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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楼诗词稿》 高树晚蝉 自选本

风雨凄凄,鸡鸣不已,高楼独倚,万籁具寂;此骚人所以慨然,而迁客所以兴叹也,故前贤隽章,多状牢落;诗固穷人,成说早着;何则?盖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六七,世间不得意者恒自悼伤,发于文字,固易工矣,后人诵之,亦较易入;人同此心,虽隔代无异,心同此理,亦东西所同。哀怨起骚人,固应非虚言,牢落理旧章,亦寻常事耳。予少好吟诵,唐宋前贤,隽章高典,略皆遮眼,其中三味,自谓偶得,及后上网,吟咏日多;诗不云乎,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近日理董年来旧作,俨然一厚册矣,遂行改定辑成;家有蔽帚,享之千金,沾沾之情,有如是者,实可发知者一笑云尔。
  
  某前在天涯试贴自辑诗词稿,亦立此存照之意,而众说纷纭,所论大抵皆隔靴之言,持论者复多大言欺人,骄横令人齿冷,想半是网上妄人耳。天涯龙蛇混杂,信非虚言。惟嘘堂兄评骘甚得吾意,既拟之小杜(此固吾万不敢当,而私意未必不自以与小杜气味特相投合也),复宠以转贴。论坛有此斑竹,想定雅士辐辏;今夜有暇,便来奉访,见吾词谈竟引来诸多议论,虽意见未必与吾相合,要皆深造自得之见也,非比一干妄人之群犬喇喇,更证某前见为不虚。乐莫乐新相知,一时兴到,便将月来新作一一上传。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诗言早著;与诸素心君子共论诗词,某之愿也;其有气盛浮嚣、但以狂妄为事者,则某当谨守“不可与言者与之言失言”之训,敬谢不敏,恕不奉答。
  
  代序
  
  茫茫大块,呼嘘生民。朝为晓露,莫成土尘。来执素手,倏幻高坟。野有蔓草,郁郁茵茵。嗟子无言矣,纵怀琼琚,付诸鸿冥。
  
  磐磐厚土,陶铸百形。春为蟪蛄,秋成冥灵。不见素袜,但有流云。日色向晚,郁郁殷殷。嗟子无闻矣,纵放狂歌,山猿或惊。
  
  汤汤时序,寂焉无声。混一清浊,荼毒休明。永逝素抱,徒留芳尊。夜暗风冷,郁郁侵侵。嗟子无想矣,欢哀千万,宁堪复论?
  
  古诗卷一
  
  山居八题
  
  其一
  
  酴蘼明日谢,山石自崔嵬。我来亦何事?醉卧南山陲。
  
  其二
  
  武陵伊人去,潇湘水自流。落日照空谷,天淡云悠悠。
  
  其三
  
  山间留春久,野花依然开。满陂星星紫,都缘染斜晖。
  
  其四
  
  楼下有花树,一春香幽幽。一夜风吹雨,几多留枝头?
  
  其五
  
  山居无多事,对酒且呵呵。偶然故人过,弹琴复长歌。
  
  其六
  
  萧萧一叶落,柴扉尽日开。闲坐西窗下,送春燕子来。
  
  其七
  
  向晚鹊语急,过户风转凉。长昼高眠起,却坐看夕阳。
  
  其八
  
  十年萧郎老,千里遁潇湘。回首江北事,剑气已微茫。
  
  长歌行并序致碰壁斋主
  
  仆前多闻足下之名,以为诗论双绝,盖网上旧体大家云;但恨无缘识荆。顷因嘘堂兄之招来此故乡论坛,以为可日夕切磋琢磨矣,而竟遽辞斑竹之位,便行肥遁之实,交臂失之,可叹憾也。今夜多暇,浏览鱼雷前帖,得睹足下高论,所谓风人深致,何止谈言微中;复读逊位草诏,笑倒者数,觉足下真天下妙人也,所恨相见之晚。仆于足下,份非故交,大作除上两帖亦迄未拜读;然窥豹可以寸斑,量天何妨一管?自作多情,固应笑我,短歌一阕,聊以送君。
  
  向闻碰壁斋主名,诗论双绝称豪英。议论涂抹韩白倒,文章还共李杜争;临风长咏空白眼,等闲一醉气纵横。仆也天南飘零客,春风诗笔早枯涩,山中闲居惟读诗,书空咄咄无人和。积得残稿数十纸,庋藏日久尘三尺,天涯邂逅逢嘘堂,展转三日始来此。我来君意应已懒,几屏都无落花卷;忽忽半旬看已过,犹且未尝识君面。今日遽闻辞庖厨,遂令后人绝问涂;初览鱼雷转傥言,便窥七窍一瓣心;更诵远游逊位诏,游戏典籍真妙人。所叹我来君已去,交臂失之恨几许?天涯故乡咫尺间,岂当脉脉不得语?交浅言深应笑我,为君歌此汗漫曲。何当斗酒共烹文,一任楼前三月雨?
  
  纪梦
  
  我昔梦登天,徜徉白云间。便遇赤松子,相与共盘桓。烹茶试论道,煮酒聊尽欢。问以长生事,摇头笑不言。“君一何愚痴,长生奚何为?君羡我不死,我羡君有涯。君是红尘客,有喜亦有悲;我为玉皇吏,无朝更无夕。虽有琼浆液,饮之如嚼泥;虽有天织锦,衣之如茅茨。弱水七万里,闲来惟着棋。屈指三千载,寂寞无已时。偶向人间住,识我有阿谁?长生诚误我,而今悔已迟。”我报咨嗟叹,细思亦果然;使我有万岁,如何遣流年?欢哀都儿戏,相思成笑谈。吟咏总须尽,歌吹能再三?仰天一长笑,长揖夫子前:“我今下尘世,为子书一函,多谢良家子,慎勿学游仙。”拂袖自兹去,西下昆仑山,山间多芝草,迎风自翻翻;山路多岩石,崎岖何盘盘;良久终失路,天顶一鹤闲。转思若得道,似应无此难。中心正踟躇,枕上闻啼鹃。一釜黄粱熟,半段蜡初残。窗外西风起,拥衾久倚栏。
  
  月出
  
  月已出矣,人何在兮?人已逝矣,伤如何之?
  
  月已高矣,人何怀兮?中心藏之,乃在天涯。
  
  月已落矣,人何不寐兮?忧愁盈抱,敢言无衣?
  
  月色皎矣,蛙声起矣,吾生老矣,劳心悄矣。
  
  和风
  
  和风习习,拂我单衣。荒草离离,我心伤悲。斯人已逝矣,嗟我相思,亦复何为?
  
  和风翼翼,拂我巾帻。荒草及膝,萦我离思。斯人已逝矣,嗟我相忆,亦复何益?
  
