李斯空有穿天弩,到终了,射一兔。 孔丘不过一迂腐。只河边、如斯逝者,得成一语。自任蟪蛄欣朝夕,一丈悲他彭祖。说信陵、不如看土。一旦山鸡为凤叫,赶茫茫满地肉尸走。嗟沮溺,正耕渡。
【卷三 一九八八年】
送春
看春初驻。忽茫茫坠落絮。万点飞红如海,剩荒烟一缕。漫回顾。人间千古斜阳,浑怕照、徘徊寂寞,江河凄雨。 我送春处,料春还送我去。春去万人仰首,我去谁同住?崖桥路。江湖若是难行,须记取、天涯嗟望,有人待苦。
浪淘沙 二月二日坐石处彭来
何必苦牵缠,本自无缘。当时种柳已齐檐,可笑偏偏嗜种雨,雨尽天干。 世事久心谙,到处悠然。相逢相别尽无难,只是更阑扶影坐,泪满青衫。
无谱
叩门谁更问幽居,空帘上复除。阴阴苔绿满阶铺。捱到黄昏才有,落叶一声孤。 莫登楼去望平湖,秋山淡欲无。天边寒雁不成书,剩得相思一点,也被暮云污。
踏莎行
夜也无人,风也无处,一灯如影长相驻。相看不解不能休,能休时节天将曙。 梦也无根,书也无据,茫然四顾谁同语?人间容得雨无边,不容一点心情住。
鹧鸪天 除日桃林雪中登高作
满目风残雪半残,犹将点点打诗笺。几鸣孤鸟飞仍敛,一派寒潮去复还。 心百折,事千端。今年故故似常年。明年此日身还在,怅和谁去倚危栏。
岁已凋残意未残,一空飞雪舞诗笺。含风古木低收梦,失路行人恼未还。 身世恨,太无端。不妨是处过华年。有情便上焉能可,人间处处是高栏。
破阵子
岁岁挑花担月,堪堪袖只衫零。不是人间久居客,曾经沧海困劳尘。到此又逢春。 细雨楼中玉笛,残风壁下孤檠。有梦明知都是幻,除他梦里不堪行。如此亦人生!
诉衷情 送别
杏花零落小篱香,游丝挂路长。江南春去无地,人去更难防。 才歇雨,蝶蜂狂,燕飞双。江间草上,柳烟深处,不语斜阳。
临江仙
立尽关河无限柳,黄昏处处堆烟。笙竽吹动几家船。同鸡一枕梦,灯影半将阑。 万里苍波浮一叶,回风破夜江南。残英败蕊此人间。斯情天已定,不必更祈天。
贺新郎 寄补华容老薛别
大笑挥衣屑。到华容、无端染了,神仙风骨。此物最能为世妒,留与水山细撷。但临歧、引躬长揖。毋以匆匆怪我别,奈匆匆本是人间客,纵欲住,安可得。 仍须把笔和君说。道天穹、冥然不是,汝吾囊物。便只临风贪一啸,也有旁人目侧。必深掩、胸中傲节。每见不平须缄口,要逢人谄笑腰频折。诵至此,莫呜咽。
夜行船
每觉人间行已怕,哪曾知、梦更难者。到天残雁,满原飞叶,做出秋风如剐。 兀立是谁长泣也。向黄昏、老猿惊马。一帧青山,几鸣孤鸟,剩落在、残阳下。
莺啼序 初春对残雪作
斑斑腊余剩雪,散荒茅四路。见寒鸹、分暮盘枝,寂寂初下还去。远山外、苍茫黯望,残烟漠漠迷畴土。问谁凭、栏冷风生,更交疏雨? 万里江山,叶谢水逝,算因循几度?又春到、苔榭荒涂,灼桃茵柳何处?只残冬、新梧未上;记当日、春衫忙补;觉而今、空有佳醪,不能狂赋。 关门草草,旧被如冰,怅然梦共与。尽觅遍、杏南梅北,一碧深池,十里啼莺,百村飞絮。和杯舀月,盟鸥斥鹭,蹇驴扶醉寻归径,甚依依、仿佛都如故?昏灯荡曳,凄凉一壁孤形,冷窗破纸无语。 遥遥沉夜,独展清毫,恨渺然难诉。怕恼乱、心情未写,早泛啼痕;浅墨初干,已成陈句。重行检点,胡弦繁弄,今生一腑追春意,转移成、悲惋萧萧柱。来生再放人间,一寸心魂,可能寄否?
