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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網絡詩詞》 胡僧 1989-2002 自选本卷四至卷五

【卷肆】
  二○○一年 存詩詞一百五十七首
  
  賀新郎 自述
  彈劍而歌者,是堂堂、重華苗裔,太白流亞。家在大江平野際,激浪涼風相射。漫骨節,畸零陶冶。哀樂過人人不識,競笑餘底事長悲吒?生也處,危牆下。
  新朝禮樂紛崩瓦。況經番、千年變局,亂傾夷夏。孰道天公能振作?唯見瘂喑萬馬。辜負煞,行吟屈賈。補裂我無媧祖手,但玄黃心血甘飄灑。來去路,休問罷。
  
  步韻呈蓴鱸鬱庵噓堂諸君
  伊誰筆底潑玄黃,我試借之浮一觴。成住壞空何所系,流離顛沛不能忘。矯情危舉逆風燕,傷旅竟成歧路羊。造物遺人恨如許,日摧腸複夜摧腸。
  落木凝霜野日黃,寒雲懸影對流觴。洲傳鸚鵡人何在?路見麒麟事可忘。此日庸才紛相馬,當時樸學只公羊。天風驀地掀巾褐,擱筆憑欄一轉腸。
  何堪此季臥羲黃,夜讀留侯侑巨觴。原知涸澤非江海,但得自由即相忘。十載功名錯圈虎,三千世界盡迷羊。故園一望一垂涕,誰信男兒是鐵腸!
  
  秋日
  秋雲慘惻壓城陰,秋月光寒碧海心。一襲青衫猶耿介,三思黃葉竟消沉。欲開書卷怡山水,忽起樓臺斷古今。諸靈此際身同現,擱筆隨望感不禁。
  蛩聲切切訴輕寒,別處生涯久未安。鏡映衣冠諸感織,夢回天地一燈殘。憑闌漸老風雲氣,焚稿不勘文字禪。香草美人無限痛,於今只作麗詞看。
  怒菊向人張幾叢,風華此亦出群雄。穩經劫火成玄赭,飛動花枝似我儂。但可平空馳意氣,何消疏雨聽梧桐。一襟摘取床頭掛,斗大星辰入夢中。
  
  秋懷次無板韻
  舊感猶疑世紀初,如磐風雨墮江湖。秋聲慣聽歐陽賦,大夢驚回顧准書。簪菊染霜成面貌,負冠安枕有頭顱。遣懷欲藉晴空爽,高處龍酣未許呼。
  
  自嘲
  何期燕麓一遊魂,名並弢庵五世孫。避趨不意成鄉願,消受難能是友恩。便有琴簫誇笑傲,更無肝膽說昆侖。從今愛憎都拋卻,覓句只將長閉門。
  
  沁園春 八月十八贈萼綠華
  慧也阿襄,任也阿離,傲也阿嫣。把塵寰戒律,顛來倒去;天涯才俊,捏扁搓圓。佳婦三千,化身百萬,巫女潮神一例頑。誰能見:是風中心境,幾度深寒?
  休言夢醒春殘。算徹骨幽香都寂然。歎藐姑射冷,已疲飲露;曼荼羅幻,竟逐飛煙。君恨儂知,此情難解,唯願癡言助暫歡:芳辰好,倘今宵無寐,月尚堪玩。
  
  賀新郎 國慶日感紅樓案
  彼事何曾畢?近傳聞:門開門闔、舊樓陳跡。盛世原當無巨憝,抹煞唯消一筆。況案主、遙居異域。縱使群氓疑尚在,有雄文命汝須勤習。此之謂:新中國。
  星旗亂卷遮天色。詎能知:人心散後,大難來日。最是神州民如豕,不念韁繩項側。只記取、堆盤肉食。因慶河山磐石固,但河山痛楚誰憐恤?我空為,眾生泣。
  