  和风浸浸,拂我衣襟。荒草寻寻,聊引离尊。斯人已逝矣,嗟我思君,至今逡巡。
  
  将进酒.为杨君作
  
  使我明日死,而今将何如?月色如练天如水,长安柳陌成新衢。携君今夜醉,不惜残渍染长裾。我姑为君长歌,君亦为我尽一瓠。君是青云路上客,我为白首一狂夫。相逢自是难得事,相得亦非漫相与。明日君行矣,高轩更驷车。慎勿记取今日事,鱼雁无烦代传书。江湖再遇惟一笑,何必釜上曾相濡。今夜犹有酒,莫听城头乌;余欢等闲酌,相对一长吁:大块既以吾生为逆旅,死去亦无非独向归途。使我明日死,亦复何伤乎?死去安足道,料亦无人为唏嘘!
  
  将进酒.再为杨君作
  
  问君能醉否?瓮中酒无多。况当晚风爽,池上有新荷。今夜与汝身尚健,不妨尊前且呵呵。漫相属,一长歌,七年事,任蹉跎。刘郎而今老矣,槐影自婆娑。恨不识君早,而今可奈何?明日君行矣,蓬山万重尽巍峨!
  
  有鸟
  
  有鸟有鸟,辄鸣窗外,嗟我怀人,夜深不寐。斯人其不予知乎?悠悠此心,有如江水。
  
  有鸟有鸟,辄鸣林间,嗟我怀人,夜深寤言。斯人其不予怀乎?悠悠子意,有如磐岩。
  
  有鸟有鸟,辄鸣中宵,嗟我怀人,鬓间二毛。斯人其不予念乎?悠悠此恨,有如江潮。
  
  赋得听香戏赠主人
  
  香岂可听?色自暗鸣?主人良苦,于虚空处移情。
  
  香亦可听?环佩暗鸣。主人良苦,渺渺冥冥。
  
  香自可听,月自阴晴。主人良苦,阶下露零。
  
  东门行
  
  步出城东门,长恨转声吞。风冷有秋意,月犹留春痕。代序应无尽,岁月亦频仍。嗟我世间客,轗坷长苦辛。弥望荒冢漫累累,死去万事宁复论?
  
  会友
  
  赴京与会,造访旧时室友;纵谈达旦,尽倾多年苦水;因忆昔日之言,转增而今怅恨;空白酒三瓶,越迢递五更,大醉之余,即日乘车南归。此亦可记,赋此志之云。
  
  嗟我世间人,坎坷长苦辛。少小多痴窳,等闲掷光阴。不恤终将老,屈指计长成。倏忽廿载过,成彼八尺身。冠服初裁就,便怀志凌云。“吾欲成巨富,吾欲得高名;才若吾与子,九州任纵横!”昔言犹在耳,四载逝堪惊;嗟汝困京洛,吾亦等轻尘。我来非易易,煮酒更莫停,为道别来事,辄发不平鸣:“新来薪酬降,鬓间白发生。长安居非易,赁屋在东城;无钱得购取,长年为客宾。朝起随鸡唱,晚归看疏星;镇日奔波苦,犹不惬上情。京华多才俊,弹铗竞相争;似我非特出,位卑无由矜;常怀乞食惧,言行如履冰。汤沐不敢息,斥资求文凭;衮衮同窗者,往往拥朱轮;年亦与吾等,心高志气盈;数奇非敢恨,平庸常自轻!”我报咨嗟叹,欲语又沉吟;世途诚如此,空言等浮云;“愿汝无多念,相与尽一觥。浮世数十载,有如水上萍;贫富半天意,欢哀更相因。多念徒增恨,枉负鬓发青;有酒直须醉,登高休抚膺;闲来或吟咏,无诵东门行!今日吾行矣,——窗外天已明;几时过江汉,烹茶更细论。”
  
  拟楚歌
  
  十斗新丰酒,玉盘罗珍馐;楚天今日白,凉风上高楼。分韵情绪懒,欲赋还扶头;凭栏天地狭,不见旧盟鸥。筋力新来疲,远眺伤凝眸。楼下谁家子,犹唱少年游?歌声渺云汉,花落江水流。江水流不尽,乾坤日夜浮;江左昔日柳,长条今在否?我欲为君入衡霍,只无余情共清秋!
  
  拟吴歌
  
  乐府有相和歌辞一体,又《三国志.吴志》载吴越间有尔侬歌,二者盖实为一邪?以太白之狂嚣,为《子夜吴歌》则清婉如十三四岁好女子语,则吴歌为情歌正宗,殆无疑义。今日有暇,试一操瓠,惟本非吴人,遽作软语,可为知者一笑耳。
  
  其一
  
  闲临东阁眺,望中有山峦。绵延接天碧,青苍沁微蓝。愁来如山势,肠结不能言。
  
  其二
  
  侬有一叶思,春花落尽时。墨痕因泪浅,妆残缘梦迟。新绣沉香囊,托寄倩阿谁?
  
  其三
  
  昨夜宿孤馆,卧听牖下风。鬓间纷纷白,酒色寂寞红。佳人等闲别,而今恨无穷!
  
  其四
  
  王孙何日归?原上草离离。别来将一载,雁信总参差。篆香然到晓,寸寸相思灰。
  
  杂感五十题
  
  一
  
  即行何所见?即闻何所听?纷纷红尘客,无非姓与名。
  
  二
  
  炎炎头上日,习习身畔风。汗出旋吹冷,凉温将无同?
  
  三
  
  食肉今真鄙,此属近侵多。庙堂多蔬果,民间得几何?
  
  四
  
  树上花枝满,转眼成凋残。人情亦如此,亲疏一时间。
  
  五
  
  能赋殊不易,登高却非难。新来无聊甚,幸复有南山。
  
  六
  
  永日惟思君,君自有他人。人情多如此,坎坷何足论?
  
  七
  
  见也何必见,相见竟无言。蛙声漫郁郁,日色自暄暄。
  
  八
  
  来亦是空言,出门临歧路。镜里发渐白,总是多情误!
  
  九
  
  歌者双目瞽,闹市胡琴声。偶闻过客语,道是乡里人。
  
  十
  
  老妪当路卧,天气晚来凉。所幸未倒毙,不为盛世疮!
  
  十一
  
  贫贱未为苦,长街卖菜羹。最恐虎狼至,念此不欲生!
  
  十二
  
  夜深犹不寐,相思亦何为?不见明波盼,转眼鬓成丝?
  
  十三
  
  君来一何遽,我犹拥被眠。道是“已薄暮,何不听鸣蝉?”
  