唐多令
几日乍寒温,都道已成春。黄蜂点点扑衫频。捻了花枝如捻铁,浑不是、看春人。 也有叶撩襟,也有鸟依林。相形自觉瘦三分。坐了一时归去也,留一水、画黄昏。
定风波
残醉犹扶烂漫行,叠田茵草漫畴平。桃花点点嫣红字,谁使?一年春意写枝匀。 竹下水边一对笋,细审,几时偷起怕人惊?小坐风前绿染褂,休诧,先生旧是管春神。
虞美人 对面山脚桃花开
年年梦里祈春返,春在谁家院?颓田野坎见桃花,不奈花中残泪去年搽。 深丛老坞谁曾到?枝下青青草。犹云自觉不伤心,哪识斜阳见尔绕山行
枝南数去疏三朵,嫩靥娇如火。纵能似火又何须?冒定一春风雨立幽隅。 人间谁识妆春意?总被攀援戏。一般游客一般天,看了今年再莫看明年
唐多令 故家村外有河,中贮荷一湾,每夏作,嫣然如朱笔点水。岸头垂柳数株,老枝已不复能蘸水矣。幼时先父恒携余钓其下。乡人禁小儿游泳,然小儿好水,虽夏楚不能畏也,得隙必至,凫没莲间,摘莲叶盖首。先父最好与小儿辈玩笑,每见大人过,辄翘唇摆须,指手睃目,示意藏躲,情态似更急于儿辈者。今十年矣,先父下世,亦已四年矣。
河上藕花舒,凌波拽翠裾。向黄昏、夕照轻徐。过往闲人都看尽,谁记得、钓翁壶? 髫龀小兜襦,凫藏倚岸躯。趁无人、摘罩头颅。只有杨枝怕人见,还急摆、旧时须。
虞美人 醉作
先生醉步难平也,满袖醺风挂。新来足力不如前,吩咐群峰让到小桥边。 偶然斜倚桥边树,呵石扶吾住。晴天且喜片无灰,又怕纤云一缕养难肥。
鹧鸪天
尽道江天草若毡,长居小阁甚相关?山低牖后人初觉,月到门时酒未还。 风袅袅,柳毵毵,春光度了几庭闲。也翻旧信如初识,品得相思似品禅。
少年游
那年春柳,不须回记,长在眼中低。杨花飞了,杜鹃残了,难约后年期。 谁握今宵三纸疏,代我到桥西?梦纵有心心已老,行不到、旧芹蹊
卜算子
几点柳黄生,几个枯果打。一句新诗吟不化,唾与新禽话。 谁见轻轻帽,谁见轻轻褂?一缕新风归不挂,系在新枝下
临江仙 暮春作
半被流风轻卖,半随流水轻尘。桃花故事雨烦闻。杜鹃红似火,焚了自家身。 谁见无言孤袖?萧然立尽黄昏。自悲未已复悲春。泡桐千紫呐,吹出是招魂。
角招
曳孤履。千山镀赤斜阳,细环秋桧。剪疲松影跛,荡石摇峰,多事洼水。山云老矣,掩不住、荒崖藤蒂。剩欲萧然归返,尽天滑似璃色,把游魂安系? 风至。密移草背。枝音鸟舌,竞凑宫商徵。苦颓狐萎靡,不禁婆娑,闻之憔悴。谁知个里,更这客、轻轻掸泪?欲问今生将若寄?算早为、曳泥涂,备长尾。
生查子
相逢似有缘,初识浑如旧。欲避反逡巡,柳下稍回首。 又因无事行,又是花时候,又入小芹溪,又捻溪边柳——
浣溪沙
捻蒂依回语未开,当时人在杜鹃堆,颊红花映两难猜。 瘦蝶初飞疑尚病,新山绿积渐成肥,茫中双燕又回归。