  亦用義山隋宮韻贈別乖崖
  縱然天際繡彤霞,鐵屋原來是我家。每念群氓空有淚,遙望彼岸渺無涯。罹憂歎複孰歌鳳,珍重語多猶噪鴉。但把癡言君聽取:落紅既是未來花。
  
  隨想隨作
  一
  雷火奔流三十年,諸天佛滅三十年。神州曠劫何曾解,我生又是三十年。
  二
  新鑄管城安可投,鋒寒光爍似吳鉤。寫人寫鬼都無忌,後世知余不逐流。
  三
  我無靈耳解呻喧,汝有病殘不得言。長夜榻旁聞低喘,撫背慚談九日恩。(一)
  四
  葡萄藤下鵲飛時,想見金風玉露迷。歲歲銀河會誠渺,猶能勝我十年期。
  五
  更無心力奮摩羅,伏枕朝朝望魯戈。君問舊情情尚在,十年寶劍待重磨。
  六
  此去經年行跡異,長歌痛哭皆隨意。歸來竹葉如識儂,非相非空第一義。(二)
  七
  怒潮初日海心來,為我兩開新世界。天地鍾靈都在茲,江河底事分流派。(三)
  八
  十億文心付劫火,流風遺韻亦枷鎖。詞場新定曼荼羅,今若有詩須有我。
  九
  當夜西湖只無月,千燈臨水影明滅。座上風來欲語誰?錢君鐵血張君骨。(四)
  十
  了卻前因待後因,端居聊學坐忘賓。漫天星斗黯如紫,一帶丘峰碧向人。
  十一
  滿篋陳辭豈可封,騷人興會每相逢。如鹽入水都堪愧,揖謝江西老祖宗。(五)
  十二
  可惜身居北斗旁,清光不見淚淋浪。偶聞片語秋風裏,便托深思到夕陽。
  十三
  說解脫非真解脫,枉言我道定空闊。每開四萬八千目,前塵如雨飛簷角。
  十四
  清馨漱齒意綢繆,夢裏卿卿半面羞。是汝庭前梔子萼,一枝斜插到床頭。
  十五
  默禱天神此杞憂,西山慘淡日夷猶。文人忘卻血成海,童子只迷皮卡丘。
  十六
  一漚心海自升沉,感舊空耽物外吟。他日重過觀前路,必然幽淚墮花林。
  十七
  心曠聊能方丈居,枕邊一卷自由書。清晨讀罷閒庭坐,牆上青藤躍躍如。(六)
  十八
  可能不欲人間住,落蕊紛紛逐波去。卻恨東君未解情,管教開謝年年路。
  十九
  一世名非萬世名,惜無人說與朝廷。試看大地風隨影,廣袖細腰多不經。
  二十
  夜夜清輝減卻時,我知皎月亦癡兒。忍將辛苦成圓缺,不與所依稍別離。(七)
  二十一
  君亦知我不能忘,我亦知君不能忘。一般心事都無語,若喜若悲天際望。
  二十二
  詩家武士屠龍者,比較今時誰有價?自詡蘭台另類人,終於不出星爺話。(八)
  二十三
  全無惻隱付西鄰,群論洶洶大義真。話到恩仇是非泯,何嘗只有鐵頭人!(九)
  二十四
  蠹俠竟誇天網補,朱砂鐵筆知誰許?諸君擊掌試尋思:一旦判書飛到汝。
  二十五
  我亦莫哀君莫驕,紅塵同命例同袍。不仁天地眈眈在,飧罷太牢仍少牢。
  二十六
  不必悠閒不必驕,有時秋氣易侵袍。一言我擬證諸隱,市井田園各自牢。
  二十七
  造其境則無歸路,不造恐遺他日誤。我倩飛鴻報遠人,春來再寫相思句。
  二十八
  秋風燕子即春魂,幾度天南望彩雲。我亦近知彼岸遠,心香一瓣乃貽君。(十)
  二十九
  情懷重拾又素秋,更有浮生願未酬。春夢痕殘菊花枕,紫衫人遠木蘭舟。
  三十
  舊書焚罷若無牽,立向秋風一惘然。鄰家忽唱當時曲:野百合也有春天。
  三十一
  五色迷離幻若奔,曼歌一曲幾人淪?憐渠春夢如深海,警我秋風是散原。(十一)
  三十二
  誰種相思方寸樹?南山隱隱西山霧。斯人倘見定悲儂:百感都因文字誤。(十二)
  三十三
  秋日思春愁不羈,天邊燕子故遲遲。等閒識破東君意,九十韶光盡可疑!
  三十四
  我思我痛亦區區,上帝何關下界愚?群嶂低頭明月下,忽知此際有耶穌。
  三十五
  他日誰參顧准書?醉劉顛阮各模胡。竹林清翠空如許,放眼家山道益孤。(十三)
  三十六
  曰殺曰殺云亦云,中間真相有誰分?八萬萬眾呼萬歲,妾敢視之為夫君?
  三十七
  命相何如骨相清?因君斷語想平生。風中無限蹉跎意,詩酒先逃他日名。(十四)
  三十八
  一念成嗔百感生,劇焚心火愧湘靈。何如重檢高唐賦,雲雨襄王較有情。
  三十九
  肝膽文章只自憐,逢人不敢說尊嚴。一蓑秋雨神州憶:弱勢群中三十年。
  四十
  何期花信報青春,風雅只傳翰墨親。孤月清江寒照影,不為師我亦驕人。
  四十一
  逝矣長風不可再,簫心合向吳門賣。獨餘懸鐵性猶頑,夜夜燈前炫百怪。
  四十二
  底是糾纏開解法?澹然一笑無言答。恐到結繩都化灰,猶無懺悔容徐甲。
  四十三
  漸悔當時筆縱橫,唯知描畫故家經。算來萬事成唐突,辜負天教意氣生。
  四十四
  人能解釋我猶疑,萬一他年邂逅伊。香車寶馬方憧憬,向晚忽聞烏鵲啼。
  四十五
  識渠原是無意間,別渠原是無意間。看破一片窗櫺紙,桐葉蕭蕭月滿天。
  四十六
  搖落孰知秋氣溫?流金若綴給孤園。驕陽漏影林蔭下,如此風光不可言。
  四十七
  有人林下悄含淚,悲葉殞耶悲世味?風華百代一回眸,我識秋心此之謂。(十五)
  四十八
  忽聞雲外響弓弦,諸子休談話語權。收拾風花好歸去,守田廬在絕崖巔。
  四十九
  民可知之不可由,釋儒韓老各千秋。用心五十年間事,往往新書出上頭。
  五十
  別處生涯久不安,天南薊北各心寒。卜鄰長憶暮時約,我讀君詩呼吸難。(十六)
  五十一
  亂雪撲窗燈影瘦,眼中無淚想神州。拿雲心事隨雲去,已覺深寒進小樓。
  五十二
  詩不因人此真詩,自有精神別一枝。晚歲惡花雖灼灼,何辜慷慨楚囚辭。(十七)
  五十三
  菩提醉兮天風濁。亂我歌兮撩我哭。忽聽滄浪清一曲。海潮飛起夢中綠。(十八)
  五十四
  豹皮不可終老兮,君子毋以為表兮;神兵不可示人兮,烈士毋以擊秦兮。
  五十五
  置我冰壺投我炭,三百流光何紛亂。君今逝矣心方斂,一偈為君諡曰慣。(十九)
  自注
  (一)友人贈犬,入吾門九日即大病將死,問於醫,亦不知何病也。
  (二)八月二十六日離鄉入京。
  (三)余惑於詩久矣,近讀定庵、倉海兩公集,庶幾豁然開朗。
  (四)六月與燕壘、蓴鱸會於杭州。
  (五)為老農戲題典故機。
  (六)九月一日遷居庭院。
  (七)月亮所以圓缺變化,皆因其繞地球自轉故。
  (八)觀電影《少林足球》有感。
  (九)容若兄詩:“大義重論未必真。”以近事觀之,今人何嘗悟此。鐵頭人,《天龍八部》人物游坦之。
  (十)紅帽子生日贈詩。帽子詩作自結集名《旅燕》。
  (十一)酒吧歌舞,忽憶散原詩:“釘眼望湖亭,烘以殘陽柳。中興數人物,都在啼鴉口。”
  (十二)翻檢舊作有感。
  (十三)乖崖將還鄉為之作。
  (十四)友人有擅子平之術者,謂予命相極清貴,書此以答之。
  (十五)見一女子立落葉中泣。
  (十六)懷禹洪。
  (十七)今人編近代詩選,多不錄鄭孝胥、汪兆銘輩詩。
  (十八)聽琴曲《泛滄浪》為江蘺作。
  (十九)一歲又死矣!詩以諡之。
  