  十四
  
  读书浑欲睡,弹琴难成歌。个中底滋味?闲极惟看荷。
  
  十五
  
  一般尘世人,别样衣履身。华服定梁栋,褐裘等轻尘。
  
  十六
  
  欲去便尔去,将留何曾留?试看春满树,几枝捱到秋?
  
  十七
  
  解道相思句,定是多情人?不见花间蝶,元是五色盲。
  
  十八
  
  浮生真一梦?此说定无凭。不然伊人去,无有恨锥心!
  
  十九
  
  年前楼下柳,娉婷要人留。一朝斫以去,燕鹊空啁啾。
  
  二十
  
  梦轻常惊破,量浅每逃酺。山居情怀懒,迄已一年余。
  
  二十一
  
  小儿不识愁,嬉笑长街走。我亦曾如此,转眼成衰朽!
  
  二十二
  
  昔为庠下生,群居常龇龉。俄各天一方,何得共一语?
  
  二十三
  
  世间多情种,等闲言捐身。转眼人成各,亦自有他人。
  
  二十四
  
  昨日过陶朱,言笑犹晏晏。一夕偈者来,风卷流云散。
  
  二十五
  
  小童十一二,当街跪托钵。时过侪龄者,遍身尽绮罗。
  
  二十六
  
  夜深人渐稀,酒肆犹未歇。相伴沽酒翁,惟有天边月。
  
  二十七
  
  昨为辕下驽,恋栈常踟躇。今为云间鹤,燕鹊视蔑如。
  
  二十八
  
  昔闻中山狼,今见东郭子。犹道“不足恨,世情多如此。”
  
  二十九
  
  重金买珠椟,青眼加嵇喜。孰智孰为痴?皆缘心所爱。
  
  三十
  
  嗟彼良家子,等闲说忧愁。不见游食者,几个得白头?
  
  三十一
  
  五陵鲜衣马,三秦褐遮身。同是陕北客,贫富不相亲。
  
  三十二
  
  长路浑无涯,忽然雨些些。山脊倏然过,带雨夕阳斜。
  
  三十三
  
  生前有寸缕,死后有尺席。幸为东海客,强于争蝗食!
  
  三十四
  
  两千年长安,三十丈黄土。旱涝更相侵,幸皆蚁民苦!
  
  三十五
  
  闻道长安水,汗漫三千里。时闻甘棠歌,又见溺死鬼。
  
  三十六
  
  无聊惟击缶,平生剩袖手。幸无封禅书,犹有杯中酒。
  
  三十七
  
  为有故人事,偶过太守辕。高会犹未散,鹄立刻如年。
  
  三十八
  
  楼上大人处,屋大多空闲。楼下小人住,局促十尺间。
  
  三十九
  
  我昔曾梦天,而今寐昏然。不记梦中语,但拨醒时弦。
  
  四十
  
  读诗二十年,白发三千丈。到底不值钱,孰能换新酿?
  
  四十一
  
  故人久不见,闻已致计周。寒温犹未已,先问“君何求?”
  
  四十二
  
  世路何曾惯?枉负鬓间丝。夜深纵不寐,已无清泪垂。
  
  四十三
  
  我来亦不易,君意何踟躇?明日归去矣,料当扫庭除?
  
  四十四
  
  日高始寐觉,蒲席汗人形。浮生果一梦?亦留席上痕?
  
  四十五
  
  今日良宴会,歌酒莫辞频。他年相思意,只今且休论。
  
  四十六
  
  曾读古人书,也解作新赋。尤幸生也晚,能学邯郸步。
  
  四十七
  
  白云千万里,疏花两三枝。楼上尽日卧,暮霭自迟迟。
  
  四十八
  
  所谓刻骨思,不过伊人去。倘果共此生,料亦已无语。
  
  四十九
  
  衣履故长新,聚散真容易。酴蘼已自零,春事可知矣。
  
  五十
  
  流年风过耳,感慨常唏嘘。纷纷红尘客,未如壕下鱼。
  
  送雀离佛退唐风版主位
  
  人生不相逢,相逢谈何易?我本楚狂人,来寻玉洞匮。识君虽九旬,皴痂所同嗜。漏断咏隽章,清夜论格致。一夕成雀离,驷马揽征辔。得讯启轩时,空庭落叶积。遥看银河侧,紫薇疏宿位。暂应天帝招,过此勿相弃。
  
  端午节后一日
  
  端午已昨日,道为怀屈子:荷叶留粽香,夜雨因此意。古今名士多,每每分兰蕙,未必读离骚,却解流涕泗。佳节若为酬?能无吊古诔?或因缘故典,或谬托知己;或感激唏嘘,或驰骋高议。使屈九原见,当庆得早死;苟强留残喘,焉得若许谥?惟恨万衷来,如何定一是?毕竟非寻常,料亦心足矣。
  
  致嘘堂两首
  
  其一
  
  五陵多故旧,廿载恒如新。倾盖未三月,万里犹比邻。纷纷诗坛外,寥寥素心人。痴窳应笑我,偃蹇固怜君。非敢讥盛世,辄发不平鸣。非敢陵陆左,笔致自纵横。顷闻归去意,阶前青苔生。 展转过中夜,楼下白露凝。
  
  其二
  
  世涂多坎坷,于今信有征。君既高咏客,料难脱清贫。新诗争换米?名器等轻尘。文章三百卷,微躯一毫轻。不见南山上,陶公身力耕?不见五陵北,杜老恨声吞?幸有高贤伴,犹得传素馨。纵向江湖老,依旧坐吹笙。
  
  当行留别唐风有作
  
  岁月流不居,人间殊不易。游学入江南,迄已逾八载。骊珠都未睹,飞腾非所冀。陋室在山间,方寸才四尺。终朝少行人,惟多雁过迹。所幸略有酒,书籍盈两壁。长夜漫论诗,持此愿卒岁。顷得祭酒令,西北当有事。便应趣装行,车舟良无滞。此去一月余,鱼雁或难至。要当计归期,宜从今日始。咨嗟如飘蓬,进退不获己。纵欲心长闲,叵耐身如寄。行矣何足言,斯地心所系。良朋深足惜,况更尸其位。踌躇中宵冷,蚊蚋声如织。窗外薄有风,起坐难成寐。
  
  再拟吴歌
  
  一
  
  罗敷自有夫,如何又过余?向知今日苦,何必有当初?
  