风入松
独携远足走萧霜,冻裂破琴囊。嵯峨万里清秋路,凭一鸟、远送穷荒。断水横山老柳,从天到地残阳。 枕苔一梦怪黄粱,何处是吾乡?鬓边旖旎惊轻露,挥不去、滴入眸眶。驻苇灰乌点点,攀天白草茫茫。
甘州
看天天绿雨溅残春,涨落小溪流。怪泡桐花苦,不关侬事,也则低头。总觉天穷云起,不即便休休。老了相思意,未倦长眸。 自恨零星往事,是时光掣逝,望远何由?剩当时酒袖,不洗亦空留。算不关、刘郎欲去,是桃花、曲水挽难收。和春语、自今年后,莫到汀洲。
江城子 记梦
几年清梦作车通,有常踪,似飞蓬。又是槐边旧处旧相逢。漫说阴阳无限事,凭春雨,打匆匆。 和知春也久难同,始成红,又成风。一例垂杨绾送夕阳东。绾得春停三百日,绾不住,北归鸿。
沁园春
白日旋空,后土淹春,莽瀑射流。洗千年怪石,森余瘦骨;万家悲喜,幻作平湫。粪泛蝇名,沙淘蜗利,溺死几多弄浪鸥。还今古、剩东涛一脉,渺海苍悠。 何须小子骅骝,对宇宙浑元许此头。被鸡鸣狗盗,攀完龙尾;驴嘶马啸,掩却凤喉。回指江山,旧曾狂处,老鸹昏云掩暮畴。吾倦矣,愿廿年风雨,载一飘舟。
水调歌头
踏老今春骨,春走夕阳头。韶华不算英杰,也睨少年眸。百里长川息浪,八面昌风敛迹,尽怪落花流。不管留和去,只有载醪舟。 扣腐橹,仰四宇,送沙喉。一颅惆怅,并与归燕过天陬。不记吟枝拥朵,但有低回蜀宇,多事替人啾。笑拍巢由脊,不解濯胸庐。
虞美人
田畴渐泛春农脚,燕子浑无觉。江南最好放闲舟,买得几盅村酒比东流。 杨花逐尽香犹在,杜宇夫何待?泥人天气淡旗风,绿了一枝梧叶便匆匆
文霞一泼铺江浴,溅上黄昏目。无聊飞絮堕难低,任被吹粘短杪颤危危。 流云流水清清淡,细弄和蛙管。今宵人在薄桐阴,吩咐蟾蜍自去莫相寻。
满庭芳 洞庭湖偶作
浪上苍穹,云匍远水,一岛横卧千秋。叹予后子,来觅杜陵舟。细记疮痍满目,笼老袖、泛作萍浮。又因甚、游人指笑,来往锦帆游? 休休。江作路,风云开合,谁记前洲?看旧泪滂沱,化了轻鸥。只有无知野荻,还空在、替古人愁。咄且去,江山尚好,我亦未衰头。
贺新郎 告词
笑眼和君说:记当年、巴人酒佐,几人目侧?一旦大贤为虎变,费煞人间心血。尚不许、愁人稍歇。荡尽春江无限水,问辛公何挥狂笔?添季子,夜郎咽。[“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万叠”稼轩句也。顾贞观寄吴汉槎词起云:“季子平安否”,又以吴之谪比太白夜郎之流,而自比杜甫之思。] 平丘涨海天倾北。剩荒荒、江潭老树,暮摇朝曳。死了田横良已已,累却知音五百。算不比、君心若铁。[迨及建国,诗词几亡熄,而犹有好者孜孜未能忘情。]逐向西伯利亚老,又分明兀兀盘胸结。这一笑,谁会得?
