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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吟草》 熊鉴

【初集】
  
  十年「文革」祭
   维年月日,谨具「劫尘史鉴」①致祭于千万冤魂之前曰:十年劫史,一代伤痕,昭告后人,毋忘前事。不除封建,枉自亡秦;未赋民权,空谈革命。大鸣大放,有识者空叹蜩螗;予取予求,无告者徒增枷锁。桧妍飞丑,固前代之所未闻;鹤煮琴焚,乃后人之所罕见。役之则视同阿斗,捧之则俨若神明。虎豹高踞庙堂,蛇蝎横行闾里。黄钟毁弃,贤能赶进牛棚;瓦釜雷鸣,邪佞飞登台阁。砸商盘周鼎,大破文明;焚诸子百家,力倡愚昧。笞牛鞭马,师道凌夷;杀鸡吓猴,肉刑惨酷,牛毛法网,挖洞寻「蛇」;马迹蛛丝,追踪猎「虎」。片言犯忌,引来九族之灾;一字涉嫌,招致六亲之累。「四清」「三打],贤者无辜;万折千磨,书生何罪?令儿女摧残父母,将兄弟化作主奴。元首之尊,难免瀛台之厄,总戎之贵,终遭未央之诛。武卫方攻,造就孤儿寡妇;营私结党,网罗孝子贤孙。洗脑交心,行尸走肉;批儒评法,射影含沙。尤有甚者,奖杀无辜,珠连黄口。道县之惨情孰道?武鸣之冤案谁鸣?阳春之春和安住在哉②?呜呼!逆历史之潮流,厉行苛政;反自然之规律,强赖天灾。愚黔首,祸莫大焉,误苍生,史无前者。
  
   今者,春雷乍起,万物回苏,禹甸重光,兆民有幸。澄清往事,传后世以真情;警告来人,鉴前车之覆辙。口诛笔伐,使鬼蜮无所遁形;短哭长歌,愿士庶聊当泣血。谈妖说怪,岂是诳言?去伪存真,方成信史。
  
   四凶就缚,遗孽犹存;五鬼潜形③,幽灵未散。防微杜渐,莫教卷土重来;正本清源,岂许妖风再起!
  
   民心舒畅,国乃兴隆;政若清明,人当拥戴。无是非之心,固非人也;抱匡扶之志,其有罪乎?明哲保身,读书安用?忠诚报国,膏斧何辞。举国围攻,肃清蛇鼠;全民协力,洗净山河。庶其神州得靖,盛世或期矣。
  
   「三中」洗雪沉冤,枉死者料应瞑目;「四化」奔腾大业,幸存者敢敢惜残年。秃笔俚词,心声血泪。伏祈鉴诸。尚飨!
  
  (注)①「劫尘史鉴」是《当代诗词》为「文革」时期作品开的栏目。
  ②湖南道县,广西武鸣,广东阳春等地大肆屠杀「阶级敌人」,白头黄口均无幸免。道县杀一人奖六十元。
  ③星命家所指的恶煞之一,取像于鬼宿(二十八宿之一)的第五星,此处借指邪恶势力。
  
  附:吊诗四首
  
  哭苍生
  苍生往昔不堪秦,箪食壶浆拜救民。泥泞未干风雨至,方期浮起又沉沦!
  
  哭知识分子
  当年投笔执弓刀,今日钱塘化怒潮。再上北邙山上望,荒烟蔓草木萧萧!
  
  哭无辜罹难者(二首)
  杀汝还须自掘坑,不论白发与孩婴。祖孙几代都埋尽,再有谁来诉不平!
  不为仇仇不为冤,肃清阶级要清源。杀人无罪翻行赏,一颗头颅六十元。
  
  题《劫尘史鉴》(十首)
  沧海横流事足伤,十年无路可彷徨。吟成劫史供谁赏,留与儿孙作胆尝。
  重操旧管写哀思,且听巴人下里词。寄语骚坛休见笑,只当泪史莫当诗。
  突起狂飚万籁和,不知是笑是悲歌。移时雨止雷声歇,树倒花残唤奈何。
  走石飞砂一夜风,满园零乱满江红。痴人笑说桃花落,入眼悲欢各不同。
  仁者伤仁未足奇,杀人被杀两堪悲。曾参岂是杀人者,三复谎言母亦疑。
  芸芸六亿阒无声,豺虎公然得纵横。恶梦惊回睁眼看,九州憔悴四周荣!
  字里行间血泪斑,未曾读罢已心寒;时人爱听流行曲,哭倒长城作笑谈!
  当年哭告苦无门,今日何妨教子孙。历历伤痕犹在目,有人厌听说伤痕。
  剩得桠叉笔一枝,春来怎写断肠词?身居柳暗花明境,敢忘风狂雨暴时?
  浮生未许片时闲,黑发忧天到老残。林外怎关林下事,常愁野火起兴安。
  
  生死难
  一自入牛栏,死生左右难。死封反革命,生当牛鬼看。
  
  认罪难
  不认是冥顽,欲认想过关。认与不认间,罪人千万难。
  
  相互揭发
  相互揭人恶,相互把功邀。二桃杀二士,谁知巧用刀。
  
  抢插
  连日泡田中,高温烂指甲。十指无完肤,血泪和秧插。
  
  离婚者
  门挂地主牌,愁眉长不开。媳是贫农女,含悲归去来。
  
  参军落选者
  参军落选人,垂头泪如雨。报国恨无缘,外婆家地主。
  
  破四旧
  倒箧复翻箱,声称破四旧。旧者满地抛,新者纳其袖。
  
  填空
  党内抓走资,难完百分比。惟你出身差,填空该是你。
  
  评救济粮
  评议救济粮,须凭阶级论。可怜饥馑年,吃饭惟成份。
  
  卖「三超」买「返销」
  寥寥几担谷,城乡来去挑。年年卖「三超」,年年买「返销」。
  
  几处攻心
  女朋各坐一间牢,几处攻心吃不消。听说他人都坦白,不知何以把供招。
  
  游斗
  小偷「要犯」一绳牵,高帽书生走最前。自打破锣还自喊:罪该万死反红夭。
  
  株连
  是啥藤才结啥瓜,上株祖老考下连娃。武鸣道县开先例,砍尽枯藤铲尽牙。
  
  穿囚衣
  白布囚衣黑字明,胸前背后罪人名。红兵大喊都来看:一串绳牵尽畜牲。
  
  斗后向主席像叩头谢罪
  几回拳脚几回昏,身上泥痕杂血痕。华夏文明真盖世,受刑之后谢皇恩。
  
  论知定罪
  罪轻罪重不需秤,自有权威辨重轻;知识越多越反动,论知定罪最公平。
  
  焚书
  古今文章一把烧,文明谁再记前朝。五千年史无人晓,举国惟知马列毛。
  
  闻颐和园长廊壁画被毁
  文物琳琅满故宫,当年名画碧纱笼。而今抹上「封资」黑,十里长廊语录红。
  
  闻岳飞海瑞墓遭毁
  惊传岳墓方遭毁,又报琼州掘海坟。不许人间留正气,古今中外是奇闻!
  
  临江仙·夜坐
  恶梦缠绵几度,惊魂坐起三更,银河渐转斗牛横。伶仃征雁过,澎湃夜潮生。 明月无心照影,痴人自作多情,一腔孤愤细相倾。广寒沉寂寂,朝露冷清清。
  
  暮春时节
  春深三月不闻蛙,断续炊烟一两家。几只母鸡轻似燕,隔篱飞去觅秧芽。
  
  推土机
  推去丘陵填尽坑,希求万里可通行。造山运动无休止,世路何由铲得平?
  
   赠老友潘竹宾
  潘郎处事亦多方,抛却诗囊负药囊,举世正多狂热病,临床宜用大黄汤。
  
  久雨
  一身褴褛半身泥,风雨连旬牧草稀。天不怜人牛亦苦,饥寒交迫更拉犁!
  
  挑潮泥
  深悔当年错习文,而今处处被将军。双肩高耸头三个,扁担横挑四十斤。
  
  以书代柴
  书生也学焚书手,且作柴煤煮一餐,祸国文章人恶读,洛阳今日纸成山。
  
  种菜
  黄瓜摘得两三条,早起松锄向晚浇。因悟灌园陈仲子,躬耕方觉小民劳。
  
  卖菜
  老妻捡得菜青葱,嫩绿肥鲜送市中。黄叶当留自家煮,厚任薄己是新风。
  
  课儿
  课儿画地学鱼虫,腹有残书未算穷,教子有方师岳母,沙盘柴笔出英雄。
  
  拾粪
  谁说斯文不之钱,一朝大任落双肩。随猪逐狗殷勤拾,洁了人间肥了田。
  
  收工
  肠内时传辘辘车,金乌将落水之涯。诗心久不关风月,但望炊烟起万家。
  
  咏眉毛
  本是两边生,中年往下倾。老来翻上长,双剑向天横。
  
  菩萨蛮· 对镜
  绍光似剑离弦去,朱颜几日凋如许?相对意茫然,沉吟忆少年。
  少年英俊气,尚向眉间溢。为问镜中人,何来白发新?
  
  除夕送穷
  年来年去庆年丰,岁岁今宵送岁穷;百尺饥肠充野草,一间破屋顶西风。
  玉颜污染由他黑,血手淋漓笑汝红。今古奇观盖今古,幸余老眼看鸡虫。
  
  清平乐(二首)
  一春淫雨,搅乱人心绪。屋后桃花开几许,何处燕飞莺语?  路边人苦难行,枕边人盼天晴。困顿不堪杨柳,低头泪眼盈盈。
  灯前课子,记起生平事:几见文章能用世,不过一堆愁字。  一生多少离忧,紧缠心上难休。欲语忘言答意,抛书默坐床头。
  
  挨斗
  一九六八年秋开大会斗余,勒令交待「罪恶」,余一笑置之,遂招来饱拳,再笑再打者三,政法部长指余骂曰:「你不是反革命也是坏分子。」斗后成小诗。
  头顶高冠颈挂牌,横眉一笑对群豺。平生不惯低头活,死后何妨站起埋。
  
  看牛(二首)
  蛮牛踩我几伤痕,饲彼多年不感恩。身价不如牛价贵,牛前岂敢自称尊。
  老兵犹新作牧童,群牛全队颇称雄,十年奖个搪瓷碗,也为人民立一功。
  
  清平乐·访老友蓝令白
  天涯回首,三十年之久。梦里寻君君见否?正是岁寒时候。 重来杨柳堤边,万千心事纷然,多少离情别绪,相逢却又无言。
  
  牛栏歌
  岁岁丰收常挂口,老牛乱啃门前柳。小子因饥忘了寒,破冰偷采公家藕。和泥打滚夜深归,捧向床前供父母,腹空那得待晨炊,狼吞不及除污垢。老妻急起把灯吹,唯恐旁人窥户牖。食罢凄然一长叹,此情此景应谁咎?天生万物不同仁,雨露阳光分薄厚。此规此矩起何时,一家分作敌和友。一顶高帽已嫌高,何况身兼地反右。频年无食又无衣,遮得胸来难蔽肘。跄踉不敢走通衢,怕逢旧识嘲我丑。回头一想还自慰,英雄沦落何悲有?强者为王若者奴,史书不绝字如斗。兴亡自古有因由,传来已历千年久,得民者兴失民亡,不必良医重解剖。八德三纲与五常,条条都出帝王口。需时聊当席上珍,毁之亦若剪春韭,顺着生存逆者亡,不论黄钟和瓦缶。君不见,萧何月下追英杰,汉帝宫中烹走狗。生死关头拜智囊,富贵家中丢敝帚。也有高人看得清,功成忙向天涯走,范蠡先作五湖游,张良紧跟黄石后。孔明只留八百桑,渊明甘作东篱叟。赖以君安己亦安,免作他年臭老九。李斯上蔡思黄犬,不若长沮安畎亩。黎庶难求一日安,不死君王称万寿。君不见,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场烈火埋商纣!仁人义士终不死,万年还是擎天手!文忠座下花送香,武穆坟前人稽首,钱塘潮水尚雷鸣,虎门海涛犹怒吼。欲为忠魂作吊亡,一无纸笔二无酒。两行清泪当酒倾,一曲悲歌歌不朽!歌罢茫然蓦地惊,忘却牛栏添草否?
  