  二
  
  去也终须去,何意更回顾?情爱一时间,终究如朝露。
  
  三
  
  侬是侯门妇,我常衣褴褛。侬策驷马来,我驱牛车去。
  
  四
  
  甘言犹在耳,深情已成腻。与侬初相知,迄今将半载。
  
  五
  
  敢拼尊前醉,无为爱惜费。珍重过今宵,且俟来日死。
  
  客里杂咏二十章
  
  客里难禁吟咏,亦一时所见所感,率尔成章,不复斤斤于推敲,惟求郁郁得稍解,故仍以杂冠之,示其“满心而发,肆口以成”也。
  
  一
  
  能有千年寿?仍多身外谋。向晚风骤起,时节又成秋。
  
  二
  
  小镇人栖迟,月高无人知。微闻小鬟语,“行久腹已饥。”
  
  三
  
  一般渐圆月,两地不同人。婵娟诚可共,情怀自难均。
  
  四
  
  窗前风声满,案上书笺乱。今宵谁相随?月色入孤馆。
  
  五
  
  岁月投掷速,客里又成秋。镜里添白发,非是为闲愁。
  
  六
  
  连绵三日雨,行囊轻易湿。今夜独枯坐,窗外水声急。
  
  七
  
  雨声如海潮,透壁漫中宵。不知鹭岛外,秋水涨几篙。
  
  八
  
  故人久不见,曾闻多蹭蹬。异地突相值,诧问“鬓犹青?”
  
  九
  
  久无云外信,但有客中愁。慰情岂无计?且歌少年游。
  
  十
  
  展转累三宿,都无乡梦得。犹喜鸾鉴里,曾无憔悴色。
  
  十一
  
  他乡滞多年,亦自成故园。堪笑舌犹强,不能作闽言。
  
  十二
  
  客里思故乡,细思转渺茫。在彼亦客耳,习矣偶相忘。
  
  十三
  
  难言心头事,易消永昼长。长安纵东望,情怀佢可量?
  
  十四
  
  偶因稻粱事,曲行回故乡。城郭异昔日,藤薜满西墙。
  
  十五
  
  故乡久相违,亲旧不相知。启扃诧相问:“客从何方来?”
  
  十六
  
  街衢皆新作,高树向初栽。而今一陌绿,依依向人垂。
  
  十七
  
  街肆闲漫行,货卖率皆新。多谢屠沽子,语我仍乡音。
  
  十八
  
  偶值意中人,寒暄但三巡。十余年来事,逝矣等轻尘。
  
  十九
  
  但赋归去易,能得果行难。此身非我有,行矣勿复言!
  
  二十
  
  立秋才七日,远征已兼旬。床案尘土满,蛛网已横陈。
  
  无题
  
  “高峡出平湖”,功自侔鲧禹;万枢在一握,尘毫等蔑如。悼公享上寿,恨公门未朱。幸公未贾祸,犹自得平居。公死天下庆,伟业真坦途。一抷从风化,慎勿成河鱼。河鱼化蛟吞万夫,于时公为城头乌。敢言不详阻大计,今也万众鸣鼓觳。念此为公喜,幸公得蚤死。万流归一宗,自有歌舞此盛世。
  
  燕子歌
  
  长恨复长歌,高天若网罗,心绪都向此中过,轻易便成石转磨。酷暑消退风渐凉,岸花汀草残泥香。去年楼台今荒芜,燕子归来绕空梁。绕空梁,心凄伤,不忍远适凭高翔,但衔花泥向斜阳。人声日以稀,庭草渐离离。虽无主人卷珠廉,自有蝉蛙共晨曦。巢泥渐成秋暖意,此冬亦如去年时?秋未来,客先至,翩翩年少良家子,单车引擎何咆哮,市居谅甚无聊赖。
  
  所趋多向废园墅,兀兀今日亦来此。来此欲何为?循庭漫徘徊,不合卿偶过,拨落几粒矢,矢落客肩,震震痛诋如鸣雷。痛诋之不足,复寻长木枝,梁间初巢破,旬日辛苦无衍遗。卿自愤无那,不合犹复绕柱啼;家破可再造,身死有谁为汝悲?卿有双双翻剪翅,客有木弓与铜圭,庭间追逐无多时,羽飘身陨仆尘泥。为卿咨嗟叹,吊卿意阑珊,我来亦何益?空对盈庭草翻翻。巢泥犹有花香存,燕羽徒留片刻温。抚此空增感世痛,未必斯世无斯人。痛亦有时尽,愤亦有时竭。荒墅仍依然,蝉声渐消歇。秋风看又换时节,犹有一庭枯草对寒月!
  
  别人
  
  行矣无复论,谅君元是此中人。偶因鹏住与鹌语,无为徘徊成沉沦。我惟清寒书一卷,君自有翅轻摩云。劝君仗旨酒,更为君倾尊。西岸杨柳绿,折之枉销魂;不若席终便相别,去日无须更嗣音。浮世相逢信难得,百年不过两埃尘!
  
  近体卷二
  
  自嘲二题
  
  其一
  
  屈指人间几度秋?斜晖又上放花楼。三生杜牧寻常醉,一夜方回已白头。
  
  化鹤争忍凌碧落,骑驴依旧过扬州。悠悠此意谁能会?云满西湖月满舟。
  
  其二
  
  人间应有万斛愁,对酒狂歌恨未休。北陟邙山冢累累,西浮洱海云悠悠。
  
  十年傲啸成底事?万里归途被褐裘。幸有楼前槐翳密,殷勤不负布衣侯。
  
  恨不相逢五章
  
  其一
  
  恨不相逢未嫁时,长安古道柳如丝。七年未解相思字,一夜归来不胜悲。
  
  其二
  
  恨不相逢未嫁时,而今展转为阿谁?等闲莫上层层阁,清漏催寒过重帷。
  
  其三
  
  恨不相逢未嫁时,梅花落尽绿盈枝。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日残红定满池?
  
  其四
  
  恨不相逢未嫁时,此生寂寥定无疑。高唐月落朝云散,薄曙西风鹧鸪啼。
  
  其五
  
  恨不相逢未嫁时,衡阳雁信总参差。三生铸就相思错,四海浮舟应已迟。
  
  长安道中
  
  长安古道马迟迟,尘满归鞍月缺时。一襟春风吹白发,千重罗幕舞红衣。
  
  七年惯沐江南雨,万里难寻漠北屐。纵令花前横短笛,应无柳影过长堤。
  
  花前
  
  人间自有多情种,不负殷勤三月花。醅酒何妨成独醉,吟诗更应对澄霞。
  
  单裘消得疏雨骤,素袖仍随晚风斜。一夜徘徊浑不寐,余香分付透窗纱。
  
  早春
  
  人间轻易又成春,细雨熏风浪粼粼。小阁闲欹心绪懒,长廊燕语落尘轻。
  
  琴书换昼三旬事,月夜吹箫一盏灯。塞北马嘶浑一梦,江南落寞放花人。
  
  有感三题
  
  其一
  
  一夜春风惊客梦,灯前依旧影随身。曾牵瘦马吟梁甫,又把疏狂付纶巾。
  
  剑锷年年自寂寥,诗书每每空蠹尘。长安柳陌今年绿,识得刘郎有几人!
  