代词答
甚矣先生责。是卞和、咎由自取,与奴何涉?倚翠偎红尽可写,渺渺高唐声色。甚屈子、偏偏吟泽?固也驺虞不食肉,被君家灌尽肝肠裂。奴有恨,齿犹切。 女萝菟本缠相接。共千年、盲风怪雨,诧然霜雪。马上琵琶蛮瘴凛,淡宕清波斜月,须让我、一杯同吃。不见舜尝辱瞽象,又千秋司马刑先割?濡呴且、永相悦。
贺新郎 告词
笑眼和君说:记当年、巴人酒佐,几人目侧?一旦大贤为虎变,费煞人间心血。尚不许、愁人稍歇。荡尽春江无限水,问辛公何挥狂笔?添季子,夜郎咽。[“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万叠”稼轩句也。顾贞观寄吴汉槎词起云:“季子平安否”,又以吴之谪比太白夜郎之流,而自比杜甫之思。] 平丘涨海天倾北。剩荒荒、江潭老树,暮摇朝曳。死了田横良已已,累却知音五百。算不比、君心若铁。[迨及建国,诗词几亡熄,而犹有好者孜孜未能忘情。]逐向西伯利亚老,又分明兀兀盘胸结。这一笑,谁会得?
代词答
甚矣先生责。是卞和、咎由自取,与奴何涉?倚翠偎红尽可写,渺渺高唐声色。甚屈子、偏偏吟泽?固也驺虞不食肉,被君家灌尽肝肠裂。奴有恨,齿犹切。 女萝菟本缠相接。共千年、盲风怪雨,诧然霜雪。马上琵琶蛮瘴凛,淡宕清波斜月,须让我、一杯同吃。不见舜尝辱瞽象,又千秋司马刑先割?濡呴且、永相悦。
水调歌头
云是我之魄,风是我之神,世伦不是绳索,蹑足步阊阍。托起一钱圆月,卖与帝家换酒,大笑卷天津。回首问庄子,孰者与鹏鲲? 饮元气,佩日月,舞乾坤。不知何事蓬丈,鳌背避逡巡。见说桃源路远,且怕严滩浪恶,醉卧枕昆仑。醒欲觅龙伯,壁下一灯昏。
莺啼序 梦窗韵
江南晓开梦枕,有黄蜂拍户。立东阁、侵柳残风,不觉凌迟暗暮。剩连坎、遮烟断目,氲氤一带巢乌树。向长天、几朵荒云,恐粘轻絮。 细踏昏涂,随捡嫩叶,带漫山浅雾。甚无意、摊展羊毫,绘成清墨香素?怕明朝、风光换尽,剩虫蠹、痕巢金缕。记当年、曾赋招盟,卒乖鸥鹭。 芳心旧系,桂艇兰缰,渺成只雁旅。怪漠水、不留桃影,只闻空汛;始作嫣红,又携风雨。凄然转望,山横微翠,萧萧落日深岚下,只黄鹂、尚送桃根渡。频挥宿泪,潺潺流入汀洲,化为杜若生土。 凝回久矣,把鬓寻人,问可侵半苎。算掩抑、草矜前绿,卒染谁衫;蝶恋陈衣,卒同谁舞?怏然自识,春踪已渺,人心哪可如长桧,信今宵、不奈移哀柱。恒思放一飘舟,笑骂随心,五湖在否?
西江月 梦父
弹指四年电抹,披风破梦前宵。壶中未竭鬓中毛,相对飘衣长啸。 万里横川堕日,一虹推雨层霄。虹边回首指金潮,射起余霞千道。
浣溪沙
系日长绳岂易求,桑田未海未能休,几人曾挽旧年鸥。 酒借沧波疗倦眼,病扶风雨上危楼,一重心事一重秋。
唐多令
惊梦小荷塘,楼前月欲藏。三十瓦、暗淡灯光。难道人间廿四节,真不许、着凄凉? 难记旧疏狂,袖边酒迹黄。前日稿、喂了风肠。叶上初陈疑是朵,寻去也、是秋霜。
南柯子 田为韵
断梦寻莺去,春溪绕柳回。为迎新燕旧门开。寂寞杜鹃心事雨难催。 蛙语喧如夏,桐花尽堕苔。春光何事苦徘徊?但怕明年无力更重来[按“蛙语喧如夏,桐花尽堕苔”原作“蛙语喧如蟋,茅畴绿似苔”,燕垒莼鲈胡僧三兄摘之。]
鹧鸪天
楚楚杨腰淡淡天,堂前风物故依然。几曾分酒浇轻絮,不许当歌咽玉弦。 风约略,鸟间关。一年回首又春残。人间来去匆匆地,谁到人间不惘然!