  插秧
  吃饱今朝好插秧,半锅马料作人粮①。老妻花上还添锦,三个田螺做碗汤。①一九七零年生产队向尼姑湖军垦农场乞得一些喂马的豆饼做口粮支持插秧田。
  
  清明
  江南春老不闻莺,垄上时传叹息声。寂寞野花闲处落,迷蒙烟雨过清明。
  
  步何海涛同学元韵
  藜藿生涯自晏如,一间茅屋好安居。雷霆震撼休惊梦,风雨飘摇且读书。梅子旁边春放犊,鸬鹚湖畔夏观鱼。浓茶浊酒能常得,莫问茶壶与酒壶。
  
  菩萨蛮·送二女雪村返海南下放处
  春风乱逐花飞去,追踪但看归何处?流水送天涯,天涯可有家?  再从枝上觅,觅也无痕迹。凝目望征帆,萧萧湘水寒。
  
  哭因婚姻自杀四青年男女(三首)
   一九七四年冬,余进山砍柴,路过南京垸,见路旁横尸四具,二男二女,年皆二十许。知情者言:二男富农子弟,二女贫农成份,两对鸳鸯相爱甚笃。而女方父母及党支部以阶级不相配不许结合,并以「调戏妇女罪」屡斗二男,两对男女遂相约同时服「一O五九」自杀。闻者无不凄然泪下。
  道旁自杀四青年,阶级悬殊断了缘。只为情深难割爱,双双携手去黄泉。去问黄泉马克思,请他为汝释斯疑:当年公亦侯门婿,「异已」如何作导师?
  衣食艰难五种人,儿孙求偶更伤神。贫农自选贫农婿,干部还攀干部亲。
  淑女怜才难启齿,媒婆白眼也怀春?单身来又单身去,欲结鸳鸯再转轮。
  
  五十初度
  已是年华半百过,忍看日月去如梭。堂前旧识新知少,诗里离愁别恨多。尽可满怀容块垒,宁无一策献山河?书生困老寻常事,宁戚元来扣角歌。
  
  归雁(二首)
  神州何处可疗饥,处处江湖有伏机,秧节未抽菰米尽,羡君有翅得高飞。
  将行又止久迟徊,前路茫茫后路危。此去莫忘生息地,藏弓时节再飞回。
  
  答何海涛
  羞向君前道此生,少年豪气久沉沦。家贫剩有诗千首,人老新添病一身。 休戚相连儿女累,饥寒关切友朋情。浮沉已惯寻常事,宠辱于今不动心。
  刚治完血吸虫,又患坐骨神经痛,乡人谓为鬼风所吹。
  
  书生命里太多灾,一浪难平一浪催。热血屡遭虫吸去,阴风又是鬼吹来。
  
  怀羊城海南博罗三女(二首)
  日暮寒鸦反旧林,海天寥廓暮云深。可知忙乱双亲梦,七口流离五处寻。
  
  瑟瑟秋风草木残,破衾短褐敢言寒?浮云滚滚弥天黑,枫叶纷纷遍地丹。对景生愁宜闭眼,登高惹恨莫凭栏。江山自有回春日,好景他年任尔看。
  
  送女
  苦无升合继饔飧,昼作田间晚斗争,娘已断炊儿断乳,送儿他处去求生。
  
  羊城大女来信
  羊城有信到家乡,为问家乡在那方?万苦千辛儿忍受,怕闻邻女唤爹娘。
  
  来客
  荷叶杉皮卷作烟,柳杨梨叶作茶煎。客来请坐泥砖上,野菜蒿粑摆盛筵。
  
  围漉湖造田
  一九七四年沅江县委书记张润清邀功心切,欺上压下,动员全民围湖造田,弄得民穷财尽,结果失败。而张润清反被提升为省供销社副主任。
  去岁民工抛骨处,漉湖水涨白漫漫。田荒家破人饥死,七品官升四品官。
  
  贼整贼
  窃钩窃国罪悬殊,大贼封侯小贼诛。最是无情超级贼,不容蝼蚁取其余。
  
  咏史(十五首)
  孔丘著礼作春秋,幻想清流代浊流。写到获麟终搁笔,桩桩坏事出公侯。
  万里河山万卷书, 读穷行遍又何如?齐梁只重桓文业,尧舜应须拾唾余。
  一发居然系万均,夷门小吏敢谋秦。满朝肉食皆英杰,岂许侯赢作上宾。
  临难书生一马先,危城数语便回天。饶他百万貔貅士,蹈海还须仗鲁连。
  皇王吏册几桩真?帝子非龙即是神。不见奸商封仲父,移花接木早亡秦。
  鬼语胡言史不穷,文人只要仕途通。刘邦本是刘家子,硬说他娘睡了龙。
  揭竿可为救生民?封建巍然枉灭秦。几个枭雄成大器,不当嬴政继承人?
  民不可知只可由,四书一句记心头。却忘君视民如草,民可将君作寇仇。
  刘项原来不读书,销兵无碍起陈吴。君王枉制愚民策,民未能愚君自愚。
  休夸盛世说唐虞,历史从来半子虚,刘汉朱明来草野,到头一样画葫芦。
  莫将汉武比秦皇,善恶当凭晚节量。汉武暮年知悔过,始皇垂死筑阿房。
  纵使天生亮,何妨再有瑜。周郎心地窄,大智也成愚!
  休凭啼笑脸,见假便当真,莫近曹丞相,防他梦杀人。
  英雄常被鬼消磨,天下如君壮士多。若善怜贫如漂母,千金那会掷淮河?
  一入金陵百欲滋,燃箕煮豆大兴师。天王不是真豪杰,坐上龙床便自私。
  
  吊彭德怀
  一身正气是朱云,舍得乌纱敢谏君。肯为苍生拼一死,当时几个大将军?
  
  浪淘沙·吊彭大将军
  沧海漫神州,草木皆休。将军只手护金瓯。六亿同声歌壮举,死得风流!狗血乱喷头,打杀拘留, 十年鱼鳖主沉浮,谁臭谁香青史在,各有千秋。
  
  水
  天生水性最温柔,世上无它万物休。伊本无心成泛滥,三门紧逼乃横流。
  
  柳
  系罢征鞍系客舟,只缘此物太温柔,多情谁料翻成祸,总被离人折不休。
  
  寄友
  射虎屠龙笑少年,沉沦往事付云烟。生来便是黄连味,蜜煮糖煎也不甜。
  
  住院切胃记事(五首)  一九七三年春
  填病历
  病历填来心着慌,「出身」栏比「病情」详。待将身世和盘托,又恐无人给病床。
  
  手术后
  一刀切去祸之胎,已进封都忽又回。五寸纸囊盛烂尾,半张破被裹枯柴。
  
  卖血者言
  岁岁夸称大有年,三朝两日断炊烟。农夫卖血非身健,因少妻儿买米钱。
  
  谢绝受血
  菜色愁容已足怜,复闻倾诉益凄然。忍输子血延余喘,胜盗君家活命钱。
  
  赠卖血者
  瞒住周围红卫兵,数元悄悄赠君行。慎毋泄密添吾累,「收买人心」罪不轻。
  
  杂咏(三十首)
  亩产粮超十万斤,一时中外说奇闻。丰收捷报年年是,日日新坟压旧坟。
  坑尽书生烧尽书,越多知识约堪虞。飞机快艇皆危物,安稳如山跨蠢驴。
  二十年间运动频,一条数字是奇闻。年年坏去百分五,世上如今谁好人?
  自古帝王称万岁,而今万岁更无疆。君王不死黎民尽,往后何人纳税粮?
  丢掉家家神主牌,神龛让作宝书台。一年一户纯收入,难买红书一册回。
  饿极翻篱啄谷芽,一龛打死笑哈哈。主人泣向鸡遥祝,来世休生地富家。
  三字奇冤岂有凭,杀人盈野复盈城。如今世上多新鬼,地狱需增十九层。
  说尽人间假大空,东风总是压西风。西人早作蟾宫客,六亿奄奄饿殍中。
  语录诚能拯万民,蓝衣坐白枉劳神。人间别有青云路,白卷英雄席上珍。
  争夸好景胜神仙,赶美朝英在眼前;半个窝棚连户住,一条破裤数人穿。
  荆榛蔓草满田畴,雨顺风调却乏收。儿女脸尖形似鼠,爷娘腹肿壮于牛。
  计划丝丝颇入微,令行禁止敢相违?掘平祖墓增粮产,煎煮枯髅作化肥。
  贫下中农管学堂,只从阶级做文章。五年学制功成后,大字如箩识半仓。
  生产无知胜有知,不因地利不因时。一年亩产量三斗,权势于今便是师。
  谁遣无知红卫兵,尽情摧毁旧文明。十年祸及人三代,一着棋输路万程!
  夫婿人人胸腹肿,妇人个个子宫垂。谁家大摆三朝宴?书记前天得一儿。
  新酒时时出旧瓶,旧新都是斗争经。黑牌高帽推新政,语录商标贴上灵。
  一场谎话太无边,吃饭曾经不要钱。树叶草根都啃尽,南逃港澳北苏联。
  大炼腥风遍地吹,果林乔木尽成灰。精钢熟铁当原料,炼出成山废物来。
  翻缸倒桶纳秋征,大庆丰功酒肉陈。黎庶向隅情惨惨,功臣烂醉味津津。
  不是丰年竟说丰,英雄台上各争雄。可怜岁岁苍生血,化作胸前一朵红。
  翩翩跳起三忠舞,锣鼓声催忠字粮。送罢归来忙检点,携儿扶老去逃荒。
  全村喇叭叫哇哇,公社明天大检查;男女合家齐出动,病残老弱摘棉花。
  今岁禾苗胜去秋,路边一带绿油油。劝君切莫登高望,眼底丘丘瘌痢头。
  关系推来另眼看,谁知窗下十年寒?学文学理元无用,镀上黄金好做官。
  千尺山头也插禾,万民担水灌银河。惊天大事无从数,休说司空见怪多。
  剧场冷若鬼门关,赶美超英那得闲,八亿人民八出戏,再三再四动员看。
  消灭农村资本家,粮棉不种捕鱼虾。万人大会轮番斗,跪倒神前「割尾巴」。
  山可夷平海可填,忍饥挨冻造新田。旧田不惜藏狐兔,民脂民膏不值钱。
  新风吹得太凄凉,旧德桩桩被扫光,富贵爷娘孝儿女,贫穷儿女弃爷娘。
  
  某青年闻江西招垦三年不纳粮,遂只身往,逾年,终以穷困归。
  执意求为避世人,一张破被屡随身。刘郎枉觅桃源路,今日桃源也姓秦。
  
  读《三国演义》
  起家并马杀黄巾,欲夺江山先夺民。玄德善啼操善笑,两般脸谱一般心。
  
  《西游记》(二首)
  不是英雄不是神,唐僧何以敢西行?一经学会紧箍咒,愚者能教智者驯。
  大鹏小鼠也为灾,都是雷音寺里来,懵懂如来空说教,错叫孽畜上莲台。
  
  题《松鹤图》
  苍松野鹤结为邻,偏向悬崖绝壁生。不想东皇乞温暖,天寒地冻更精神。
  
  清平乐
  几声憨笑,今日重阳到,好借秋风吹破帽,直上泰山长啸。  百年多少时光,一生多少重阳!为问村夫野叟,谁家酒熟花黄?
  