  重讀己亥雜詩
  電光狂士眼,雷警定公詩。儻證今朝事,讀之猶可疑。
  
  天涯雜詩
  雲低天馬自駸駸,不語平濤海氣陰。驀地風來雷共吼,喚醒秋士破秋心。
  赤道雕弓憶是非,白頭心事恐相違。可憐十萬頭顱血,拚得朝朝鴿子飛。(一)
  南山多佛北山神,嚮導丁寧入眼真。書癡哪識左和右,但覺眾山都逼人。(二)
  海夢繁華三代上,士經元祐幾人存?日中波影欲臨牖,夜半潮聲來打門。
  晴宇猶藍藍若許,椰林自碧碧連空。坡仙去後無人管,一枕風塵大海東。
  今宵歌莫放悲聲,明日事如非此生。賣春女即銷金子,地獄天堂此一城。
  當仁不讓古人傳,何者為仁此惑然。要似萬泉河下水,各懷己意共爭先。
  海公出沒衛公遷,迂者流離達者顛。說與天公天不語,淡然看到兩千年。
  從來明主重文章,一脈流傳到九王。江北故城淪落盡,偏能留此逐人場。(三)
  海南島與臺灣島,往往亂離懸一身。為有安康和百族,即當再拜冼夫人。
  斜畔棕林一水盈,萬荷向客各亭亭。我笑視花花亦笑,天涯知己異鄉情。(四)
  心如椰果未全乖,慣我從容不自猜。倘解個中都是淚,一天劍氣盡消埋。(五)
  自注:
  (一)瓊海紅色娘子軍紀念園見舊女兵,皆九旬。斯園日放鴿子千隻以慶升平。“拚將十萬頭顱血”,鑒湖女俠句。
  (二)三亞有南山寺,未聞有北山,自作笑言爾。
  (三)九王,謂趙構。
  (四)楊浦路邊見荷花湖,紅衣翠蓋,宛然故里風光。
  (五)心如椰果,語出《大話西遊》。
  
  落暉
  落暉不駐馬,殘暑自鳴蟬。去路依依盡,回眸是忘川。
  
  將行南海詩以告乖崖兄
  悲亦不從江畔吟,且行南海聽潮音。朱明宿鳥欣欣晚,越秀浮雲寂寂陰。酣夢誰傳兼濟策,憂思难振自由心。篁都君子如能見,杯酒聊將說陸沉。
  
  夏夜苦熱無寐因作柏梁體三十五韻破悶
  上界何曾念人境。祝融羲和鬥彪炳。晴空九日但橫逞。赤龍八百紛馳騁。天地洪爐射熲炅。莽莽神州如沸鼎。瘴煙蒸騰大庾嶺。千村萬落哭炎眚。禾苗半死龜裂町。喉煙膚燥對枯井。輕風不動竹枝影。微寒未到瓊樓頂。予也病暑寐不靖。輾轉汗席聽漏永。起視翻訝四鄰靜。倦耶夢耶渾不省。若乃施施焉喜幸。若乃醺醺焉酩酊。中腸獨愁此光景。豈不為歌歌哀郢。歌也徒為發悲哽,恐無人識杜鵑警。回望星漢斜耿耿。手拍欄杆心怲怲。嗟爾乾坤可重整。如斯蒼黎孰匡拯。何得羿刑猛士猛。手持北斗掬鴻涬。一勺冰水瀉清冷。激起十三億人醒。嗚呼此事去何迥。山長水遠一憧憬。鯤兮鯤兮眠北溟。時兮時兮唯我等。歌徹夜長意慏悜。
  
  夏夜
  菡萏銷殘菊未開,中原佳氣恐沉埋。碧空幻影曾傾藿,藍月流光自照苔。移橘竟成淮北枳,掘池猶識劫餘灰。魚龍燈火狂歡夜,欲語南薰意轉迴。
  
  臨江仙 次東坡韻
  疏影沾衫枝上月,憑欄已近初更。幽叢不絕晚蛩鳴。長街聞漸杳,仿佛賣瓜聲。
  猛憶悲欣都一夢,微軀孰與經營。如潮心緒最難平。風鈴漫笑我,畢竟是書生。
  
  懷月
  清光上元夜,曾瀉一天冰。溫玉洽初霽,薄紗縈古城。周旋固能爾,辛苦最憐卿。忽忽別離後,夢醒唯見燈。
  
  留園
  我觀留園趣,如讀夢窗詞。鐫刻人工巧,頗異造物為。最覺入神處,每每在細微。譬若彼畫堂,左右分驪騩,雕梁與石磚,落落備天機。階廊十八折,壁拓唐宋碑,碑刻適園景,取意多相齊。由是竟百變,方寸具諸奇。隔屏即洞天,疏闌紆峻夷。齊州煙九點,約略見於茲。賞石畫堂外,透漏而崔嵬。長鋏倚天外,傲然軒嶽姿。荷風來虛牖,脈脈牽人衣。步出別苑尋,清淺一小池。芙蓉才出水,並蒂甚旖旎。亭橋稍點綴,青丘臥相依。環山多花木,有時聞黃鸝。蔭蔭百年樹,枝葉紛離披。曲徑漫經過,掩映圍竹籬。籬外又何處?使人有所思。其韻也如此,閒居可養怡。然非吾所好,元氣少淋漓。況予風塵輩,安能久適之。還當臨絕頂,更展杜陵詩。
  
  謁岳王墳
  好山好水駐英靈,高塚巍然草色青。白日昭昭天不語,暗塵撲撲路曾經。讀碑恍見風波影,敲柏空聞鐵石聲。碧血而今都褪卻,更無人說小朝廷。
  
  讀乖崖、蓴鱸、碰壁諸兄近作有感六首
  陶潛曾說荊軻詩,臣甫曾拜杜鵑啼。吾徒非隱亦非聖,獨有鍾情未遜之。
  異域萍槎舜水悲,五湖蘭棹範蠡迷。傷心重檢前朝事,暮雨瀟瀟聽子規。
  君王防口甚防夷,定論巍巍那許疑。風雨如磐鷹犬盛,微言不便鄭箋題。
  六月年年倍鼓吹,報頭變幻大王旗。近聞東海風雲起,障眼煙濤欲向誰?
  此意茫茫會已遲,他生渺渺或能知。胸中塊壘何時盡?眼底滄桑有所思。
  來日自由詎可期,薰薰又是暖風靡。餘生未必天難老,泣血猶存三戶兒!
  
  此夜
  日月催飛影,風塵見腐儒。道臨吳越界,波渺洞庭湖。葉落去天宇,秋寒到顙顱。他年憶此夜,猶得入眠無?
  
  兒歌行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小巷誰家兒女唱?聞之使我清淚滴!我亦曾此拍手歌,快語繞舌笑呵呵;我亦曾此疊銅幣,贏人一分即狂喜,喜即唱歌歌即此;朝持彈弓唱出門,相逗飛鳥到黃昏;夜挑燈籠唱下田,捧起泥鰍鰍尚眠。阿爺聞之久,飲時常晃首;阿媽聞之久,灶前亦動口。東家西家皆傳唱,宛然小曲滿村走。此曲餘音尚在梁,二十四年飛電光!昔日園田猶爾爾,老大落拓故慚惶。昨與舊交同冶游,喝雉呼盧夜不休。千金一擲歌舞場,盈耳喧囂是浪謳。眾皆不醒我亦醉,二五二六漸不記。今日忽複聞此曲,仿佛雪炭置胸際!誰家子,誰家女?近我前,聽我語:治世需從人心始,此即洗心冰壺水,爾宜同唱一百歲,更令親友共傳此!“八五六、八五七,八八八九九十一……”但得萬人同聲唱此曲,天下自是堯舜淳風俗!
  