  其二
  
  暮雨方晴曲又终,惘然独上画楼东。山连晚照伤心碧,酒入芳尊寂寞红。
  
  老去他乡浠白发,闲来自笑数归鸿。千年刹那听弹指,伍胥陶朱料应同。
  
  其三
  
  风尘满鬓恨盈怀,又放孤舟过长淮。冷落关河吟小令,萧条院落忆高槐。
  
  飘零四海留余醉,落拓三生死便埋。独舞中宵山月冷,西风落叶满空阶。
  
  四季杂咏
  
  其一
  
  桃花自多情,柳絮从来轻。晓梦谁惊破?梁间归燕声。
  
  其二
  
  海浪卷轻沙,天清碧云斜。堪怜芳草岸,无处不鸣蛙。
  
  其三
  
  叶落大江流,风回寂寞秋。菊香如素月,一夜自幽幽。
  
  其四
  
  烛冷晚鸦啼,残宵拥被时。遥怜沈郎瘦,风起自添衣?
  
  一夜四题
  
  其一
  
  一夜西风吹鬼啸,三更月暗雨声悄。平畴磷火荧荧碧,应是孤魂着绿袍。
  
  其二
  
  万鬼同会是此宵,风吹猎猎垄间茅。怜卿半是多情种,一唱长干尽嚎啕。
  
  其三
  
  高楼处士夜吹箫,寂寞金尊满浊醪。山鬼徘徊窗下久,西风暗送毕剥敲。
  
  其四
  
  西风又起木棉凋,夜暗山深独狼嗥。野径孤魂叹且泣:“黄泉此去路迢迢。”
  
  有感三题
  
  其一
  
  青衫寂寞老萧关,宿酒微醒尽日闲。却忆高唐人散日,清歌一曲泪潸潸。
  
  其二
  
  万里归来花已谢,千年寂寞月长圆。登高且任风吹帽,遥望齐州九点烟。
  
  其三
  
  海上潮生月色寒,迢迢此夜几人看?浮生但愿尊前老,莫向王乔借一丸。
  
  夜夜三题
  
  其一
  
  夜夜西风伴客眠,都无雁信到尊前。相思定是无凭据,一任无端五十弦。
  
  其二
  
  夜夜清辉满洞庭,遥看织女牵牛星。银河约略无多水,岂必年年待露零。
  
  其三
  
  夜夜孤吟蜡泪斑,征尘往往老朱颜。伤心最是张芸叟,一去千年犹未还。
  
  临屏赋得怀姑苏一少
  
  姑苏一夜雨,寂寞海棠香。每恨巾书短,难消永昼长。
  
  王孙流落久,意绪渐苍茫?况又春将老,吹笛过大江。
  
  三国人物杂咏
  
  一、袁本初
  
  东归匹马横刀日,北勒津盟歃血红。一夜连天官渡火,天下健者却非公。
  
  二、袁公路
  
  少年侠气横京都,南据淮扬意踌躇。困顿江亭何所有?惟余麦屑三十斛。
  
  初夏,获田子方电邮,道思乡之情甚殷,沉吟终日,竟无一语可慰之,作此
  
  酴蘼谢处蝉声起,雁信来时绿满枝。阵雨三更回暑梦,熏风四远送蒲葵。
  
  三年我自成憔悴,万里君应赋采薇?永昼沉吟无一字,惟横短笛等闲吹。
  
  山居听雨
  
  新来渐觉芳樽浅,老去惟余去日多。陌上观云消永昼,山间却坐听滂沱。
  
  相思已是前生事,既见*而今复如何?自笑青髯七载白,犹能健啖似廉颇。
  
  *诗.风雨:风雨凄凄,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月夜有感
  
  飘零海隅伤往事,种桃生涯叹今吾。断送余生成一醉,明朝管得落花无?
  
  临屏赋得赠和月折梅
  
  南山初雪骤,一夜腊梅开。十里香尘满,盈陂月色低。
  
  幽怀将孰遣,寂寞上高台。一枝漫折得,欲簪又徘徊。
  
  打油五手
  
  赴京与会油得
  
  一
  
  满座求名客,一厅腹负人。高谈尽永昼,学术只三分。
  
  二
  
  朝来趋会场,至暮犹嚣嚣。泰斗究谁是?台端位最高。
  
  三
  
  不须笔耕苦,学术亦何为?若要声名著,惟需把牛吹。
  
  四
  
  艰辛修博士,放洋还镀金。此后无他事,对牛乱弹琴。
  
  五
  
  博士亦何为?十年老生涯。君看学术界,到处是海龟。
  
  拟得书
  
  南郭子綦居京华,常言故人音信总寥落,每有函至,则欣欣然,或至酌酒以庆;多情如此,可发万里一笑云。拟其口吻作此。
  
  京华几四载,浊漻两三杯。今夜浑无寐,城东雁信回。
  
  一夜铃声急
  
  昨夜三更电话铃声频作,而一举话筒听时则杳然无应答,如是者七,因忆恐怖片《午夜凶铃》情节,悚然而惊,觉窗外树林一倍阴森,而牛蛙鸣声亦分外郁闷,惶然睡去,犹噩梦连连。今晨梦觉,日光满室,回思昨夜惶恐,诚可一噱,为赋短章,亦立此存照之意云尔。
  
  一夜铃声急,听时却杳然。莫非冤死鬼,籍此设罗筌?
  
  送客
  
  送客江南暮雨初,萧疏山色坐看无。归来独自空床卧,一样夜阑听鹧鸪。
  
  听老歌有感赋得
  
  总在他乡听此曲,长空雁唳更相催。他年纵使能归得,料是诗心早化灰!
  