  清平乐   一九七八年元宵
  百花齐放,亿万人欢唱。花鼓龙灯鞭炮响,处处笙歌荡漾。  残躯喜过残冬,堪称「有福之人」。我亦心潮滚滚,高歌一曲迎春。
  
  玉楼春·   一九八O年三月平反
  一场恶梦摧年少,魂转梦回人已老。南山北海度生涯,听惯龙吟和虎啸。如烟往事休凭吊,泪到尽时还有笑。春雷奋起送残云,万树莺声迎晚照。
  
  清平乐· 一九八O年四月二十六举家迁穗
  千言万语,字字皆酸楚。车里离愁车外雨,载向天涯何处?  十年沧海横流,无端白了人头!回首烟波渺渺,依稀小小茅庐。
  
  别故乡朋友
  白首乡关辞故旧,相看无语泪滂沱。不堪今日离情苦,深悔当年结识多。
  
  劫后访傅作舟兄(二首) 一九八零年春
  十年不死奇男子,一笑邯郸路上来。留得余生林下过,豆棚瓜架续聊斋。欣逢旧雨谈新政,怕触伤痕说往时。大地眼前春似海,十年一梦鬓成丝!
  
  八零年除夕游花市
  半生沦落处惊梦,十七年来始有家。火海刀山行遍后,残躯今昔又看花。
  
  吴陈云章老先生
  曾将热血报明时,七尺微躯敢自私?休向尊前谈往事,一生潦倒只缘痴。
  
  步彭伊洛先生元玉
  蛾眉画烂笔千支,费尽功夫未入时。一事无成休说老,不经风雨敢言诗?
  
  哭竹宾
  北地传凶讯,南天哭故人;有才难报国,无泪可招魂。事业汤浇雪,生涯雨打萍。从今心里事,再说与谁听?
  
  登独秀峰
  巍然一柱树天南,小径崎岖举步艰。一笑登临忘宠辱,敞开怀抱纳云山。
  
  还乡  一九八四春
  昨宵风雨出羊城,今日平明入洞庭。一路莺声垂柳绿,满湖春水片帆轻。琼楼玉宇怜新貌,渔歌樵歌唤旧情。更喜团山千树桔,幽香齐放迓归人。
  
  琼湖(二首)
  溶溶碧水载琼楼,岸柳初悬月一钩。若遇多情苏太守,穷山瘦水也风流。
  明湖如镜柳如烟,一曲清歌出画檐。唤起童心情不已,杏花疏雨听啼鹃。
  
  踏莎行·漫步重华古道  一九八四年三月
  桔柚飘香,晚霞呈彩,重华古道从新迈。水光山色久留连,故乡难遣恩和爱。 浪迹江湖,侧身关隘,归来了却风流债。忽惊孤雁入云天,侬家更在云天外。
  
  踏莎行·赠老友梦梅且哀竹宾
  月满床头,梦回寥廓,生平万事今犹昨。白头常喜忆青春,青春乱掷谁之错? 竹老淇园,菊衰篱落,梅花消瘦如仙鹤。他乡长夜盼归来,归来还似萍漂泊!
  
  踏莎行·夜访旧   一九八五年五月
  月上林梢,更催三鼓,相逢不尽离时语。几回移步下楼来,将行又被肠牵住。 半世俞钟,十年风雨,天崩正好今宵补。一生辛苦是多情,偏偏爱吃多情苦。
  
  临江仙·遇旧友余杏林(三首) 一九八四年
  记得儿时一面,别来梦绕魂牵。眼前风物异当年;绿杨红杏日,黄叶白云天。  终究浮沉有岸,休论苦辣酸甜。归来重上钓渔船,烟霞共啸傲,诗酒共留连。
  旧地翻成新貌,他乡已作并州,两般情景在心头;笙歌南国夜,风月故园秋。  往事频频回首,重来处处凝眸。连天云拥是琼楼。洞庭波浪息,湘水也平流。
  往昔豪情贯斗,如今老气横秋,一生狂字最当头,妖魔看佛老,粪土视王侯。  时向书中缱绻,偶来湖上勾留。睛波潋滟浴沙鸥。由它风浪险,天地任遨游。
  
  甲子九月望与令白、笑夫、骏才聚首琼湖
  凉风起湖面,明月出林梢。好会诚非议,相期半世谣!风尘一挥手,白发忽萧萧。互问生平事,心潮比浪高。自别阳关道,常逢独木桥。岂不畏艰险,天地正飘摇。白首怀闾里,青春误宝刀。湖山应念旧,容我作渔樵。身外无长物,关心酒一瓢。烟云看往事,风月听松涛。更深各归宿,相约来近朝。来朝沧海去,夜夜梦今宵。
  
  问路
  一村西麓一村东,偶遇歧途话不通。何事人间言语异,鸡鸣犬吠却相同?
  
  看花  一九八四年
  世间总是重名花,端赖诗人肆意夸。不有无边芳草绿,何来春色满天涯。
  
  勉儿  一九八四年
  不须戚戚为时伤,锈镜勤磨便焕光。我已无能攀绝顶,儿当有志度重洋。眼遮一叶乾坤小,心向全民道路长。练就铁肩担国事,甘罗也是少年郎。
  
  鹧鸪天·乙丑除夕花市(二首)
  万紫千红一路香,花颜人面两琳琅。初疑误入神仙境,却是人间赛美场。登革履,着时装,彬彬俊雅卖花郎,自言儿是农家子,来自长郊四化乡。
  花海人潮灿烂灯,长街十里卖花声。架垂金桔累累壮,手捧鲜花阵阵馨。张杏口,啭流莺,春风两颊起盈盈。亭亭玉立花丛里,人比花儿俏几分。
  
  范成大
  中原父老望王师,南宋君臣拜虏时,报国已成身外时,百般无奈苦吟诗。
  
  陆游
  风流天子爱江南,那管幽燕不再还。辜负先生诗万首,高山流水对牛弹。
  
  谢施民汝伦兄邀参加「当代诗词」工作(三首)一九八五年十月
  心上累累旧创痕,年来稍稍得温存。谨防路滑重摔倒,细雨微风怕出门。
  夕阳不返鲁阳戈,旧剑如今懒再磨。宁可无风过盛夏,却愁春水起微波。
  生成炮竹性难喑,火药层层筑得深。不惜碎身千万点,化成雷吼便开心。
  
  临江仙·寄王自成、李曙初 一九八五年九月
  岁去惊鸿掠影,秋来瘦马嘶风。少年好梦怎成空?无端将热血,付与大江东!  收拾雄心一片,而今小试雕虫,敢期笨手夺天工?人怀春草绿,蝉唱夕阳红。
  
  寄同学北京
  古国喜新晴,扬帆出洞庭。高歌过易水,长剑下羊城。廉颇羞言老,颜回耻说贫。余年逢盛世,应有渭川情。
  
  满江红·遇旧  一九八五年
  事变仓皇,回眸处,白云苍狗。何所据,心分红黑,人排左右?任尔经邦安国土,难逃覆地翻天手。指顾间,风雨暗神州,遘阳九。  暮相逢,悲皓首,霜与雪,纠缠久。好春光,剩下衰颓蒲柳!少壮韶华随逝水,英雄意气还存否?问而今,底事最关情,诗和酒。
  
  临江仙·谢友人邀请从商
  乍过天寒地冻,山花喜沐春温。本无佳色可销魂,但随新雨露,点缀旧乾坤。  历尽峰回路转,归来已近黄昏。家贫不必酒盈樽,老僧方入定,幸勿乱敲门。
  
  寄旧
  二月杨花去向迷,天风吹起各东西。多年雪上销鸿迹,何处梁间觅燕泥?少壮轻狂论刺虎,如今渐怍怕闻鸡。别来休问荣枯事,苦辣咸酸四味齐。
  
  岳麓诗社老友来书索诗(二首)
  君问梁园客,吟怀近若何?兴因离恨少,梦是故乡多。清路滋芳草,春风织绮罗。豪情应未泯,挥笔写山河。
  惜别方冬末,归来再岁前,一江春水绿,遍地百花妍。邻叟携佳酿,荆妻治盛筵。开怀相对饮,醉卧白云天。
  
  市上见卖猫头鹰  一九八五年
  珍禽益鸟数鸱枭,勇胜雄鹰捷胜猫。除恶务期蛇鼠尽,论功不计姓名标。毕生未许一余力,一旦擒来下浊醪。世事堪悲奚若此,杀身谁料友朋刀!
  
  闻国外有人死后献心献眼给病者(二首)
  献眼捐心风格高,胜他身后付蓬蒿。可怜世上杨朱辈,不肯为人拔一毛。
  能教枯木再回春,死后何妨再利民。恨不生心千万颗,遍施天下丧心人。
  
  哭钱宗仁(三首)
  方欣雏凤沐朝阳,待听新声动八方。此日天人同一哭,泪和秋雨洗胡杨。
  同是天涯沦落人,浔阳江上未曾逢。人间洒遍胡杨泪,粤海燕山苦况同。
  冰河久冻尚心寒,欲哭胡杨泪已干。但愿东皇长作主,不教草木再摧残。
  
  虞美人·哭钱宗仁
  英雄困顿情尤烈,往事凭谁说?廿年身世是胡杨,历尽狂飙摧折尚昂扬。
  一生愁思知多少,到死何曾了。出门行处路灯红,遗恨春来未许报东风。
  
  临江仙·哭钱宗仁
  出自洪炉烈火,锤成铁骨钢梁,英雄创业志顽强。但愁生命短,那怕路途长。  国事方兴未艾,人才不接青黄,阎罗索命太荒唐。死生如可易,我愿替胡杨。
  
  鹧鸪天·哭钱宗仁
  才子英雄恨不辰,江湖流落作诗人。征途行去皆荆棘,世味尝来尽苦辛。  雷滚滚,雨淋淋,狂飙摧折更精神。难逢大匠寻梁栋,却被村夫作炭薪!
  
  临江仙 一九八五年十月七日
  不待西风催燕子,轻舒两翼高扬。此间霜降又何妨。胸中天地阔,脚下水云长。  失马无关忧乐事,亡羊也属寻常。归来还是菜根香。二三知己在,煮酒话沧桑。
  
  潇湘夜雨 一九八五年十月
  雨打纱窗,风翻帘幕,蓦然一阵新凉。每逢秋老惯怀乡。凝望处,云横五岭,常坐起,梦断三湘。长街道,灯昏天暗,夜色苍茫。  追思年少,蹉跎岁月,百事荒唐。奈一生行去,鸟道羊肠。休说甚,扬眉吐气;应忘却,经国安邦。凭谁唱,嗟麟叹凤,人笑接舆狂。
  
  故乡行 一九八五年十月
  
  过湘潭
  名城名水名人地,廿八年间乱品弹,一自祖龙归去后,再无风水说湘潭。
  
  长沙过贾谊宅
  贾宜才华今古多,如沙湮没似恒河。汉文有道君犹哭,若遇秦皇又奈何?
  
  岳阳楼
  名楼不是古名楼,兵火千年毁又修。风月人人元有份,谁令王霸主沉浮?
  