  道中口占
  丁壯千家皆背井,良田十處九拋荒。殷勤唯有紅花草,伴著羸牛臥夕陽。
  
  雜感十首步丘逢甲韻
  日邊清夢故來遲,臥聽斜風拂大旗。銀燭心情沉暗夜,金瓶消息謝明時。未能靈筮察詹尹,豈望覆舟容伯夷!涕淚平生堪愧怍,縱橫不到峴山碑。
  民性千年苦未新,河山即此久蒙塵。投砂幾度歎銜鳥,拾筆於今寫獲麟。事有難言文字隔,痛無可忍酒杯陳。小樓獨坐欄杆朽,花片沾衣不覺春。
  高冠長佩去何年?澤畔愁看日影燃。歸棹雲邊無盡水,落花渡口奈何天。醉醒滋味問汀芷,清濁乾坤尋野蓮。畢竟癡人今世少,紛紛名士學神仙。
  梅雨頻臨夏日催,東南極目戰雲來。夜明孤島星河轉,晝暗神京鬥柄衰。紅客洶洶但空叱,清談事事故難開。暖風江左方迷眼,何事新亭淚灑杯?
  縱使雙輪墮浩溟,豐城劍氣在南星。光分千里地先赤,血飲萬鍾鋒尚青。道路荊深埋駿骨,膏肓疾隱守殘形。韓非低首無言語,治國新推道德經。
  眼前亂木不成行,每向窮途哭阮郎。鑄鐵屢聞成錯字,避秦何處覓郊荒!天孫織錦當空幻,夸父爭功逐日忙。算是新書全未解,老懷輸寫大文章。
  峽水西來勁氣雄,巴風楚韻盡其中。孰知曾入廟謨算,直欲一清山勢空。混沌七開天亦淚,齊煙九點月如弓。蒼生多許長沙相,肯向泉台說鄧公?
  一村何似盡流徒,碧樹千門聽泣烏。閑久犁同衰骨銹,淚多眼並野田枯。窮途只合去桑梓,沃土尚堪生艾蕪。但我愁思無處避,頻頻仰首望星圖。
  四君子陷陷何深!秦帝坑灰積至今。長夜有人思盜火,青春無淚泣流金。暖寒天氣玉能感,明滅海光珠未沉。憤起推窗聽風雨,可能更吼勁雷音?
  小樓隱隱見江村,夢境每聞魚鳥喧。隔岸桐花飛白日,連天蒿草對黃昏。當年彈劍激弦響,往事聽簫啼袖痕。來路重尋更無路,何如盲女近光源!(自注:盲女,捷克影片《黑暗中的舞者》女主角。)
  
  過長安街二首寄乖崖
  我生未及與當年,故道經行夢忽牽。風送劫灰深壁遁,血萌春草舊痕湮。陽城誰解無多路?華彩猶張不夜天。鬱鬱唯同癡漢語,江山一指共潸然。
  飛光拋卻故巫咸,車蒞都門自往前。滄海填砂歎弱羽,寒林無處聽鳴蟬。等閒春夢移秋夢,究竟大年忘小年!晦雨重來今一紀,當時人物半超然。
  
  寄南國諸友
  傷春傷別感彷徨,南國風聲漸杳茫。舉酒無言堪忘卻,浮生有劫正滄桑。落花遊子情懷似,飛雨送人意味長。醉客眼中霜鬢在,歸來誰為煮黃粱?
  
  求仁
  求仁自得仁,何許更傷神?死念高堂淚,生為下國民。越珠空入海,胡虜已還津。吾党學人道,依然意態真。
  
  春感十首次丘倉海韻
  浥塵細雨夜臨城,寂寞池塘春草生。滴水空階如往日,聽鍾孤枕不勝情。羲皇入夢悲元亮,鸚鵡噤聲感正平。縱此向隅休落淚,春愁漠漠待分明。
  蔚秀荒園淥水前,銷魂最是杏花天。長歌倦客停雲歎,老去英雄射日年。末世悔居唯避地,故人羞見坐求田。遣懷登閣漫郊望,黯黯斜陽裊裊煙。
  畢竟情懷未化灰,雙鬟綽約夢中來。歌傳天意憐幽草,淚下春心覆野苔。月落空留銅雀怨,風流已絕木雞呆。多君錯把思無限,萬里遙為祝一杯。
  伊人或有夢遼西,舊日冰壺試更提。燕市花招莊蝶舞,梁園草長杜鵑啼。吳山楚水魂先許,玉露金風意轉迷。一曲江湖蕭瑟後,紅箋記取寫無題。
  風濤幾度撼魚龍,凍雨寒雲轉若冬。燕雀還巢猶惴惴,桃源隔夢尚重重。人間話語聞莊子,亂世聲名負蔡邕。學問無非生活計,治平長策且迎逢。
  烈風燕北起沙塵,十億蒼茫惑此身。泛海孤槎呼自主,燎原疾火奉祆神。民心孰與中南海?天意唯屠太下人!試聽琵琶悲少女,都門一炬正逢春。
  窺江胡馬慣馮流,鳴鏑接兵國始憂。時局無人非一日,江山有辱待從頭。烏雲不雨倍沉悶,赤子借光多遠遊。相忍制衡誰可忍?德宗肝膽最溫柔。
  晉帝挾胡還畏胡,廟謨如此已全輸。從容李相輕遺地,痛哭丘生獨向隅。蔽世頻傳三字獄,籲天不見萬人呼。逖琨人物今誰許?清淚都沾舊版圖。
  傾蓋須臾論季昆,平生一諾在雲根。心鄰春水澄如洗,山望羅浮去若奔。君試頤年學黃老,我宜隨世醉雞豚。歡筵未徹承平事,更向南柯頌主恩。
  天輕漸覺夜無何,不唱馮驩怨鋏歌。遊子心墳埋恨久,達人夢枕解憂多。飛花著雨平添趣,曲徑臨風似轉和。九十韶光看更盡,他朝何以祭詩魔?
  