卜算子
病起看黄花,相对依然瘦。一树青黄湿挽烟,坠鸟惊还救。 左雁背黄昏,人在黄昏右。雨是光阴酒是秋,过了今年又。
西江月
不意人间三宿,起来老尽沧桑。瀰瀰大野草苍茫,指点河山雄旷。 白鹭惊弓先坠,鹪鹩一杪安详。天为柱帐地为床,卧看锦帆冲浪。
念奴娇 寄薛为宏
马回风吼,更森刀凛雪,梦中谁挽?不认流年流水恨,尚记巴陵狂胆。簪花俏鬓,苔霜尺厚,一例焚兰散。子猷在否?竹芜千亩谁看? 万事到底难堪,尚邀云雨,跋扈飞苍坂。裂铁凋梅今夜笛,吹上九重宫馆。试睨王侯,重收覆水,不是当年狂狷。还云未老,肯谁同学拚饭?
如天大道,向风霾雨僽,大河谁挽?了了秋寒斫铁具,换了种麻心胆。邵瓜熟后,江鱼肥处,一曲广陵散。讥蝇噪雀,曲终还怕人看。 留取桂魄芝怀,赤松同往,何事悲盐坂?夜睡老龙惊浪起,飒飒兀寒摧馆。两地萧然,料移筝柱,赌尽今宵狂狷。我难相慰,愿君强自加饭。
贺新郎 王江华来,赋以接客
短褐拖风住。指江山、辛公去后,我今来处。老树连林苍不止占断人间朝暮。谁敢是、屠龙怪侣?大踏步来三千里,看吾兄尚带昆仑雨。翘一发、共云翥。 铜琶铁板携来否?甚青丝、匆匆换了,山公颠悟?幸有狂怀倾砥柱,未学颦呼阿堵。笑裸腹、一身尘护。雾豹千年共去可,但回头袖扫群山俯:我苟去,孰为主?
祝英台近
绿鬟腮,红舞袖。回立小垂手。轻盼流波,只是梦中有。琼腰旧恨千重,仗醪分付,又错舀、新愁盈缶。 旧时候。旧时连亩杜鹃,新来又如绣。旧摘兰芝,新上有情蔻。旧时桃叶桃根,新成绿子,谁再管、刘郎消瘦。
青玉案 生之环
春归谢了杯中绪。剩杯外、无穷暮。又是无人斜燕渡。小舟闲畔,笛声凉处,无事清清絮。 风来风去人间路,不记风前几曾误。认得人颜蛛网缕,不曾思想,心情更是,网上朝朝露。
游丝挂尽年年绪。管不管、春趋暮?管了依然风与雨。若云未管,年年底事,欲绾行人橹? 行人倦也终须住,住向君家可能否?君自无家人更苦!莫如自去,来生来岁,可有相逢处?