  岳阳楼远眺
  山自安详水不惊,好来楼上会诗文,明湖万顷千帆发,闲煞无风几片云。
  
  三醉亭
  亭中端坐吕纯阳,何物神仙只捧觞。楼废楼兴都不管,醉生梦死看沧桑。
  
  李成志老先生设酒祝贺余六十三岁初度
  李老为余举盛筵,葡萄美酒祝华年。一生惯饮他乡水,今日方知故井甜。
  
  过湘江大桥
  车声辘辘马萧萧,帆影翩翩过画桥。橘子洲头黄叶落,纷纷付与大江潮。
  
  车上赠别刘仁寿兄
  一生鸣笛别长沙,电掣星驰送海涯。车向南奔心向北,又随湘水到君家。
  
  乙丑岁暮访汝伦留饮(三首)
  廿年风雨苦难禁,杯酒重温赤子心。不许榛芜堙远道,尊前敢作白头吟。
  李子佯狂我亦痴,胡言乱语总乖时。忧天到老头如雪,满腹牢骚尽化诗。
  一杯吞下情方炽,几句吟成发更稀。如此艰辛缘底事,万民忧乐总关诗。
  
  附:李汝伦布余元韵二首
  雪压霜欺瘦敢禁,一杯浇热两诗心。村中多见东施捧,吾爱沅江熊子吟。
  我不佯狂君不痴,梳妆只需懒迎时。头颅留与儿孙看,两颗牢骚白了诗。
  
  老牛兼呈汝伦、施民同志
  春雨连霄绿涨溪,彷徨愁听五更鸡。微躯已老皮犹在,献与征夫作鼓鼙。
  
  赠「伯乐」
  三机摩托电冰箱,「骏马」驮来「伯乐」堂。自号孙阳能相马,不知谁会相「孙阳」。
  
  有人游骊山墓为始皇大唱赞歌(三首)
  一统归秦大版图,几多城野屡遭屠。六王毕后民何益?七姓奴成一姓奴。
  华夏文明震四方,几分功绩属侯王?今人游罢骊山墓,不库藏省赞始皇!
  阿房骊墓与长城,都是苍生血铸成。试问当年孟姜女,赞歌听罢是何情?
  
  谢老妻责
  睡起朦胧日已斜,老妻责我懒修桠。应怜久病无余力,不是残年不爱花。
  
  观猴戏
  帽插野鸡毛,乌纱挂紫貂。头笼小白脸,身着大红袍。作势将须捋,装腔把扇摇。文能挥彩笔,武会耍关刀。颇具书生貌,还兼大将豪。眼随鞭影转,步踏鼓声敲。举脚绳三晃,拾钱尾一翘。乞怜频拱手,求赏屡弯腰。主子微含笑,旁观亦解嘲。哈吧当马跨,官比狗儿高!
  
  鹧鸪天  乙丑冬于长沙
  古墓梢头噪暮鸦,洞庭湖畔浪淘沙。十年始觉黄粱梦,走尽蚕丛日已斜。云渐散、月初华,三北两碟送余霞。事情融入潇湘水,助彼浇开雪后花。
  
  岳飞墓
  青史如何论短长,一桩疑问耐思量。高宗死去归宗庙,秦桧穷年跪墓旁?
  
  回乡探亲听姊旧话 一九八五年十月
  七十老姊六十弟,这番相见诚非易。喁喁细语话儿时,一生旧梦从头忆:十三失怙作孤儿,十四辞家当养媳。夫家世代事耕耘,糊口遮身凭苦力。五男三女十口家,糠菜支撑常不继。如今衣食颇无虞,老病纠缠危旦夕。弟弟壮岁走天涯,十年离乱无消息。朝朝暮暮望云山,两行清泪何由寄?残生惊喜得相逢,往日伤痕犹历历。逢时苦短别时长,弟容待姊端详细。此去他乡弟自珍,再来看姊泥中觅。孤灯双影夜三更,白发苍苍相对泣。
  
  内弟凌霄来珠海办企业而余已退休三年矣 一九八六年
  重来吴市不吹箫,谁肯黄金买钝刀。骚客生涯输杜老,英雄事业让儿曹。千磨未损丹心健,九死难令壮志销。莫叹相逢须发白,又临沧海弄新潮。
  
  临江仙·应法律常识考试
  白发还须学法,扪心自问平生;循规蹈矩慎言行,十年逢浩劫,呼痛血犹腥。 草上之风必偃,源头有浊难清,上梁不正下梁倾。民当遵律令,管莫作田登。
  
  读某诗刊有感
  试向琼林把胜探,佛仙神圣一龛龛;名花次第排排种,旧制公侯伯子男。
  
  广深道中 一九八六年
  琼楼绮阁旧时村,马水车龙昼夜奔。芳草绿铺千里道,好花红掩万家门。
  
  雨后 一九八六年
  久雨欣逢丽日开,携朋揽胜越王台。蛇形野径穿云去,蜂拥山花扑面来。拔地高楼连岁起,掩城新绿万民栽。群芳正好供人赏,珍重东风莫乱吹。
  
  黄花岗凭吊
  「浩气长存」四字雄,黄花岗上百花红。由来天下皆私姓,唯有中山说姓公。
  
  示儿
  多年不敢说人伦,都作「封资」被扫清。未必卧冰方算孝,不招人骂便尊亲。
  
  无题
  静观宇内万千姿,万物原来各有知。明月惯登王谢府,离骚常入陆辛诗。
  
  袁世凯
  偷得黄袍换骂名,何曾权过重和轻。贪图八十三天瘾,不管儿孙要做人。
  
  献给视察工作者 一九八六年
  立志当公仆,贪闲莫做官。有心观万物,随处见悲欢。
  
  与邻儿对话
  邻家有幼子,年犹未剪桐。我年逾六十,童心常与同。我呼他作仔,他称我为功。两情多款洽,嘻戏屡相从。我问孩提志,爱工抑爱农?回我一声叱!眉竖眼都红:「公公不晓事,随口乱说通。爸说我是虎,妈说我是龙。大学毕业后,留洋东海东。戴上博士帽,还可游白宫。回国做大官,见我都鞠躬。这班细佬仔,只有我威风。」听罢忻然叹,斯儿志气雄!蓦然一回想,心事又重重;都要当官去,将来谁做工!
  
  腰脊骨质增生 一九八六年
  腰脊痛难当,连朝未起床。老妻忙煮药,小子乱求方。我自安然睡,嘱儿莫着慌;由他皮瘦去,骨长又何妨?
  
  昙花
  色好无人赏,香浓蝶不来。老天偏妒美,只许夜间开。
  
  蜂 一九八六年
  本为传媒采蜜忙,诗人翻骂我颠狂。花繁人寿吾成土,不倩谁来作吊亡。
  
  云 一九八六年
  遮阳元为造阴晴,常听人间指责声。大旱来时皆望我,甘霖一过便忘情。
  
  蚕 一九八六年
  三更五鼓尚低昂,为织春衣敢怨忙?不许腹中留半点,寸丝不尽不收场。
  
  临江仙·荔湾湖   一九八六年
  行到荔湾湖畔,迎来几树丹霞①,绿荫深处笑声哗。白头忙舞剑,黄口学推车。  今日花前觅句,当年有泪无花,十年沧海又桑麻。人方争说古,我独爱听蛙。(注)①红棉
  
  杂咏(二首)  一九八六年
  网开三面仁虽假,仔细思量理不虚。若使世间都谒泽,后人当叹食无鱼。
  河宽自有平流水,口窄能教不沸腾?不学禹王偏学鲧,泰山做坝也当崩。
  
  一剪梅   一九八六年
  驾雾乘风乐不禁,天上遥吟,海上频斟。佳肴美酒待光临,见也超今,听也超音。 仙路能教几度寻,不怕人针,只恐霜侵。琼筵一席掷千金,豁了胸襟,寒了民心!
  
  洗澡冲凉争
  南北两后生,相携进澡堂。北人呼洗澡,南人叫冲凉。本属一回事,偏相论短长:『洗澡中原话,源远起炎黄。语言须正统,说话要循章。若不遵规矩,何以成圆方?』南人莞尔笑:『此话太荒唐!我称妈为母,你呼妈做娘,义同辞不一,相通又何妨?如今大开放,学土也学洋。何必在自家,筑起一堵墙?』争论互不让,气势如虎狼。幸有一老儒,连忙出圆场:『只怪孔夫子,造字少思量,既有一个两,如何又造双?语言和文字,确实太郎当。但若一家言,难以通四方。你洗你的澡,他冲他的凉。求同可存异,莫把和气伤。』闻者怃然叹:桩桩往事伤:六亿人之口,只许说一腔;六亿人身,只许着一装;六亿人之路,只许成一行。清规与戒律,何人敢否藏?前后与左右,动辄触朝纲。积习已成性,安居在框框。呜呼,此风犹未息,至今不许人冲凉!
  
  赠某离休干部
  摘下乌纱戴葛巾,离开的士仗藜行。几翻涉水登山后,也说人间路不平。
  
  读江运鸿先生《烟柳集》(三首)  一九八六年
  江干依旧柳丝丝,想见东风二月时。一缕离情终不泯,烟痕絮影尽成诗。往事如丝系此身,须眉白尽梦犹萦。凭君不老生花笔,满纸啼痕总是情。柳已吹绵木已舟,沈园虽好怕重游。真情写与儿孙读,莫使人间爱化愁。
  
  钟馗     一九八六年
  昂头腆腹目横瞋,自号凡间保护人。不斗魔王吞小鬼,怕强欺弱枉为神!
  
  办事难     一九八六年
  一纸文书百棵草,山神土地转城隍。漫云人世崇封建,蚁穴蜂窝亦有王!
  
  临江仙(二首) 一九八六年
  寒夜依稀旧梦,苍颜未失真吾。厌听劫后话赢输。久经忘宠唇,不必问荣枯。 热血似无还有,雄心似有终无,江东何计可回车?说秦犹怯火,种树已亡书。
  尘世由人称霸,书斋自我封侯。磨穿铁砚写春秋,乱臣和贼子,一一画朱钩。 且喜余生有幸,开门『七事』无愁。阳台一角展鸿 ,海棠红欲滴,风雨①绿于油。
  (注)①风雨:花名
  
  六十三岁自嘲 (三首) 一九八六年
  一笑居然六十三,余生溜自鬼门关。而今合写封都赋,说怪谈魔送老残。
  虎口归来幸有时,残生残笔写残词。朱颜销尽豪情在,箭雨刀锋尽化诗。
  残年六十还余几,噩梦三千总算过。自笑逢人夸晚景,蔗头倒啖也无多。
  
  丙寅中秋怀乡 (三首)
  每到秋来客梦多,故园今昔月如何?年年记取中秋节,碧藕红菱拜素娥。
  一叶悄然入小斋,秋风先到客边来。从今莫问潇湘路,自做寒衣自剪裁。
  客梦轻于一缕烟,随风飘荡落南天。扁州碧水芦花里,不听渔歌又几年
  
  《当代诗词》复刊周年志感  (三首)
  越王台上树征旗,几个江湖老布衣。山过六盘河九曲,吟鞭遥指玉关西。
  南越雄王安在哉?诗声又起越王台。凭高一吐胸中气,引得山呼海啸来。
  豪情收拾入诗囊,笑把毛锥斗蜡枪。但得名山藏一句,不愁风雨闹重阳。
  
  春寒   一九八六年
  颇觉春寒重,应怜老病身。风云难预测,惯侮白头人!
  