  醉后涂鸦两章
  
  尊前谁能醉,老子自婆娑。明日关山隔,聚散且由他。
  
  人生何处似尊前,劝君一杯任熏然。明日落花随流水,未必重逢水云间。
  
  看球不胜郁闷,无心论诗,赋得   
  
  依旧深宵独自来,却无意绪论新诗。都缘近日观禽斗,雁鹜凋零丑鹌飞。
  
  难料
  
  难料君心似我心?只无情绪弄吴琴。潇潇夜雨秋来早,式微今年又独吟。
  
  不见
  
  不见楼前杨柳绿,空闻梦里燕来声。思量一夜几憔悴,料定明朝更应晴。
  
  谁来
  
  谁来共此金尊酒?未必周遭剩野魂?到晓都无狸鹊过,惟余落叶满孤村。
  
  平生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身未衰朽,投于闲极,虽有南山之可登,每思及犹觉悻悻然也,为赋此,庶免郁极成瘤云。
  
  平生意绪渐如蝇,更况熏人暑气蒸。老去山中看落日,闲来阶下理枯藤。
  
  蹇驴已忘扬州路,铁马空凝梦里冰。北望长安徒负负,南山在迩自堪登。
  
  夏日
  
  暑气新来欲刻心,焦灼一似釜间蝇。高天惯作呼号助,厚地难寻尺寸塍。
  
  病酒无非因远别,相思毕竟落罗罾。三年料定成萧索,恨不知谁复采菱。
  
  中宵听雨
  
  中宵拥被醒,窗外雨滂沱。万壑雷声迥,三生怅恨多。
  
  贫癯缘落拓,意绪任消磨。一夜秋来也,留梦待蹉跎。
  
  怀人
  
  蝉声争噪晚,日色转清凉。竹簟风吹冷,藤杯酒滞香。
  
  衡阳无一字,渭水自凝霜。嗟我空怀抱,思君正未央。
  
  大雨三昼夜,当远行,作此
  
  淫雨都三日,重城失眺望。潮痕催别意,寂寥满行囊。
  
  中宵有忆
  
  都无意绪朽迈身,更有荒坟结比邻。落叶将零风转冷,中宵自忆卓文君。
  
  睡觉,听窗外骤雨
  
  风凉渐带初秋意,雨骤犹携梦中声。一夜南柯成幻影,依然寂寞两寒灯。
  
  南楼
  
  南楼雨渐霁,北望一消凝。素户空留月,朱颜自凋零。
  
  人间老最速,寂寥若为情。幸有晨鸡近,无烦辨天明。
  
  次落花韵答赠诗
  
  每向尊前忘惜身,狐獾更遣作高邻。经年霰雪应笑我,渐老词锋转怜君。
  
  古韵侵多言外意,天涯恨少素心人。何当共剪西窗烛,一任楼前雨纷纷。
  
  乘艇作环小金门诸岛半日游口号三首
  
  一
  
  破浪轻舟弹指造,一衣带水五十年。如无帜作红蓝异,两岸一般积雨天。
  
  二
  
  薄舟危岛三十丈,彼此无烦镜里望。更有海风为借力,高呼等是闽南腔。
  
  三
  
  日落仓皇渡海初,生民百万尽为鱼。蹉跎不道身虽殁,骸骨犹虚先祖庐。
  
  友将赴美饯别于鼓浪屿有作
  
  月色稍成中夜白,杯盘渐向海风残。明年此会知谁在?客渡来时一惘然。
  
  词卷三
  
  唐多令.用龙洲道人韵
  
  斜照暖寒洲,花开湘水流。著青衫闲上西楼。问讯楼前双燕子,才春好,便怀秋?
  
  闲饮易扶头,而今能醉不?和青梅酿就春愁。寂寞高台萦蔓草,今犹有,凤凰游?
  
  巫山一段云
  
  寂寞长亭路,萧条寒寺钟。今宵谁肯远相从?阶下积残红。
  
  敲梦杨花雨,吹愁柳絮风。别来河汉几多重?何日复相逢?
  
  浣溪纱
  
  一枕春愁如酒稠,闲看晴嶂上南楼。恨如流水总难休。
  
  丝雨有时成寂寥,熏风无意借绸缪。尊前休教枉凝眸。
  
  虞美人.木棉花谢后
  
  尊前何妨成憔悴,风冷犹拥被。一春寂寥谩吹箫,鸿雁来时天澹楚宫遥。
  
  巾书难写相思苦,枕上三更雨。天涯此夜一凭栏,落尽木棉离恨万重山。
  
  鹊踏枝
  
  飒飒西风春意转,燕子啾啁,阶下残红乱。一夜琴弦休漫撚,刘郎已隔蓬山远。
  
  雁信终究湘水断,寂寞衡阳,云起天清澹。楼上珠帘尽日卷,凭高却怕芳痕浅。
  
  又
  
  燕子来时春意晚,寂寞斜阳,又照深深院。几月归鸿都数遍,终究不见传书雁。
  
  昼梦又随春水远,梦醒思量,寸寸柔肠断。枝上黄鹂才一啭,芳心已共春云乱。
  
  扬州慢
  
  日落平芜,山凝晚照,孤舟又过长江。过春风两岸,送桃杏泥香。渐轻语、风樯双燕,粼粼浪卷,鸥鹭低翔。又黄昏、江国水乡,烟霭茫茫。
  
  岁华荏苒,算而今,鬓角侵霜。纵月下长吟,尊前放歌,难解愁肠。寂寞长安新柳,无人折,空自轻飏。约今宵明月,惟卿伴我倾觞。
  
  西江月
  
  细雨凉风云暗,天寒露冷侵衣。一春幽恨有谁知?阶下槐阴又密。
  
  燕子来时寒食,海棠谢处徘徊。南楼夜夜听鸦啼,说尽西风消息。
  
  阮郎归
  
  衡门之下可栖迟,南山今夜归。草长风爽鹧鸪啼,辟萝满旧蹊。
  
  七载事,已沉埋,荼蘼落尽时。还如当日过长淮,天高碧四垂。
  
  鹊桥仙
  
  凉风送爽,鹊声噪晚,楼上斜晖又满。山居终日漫逡巡,啸歌罢,琴弦重撚。
  
  一生何事?尊前最好,轻易便成偃蹇。阶前花谢又一年,吾衰矣,懒寻新雁。
  
  渔家傲
  
  夜雨,微寒,辗转不能成眠,听窗外淅沥,偶见有鼠立于窗棂,如窥人然,作此。
  
  一夜敲窗初夏雨,轻寒恻恻如秋暮;枕上衾单成片羽;床下鼠,窥人还向窗棂伫。
  
  因念浮生千万绪,无情不似多情苦;明日蝉声应满树;春已去,萋萋南北东西路。
  
  踏莎行
  
  过眼溪山,满襟烟雨,一般心绪七年许。都无白眼向鸡虫,剩将朱笔修花谱。
  
  浊漻频倾,夜深独舞,五津雾重归途阻。等闲花谢又一年,浮生恰似枝头露!
  
  一剪梅
  
  去也如何道别离,襟上啼痕,足底春泥。更堪连日雨潇潇,水涨平堤,花落平池。
  
  孤馆徘徊听喈鸡,难解愁怀,难赋新诗。相思无计得相随,心早成灰,梦又依稀。
  
  相见欢
  
  而今子意如何?总吟哦;不道一年终是漫蹉跎。
  
  犹有酒,舒长袖,且高歌;明日孤凄寒寂且由他!
  