  讀報有感打油
  殘翼要拆還,不知誰買單?從輕批日本,照例罵臺灣。國際歌如此,人間劇若干。從來不說破,就是合家歡。
  青年出國熱,美女作家多。大郅NBA,小孩CEO。新聞使勁炒,難事安心拖。拖到沒人問,同仁都解脫。
  積毀能銷骨,差錢就賴皮。新人真古惑,往事至今疑。處處有阿Q,家家鋤大D。南朝雖沒落,江總會吟詩。
  懲貪不計命,總理自煽情。舉國學三代,雙邊損一經。開元全盛日,引渡賴昌星。小卒殺宜快,以防胡出聲。
  蟻民堪糊弄,旗幟舞蹁躚。星火鳳凰死,肚腸麻雀全。文章尊者諱,歷史可人編。我也曾暈菜,雄哉八十年!
  皇朝大太子,商界小名家。買賣宜空手,併吞不費牙。隨身有護照,開口即浮誇。美女吾猶愛,現需能現抓。
  
  戲題《清韻演義》
  畢竟詩家善比興,勝它犬吠與雞鳴。試看白眼石磚意,併入紅牙檀板聲。浮譽於今真有價,文人從此更無行。一編《清韻》翻過後,名利場中再不驚。
  
  悼簾影染笛
  此時青草墳,當日綠羅裙。世路多捐棄,余猶未識君。寒雲奪簾影,濁酒奠香魂。聞笛尚堪慟,況如無笛聞?
  
  燕園夜坐
  清歌子野興悠然,晚向汀洲聽杜鵑。小景未名堪獨坐,無風垂柳自流連。雲遮花影迷人面,月泛波光上石船。病眼猶懷北山夢,貪看夜色誤春眠。
  
  菩薩蠻 寄冰卿
  郊園翠積東風懶,高臺注目珠簾卷。煙柳碧蕭疏,依稀似石湖。
  誰瞰湖邊路?新月低於樹。小燭泛螢窗,漫添新月光。
  
  觀近日新聞有感打油一首
  若論心術愚黔首,四海千年只一家。大法中原風吹草,長安故道眼迷砂。塔班名震加農炮,政協妝添敬老茶。此景楞伽曾說盡,奈何群眾不翻它。
  
  讀月暗《書懷》有感步韻一首
  激鳴入耳此心驚,塊壘澆磨竟不平。漫許布衣充國士,曾將竿木逐浮名。夢碎尚有頭如斗,心冷孰能血化冰。蟲鳥畏寒無醒處,敲窗剩著雪花聲。
  
  上元寄人
  落落三分月,溶溶兩地燈。冷光淹故壘,初霽動思征。孤枕雪為伴,夢歸風欲乘。潮來待幾日?片語報春冰。
  
  讀昔與乖崖唱和有感寄之
  青霾漫故國,白日墜精魂。所以接輿輩,悠然自閉門。回風悲萬竹,冷月照孤村。兩處低吟罷,蕭蕭各一樽。
  
  論詩絕句
  唐音高渺詎能親?願與遺山逐後塵。風雨時來天不語,假之長夜覺醒人。
  元精如血流倉海,大筆撩天借定盦。黯黯誰悲胡馬嘯?紛紛只作野狐談。
  當道狐群唯退避,舊年蟬語尚沉吟。風懷稍異玉谿體,往往自嘲猶自矜。
  際遇消磨骨似針,砭人刺世自荷任。話到英雄失路處,放歌諧語最傷心。
  忽而沉吟忽而狂,才人本色是頹唐。無題有感漫癡語,留取鋒芒待後場。
  何事蒼天還許汝?故家喬木學寒樗。呻吟轉出驚人語,第一風流病相如。
  魚龍故事只堪傷,百變不過三尺塘。畫壁不妨妨破壁,一飛顏色已玄黃。
  紅檀板與鐵琵琶,並作書生一歎嗟。誰謂浙人鮮俠骨?梅林菊圃此名家!
  某筆某言述某心,勝於埋首舊瓊林。唯能解作家常語,已是希聲近大音。
  四擊缶兮歌酒歌,騎麟披髮意如何?果然奇句複元古,獨恨解人今未多。
  返舊於今或未宜,心遊碧落豈人知。虛華褪盡真奇骨,私我維摩丈室詩。
  梁園草木忽秋黃,晉代衣冠恐未長。無處龍蛇潛亙古,有時彭澤學金剛。
  夢來不忍到中原,未減昔人經亂言。輕熟即同非者語,雅辭三百要公論。
  短句清新絕可憐,弱辭偶爾未傷儇。天然最是詩家語,我自得魚因忘筌。
  竹林風語怨笳清,葉葉枝枝盡此聲。玉龍雖好無多意,天籟何妨別樣鳴?
  采得東西南北風,平生宛在畫圖中。但有元神通雅旨,辭章無害是精工。
  無端歌哭不分明,自古曼音出性靈。試過兒時迷路處,一砂一石亦關情。
  寒冰暗月結靈胎,春夢漸蘇光漸開。一砂入水遺空響,從此蘭台憶美材。
  萬人同憤子猶殊,一躍千尋吾不如。大道平生宜慎步,楊朱所以哭歧途。
  季蘭筆落胭脂雪,秋瑾英風走矯龍。女兒情與英雄氣,寫至深微骨相同。
  輕言未補九州殘,筆底何難眼底難。可憐萬馬沉喑久,中駟亦須上駟看。
  今人尚昧新民理,詩界空存自主權。看到風花雪月散,丘公舊語更鏗然。
  (丘逢甲詩“黃人尚昧合群理,詩界差存自主權”)
  
  【卷伍】
  二○○二年 存詩詞五十三首
  
  題《折穗品香》贈老農
  大雅誰論定國風,有情筆墨即從容。溫醇溢卷都何似?一百八聲如意鍾。
  富可求兮試執鞭,時其逝矣請歸田。軟紅薰翠慣看後,最愛稻花香自然。
  論文字則我為師,論人事則汝為師,論交則絕塵囂話,但指新茶俊若眉。
  
  賀新涼 卡夫卡 用稼軒、同甫唱和韻
  幾許荒唐說。豈斯人,驀然覷破,浮沉糾葛?六九童真傳囈語,消受炎陽寒雪。向落寞、靜夜中發。宛若幽泉冰下咽,又還如,天際雲遮月。殘革鼓,斷弦瑟。
  讀于不讀何分別?盡遺忘、蟲軀被甲,嚴城壁合。但記書扉圖畫在,巨眼深含眶骨。似痛憫,紅塵相絕。今古畸心囚幻堡,又為誰、淬鍛昆吾鐵:光一霎,火星裂!
  