  兔年赠兔
  牛勤虎猛兔精神,连岁迎来大好春.盛世也须多检点,古今都有守株人。
  
  宴客客怕湘菜辣戏赠
  朝天辣子上春筵,举箸还停客骇然。不是主人图刺激,借他辛辣逐腥膻。
  
  论诗   (三首)
  诗人不为利和名,羞向东施学效颦。不敢与民同苦乐,莫追风雅作诗人。
  古人从未画圈圈,何事时人不敢前?鹦鹉惯随人学舌,几曾有过自家言?
  名园只许名花放,安得垂青到杜蘅?一自牡丹称国色,山花难入洛阳城!
  
  金缕曲·哭姊
  少小亡慈父,倩谁怜,孤儿寡母,鬼欺魔侮。每过黉宫强忍泪,大好青春被误①。尝够了,世间酸楚。忽见东风吹柳絮,苦难留,飞向天涯去②。朝与暮,看云树。  十年缧绁何凭据?总由他,横加三字,火烧刀锯。举目芸芸唯有姊,分此严寒酷暑。幸未死,又增离绪③。一别堤边成永诀,再何人,抚我伤痕处!朝北望,泪如雨。
  (注)①父死家贫,姐无法上学每过学校必哭。
  ②建国后我南下广州工作。
  ③我八O年平反后全家迁返广州。
  
  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
  能屈荣枯总为民,毕生谋国不谋身。论功勋业论功德,近百年来第一人。
  
  家居偶拾
  楼前几树影婆娑,叶茂枝繁百鸟歌。我自爱红犹爱绿,十分春色绿居多。
  
  喜闻李汝伦在全国诗词协会发言 (二首)
  七十年间事①,谁为论短长?片言惊四座,一唱应殊芳。雄辩批杨墨,豪情驾宋唐。中华旧诗国,还我好风光。
  鹤唳惊霄汉,冲天正此时。心中无感慨,笔底不成诗。发短飞霜早,囊坚脱颖迟。满堂频抚掌,三叹赞君痴!②
  (注)①从『五·四』迄今将近七十年。
  ②听者始惊其痴(谓其大胆)继而掌声雷动。
  
  女儿为量身裁衣叹曰又瘦了
  何须为我叹衰微,米七身长两尺围。只有诗人憎骨软,从无楚女爱肥腰。
  
  某君因有狂士名被拒入诗社
  万物原来有短长,莫嫌烈马爱驯羊,十年遍地群魔舞,因少书生一点狂。
  
  谭嗣同
  欲兴东土借西风,枉自横刀谭嗣同。封建不除谋变法,菜篮打水一场空。
  
  贺广州青年后浪诗社成立
  一生无计报群黎,常愿为花化作泥。得祝游人高处去,敢辞俯首作阶梯。
  
  呈胡希明老先生   一九八七年
  潦倒江湖客,元非用世才。惯随鸥鹭影,敢上凤凰台?公久东山卧,吾方歧路来。阶前容吐气,只恐损青苔。
  
  植树   一九八七年
  一样青山一样栽,从今命运自安排。十年以后重相见,看汝成材或作柴。
  
  《彭德怀自述》读后  (两首)一九八七年
  千古奇冤哭总戎,万民苦乐万言中。可堪孤掌难成响,不改长江永向东。掷地有声评骨硬,挺身无畏仗心红。他笑魔影如山立,一倒茫然假大空。
  不成功便必成仁,万字忠言犯鬼神。九月寒霜摧木叶,一腔孤愤哭苍生。几根铁骨撑起天,七尺金身就鼎烹。荣辱于公无益损,是非终有世人明。
  
  湖北吟友来信索诗报以打油  一九八七年
  难寻好句报荆州,不学苏黄学老尤。愧少长才能倚马,何来壮气可吹牛。头皮已硬迎飞叶,诗味无多乱打油。安得一身都是胆,阎罗见面也低头。
  
  《死人的墓葬与生人的灵魂》读后
  一九八七年八月十五日羊城晚报载,黑龙江某市某单位捣毁杨子荣墓重建。原因是杨子荣殉国时只是一个排长,而其墓的规模超越了等级。
  报国甘亡命,惟余土一丸。摧碑崇旧制,毁墓为卑官。松柏栾槐柳①,公侯伯子男,只今犹赫赫,作鬼也心寒。
  (注)①封建制度:帝王陵值松,诸侯墓值柏,大夫墓值栾,士墓值槐,庶人墓值柳。
  
  两伊战争
  岁耗美元百亿多,迎来两国血成河。谁为义战人羞问,蛇鼠原来是一窝。
  
  闻全国城市街道建筑以中山命名者以千计
  有人之处有先生,谁似中山二子荣。遗恨何如遗爱好,紫金陵树永青青。
  
  赠龙凌霄内弟归沈阳 (二首)   一九八七年
  洞庭三月柳丝丝,记否湖滨话别时?白首相逢无可述,十年风雨一囊诗。
  未曾见面先愁别,说访辽东是自欺①。三十七年听夜雨,不知何处约归期②?
  (注)①余答应明年游东北,纯系应付。
  ②余于凌霄在故乡均已无家。
  
  谢陶景明赠字何永 赠诗
  多劳陶叟与何郎,赠我诗书璧一双。不识深情寄浅语①有谁解得接舆况?
  (注) ①何永沂赠诗中有:『大方凌世态,浅语道深情』句。
  
  拜别母墓 (三首)
  寸心无计报春晖,菽水菜衣志早违。但愿此身灰化日,天风吹向墓前来。
  长跪坟前白发儿,依然着得布衣归。九泉有觉应含笑,望子成人愿未违。
  拜别坟前又远行,今生长作岭南人。余年若许酬余愿,报得苍生视报亲。
  
  会见萧湘雁兄
  久传鱼雁结新知,一笑相看两白痴。说罢开元说天宝,百年忧乐一囊诗。
  
  拜谒屈子祠
  怀才不遇有何伤,济世何分父母邦。夫子途穷犹去鲁,灵均终恋楚昏王!
  
  怀往事  (四首)
  当年无语对公庭,国法昭昭枉乞灵。曾上万言书数十,越多说理越加刑。
  世事难分假与真,朝臣齐楚暮臣秦。今神不管前生事,恶鬼摇身变好人。
  不爱英雄爱狗屠,稗偏扶植谷偏锄。淮阴错抱丛龙愿,刘季原来酒色徒。
  一分功绩十分虚,欺世文章罪可诛。若把谎言当信史,吹燃秦火再焚书。
  
  六十五初度 (三首)  一九八七年
  每逢添寿亦添羞,马齿徒增岁月流。闲尘西阳江上望,野鸥犹逐浪沉浮。
  余生犹盼小康年,老眼昏花看大千。朝议久闻医痼疾,匹夫何敢乱忧天。
  水复山重路亦萦,一生险阻老方明;地球尚且行圆道,人世何来直道行。
  
  闻张学良将军获得自由
  一场兵谏赋同仇,五十余年不自由。远胜庐山上书者,休叹白了丈夫头。
  
  夜起有作 (二首)
  敢因老病惜残生,呐喊人间尚有声。未卜余年还剩几,深宵常起伴鸡鸣。
  人当忘欲精神爽,诗到无华性格真。世路茫茫随我走,不朝楚亦不朝秦。
  
  广东省诗词学会上元雅集流花湖
  春色满园中,春花灿烂红。歌声盈广宇,诗兴起衰翁。入瓮曾为鳖,逢时又是龙。若教行化雨,厚薄九州同。
  
  植树节寄语 一九八七年
  留得青山在,赢来又一春。几经沧海险,方觉白头珍。大地初蒙绿,东风始惠民。乘时好种树,冷暖正宜人。
  
  龙年寄汪民全
  不见鱼书久,心中自枉然。浮云排岭去,明月待时圆。信少非关懒,情长总怕牵。还须中夜起,何况遇龙年。
  
  某友青春划『右』半百成婚有赠
  事业休因老便休,重开旗鼓整戈矛。神州无尽荒芜地,当为苍生育小牛。
  
  林从龙示以六十自寿诗报以俚句
  三十河西四十东,几番老眼看鸡虫。长城犹在秦何在,志士虽穷道未穷。两鬓漫惊霜点点,寸心还是热烘烘。江山多事吾伎老,岂许归林觅赤松?
  
  哭友罹『文革』之难二十周年
  淮阴胯下气能销,关羽穷途也拜曹。一死竟忘天下事,头颅可惜等闲抛!
  (注)友受不起人格上的侮辱而自杀。
  
  越秀山咏树
  山中无数栋梁材,化作人间灶底灰。汝辈天何独厚?年年高中踞越王台。
  
  多丽·岳阳归曙初来信索词
  忆同游,海天遥望悠悠。挽吟肩,湖山信步,芦花铺白人头。上崇楼,又牵忧乐;谈往事,一笑恩仇。汽笛嘶风,渔舟唱晚,承平岁月不知愁。想年少,弄湖翻浪,那识拜公侯。蚕丛道,蛇盘鼠踞,棘满荆稠。   待归来,留连夕照,腰间锈泐吴钩!岂诗僧,竟逢京兆;非高士,敢谒荆州?五岭云深,三湘路远,多情时念我沉浮。蓦听到,长空鹤唳,撕破一天秋!霍然起,难禁热血,滚滚横流。 
  
  晚晴
  近日拖泥带水行,忽然云散晚天清。明朝未卜阴晴事,犹有山鸠唤雨声。
  
  陈季麓同学别后五十年从东北来访
  万里飘蓬客,相逢在海门。询年伤久别,见面叹黄昏。何必谈君我,偏多问子孙。吟成诗有泪,逝去岁无痕。北国冰方解,南天日已温。不堪擒虎豹,犹可饲鸡豚。去汝书生气,还吾壮士魂。豪情驱老病,携手看乾坤。
  
  题曹有贵田园诗集  (二首)
  艳阳村里好耕田,半是诗人半是仙。十载风霜十年病,诗情如火烛山川。
  书生志在拯元元,未许匡时上万言。悟得事情真谛后,一支彩笔写田园。
  
  莲花山各种像形动物石
  苦海无边却有边,看谁有幸得机缘。龟蛇狐鼠能逢佛,爬上莲花便是仙。
  
  为画师陶景明题《蟹》
  举手惯伤人,生来便鼓睛。世间无直道,难怪汝横行。
  
  喜闻七届人大政协发言 (二首)  一九八八年
  大风吹倒一言堂,众口纷纭说短长。真个头颅容自主,便当为国献良方。
  大会堂中一主题,纷纷议论贵东西。贤能治国无奇策,人价高时物价低。
  
  赠贺新民同学  (四首)
  故园回首议垂杨①,五十年间客梦长。仗策可曾逢圣主,挽弓能否射天狼?青春慷慨辞三楚,白发萧疏会五羊。相见未遑相问讯,连宵风雨话沧桑。
  瀚海辛勤驭骆驼②,无端深陷鸟之罗③。英雄自愿沙场死,硬骨谁甘铁槛磨。盼到晚晴怜白发,尚存余热育佳禾④。还当鼓木世中流去,劫后神州事正多。
  诗情行色两匆匆,相对无言苦况同。豪气可随十载尽?好花曾得几时红!滂沱大雨离人泪,慷慨悲歌国事风。荆棘纵横侵大道,敢因老病叹飘蓬。
  天涯漂泊苦吟身,脑袋多年木不仁。谁信文章能济世,只闻权力可通神。一生今日期明日,万贯愚人笑智人。我幸未曾穷彻骨,清风半袖⑤送君行。
  (注) ①余与新民均生长在绿杨浓荫的阳罗镇。
  ②新民曾任张治忠将军部下骆驼兵团团长,随张将军起义。
  ③新民蒙冤,系狱七年之久,后的张治中,许光达将军为之洗雪。
  ④新民现任湖南参事,省政协委员兼农业组长,致力水稻增产研究。
  ⑤俗谓『两袖清风』是指清廉之官,余未曾做过官,故不敢称『两袖清风』。
  
  有感物价大检查
  几片浮云过太虚,微风细浪起平湖。奔雷劈离惊山倒,毛雨稀疏润物无?
  