无凭一棹随风去。先不问、向何许。了了沧波波上雨,岸边凄草,船边夕照,仿佛曾经遇。 认来认去真无据,一盏浊醪自权举。不辨人天谁是主。桥头燕外,系舟还是,别时那株树。
蝶恋花
月也无声山也静,不似人间,恰是人间景。小杪寒乌栖不稳,一天露葬雏萤影。 是处人家秋浸浸,笑起频箫,永夜消兰烬。我亦人间长住定,敲门去问青春信。
槲叶风微江月晕,柳下深丛,小露低枝揾。一尺天宽谁肯认,青山相对清清忖。 也有平生休自问,醉了迷糊,不醉言非信。坐久帘栊真不忍,情怀一片风敲定。
浣溪沙
蓼叶红寒荻叶疏,黄昏云脚下荒畴,孤鸿野逐转蓬游。 露草风摇如诉梦,河莲水睡不知秋,淡阳携影伴乌鞧。
蝶恋花
南北横斜悲喜道,道上行人,各各趋新娆。白袷蓬头斜盖帽,依门坐觉尘音老。 赶上江南春尚早,后日天光,风雨谁能料?满地残红污损缟,分明不似秋枫好
清平乐
斜阳三弄,落尽桐花凤。醉叶留乌春影重,更压春凉千种。 飞来飞去双鸥,悲凉换取三瓯。昨夜无根细雨,明朝吹作羸秋。
南乡子 东坡韵
日下短云收,红蓼白蒲乱吐洲。小坐江堤耽酒恶,飕飕,多谢流风科打头。 山色过江酬,雁字长刀划破秋。一派枫光浑似醉,休休,莫放今生小小愁。
沁园春
放棹中流,后土长天,大笑挽鸿。问成耶败否,星垂五丈,鹏抟八裔,毕竟英雄。未触琼涛,先陈鲍肆,谁忍空斋卧听蓬?高歌止,叹龙蛇寂寞,风雨横纵。 而今小睡匆匆,认归鸟山云是友朋。看疏窗空旷,宜栽翠竹;灵泉浩荡,莫负青峰。客道功名,我言几案,笑指炉边四五盅。更阑后,对削泥锈剑,泪洗螀蛩。
醉花阴
百折罗衣千线泪,一夜风吹起。阶下月胧明,短树无人,几遍清清倚。 寒山梦更低低地,作乱蛙惊碎。只是问天心,谁到人间,问取今宵意?
宴山亭
病即非病,睡亦无聊,起拍书笺谁爱?揖问山兄,不语不言,怎过得千年在?眼在何方,见人物、直如无视?羡你,幸浑沌痴顽,胜吾多矣。 回指来去双鸥,也衣食牵缠,与吾何异?有时无赖, 弹石飞弓,纵低翮须难避。事事难堪,只陶令、差能重记。[谓饮酒也]肚里,被芒角,将肠撑起。
最高楼
身外事,数去自空空。马耳射东风。三年能饮千余盏,一生能见几回鸿?笑浮云,辞未久,又盘松。 要莫是、短筇长伴葛,更选个、大囊能背月。还最好、耳成聋。对人如看春中草,观怀大是日边虹。唤轻舟,五湖水,已濛濛。
蝶恋花 客有讥余不能咏物,然之,为赋此一笑。咏梅也。客曰仍是偏锋
客起时间梅未到,一刻澌冰,强去溪山找。老杪枯蒿都说道:“不如梦向天公要。” 客醒时间梅已了,欲骂枝蒿,软绿扶风诮:“月在窗前梅在杪,看君梦里轻轻笑。”
浣溪沙
后土圆穹两渺虚,一生池沼走游鱼,鳍鳞老尽只须臾。 欲雨低萤神错愕,无风细树态模糊,小庭步尽听蝉呜
更阑子
柳花风,梧叶雨,来去鹧鸪飞住。烟远近,暮凄迷,初荷绽上衣。 蛙鼓歇,低萤灭,窗外枝凝露跌。村鸡起,小灯红,有人独倚栊。
玉楼春 听旧歌《花纸伞》
木兰舟上临河站,一曲回风花纸伞。少年未必不多情,未盼回眸肠已断。 流年景致流年换,只有青丝无略短。何缘再到系魂桥?魂在桥头犹可绾
那时花下千千度,破合樱桃回合舞。流莺只在小枝深,谁管枝前人怕语? 又听旧曲如听古,一霎苍凉生恶暑。年来旧事隔千山,只有相思无隔处
蝶恋花 看山词