  川端康成
  天照聯翩維納斯,化身筆墨老奴兒。純真終點生涯斷,唯美源頭曖昧隨。雪國古都千隻鶴,月光獨影一山雞。後來偏有多情者,燃燭擁衾讀到癡。
  
  清官曲
  邑有清官蒼生喜,邑無清官蒼生死。夜讀演義廿五史,清官二字而已矣。(一解)
  時逢明主清官喜,時無明主清官死。再讀演義廿五史,清官如是而已矣。(二解)
  朝亦不聞蒼生喜,暮亦不聞清官死,但聞演義廿五史。此何時耶新世紀,嗟夫人心亦已矣。(三解)
  亂曰:日月之行,若有牧焉。林壑之幽,虎豹伏焉。車馬在道,孰將逐焉?如遇斯人,可以哭焉。
  
  獨坐
  造化感我真,遺我以孤寂。萬籟俱歇後,悄然來胸臆。如雪花颭水,如輕塵觸石。宛然百骸脫,忽見當時憶。曩過長安道,扶碑尋殘碧。揚沙及垂雲,茫茫動八極。風從天上來,使我無處匿。悲欣遽未名,中腸結不息。斯感如重生,此際猶夙昔。起視月泠泠,亙古照四壁。
  
  辛巳歲暮用陳寅恪先生六十年前舊韻
  小徑斜堤認舊遊,月心淡影是神州。霜凝草葉頹猶重,天壓江河凍不流。漠漠千街沉死水,眈眈百獸簇危樓。覺來急取玻璃照,黃土盈衫雪滿頭。
  
  書懷疊前韻
  夢裏身還夢裏遊,夢醒終是老神州。燈前影對初三月,江左名傳第二流。蕪草深荒陶令宅,煙花散墜石家樓。憑欄待眺天涯路,窗前一樹正白頭。
  [自注]壬午年正月初三,泰西人所謂瓦倫丁節也。
  
  訪碰壁齋未果三疊前韻寄之
  塵侵雨挽不成遊,我所思兮在岳州。白日悠悠多醉夢,青山耿耿立橫流。布衣盡漬杯中物,翰墨合銘天上樓。且住他年如破壁,與君握手楚江頭!
  
  四疊韻詠史
  早歲雄心負笈遊,終身未改帝王州。後生海外遺民運,暗石河中試亂流。春暖千家欣飽飯,晚涼老子怯登樓。一言天下今何往?無墓無碑此話頭。
  
  小遊仙詞五疊前韻
  天風浩漫玉京遊,花草欣榮異九州。王母宴開環佩響,仙官觴滿碧波流。昆侖輿乘三千客,魁鬥光搖十二樓。酒罷閒談共工事,浮雲忽卷月回頭。
  
  六疊韻寄乖崖
  煢煢只影怯郊遊,想像初逢嶺外州。曾籍狂歌博青眼,並無息壤拒洪流。他生或識天堂路,一夢唯經海市樓。且幸君南我更北,不然墮淚峴山頭。
  
  七疊韻讀《玻璃照》謝酬唱諸詩長
  最好山川是臥遊,靈犀何必識荊州。虛空雅集誠佳境,門徑稍窺忝勝流。劍氣常懷新發刃,文風此仰更高樓。不因君子頻提點,敢放浮辭到筆頭?
  
  人間無地四章和噓堂
  人間無地可容之,恨起乾坤初定時。儻為他生留記憶,滄浪亭外雨如絲。
  人間無地暫留之,春夏秋冬各片時。素性不因花著色,插來兩鬢亦成絲。
  人間無地但隨之,上有深恩未報時。為謝春蠶賜生計,自纏我亦吐千絲。
  人間無地或思之,滄海茫茫獨去時。片槳推開雲霧色,清光借我兩三絲。
  
  燕河為小賊所盜歌
  壬午年上元,燕河行教學。歸來忽傻眼,囊中已被掠。被掠銀幾許?十九元六角。金額雖不大,心底頗失落。誰為肇事者?行徑一何惡!莫非是遊民?案小未值作。莫非是學生?嘀咕疑不確。欲撥一一零,警察恐懶捉。同事都不管,和尚還笑謔。世風真不古,人情如紙薄。越想越鬱悶,捶頭又頓腳:“倘若抓到渠,當胸摜一槊!”燕河習武人,腳力實非弱。瓷磚破八塊,樓道驚千雀。今夕是何夕?節日須快樂。褲袋剩幾錢?伸手仔細摸。一數又再數,兩枚鎳殼殼。元宵安得食,北風差可嚼。不如去上網,蓴鱸在等著。
  
  書懶殘《讀己亥雜詩注》後
  傷心末造謝閑譚,但喜聞人說定盦。奇絕何須入時眼,百年劍氣破煙嵐。
  
  黃摩西行
  書生當如漢太史,以血濡毫述幽旨。不然亦為黃摩西,忽哀忽怒發狂死。摩西絕豔逼天神,飲浪吞風大海濱。淮左名流爭下拜,江東餘子是前身。少年意氣耽花酒,來往吹簫與屠狗。蘇小墓前讀鬼詩,維摩峰下尋狐友。外通歐美內諸經,電眼掃書如掠鷹。倉頡頻聞粟雨泣,釋迦一笑煙雲輕。每恨此生逢慘變,功名冷落終無念。巨手唯描影事詞,深心微托藝文卷。忽聞江夏起雄師,收拾陰符欲就之。騏驥高騰天不許,鯤鵬中路力難支。回首愁看四立壁,幽思積結成心疾。狂歌痛哭哭漸泯,從此齊門歸大寂。
  齊門大寂斷回音,但有舊書稍可尋。我住長安三百日,閑來偶得膏蘭吟。啟扉恍有人相對,短髮毿毿披項背。負手低哦月影移,揮毫急寫燈花碎。寫罷捶幾涕泗漣,若驚若痛若狂顛。不眠更舞無雙劍,非想還參第一禪。有時把酒酹寰宇,衣袖風中自高舉。悲嘯一聲不見蹤,闔書但聽蟲低語。
  我聞上古有畸人,思接鴻鈞驁不馴。群氓不解唯稱癔:彼莊彼許彼靈均。又聞國士皆尊我,顏斶命君君曰可。諸家孰料素王心,一旦盡銷秦帝火。秦帝雖亡厄未休,複箝其舌換其頭,於今治術猶相近,從此文人少自由。來者以之皆不足,不為賈玉即甄玉。阮生本性罹非刑,李贄童言遭死獄。摩西奇想似三閭,兼好放言如卓吾。世態人情劇相迫,不因狂死更何如?
  一死君誠蛻大難,我來更見人心散。由我溯君幾思潮?心緒百年歸澹澹。百年我知黃摩西,重過百年孰我知?死水碧深春又到,乾坤莽莽尚當時。
  [自注]
  1、王仲瞿自道:江東余子老王郎
  2、“電眼掃書”,錢仲聯贊摩西語
  3、公嘗遍和定盦詞
  4、摩西著有《中國文學史》二十九卷
  5、武昌首義,公欲往依,至車站忽足蹇不能行,大哭而歸
  6、公歿于蘇州齊門外瘋人院
  7、公自訂《膏蘭集》
  8、摩西言,孔子以一家之思想,抗衡萬世之帝王統治,此其所以為素王。愚意文人有自主思想者,皆可稱素王,不必非孔子不可
  9、顧准言:中國歷代知識分子,不是像賈寶玉那樣出家做和尚,就是像甄寶玉那樣成為祿蠹。
  