  岳阳观龙舟赛  一九八八年
  震天锣鼓蔽天旌,举世龙舟吊屈平。今古上官魂在否?唤来一起看输赢。
  
  回沅江汤澄亚兄招饮酒后作  (二首)
  半生风雨走江湖,鸟道羊肠不在乎,知己天涯行去有,乡心除却故园无。
  故国他乡几十年,相逢一笑聚华筵。诸君莫劝离人酒,说到阳关总黯然。
  
  临江仙·寄张辛汉  一九八八年六月廿五日
  眼底新呈万绿,身旁喜过千帆。廿年风雨路漫漫。洞庭三尺浪,沧海浪如山。  羞理闲中白发,留连梦里乡关。个中滋味有谁谙?弄潮人老矣,肝胆未曾寒。
  
  橡皮章
  案头无数橡皮章,饭袋何须笑酒囊。恰似骊山古文物,六千秦俑貌堂堂。
  
  瓶花
  可添雅趣可消闲,喜得王孙热眼看。得摆华堂终是福,不愁酷暑不愁寒。
  
  新大亨
  昔拜神明今拜金,一生水火不相侵。后宫宝物般般有,只少为人一片心。
  
  去恶难
  盘根错节利权间,三尺冰非一日寒。杀好人如刀切蒜,除真恶似蚁推山!
  
  哭卢光耀先生
  知人知己两皆难,难怪俞钟谊似山。又少听琴人一个,秋风秋雨透心寒。
  
  哀走卒 (二首)
  结伙发横财,王孙约会来。一朝春梦破,谁上断头台?
  明正严刑者,寻常鼠窃流。世间多怪事,蝼蚁可偷牛?
  
  送胡希明先生坐轮椅重游香港  (步吴有恒先生元韵)
  轮椅陪公作壮游,天高云淡近中秋。斧摧不倒重霄桂,人老常思故国楼。河岳十年惊鹤唳,弹丸一岛庆风流。好将怀抱倾沧海,滚滚诗潮撼五洲。
  
  酷暑
  蒲扇狂挥耐热何,小民长夜露天过。豪华的士如云去,水冷风凉北戴河。
  
  闲居
  市井闲居味许闲,车声人语闹天翻。方惊物价扶摇上,旋觉忧思杂沓还。水患旱灾侵禹域,灯红酒绿醉长安。卧槽老马思千里,待欲驰驱举步艰。
  
  有禁不止
  万元一掷吃精光,敢向人前许小康?物价并行双轨制,财源流入独家囊。
  
  中秋 (四首)
  今宵为庆月儿圆,忙写新诗换酒钱。随手又朝窗外掷,卖它难买一包烟。
  一盒莲蓉二十元,卖文需写字三千。老天尚有人情味,明月清风不用钱。
  何须再做苦行僧,狗苟蝇营与日增。且喜人人能放火,小心慎勿说田登。
  几席琼筵掷万元,眼前忽到大康年。今朝有酒今朝醉,外国银行好借钱。
  
  北戴河
  禁区一带筑高墙,墙外何曾有虎狼。十步一岗三步哨,于民同乐又何妨?
  
  吃田鸡
  蛙吃害虫人吃蛙,虫灾人祸岁交加。佳肴日上豪门席,苦了寻常百姓家。
  
  贺新疆诗词学会成立 (二首)
  重重关塞铁门开,万里诗声大漠来。激起南溟千尺浪,九州生气一时回。
  王母当年宴客时,谈禅论道不吟诗。江山落入骚人手,好个天池做砚池!
  
  赠诗人荒芜
  荒芜之处有呼声,谁做惊天动地鸣?太师高峰凭笔直,男儿白眼对刀横。麻花堂忘麻烦事,纸币斋谈纸上兵,虎口余生羞怯虎,张弓再向虎山行。
  
  第二次诗词研讨会献词
  诗歌原出自平民,传世佳章赖写真。笔下无关人痛痒,人前愧道是诗人。
  
  全国第二次诗词研讨会闭幕赠诸公行 (四首)
  刺耳惊心汽笛声,唤人来又迫人行。十年风雨怜同路,几卷诗书误此生。一息尚存休泄气,斯民犹困敢忘情?明朝豪唱天涯去,南北东西起共鸣。
  离筵劝酒互倾杯,珍重余年鬼域回。笔吐胸中千丈气,潮鸣海上万钧雷。汉唐词赋漂洋去,欧美文明破壁来。共作当今补天手,明时岂有过时才?
  骚客元非世外民,敢轻天下重家身?无垠大野常闻火,多难神州未徙薪。不究病源盲说病,若崇秦制枉夷秦。匹夫应有兴亡责,莫作观潮袖手人。
  劫后相逢共粲然,残生有幸结诗缘。一场暴雨倾千尺,万里流沙塞百川。曲径难通新世界,孓民殷盼小康年,骚人慎勿沉江去,紧握毛锥顶住天。
  
  人才交流难
  水流川畅可无忧,争奈滩多不许流。遍向世间求骏骨,厩中饿倒尽骅骝!
  
  赠诗人李汝伦
  李子真人杰,忧时敢否臧。一腔情激烈,廿载路彷徨。易白青春发,难收骏马缰。忘怀求富贵,豁命写文章。笔落清泉涌,诗成正气扬。挟威雷击顶,洞远箭穿杨。急待匡风化,尤须正纪纲。希民衽席上,置已俎刀旁。容我江湖客,游君翰墨场。开言见肝胆,劝酒暖心肠。辞赋今何用,田园久已荒。于身无一补,相笑接舆狂。
  
  农历十月参加京粤电脑中心诗书画社雅集适逢贱辰六十有五因谢主持人朱帆先生
  华筵美酒偶沾唇,记起今朝是贱辰。君借一支聊献佛,我当方丈愧依人。百年风雨神州路,几代疮痍草野民。销尽朱颜余白发,骚坛喜遇小阳春。
  
  兵马俑
  生前力可使天回,死后英雄安在哉?嬴政自知民忿大,万千兵马卫泉台。
  
  清远游
  三教殿(即儒释道三教佛居中左孔右老)
  不愧堂堂礼义邦,让他和尚坐中央。无为老子温良孔,屈己尊人可大方!
  
  东坡垂钓处
  因何来此学垂纶,心底宁忘济世民?一代铜琶铁板手,半生大事作诗人!
  
  飞来峡
  飞来峡口做雷鸣,弱水缘何亦有声?不许滔滔走沧海,一堆顽石大江横。
  
  小斋戏咏
  小诗新题『四位斋』,咸酸苦辣尽名牌。穿红着绿摇头过,短哭长歌接踵来。
  
  广东诗词学会成立周年雅集有感
  少壮别潇湘,衰年克五羊。气和叨赠暖,花好谢分香。发在闲时白,心当静日忙。刍荛如可听,敢惜刮枯肠。
  
  杂感 (四首)
  前途后路两无虞,赌博场中不认输。纵把乌纱拼掉了,下台出国作陶朱。
  一场好戏兴全消,何故华容捉放曹?关羽昔曾叨厚惠,阿瞒不必弃须袍。
  苏联地震八方援,不问红天与白天。四十万人逢浩劫,唐山拒不受人怜!
  黎巴嫩国自操戈,兄弟何仇互折磨?莫问谁开棺木店,发财都靠死人多。
  
  闻香港『九七』归来
  闻道弹丸入版图,小民惊喜又长吁。百年好汉堪雄矣!天下苍生果利乎?免聚鹿台遭劫火,幸从沧海得遗珠。商盘周鼎无寻处,拾粒芝麻也自娱。
  
  答宋谋玚、熊克立先生
  书生老去说沉浮,走尽蚕丛始识愁。剩有残躯添世累,已无余血为人流。儿曹怪我多闲事,朋辈怜余善杞忧。吴若免于成越沼,伍员何惜抉双眸。
  
  步熊东遨赠诗元韵   一九八九年三月
  小试雕虫敢自夸,牢骚何以算诗家。穹庐居我权当客,大地输人为种花。若睹山河清积垢,岂因水火叹生涯。老来惯作伤时语,身外无求那管他。
  
  信口吟 (二首)
  为政何须学卖柑,果能执法胜清谈。欲知天下恶乎定,应废公侯伯子男。
  苍生代代苦秦皇,屡起农奴暴政亡。天下正期新雨露,可怜陈胜又称王。
  
  黄河杂想   (四首)
  黄河为福也为灾,祸福皆因闭或开。莫怪下游浑浊甚,泥沙滚滚上游来。
  元蒙亦出此摇篮,犹听天方作夜谈。后世最长窝里斗,射雕能不算奇男?
   一水横穿几古都,风流遗业振兴无?万千游客黄河过,众口争夸好鲤鱼!
  石走泥奔何日休,野人长抱杞人忧。忧它久积成山后,难说黄河不倒流。
  
  广武(二首)
  禾黍油油古战场,刘成项败两黄梁。无心太息前人事,十亿炎黄未小康。
  杀人怎算是英雄,怨子株连及乃翁。有眼难观人善恶,霸王徒说有重瞳。
  
  赠书生企业家(塑料厂厂长)田培杰
  书生不叹命途乖,荆棘丛中闯出来。铁石有方犹可塑,陶朱羞作固穷才。
  
  游开封包公祠
  纷纷游客拜包公,一片丹心万古红。若许苍生皆作主,人间未必念斯翁。
  
  殷墟
  纣王残暴武王仁,漂杵之传可是真?大奖诸侯封八百,更多天子管平民。
  
  赠丁一岚同志   (一九八九年四月廿六于北京)
  三家当日本无村,留在人间却有痕。一自黄钟遭毁弃,遗音震醒万民魂。
  
  过邯郸
  车过邯郸说辱荣,纷纷众口笑卢生。时人莫叹黄梁梦,都在邯郸路上行。
  
  题笑佛
  便便大腹有何才,不问人间是与非,见鬼见人都笑脸,无忧无虑坐莲台。
  
  有感
  书生日为两餐谋,纨裤如蝇聚酒楼。市井赌徒气如虎,青蚨百万买『红头』①。
  
  (注)①红头文件。
  
  夜抵南宁  一九八九年八月一日
  朦胧惊起夜三更,耀眼霓虹赤绿橙。几处楼台沉树海,一天星火落花城。车流南北东西路,歌唱苗瑶僮汉声。旧日边陲荆棘地,新栽佳果酿诗情。
  
  赠别汪民全    一九八九年八月
  逢场观戏莫当真,气顺心和好健身。遇结还需亲手结,解铃休忘系铃人。
  
  过梧州
  山城蓦地出山隈,擎日群峰逐浪来。一旦大江沉铁锁,千帆争向海门开。
  
  过端州
  包公掷砚事风流,一代清名万代留。谁料后来都识宝,端民从此未能休!
  