  好事近
  
  落花考场得志,将壮游京都,此去料当前程似锦,为作此阕,以壮行色。
  
  一夜鹊声多,梦里雨停天霁。花落何妨春在,正自关心事。
  
  破囊今日始高飞,甫展遮天翅。京洛他年高卧,看风飞云起。
  
  洞仙歌
  
  日前返乡一行,会昔日同窗,为道故人婚礼之事甚详,回思旧事,腹如辘轳,为赋此阕,亦汉广、蒹葭之意耳。
  
  平生底事?算都成憔悴。镜里衰颜异昔日。懒登临,怕见暗淡愁云;芳尊浅,闲饮终难沉醉。
  
  忆年前旧梦,当日情怀,舞尽清宵晓风起。坐上最多情,沈约青衫;传觞罢、红香盈袂。奈人散高唐只须臾,剩一襟春愁,尽随流水。
  
  八声甘州
  
  又幅巾策杖上高楼,纷纷忆从头。况楚天极目,吴歌彻耳,一水东流。八载潇湘旧事,惆怅几时休?杨柳今都老,又是清秋。
  
  昔日衫薄年少,亦清狂如许,闲咏新愁。听凤城箫管,轻易赋西洲。算而今残章在否?待招来,不是旧盟鸥。徘徊久,鸦声渐寂,初月如钩。
  
  南乡子
  
  独自上层楼,云澹天高水自流。忆昔青衫多对此,悠悠,也赋新词强说愁。
  
  意绪渐成秋,未必伤春染白头。独坐藤床风又起,飕飕,日自西归未应留。
  
  菩萨蛮
  
  南园昨夜风初起,梦回因忆前年誓。灯暗蚁群行,月明鸦偶惊。
  
  曾怀伤春意,此意今休矣。一夜笛吹凉,清晖自满床。
  
  捣练子
  
  久不填词,客中无赖,聊拟怨妇,权作新声;非正襟危坐致之,政信笔所之而已。然花间诸人,何预斯文正脉?方回隽章,或可略相莫逆。世有知者,或当于吾此言为不谬乎?一笑。
  
  一、枉凝眸
  
  风雨骤,夜悠悠,又是孤灯守阁楼。永昼无聊耽睡梦,此宵仍是枉凝眸?
  
  二、未能归
  
  淮畔草,早凄凄。夜夜空闻子规啼。未必玉关隔万里,王孙叵奈未能归。
  
  三、石来磨
  
  楼下路,落花多,昔日萧郎由此过。三载都无云外信,妾心一似石来磨。
  
  四、意难平
  
  空记取,旧欢情。离别萧郎亦泪盈。郎已欣成弄玉婿,妾犹执此意难平。
  
  五、恨东风
  
  春渐老,恨东风。鸾鉴朱颜转眼空。珍重晚姿堪一醉,明朝日影自匆匆。
  
  其他卷四
  
  夜雨高楼引
  
  一夜里西风吹雨断又续,便酝酿满腹残春意绪,更那堪中宵拥被听鹊语?暗思量年来踪迹,抵死是儒冠相误;如何遣流年似水,最伤情落花无主。虽说是相思不在那朝朝暮暮,到底难捱这独自相思苦。(白)呀,难捱相思苦!苦也道不得,相逢只相觑,寻常折得杨柳枝,便系向五津风烟路。算来天涯沦落应有数,又却还“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也曾笑世间痴儿女,到头来一般的撕心裂腑。(白)呀,痛杀人也么哥!闲上楼只见得寒烟千缕,漫徘徊又却是风卷轻絮,付吟咏但成就离骚恨赋,仗玉龙翻谱作湘江哀曲。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闲愁几万斛,只应和酒独醉还独舞。不然风雨楼头凭栏啸,任他人间几多凄风雨。
  
  疏懒引
  
  思量是旅次匆匆添倦怠,又还是连日风雨催颓靡,甚镇日无绪人长困,茶饭不思惟思睡?半床衣裳尚待洗,三章论文未破题,屈指疏懒已四日,鞋底犹是京都泥。素日里长慨叹光阴流转如逝水,甚而今浑将岁月等闲掷?细存想心底暗生疚,也思量发奋定从今夜始;怎奈是方在屏前才坐定,心思早游离论题几万尺!计结题已仅余十数日,题下犹荡然无一字!虽不曾捉将官里去,料此番定断送老头皮!
  
  夏末引
  
  甚一丝风儿不起,半天彤云积;树梢上雀儿都无言,满山陂草色郁郁紫。酿雨已是两三日,到头来不见一点一滴;只惹得人气浮心燥,更盘算此夏到底是难捱。不知伊人可着薄衫么?屈指别来近三载。天南虽道飘零久,梦里犹是龙江水。水亦流不尽,思亦长难止。恨只恨此身归难得,此生欠一死;怨只怨相逢已是晚,更况分离易!算如今空将时序等闲记,只数得与君相违已是几年矣!
  
  秋初送人引
  
  曾闻送人远行作决绝语,而归来即悔之者,以为诚可入曲子;顷当秋初,行人多有,则送人亦自多耳,戏诌此嘲之,亦伪北曲耳。
  
  风渐凉,天转青,更满枝头凤凰花儿都飘零,只空余渐疏渐老几绿阴。等闲抛掷炎夏过,时节又是西风轻;楼下蝉声儿声声都嘶哑,更守得几个黄昏共天明?甚秋来只与人去相伴随,却原来秋意只在离人心。去也终须去,行矣任他行,细斟酌不过无多情,怕熬不尽一世并一生?有缘却重逢,无缘任昏泯。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谅侬也未必处处记得绿罗裙,别后无烦鱼雁苦,情诗也应向他人吟。我自有素笺写幽情,我自有旧醅与新酲,我自有南山可闲上,我自有诗卷渡黄昏。相思也不过一两载,过此谅能心灰冷,再见得侬时料已能言笑自殷殷,再见得侬时料已将前事都沉沦。…………送得人人去,归来拭泪痕,恨伊去时急,甚些儿泪水都不曾?莫不是伊就信了奴言语?莫不是者一别就成了永离分?久沉吟,悔难禁,料今夜,定难寝。恨只恨这山里鹧鸪声,甚无事也一夜啼到明?
  