  喀拉卡行贈戈生
  壬午年春,戈生贈《黑暗精靈三部曲》,感其中人物喀拉卡事,乃有此詩。今戈生將遠遊,即以此詩為贈,並祝平安。地藏識。
  喀拉卡,喀拉卡,長喙如鉤革如瓦,鎮日敲石九地下,言語期期聲啞啞。問之不記舊姓名,但憶前身是岩精。岩精本真岩石子,死為岩石死,生為岩石生。目惟岩石視,耳惟岩石聽。口惟岩石語,心惟岩石情。岩石而外無敵亦無友,非善非惡性和平。不必學城池自閉灰侏儒,亦不學名利相逐暗精靈。但與花崗白玉為佐伍,肌膚青黃潛其形。天非天,地非地,浩劫而後多少歲,悠遊嬉戲而已矣。地非地,天非天,忽有法師來石邊。法師之法可同玄,法師之智亂且癲。法師以所遭遇為大敵,百步以內即施術。風幽咽,光列缺,地下湖水翻不歇,法師毀我岩石穴。毀我穴兮猶是可,何以使我萬千同族俱喋血?傷我族已不可忍,何以化我之軀為異物?昔之軀,光且皎;今之軀,敝且皂;昔之首,如天人,今之首,如惡鳥;昔日性何溫,今日性何暴;昔之言語何清朗,今之聲音空噪噪。昔日之岩精,今乃為恐爪。一日復一日,往事漸不憶。岩精兮?恐爪兮?我行我思漸猶疑。有時醒,有時迷,迷時但行恐爪之逆施,醒時痛我生何為!生何為?日日敲石石不語,或者有語我不知。生何為?萬死且不惜,惟願誅法師。幸遇黑暗精靈俠,仗義摧崩法師塔。法師雖死法猶存,時時侵我岩石魂,使我靈肉不得更復原。嗚呼!不得更復原,如是恐爪之軀何足存?所以一死以謝遊俠恩。風幽咽,光列缺,地下湖水渾複澈,喀拉卡死於舊岩穴。死時忽然長喙脫,死時忽然敗革裂,死時忽拾前身之記憶,死時恍聞岩石說:喀拉卡死岩精活!噫於唏!喀拉卡死岩精活,我有本真不可滅!
  [自注]喀拉卡,美國奇幻小說《黑暗精靈三部曲之二:旅居》中一角色。喀拉卡原為地底岩精(岩精者,小說中一虛構種族),後為一瘋狂法師以妖術化為恐爪怪(另一低等物種)。喀拉卡既中術,非但軀體化為恐爪,心智亦漸生變化;唯有本能使其心靈尚堪於岩精與恐爪怪之邊緣痛苦掙扎。喀拉卡亦非其本名,其本名已隨其岩精之記憶而泯。後得黑暗精靈(又一種族)崔斯特及其友之助,喀拉卡殺法師,然本身亦不能複為岩精矣。末次,喀拉卡于協助崔斯特逃亡之戰鬥中死去,臨死時終重化為岩精。
  
  賀新郎 賣雲吞小販
  鐵片叮噹響。趁兒童,回家時候,竭聲邀唱。一碗雲吞分半利,掙得銅錢三兩。更挑擔,穿街串巷。幾屜賣完天已晚,忙收攤歸去休遊蕩。五口食,在肩上。
  囫圇吃罷登床躺。覺渾身,骨骸都脫,痛酸難當。妻言來年兒升學,學用如何供養?謀不定,心事難放。忽記明朝該早起,快入夢勿作閑惆悵。醒後事,醒時想。
  
  楊花
  豔李穠桃後,喧囂二月春。沾池別有寄,撲面不由人。望月團圞影,隨風輾轉身。故園歸自遠,嗟爾勿逡巡。
  
  別乖崖
  君自江南來,都門獵獵卷塵埃;君在長安住,故園漠漠飛柳絮;君將羅浮游,長空澈澈映江流,嗚呼好景未當時,不風亦不雨,使我留君無可留。無可留,送君去,新月泠然在高樹,路燈昏黃照歸路。我前君後兩默然,烏鵲偶爾替人訴。二月夜氣鬱且深,覺之已近登車處。登車處,仿佛歧途之末途,楊生阮生臨之當悲呼。所幸君非揚,我非阮,別有愁懷甚聚散。三十書生眼已枯,何如即此揖別免嗟噓?因之揮手相視笑:神州豈有如弦道!
  
  步韻答乖崖春感,時《有所詩年度特刊》峻編
  落花何早發花遲,畢竟長安異昔時。世紀邊緣慣迷路,底層文字類銜枝。砂侵風蝕無從避,照影傷痕有所詩。混沌慚無春可感,唯將春訊報君知。
  
  戲詠五四,亦用義山曲江韻回寄乖崖
  筆戰舌爭倏忽過,只今誰唱大風歌?百年心事歸平淡,一樣悲歡逐逝波。數碼何嘗干德賽,頭軀原未合獅駝。啟蒙革命皆虛話,不抵金錢學問多。
  [自注]
  1、集句對:出句自龔定盦《己亥雜詩》,對句自毛詩《送瘟神》。
  2、“德賽數碼龍”,滿大街可見此廣告。獅子、駱駝,借李劼言分別用以比喻東西方文化。“頭”、“軀”,分別喻知識分子與大眾。
  3、金(庸)學、錢(鍾書)學,皆當世之顯學也。
  
  五月二日夜臥讀李劼《論晚近歷史》至天明,聞窗外鳥語,漫衍四章應菊齋之題,並寄乖崖
  春來不覺花葉盈,春去獨聞黃鳥鳴。各有三分寥落意:送春感舊望神京。
  隔簾春影冷成紋,虛室孤燈若野墳。不合臥觀清近史,驀然枕上起風雲。
  無關花落眼迷離,大道輪回自可疑。便是尋春別有處,乾坤莽莽幾人知?
  春可憶兮不可追,思可縱兮不可回。我有故人千里外,東皇路過請徘徊。
  
  如光
  日月不可見,微星亦漸泯。風雲歸寂滅,兩間餘一人。精魂騰且湧,戰鬥思青春。揚彼悲喜怒,如光照此身。典型去已遠,奮力敢逡巡?不然委蛻後,宇宙一纖塵。
  
  一紙行
  苦難向文字轉化為何失重?——張志揚《創傷記憶》
  一紙長一尺、寬七寸,綿如綢,薄於刃,搓之則皺彈之裂,浸之則散燃之燼。紙上無痕亦無紋,但有三百鉛字印。張之于道路,過者皆不顧;持之與人看,看者盡茫然。但云文字初無意,孰知此系空難死者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二姓名,一百一十二亡靈,一百一十二種或喜或悲之人生!使慈親見之,豈無哀淚傾?使妻兒見之,豈無啼血聲?當時亦被化育恩,當時亦經愛戀情,當時亦懷拿雲志,當時亦曾九州行。而今且無塚累累,唯見一百一十二人寂然歸一紙。紙上且無塞北雲、渤海水,唯見冷煙墨襯白蘆葦。嗚呼!百年生計一名姓,君莫問我稱不稱;百人姓名一紙承,君莫問我勝不勝。我唯緊握此紙不敢遺餘力,唯恐輕風吹去更無跡!
  