闲里看山山不老,白发年年,又换青葱稿。有时郁怒时平拗,不似人间多桎梏。 石冷苔稀都觉好,只要无人,只要无尘到。春生坎下无心草,秋落烟中无用枣。
水调歌头 淮海八八八年忌日作
昨夜清梦里,横绕古藤州。断匏谁管余迹,幻作此天畴。一半天风苏轼,一半畴烟淮海,剩我只空愁。能对两千古,穷煞又何忧。 文章事,千秋业,怕重谋。残弓待挽,鹘的羿力两难求。浑沌人间物事,跼蹐胸中丘壑,写出泪双流。破读五千卷,未破败成由。
蝶恋花
太白千年魂已昧,纵有鹏心,转化离群鬼。坐是锥尻行是刺,人间作客真无味。 古往今来凡几辈?品透艰辛,又被荒坟替。我亦有坟坟此体,从生及死俱坟里。
蝶恋花 寄薛
频年惯走巴陵道,道上风尘,拍拍欺人恼。旧语依然浮旧到,醉归三日余音袅。 访戴狂情今已老,剩下长年,独影和身抱。倘欲相寻寻合早,迟来挂剑坟头草。
采桑子
梧桐一角陇灯低,早也凄迷,晚也凄迷,坐到陪人白露霏。 一身犹是去年衣,破也无期,补也无期,为怕梧桐不认伊。
如梦令 书愿
漙露小山烟重,帘幕低云垂拥。野老熨笙箫,不辨宫商时送。风动,风动,梅下一床凉梦。
点绛唇
野碧层芜,乱云日暮迷畴亩。无名风厚,斜卷苍山皱。 客子何来,更向何方走?孤鸿瘦,渺然回首,大宇和恒宙。
观舞随意作
裳仰俯,人三五,一晌春光生惘怅。吉他妙手声骀荡,更着春云眉样。 留纤步,君莫舞,舞向谁家欣赏?人生长在针尖上,跳到头昏脑胀。
蝶恋花
又作萧条天地步,代谢殷勤,毕竟谁分付?老石荒山无片语,凭江坐我心魂腐。 辛苦酸蝉飞上树,冷漠西风,听得茫然去。蛛网尚悬遗蜕住,一天霜泛明朝曙。
绛都春 秋兴
江湖寥阔。剩短雀穿茅,高鸿渡幕。濑石清泠,付与黄花低品度。稻容一到稍梳掠,便不许、农人不乐。暮虫带起,机声轧语,远来阡陌。 衣薄。凉衾梦醒,倚微笑、撼得梧桐纷落。亦自有情,曾是春心如恒藿;怪春风、等闲抛却;又还被、秋风捡着。向黄昏雨归来,惹泥双脚。
伤春怨 秋夜独坐,深静如禅,此予至喜之境。为作四章
独坐秋宵牖,可是清凉时候。只许落梧桐,旋过梁尘随后。壁蛩长应瘦,奈此年年堠。无地觅春红,毕竟与、谁相斗?
卜算子 同前
我着破衣衫,坐入秋声里。无酒同人做断肠,自理肠中意。 起舞带枯桐,廿载身形赘。上有寒星闪独光,看我人间味。
谒金门 同前
寒秋坐,衣袖无风自破。照我星为旧物么?年来年去我。 各有蛩人一个,便觉乾坤不大。算算双肩太瘦坷,担得时空两垛。
清平乐
神扶秋住,山则神之助。支派梧桐风上树,免让梧桐向隅。 居家不必春葳,秋蟾西更复西。布被微寒已满,今宵梦莫来栖。
减兰 十二月七夜与肖健纵谈平生幻想因次其韵
为谁内热?闲冷天边千古月。忽笑忽颦,两似蜃楼海市人。 夜深休去,更有谁堪同我住?青韭堆盘,防备今宵菊梦寒。
水龙吟 昆明昙花寺
昆明自古长春,夏虫语久荷初麝。江南谁管,残英纷絮,飞穷无价?野寺闲梨,青皮尚涩,蝶红休诧。看消尘细雨,噙香鸟舌,趁游语、惊飞下。 穗熟蛙声老咽,甚寒泉、蝌虫尾乍?见人先避,满囊诗兴,堪同谁话?累石遮亭,林枝犹幸,后邀前迓。看横波一带,怡然吹皱,海岚千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