  忆昔
  
  因出差之便,过故乡一行,访亲拜友之暇,唏嘘流年之余,理董昔日箱箧,得唱片、照片、书信、文稿等什物若干,拂拭尘土,追忆旧事,为之心摇神驰,殆不能自已。向曾闻某西哲言,“人开始回忆就意味着他已经老了”,况沉溺于回忆如我者耶?感念斯言,为作此忆昔数则以志之。
  
  一
  
  发屉得磁带近百,率皆中西古典音乐也,而灰尘覆其上。因忆昔日为附庸风雅,常斥资购买此类磁带,而不达乐理,但听得‘热闹’(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耳。又常与某女书信往返,所谈论率皆音乐,遂得订交。每摘抄唱片说明文字略加修饰,便充作自家见解,又从而画蛇添足,自加数语以露怯,虽然,初初读去,亦自滔滔;遂得解人之称,复膺女友知音之目,自得之甚,殆难形容。犹忆某次偶得一音像公司邮售磁带清单,内有贝多芬九交响曲、柴可夫斯基六交响曲,其他内容称是。彼时尚是八、九十年代之交,音乐之盛,品类之全,远不逮如今,而居处一小城耳,耳目尤为狭隘,故得此清单遂以为得宝藏藏洞之钥矣。即斥巨资(近两百元,当时视之诚巨),购得三十余盒;嗣后去信女友,附上清单,以贯彻有福同享、有宝藏同掘之意。而迁延两月,都无音信,心下惶然,意入人彀中矣,因悔汇款之速,犹幸女友未及蹈此覆辙从而汇款。突一日获一包袱单,急往学校邮局取出,赫然一小纸箱焉,发之,则磁带三十余罗列其内,粲然若珠宝云。以本不抱希望矣,故得之无异于拾元宝于地,惊喜交集,竟为瞠目。然此三十余珠宝其实迄今亦未果用;盖未几学业浸重而他事杂起,一两年后即辞家游学于天南,音乐余事,殆无心绪重理;而女友寻另遇良人,今亦成他人之妇矣。今日屉中尘积者盖约有六七盒尚未及发匮,便是昔日以为珠宝而珍藏者也,乃今灰尘集于盒外玻璃纸上,几达半寸。
  
  二
  
  闲翻相册,览儿时照片,每端然作沉思状,记尝有一谄者曰“斯儿真英器也,小时照相便能如此肃穆,后当为国家栋梁无疑”云云,为之绝倒。予照相多不作粲然状,盖牙不甚白,又不甚齐,非同编贝,实似鱼鳞,故雅不愿自暴其短,而竟坐膺美誉,亦不虞之甚也。又检两年前京都游历旧照,当时情状一一在目;而同行三女,迄已两位成有夫之罗敷矣,其一为当时意中之人,而渠所嫁今却非吾,奈何奈何!彼时固不料两载光阴能为此巨变,故于照片中笑自频频,如得预见今日,或当哭邪?因忆前日相过,彼此面貌都无大异,而寒暄闲谈亦一如昔日,恍然觉今昔之同;然寒暄既已,辄无他辞,对坐笑面而已,于焉复觉今昔之迥。因忆数月前一友尝问曰,“使汝两人复相值,当如何耶?”予彼时哑然,顾左右而言他,此事乃今吾知之矣。照片之形象于今固无大异,其实迥然两人也,事过境迁,情随时去,犹长河之东,固不能两次濡足于一水也。今翻相册,亦聊为感慨之助,非特地念念不忘,人情如此,所谓“不能免俗,聊复尔尔”。
  
  三
  
  发箧得旧函一扎,盖十余年前物也。忆昔年少,好读书而每喜以此炫人,群言之不尽,又喜致书于人从而纵其谬论,得书人盖无不厌者。故吾与人书每洋洋千言,而复书常寥寥数行而已。如今思及,则用莞尔。另有以红线捆缚之一小扎,乃昔日女友复书,——辙称女友,心实有愧,盖惟常相倾谈,每及不为他人道者;而纤手之未握,芳泽之未闻,何得便称此邪?虽然,亦无以名之,权假美称,聊复尔尔——为焚余之秦灰也。未忍发封复读,惟观其函,字迹如携带十余年沧桑者。因忆当年肄业于上庠,行囊先去,剩书信文稿盈屉,乃于某午掇一木凳坐楼梯转角处烧之,历一小时,白墙为黑,乃尽,向获女友复信约两百通,并同飞灰矣。而仍有一小扎逃此,盖吾反家时所获,遂免上庠之火劫耳。后复与渠相值,问以昔日书函,辙称“已燔尽矣”,复问“何时”,则曰“上庠肄业之时”。心意所同如此,可发一笑;而竟成疏离,天道实所难论。今见此旧函,十年前事如在目前。因想当日相值,竟忘询此扎书信之复函去向,未免成一悬案矣;然料中非为劫灰,即成尘蜕耳,正无烦多问。
  
  四
  
  予少好书,日写数百字,然素未从师,但临摹碑帖而已。稍长,于乡间略有书名,家严家慈每以此自诩,亦炫耀他人。忽一日,家慈训曰,“汝向自诩擅书,而吾家壁多空暇,盍试书几幅补之邪?”予曰“喏”。即抽纸吮墨,成其三幅,一为王摩诘归辋川作,一为钱思公木兰花,又一小楷,抄得陶元亮自祭文;已,家慈问曰“孰为最上?”予曰,“此篇小楷费时最久,字亦最多,虽有几处不如意,想来一般也未必看它得出;为最上。”家慈笑曰,“果然。几幅字惟此幅我看得懂。”乃聘装裱匠,为之设框裱褙,悬之于厅事。后数月,予归家,家慈突指而切责,予初不明所以,后乃知某日家严有暇,坐厅事上浏览该字幅,深觉有异,从而翻检书籍,乃知为陶自祭,大怒,以为不祥,告于家慈,家慈亦怒,故有此责。予俯首无他言,退即召工匠,去之,易以钱词,陶文家慈手自裂之。越数日,家严复审读之,至“泪眼愁肠先已断”,曰,“此亦不好。汝身为博士,正当青年,虽未尽如意,有几许泪眼愁肠邪?况悬之厅事,成何模样!”予曰“喏”,复召工匠,再易之为王诗。此番家严读已无言,意下亦不快,然以方斥去钱词,不愿重拂予意。后数日,家严从容谓予曰,“小子作书,何以多爱写此等灰黯文字。人生于世,焉能如是?当开其胸怀,舒其襟抱。汝有为之年,有用之身,久沉溺于此,岂吾所望哉。”予为惕然,乃深自省:为炫奇显博,重伤父母之心,予为人子,深为不孝。自责之余,即日复召工匠去王诗。于焉吾家厅事白壁复空。家严又诫之曰,“他日有暇,汝可书老杜望岳,吾亲召工匠,仍悬于此。”予领诺,迄今几又一载矣,犹且未足成之,每用自戒。前回乡,指壁间空白谓家严曰,“今年之内吾誓补足之”。乃今年过其半矣,犹未如约,心常抱憾。——中秋将届,怀想尊亲,而身羁留,则用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