  过羚羊峡
  半世行吟大海边,羚羊浪恶不妨眠。钱塘惯遇潮千尺,扑入诗怀便寂然。
  
  答友问
  片纸难穷别后思,又逢秋雨涨秋池。文章合为人而著,俊杰争当胜者时。
  
  神案前所见
  酒肴香透乞儿肠,口角涎长五尺长。日日膏粱神餍饱,不知饿殍在身边。
  
  登南岳山  一九八九年十月
  良辰不我与,老去怯登山。峡隘层林暗,风阴古道寒。侧身崖壑际,举足鬼人间。猿鸟真堪羡,临危自等闲。
  
  玄都观道士多青年男女
  钟磬声中入道场,眼前一事费思量;几多白发称黄赵①,十八青春拜老庄。
  (注) ①黄忠赵云
  
  圣帝金身毁于『文革』现已修复
  圣帝金身又灿然,威仪凛若十年前。神仙未赐凡人福,却赖凡人再证仙。
  
  舍身崖
  皇王有福犹希佛,百姓何辜必舍身?不见诸天二十四,屠刀砍缺亦为神。
  
  宿玄都观大风雨作呈清虚道长
  诵经声里杂吟哦,遥夜孤灯白发歌。古司重来新道众,金身再塑旧神多。空门往昔清虚否,尘网如今解脱么?又听轰隆河汉决,泥途更遇雨滂沱!
  
  登祝融峰
  迎风长啸祝融巅,气锁丹田已百年。忽见纷纷云雾散,一声撕破九重天。
  
  六十有七初度 (三首)
  逝水年华何处寻,壮怀未老已归林。不因畏噎而忘食,岂许希荣便负心。马后忡忡谁放炮,牛前耿耿我弹琴。贱辰恰值飞霜日,长夜西风拥被吟。
  频频进酒有儿孙,劫历三千未丧魂。过眼朝阳成夕照,遮天红叶落黄昏。车翻马仰邯郸道,犬走鹰飞上蔡门,多少人精鳅鳝术,污泥浊水乐生存。
  几番逃脱网纶矢曾,血到残年尚沸腾。黔首总期时雨降,共工屡触不周崩。寒林缩瑟惊魂鸟,鲍肆纷飞逐臭蝇。我欲乘桴浮海去,管它浪起万千层。
  
  吊徐通翰  (三首)
  有限年华无限愁,孤灯病榻写春秋。短歌当笑长歌哭,一卷书成万泪流。
  十年水火叹途穷,呕血人输吸血虫。我亦红羊充数者,已无余泪托飞鸿。
  潦倒终身枉读书,生前事事总堪虞。九泉有幸多知己,十八层中百万儒。
  
  哀胡风 (二首)
  生为牛鬼死为神,青史为公已正名。一代才华三代泪,卅年缧绁百年身。楚王逐屈终亡楚,秦帝坑儒首祸秦。多少枭雄悲末路,可知遗恨失愚民?
  嬴政才坑四百儒,小巫不及大巫余。蜃楼早已成乌有,王道原来是子虚。权势眼前分胜负,贤愚身后见枯荣。当年秦火难为力,今日人均万卷书。
  
  题傅作舟兄《劫余残稿》
  愚者翻嘲智者愚,一朝身死见枯荣。祖龙归去能无恨?犹听灾黎话劫余。
  
  无题
  谁真忧国又忧民,王霸从无患不均。粗食两餐穷乐饱,黄金万镒富愁贫。
  
  出国热
  黄金能卖异乡春,管甚苍生累世贫。不见当年袁世凯,儿孙早已作阳人。
  
  除夕
  依旧方除旧,迎新何所言?痴心期马日,疾首送蛇年。六合风云急,三冬雨雪绵.夜来春梦里。沧海变桑田。
  
  雅集赋诗
  一张白纸四行诗,换得肴丰酒满卮,笑我搔头寻旧句,羡他晃脑吐新丝。
  且将去岁迎春赋,用作今朝祝福词。歌罢升平浮大白,也随夫子圣之时。
  
  吊彭靖先生 (二首)
  犹记长沙促膝谈,春来谁料倒春寒。时人争写三都赋,唯有君吟蜀道难。
  苦为生民鼓与呼,文章曾见起衰无?十年泪似湘江水,哭到君时两眼枯。
  
  杀鸡警猴
  纷纷落地尽鸡头,道是防偷警效尤。果实分明猴窃去,问君何故不诛猴?
  
  处世
  年来处世益离奇,岂止他欺亦自欺。一副衰颜分两面,向人强笑背人啼。
  
  大扫除
  扫净周遭少是非,谨防野火到柴扉。时人知否吟诗苦,好句方成恶梦来。
  
  赠某老干
  自从马上亡秦后,虎背忡忡数十春。那有闲心忧国事,在官忧祸退忧贫。
  
  野草
  无他大地不成春,不乞栽培只献身。试问满园名贵者,看谁能有此精神?
  
  墙头草
  错节盘根咬住墙,南风温暖北风凉。时南时北随风倒,敢在风前自主张?
  
  被扒
  袋里何曾有水油,一文窃取也堪忧;通衢若许行豺虎,市井何须问狗偷。
  
  呈参加洛阳第三次全国诗词研讨会诸旧
  去年同住旅游区,大赞黄河好鲤鱼。世上犹多睁眼梦,肆中不少闭门车。樽前济济皆名士,胯下寥寥几丈夫?又到洛阳花会日,风光差胜昔时无?
  
  乡亲某从台湾回来探亲偶遇(庚午三月)
  是谁微笑拍吾肩,回首惊看久愕然。声调尚多乡土气,神情已近夕阳天。黄梁一霎无凭据,沧海千寻信可填。四十余年风雨后,归来正好赏红棉。
  
  酒楼所见
  水陆珍馐摆盛筵。乞儿遥望口流涎。白兰地是驰名酒,三五牌为进口烟,门外哀声求剩饭,樽前醉语说丰年。神仙不晓凡间事,因与凡人各一天。
  
  闭户吟
  一朝禁弛国门开,廉吏清官亦殆哉。病毒皆随资本至,马恩因子本无癌。
  
  端午雅集
  年年端午赛诗歌,不吊骊山吊汨罗。三户于今成亿户,始皇其奈楚人何?
  
  胡耀邦同志逝世周年  (二首)
  去年今日过京城,燕赵悲歌不忍听。几度就床还坐起,推窗默默数晨星。
  秦皇法网终无用,周厉防川亦妄为。权势可营金字塔,黄金难买岘山碑。
  
  赠黄施民吟兄(二首)
  未遑回首认前尘,少壮情怀老病身,不作屠龙擒虎手,陆辛何故作骚人?
  当年奋翮斗风雷,肯为苍生化作灰。报国旧交何处去,北邙山上冢累累。
  
  忠告
  珍重先生老去身,残躯莫化马蹄尘。前朝代有陈规在,不骂今人骂古人。
  
  兴安岭救火英雄受奖
  燎原多日不经心,烈火横吞万里林。烂额焦头蒙上赏,掌声起处哭声沉。
  
  读殷惠铭先生《猪狗论》①
  市井一老兵,昂然直道行。不嫌猪笨拙,最恶狗灵精。白眼看狐媚,横刀对虎狞。微言申大义,兽道见人情。
  (注) ①《猪狗论》是殷先生在『文革』时期为讽刺一些坏人而写的杂文。
  
  除夕猫
  犹忆吾乡除夕猫,嘴边涂上一层膏。殷勤细舔肥腥味,那管堂前鼠逞豪。
  
  风雨花
  野草之流随处家,墙头墙脚度生涯。不知蜂蝶为何物,风雨来时便放花。
  
  挤车
  大车直立人如木,的士横眠座是床。难怪人人争作『仆』,主人如仆仆如王。
  
  长城(二首)
  今人欢笑古人悲,谁向悲欢问是非。血肉筑成城万里,却当赢政纪功碑!
  人人到此赞秦皇,不见谁来吊孟姜。游客绝无杞梁后,筑城人早合家亡。
  
  苦热
  喷火骄阳肆虐残,电风吹处汗阑干。能禁酷署连旬热,赖有心中半世寒。
  
  廉政
  年来廉政绩何如?何故刑难上大夫?树大根深根未损,魔高道矮道常输。痴人枉叹时人醉,儿辈翻怜我辈愚。堪笑渔翁勤撒网,捕来虾蟹走鲨鱼。
  
  浣溪纱·离乡四十年
  家伴瑶池菡萏香,稻黄棉白柳烟长,菱歌渔唱水云乡。  四十年华成旧梦,两千里路似回肠。天涯人老笑荒唐。
  
  鹧鸪天·蜗牛
  天性生来独好闲,蹒跚小径甚艰难。惊心雷电关门听,斗狠鸡虫缩颈看。尘世窄,敝庐宽,风吹雨打自平安。随缘混得温和饱,那管人间热与寒。
  
  叹《笑忧患意识》(见南方日报一九九O年九月八日第七版)
  仁者当先天下忧,何来痛苦到公侯。惟知利已元无爱,不解怜人那有愁!
  
  上张家界
  世外行吟客,来寻另一天,山凌云拔起,日引路盘旋。宝剑何人插,兵书那代传①?治平犹赖汝,谁弃五溪边!
  ①宝剑、兵书均峰名
  
  菩萨蛮·登黄狮寨
  一生酷爱名山好,初到名山内觉老。仰首望高峦,未登心已寒。 豪情何处去?但问风和雨。雨后半阴晴,扶筇又启程。
  
  见乘舆上黄狮寨者
  雇得肩头作马骑,文明古国事离奇!何人敢把人充马,海外豪商碧眼儿。
  
  游小龙洞碰破头
  洞里轰隆响急流,低回窄道暗中游。纵然学得爬行术,不慎抬头碰破头。
  
  游桃花源
  骚人向往越千年,艰苦寻来未见仙。但愿九洲皆乐土,儿孙不再梦桃源。
  
  还乡访少时同学(三首)
  别来长忆少年游,乍见惊看两白头。昨日事成今日梦,昔时欢是此时愁。强弓早折凌云翼,巨浪先摧逆水舟。故国垂杨应亦老,西风黄叶满湖秋。
  劳燕天涯各一方,相逢堪喜亦堪伤。毕生偃蹇输君忍,半世颠连奈我狂!几度戏终观止矣,百年梦醒叹荒唐。而今共笑儿时愿,破浪乘风事渺茫。
  旧时湖水旧时山,旧日飘零燕子还。一颗心朝勤政殿,十年魂断鬼门关。无穷风雨摧花易,有限年华报国难。百里长堤新树绿,防洪古柳早投闲。
  
  天予山凭吊贺龙
  世事如棋局未终,风云变幻永无穷;未央昨夜烹功狗,天子今朝拜贺龙。代有黄金迎国士,几曾善果报英雄,可怜剑起人头落,忧说阿瞒是梦中!
  
  凭吊彭湃烈士故居(一九九O年十二月八日于海丰)
  我观华屋亦心惊,竟属当年烈士彭!谁信豪门无大义,屺真天意是英明?翻将恶果酬贤母①,忍把屠刀向后生②。至此敢忘成份论,海潮和泪泛红城。
  (注) ①文革中烈士母亲被作『地主婆』斗
  
  ②烈士侄彭科被诬为『反革命』砍头示众
  
  空气
  有质却无形,人难说重轻。价由侬自作,不借磅来评。
  
  题某『老干之家』
  家外还加离退家,优游晚景实堪夸,世间尚有无归者,锦上何须再锈花。
  
  送文育才乡兄回长春
  白山雪压冰封日,南国莺歌燕舞时,赠子杜鹃花一束,带将春讯报冬知。
  
  吊廖沫沙同志(一九九O年春)
  地震来时万物喑。三家村在震中心。诚知报警将招祸,欲挽神州不陆沉。
  
  电视剧《古国悲风》观后感(四首)
  一自皇王主九洲,滔滔人欲便横流。悲风源起家天下,吹到何年肯罢休。
  夺利争权搏死生,从来刀下不留情。休言屠岸骄横甚,犹许街头击鼓鸣。
  富贵淫人最可哀,屠家兴起赵家摧。恩仇不是天生就,权欲原来是祸胎。
  扶屠覆赵承君旨,复赵诛屠又是公。一事董狐欠公允,错将屠岸作元凶。
  
  送王巨农因浏阳
  读书人忌学康梁,说到维新事可伤。何故王郎甘玉碎,横刀风气出浏阳。
  
  寄刘人寿
  不改刘郎少壮痴,苦吟依旧为匡时,纵多妙名惊神鬼,谁采民间有刺诗?
  