  鄉村即景
  今春陰雨連月,田間積水數尺,吾鄉民又不得收穫矣
  漣漪十里舊田家,一水浮萍換稻花。稚子心情異爺姆,壟頭下網戲魚蝦。
  
  永遇樂 落花
  棲地非家,因風還起,不管清瘦。輾轉行經,涼亭廢苑,寂寞離枝後。池塘掠影,青藤偶著,一夢芳華依舊。又無如,塵侵露洗,薄紅漸漸消透。
  香泥漫說,無情情種,收葬何人襟袖?暗想當時,紫鶯黃蝶,誰念春心皺?玉皇知否,十分花事,開到七分已夠。終歸去,飄茵墜溷,一般領受。
  
  浪淘沙 梔子花季感舊
  煙雨素馨涵,小院微酣。明晨叫賣看花籃。買去女郎頭上見,颤颤如簪。
  飛雨又沾衫,旅夜何堪?幸存余洌供心龕。好籍香魂成一夢,夢到江南。
  
  賣花聲 六一懷舊
  荷葉帽兒輕,遮臉蔭成。西瓜田裏打哼哼。蝴蝶飛來都不管,知了空鳴。
  睡起已昏暝,小路斜橫。搔頭迷眼往前行。二十五年過去了,走走停停。
  
  浪淘沙
  潭影日悠悠。水淺魚游。酣然不記甚年頭。豈似清明寒食後,注滿春愁。
  莫道冷於秋。也有狂謳。忽哀忽怒響重樓。也有空街如往日,只是看球。
  
  讀《死亡集》
  未辨悲耶喜,真知鬼近人。因持死為鋻,以照夢中身。鈍劍揮玄鉄,高歌噴白銀。泥凃曳尾者,不是故靈均。
  自注:白銀,白銀時代。
  
  賀新涼 昨夜電話無人接聼因有寄
  彼岸人蹤杳。但鈴音、漸低漸遠,竟歸凄悄。百樣寻思誰与訴,得個孤單懷抱。窗外雨,聲聲侵擾。殘萼隨風零落甚,又一囬梔子花凋了。卿与我,也將老。
  老时或許翻陳照。料難堪、昏眼看去,霧中容貌。我我卿卿曾記否,往事終都忘掉。更不道,斯須悵惱。情味經年如茶淡,只幽香絲縷心頭繞。念到此,忽然笑。
  
  無題
  倦想光塵減玉姿,風神寥落海之涯。水云涵岸元無際,花草牽衣不自持。入眼牢愁雁飛影,中心搖曳《黍离》詩。寒宵若得歸家夢,猶是江南梅雨時。
  
  “狗哲學”二題
  乖崖兄嘗戯作 “狗哲學”數論,會心之餘,走筆記之
  其一 家犬行
  身旁無一犬,主客並坐不分辨;身旁有一犬,客人眉低主眉展。一犬鎮日臥階前,頭垂尾伏毛拳拳。鼻息忽聞生人味,礪爪磨牙口流涎。嘶嘶作吠客戰抖,吠聲轉急客慾走。突然怒起勢將扑,客人高呼乞援手。施施徐徐主人出,一聲斷喝犬勢蹶。相攜入房乃無事,主慰客謝並歡悅。此時老犬又生閑,又复垂首臥階前。
  其二 縛犬行
  惡犬一何惡,每見生人怒即作。東家小女行過街,目視眈眈若虎豺;西家老嫗過街行,高哮低吠管送迎。不然惊飛枝頭鵲,不然摧壞道旁萼。或者白日嗚嗚,長夜嘶嘶,使人夜不能安,日不能支。吁嗟此犬一何惡,路人每見嗔即作。我謂路人暫勿嗔,汝不見此犬頸上繮繩縛?與其對失自由者求道德,寧不長槍大戟向民賊?
  
  説詩偈子
  幼嵗知言不知字,近年知字不知言。知言知字又無想,滿紙蟹形唯閙喧。
  太初有道终貧乏,何處重尋巴比塔?天風海雨靈臺際,輾轉忽通維氏法。
  君問何為明月詮,語人人語恐牽連。為君一指更無語,影在水心光在天。
  詩騷一脈舊年情,化石文辭倍有靈。算是涪翁得真解:出門一笑大江橫。
  
  讀蒓鱸倦網詩有感
  酒散復夜闌,何堪聼鴉噪?將去不去間,一葉下林杪。
  
  讀蒓鱸詩有感并寄乖崖
  黃葉故生涯,臨風易感詩。斯文如有命,我輩竟何為?落日千山沐,荒途一嵗遲。天低人不見,俯仰益淒其。
  
  忽省
  當窗聞槭槭,風葉竝招魂。老木千枝別,寒禽隻影昏。夜沈誰泣我,秋寂夢留痕。忽省衣冠下,廓然無物存。
  
  別后寄碰壁
  一彎欲盡月,燈影共江潭。杯酒閻浮夢,風濤竟夜談。文章窮不死,根本謐何堪。將解已關涉,靈簽第十三(二人夜談曾及所謂“自關涉”問題,次日即逢卜者販簽,豈天道善謔乎?笑而抽取之,碰壁得第十三,予得第五十五)。
  
  冰原
  寒雲接天壤,群山臥疲態。老木亦頽唐,霜枝無余黛。北風肆其涼,傾倒琉璃鼐。湖水暗不平,凝冰以爲蓋。蹣跚獨行者,落雪積冠帶。未步亦飄搖,恍立鯤鵬背。摶扶九萬里,茫茫溶大塊。四顧盡灰白,澒濛無色彩。此境忽定格,千載与万載。不覺幻朱顏,不覺移滄海。不覺生與死,於斯視野外。非想非非想,主客漠相對。我來前乎此,此誠何世界?我來後乎此,世界或我待?自然抑自我,孰作歷史解?應是不應是,持以問真宰。真宰不自知,謐然示存在。
  
  一嵗
  公曆歲除日,適逢舊曆賤辰。
  一嵗复嗟唏,孤禽瑟不飛。頑山倦回首,往事冷侵衣。破繭身猶在,踏冰魂未歸。時望殘雪上,足跡漸依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