  辛未元宵陈云章教授过穗设宴招饮(三首)
  灯红酒绿五羊城。弦管元宵奏太平。别有所思公与我,酒酣纸上乱谈兵。
  风流想见少年姿,老去雄声壮若狮。辜负胸中兵十万,是真豪杰不容时。
  岭南花好四时香,喜得天时近海洋。欲赠一枝公北去,怜她弱质不禁霜。
  
  对号入座(二首)
  须眉白尽尚勤钻,耋耄之年讳老残。满脸堆斑如泼墨,双肩耸骨似担山。未开口道闻牛喘,不倩人扶奈腿酸。尽瘁鞠躬死不已,为儿为女敢偷闲?
  幢幢鬼影舞前台,一具骷髅瘦似柴。为虎作伥凶过虎,如豺猎兔勇于豺。亡夫丧子千家泪,积玉堆金万贯财,皓首不堪春梦扰,夜深犹唤美人来。
  
  家事杂咏(四首)
  一家六口吾为长,五个刁民孙最凶。家事多由婆做主,老夫常被架之空。
  旧戏新潮各走红,一家好恶总难同。小孙不管爷横目,独霸银屏看卡通。
  老夫齿缺常呼粥。小子年轻爱吃干。顺得夫来违了子,老妻做饭亦为难。
  儿方『不惑』望提升,我却忧他力不胜。不到老时姜不辣,太公白首始称能。
  
  辞去《当代诗词》编辑部主任 (二首)
  文章读尽不医愚,应是痴人尽信书。收拾六经归去也,齐梁不喜说唐虞。
  韶华读得太荒唐,成败无从说短长。归去不愁闲到死,一生还待自评量。
  
  谢霍松林先生赠《唐音阁诗稿》
  赠我明月珠,还君路边草①。珠能济我贫,草亦投君好。春风一旦来,绿遍长安道。供人作野游,百踏无烦恼。
  ①拙著名《路边吟草》
  
  赠宋谋玚乡兄
  南国骄阳北国霜,男儿元不济炎凉。我随桃梗浮沧海①,君负盐车上太行。万劫犹存心慷慨,十年始觉梦荒唐。而今望断潇湘水,且把并州作故乡。
  ①《战国策齐三》:『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
  
  相逢
  别来三水又三年,眼底沧桑可变迁?乐水乐山堪一笑,忧国忧民是何言?不愁瀛海千寻浪,难损齐州九点烟。六合风云驰骤急,诗人安得息吟肩。
  
  赠别
  将行怎可悄无言,数语聊当诗一篇。休把文章埋井底,敢披肝胆露人前。为云为雨天难测,栽刺栽花已了然。兼善未能宜独善,不教儿辈数爷愆。
  
  老妻买荷花供小孙嬉戏
  我亦芙蓉国里生,相逢顿起故园情。在泥敢道嫌泥浊,出水方知爱水清。纵有天资堪入画,无从俗念望倾城。怜君未到秋成实,卖与儿童插瓦罂。
  
  临江仙·方苦大旱忽又暴雨成灾
  昨日骄阳肆虐,今朝暴雨穷凶。未遑抗旱又防洪,天心随意旨,民命可怜虫!  祸患常生平地,呼号直逼苍穹,求神拜佛一场空。陆沉渣泛黑,花落水流红。
  
  辞去《当代诗词》职务戏呈汝伦
  风前之烛瓦前霜,何必人前再逞强。一饭未终三溺裤,几番摔倒又登场。发音不准因无齿,说话难凭是健忘。最怕糊涂糊透顶,错将棘作栽桑。
  
  赠别某旧识
  来时笑脸去愁眉,再见今生盼那回?君我已无头可黑,江山犹有事成堆。吟诗切莫论清浊,说话须防惹是非。又听蕨薇新涨价,一肩破烂究安归?
  
  贺某公离休后荣任骚坛盟主
  做官何似做诗人,纱帽方丢又试新。九合诸侯尊霸主,一匡天下统群臣。风骚域里驰清誉,酒肉场中作上宾。此乐只应华夏有,东戎西狄绝无伦。
  
  步朱帆兄《六十三生辰自况》元韵(二首)
  少年愿与老相违,眼里朝阳又夕晖。不管夜长和昼短,敢言今是或昨非?幸无暗室心欺我,岂有深宵鬼叩扉。一笑李斯悲上蔡,锦衣未必胜牛衣。
  休因岐路便心迷,力斩荆榛另辟蹊。顽石碾齑铺道坦,险峰填壑削山低。何妨陋巷居回也,遮莫狂人笑凤兮。谁信鹧鸪行不得,春风明日草萋萋。
  
  木偶戏
  堂堂圣与贤,举止任绳牵。倜傥风流甚,谦恭貌岸然。无心思世事,有口赖人言。一剧终场后,仍归笼里眠。
  
  战鼓催征(为《广东年鉴》出版五周年作)
  大局棋方定,南天锢首开。锣鸣深圳市,旗树越王台。十载宏图起,三江活水来。山山披锦绣,处处辟蒿莱。春笋冲霄汉,牙樯列海隈。五洲皆注目,万姓互传杯。嫩蕊迎寒放,雏鹰奋翅飞。路遥凭马力。风险仗人才。举国神俱往,全民望所归,征途初报捷,战鼓莫停催。
  
  纪念况钟逝世五百五十周年(四首)
  几人为政若公廉,『不带江南一寸绵』①。二百余年官似蚁,有明屈指两青天②。
  谁见官民骨肉情,一朝永诀动悲声。苏州万户倾城出,不是逃亡是哭灵。
  百年能见几贤良,无奈人亡政亦亡。且喜世间留正气,千秋万载哺炎黄。
  劈棺惟见一银簪③,始信为官果不贪。眼界大开红小将,人中真有此奇男!
  (注) ①『不带江南一寸绵』是况钟句。
  ②两青天,况钟、海瑞。
  ③红卫兵劈棺觅宝,仅一簪发银簪
  
  老去自嘲(四首)
  老去颜衰世故深,喜人吹捧恶人针。由他背后千夫指:白了须眉黑了心!
  思量愧寻古稀年,欲不从心貌可怜。销尽儿时豪迈气。风微水浅怕翻船。
  『腰横秋水雁翎刀』,纵不风流老亦豪。闻到市场俏履,随时削足赶时髦。
  生来少小本天真,尔后年年变化新。百炼千磨成卵石,圆圆滑滑保其身。
  
  白首于飞
  小序:友人从龙君为余言:湖南成应球女史、潘力生教授五十年前同就读湖南大学。成修文史,潘攻物理,两情相爱,默许终身。不意世情多变,潘负笈他邦,从此天各一方,鱼沉雁杳。无何,神州狂澜迭起,成一弱女子无端沦为『反革命』,含羞忍辱逾三十载。戊辰中秋,湖南大学六十周年校庆会上,梦里鸳鸯,偶然重聚,皆已皤然翁妪矣!然而真情不泯,又动春波,乃共渡重洋,终成连理。其遭遇之灾可泣,而忠情之事当歌,谨赋俚词,为有情人寿。
  蓦然回首忆平生,雨矢风刀梦尚惊。难得文章投世好,怎凭物理解人情。十年水火神州泪,两地鸳鸯白首盟。谁料张生画眉笔,不描红粉写阴晴。
  
  送林从龙乡兄返郑州
  漫云诗道已沉伦,问鼎中原有楚人。事业望成非慕锦,文章不朽是忧民。平生惯赏三江雪,迟暮方寻五岭春,借得海天风一片,为君归路扫征尘。
  
  从龙路过长沙托问讯故乡友好
  羡君又过洞庭滨,为语当年惜别人:往岁征衣犹未浣,只缘难舍故乡尘。
  
  喜胡遐之切去腹中瘤(四首)
  湖海奔波春复秋,伊人赢得瘦于猴。犹如往昔背牛轭,『忘却当年砸狗头』(朱帆句)。温讶日中常见鬼,谁知腹里亦生瘤。一刀切去堪称快,不许清流纳浊流。
  莫道非亲也是亲,一条路上过来人。吟成劫史情无假,说到伤心事必真。百代文章销野火,十年血肉祭瘟神。而今又听才为贵,珍重书生老病身。
  青史无情记劣优,容谁乱说已千秋。周幽玩火称高手,赢政残民算几流?昨日圣贤今日贼,穷时兄弟贵时仇。喜君为保浑身洁,敢引牛刀割毒瘤。
  而今万里又长征,愈后还期再启程。三户挺胸归楚国。四凶俯首入秦城。忌医讳疾谋何拙,对症开刀势必行。愿仗南风吹北雪,化成霖雨济苍生。
  
  咏史(三首)
  奔周亦为善其身,伐纣如何是不仁?饿死首阳非义举,只忠天子不怜民。
  苍生久已苦嬴秦,扛鼎英雄又不仁。可惜范增天下士,心中有主却无民。
  空负才华陈布雷,文章虽好有何为?拼将老命酬知已,不问人间大是非。
  
  离退休后情调种种(十首)
  当行之际莫彷徨,牢记为民愿未忘。若许余年输剩热,不须人走叹茶凉。
  欲把残年变壮年,为民心事尚拳拳。冲锋陷阵难为力,涉水登山作调研。
  晨起坚持太极拳,歌声笑语满公园。迪斯科与探戈舞,犹有金牌属老年。
  满脸愁云扫不开,再无车马上门来。从今不问朝中事,日向花间醉几回。
  归来日日事三桩,渴饮饥餐倦卧床。酷暑严寒浑不管,任天水旱有皇粮。
  卸甲归休未许休,翻多重担上肩头。已完国债亏家债,今日真成孺子牛。
  一杯香茗一包烟,昼夜兼程上『四川』。半路纵然晕厥去,打针输氧不花钱。
  不甚从政可从商,好为儿孙干一场。仆仆风尘南北路,已休人比未休忙。
  饱读诗书愿未偿,暮年还可做文章。东家祝寿西家吊,赚得黄汤灌瘦肠。
  夕阳虽短有余晖,身已归林愿未归。不信今人不如古,太公八十始腾飞。
  
  题《牡丹》
  牡丹生性不逢迎,触怒天颜贬洛城。从此世人钦大节,竟然因祸反成名。
  
  怜龟
  龟胶龟肉最滋人,长寿翻成短命因。藏尾缩头为避祸,终难保住百年身。
  
  鼠患
  堂中虎虎逞猫威,鼠患依然未稍稀。此辈缘何忘却死,嗷呜原是录音机。
  
  鹦鹉
  语言之学最精深,通晓华夷万国音。邀宠全凭三寸舌,生来不具是非心。
  
  玫瑰
  貌比西施好,香称第一流。浑身都是刺,免插美人头。
  
  除夕观电视《群猴贺岁》
  生肖年年管领春,竟无一日属于人。老夫不下图腾拜,笑看群猴贺岁新。
  
  春寒
  春来依旧怯衣单,莫把冬春一例看;积雪坚冰冬造就,世人错怨倒春寒。
  
  浣溪沙
  三九余寒未肯休,连绵霪雨落成秋。群芳时放又时收。  何日得行青帝令,东风吹散一天愁,满园春意闹枝头。
  
  除夕收蔡厚示、叶元章兄书以诗报
  江湖历尽大风波,眼底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