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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箫二集》 李汝伦

胞姊雅贤墓上一九四五年
  别时春气满,天今流夏云。姐姐长眠处,幼弟独自寻。昔迎弟归日,伴母共倚门。今日含悲返,不敢望新坟。姐去应未远,来追姐姐魂。姐魂不为应,墓厚难相闻。回忆儿时事,双嬉慰双亲。送弟负笈去,为收书物勤。至今衣襟侧,犹有姐针痕。久伫不忍离,戚戚泪沾巾。四野青纱帐,为姐遣黄昏。蝉儿时断续,乡路无行人。徜徉回首际,墓草摇夕曛。※姐长我三岁,十九岁夭,家人久不告我,偶于乡人口中得知,乃归,先至墓上。
  
   看《独梅》画
  塞上幽姿底处寻,女儿支影破寒深。关东雪重香应烈,反使横斜弱不禁。
  
   溪边(二首)
  年少偏多报国思,溪边看镜角生迟。群蛙鼓断屠龙梦,犹作男儿拭剑姿。师生共话月华寒,关外遗民血泪山。国耻禁书哀故国,相从磨剑试栏干。
  
  日寇投降(三首)
  满天凉露压降旗,武运凋残日下西。会看大和魂葬处,豺鸣哭化暮鸦啼。
  箪壶合泪万家情,日日围听故国声。月到街心传语遍,秋风已动武侯旌。
  (附志)日寇无条件投降之初,各地已无报纸,居民惟赖听关内广播以传布消息。多人将广播记录后,抄成大字张出,通衢小巷,无处无之,围观者日夕不断。有人对同一消息亦日临数次,看了还看,眼中含泪。
  大豆高粱十四年,八千里地一愁颜。田园寥落从头理,流浪歌悲驾鹤还。
  
  清明(二首)一九四七年
  黄泉罢市售肥鲜,今岁无人送纸钱。战骨纵横三尺外,兵声扰破冢中眠。
  百里郊原战血乾,早消残雪盼芊芊。初芽杨柳伤心绿,草色应红妃子斑。
  
  雪(四首)
  昨夜窗鸣纸欲穿,霜生被角枕生寒。拨云思借清明火,三尺河冰化翠澜。
  天蓝碎作纷纷白,沉重千家压絮裘。袅袅炊烟呼不起,冻尸一夜凸新丘。
  千重厚土妄生棉,大野茫茫未解寒。焉令霏霏三九雪,也堪保暖絮团团。
  一种玻璃百样纱,童年最喜看窗花。如今花在无心赏,等是鹑衣悬磬家。
  
  弃儿(二首)一九四八年
  十字军车缓缓行,搜罗泄地弃儿声。呻吟断续家家是,狭巷深街仔细听。
  泥身蓬首目凄惶,骨立形销稚气丧。挤满车厢啼尽血,更无余泪问爷娘。
  
  逃归者言(二首)
  哀号呻吟不忍闻,田园寥落罪斯民。凄凉月泣蓬蒿哭,迟死人看鼠食人。
  进退无端两饿乡,城郊百里铁围墙。堪怜一线逃生地,惨日风回曝骨场。
  
  楼头送雁
  雁声诱动少年愁,辽阔长天许自由。淡淡云含千里月,萧萧雨送一行秋。预闻紫塞飞银絮,总念丹枫夹绿畴。吴楚江湖残水暖,立锥有地报危楼。
  
  秋风一九四九年
  扫短清宵续夜长,柳腰吹瘦月吹凉。问谁调得秋风色?云外澄蓝陌上黄。
  
  南来车过北江一九五三年
  一列长车沿水驰,崇山两岸绿如痴。思将不似封侯骨,山在江边赏画奇。
  
  首次领工资购狐裘寄母
  难寄南天暖暖风,狐裘明孝向关东。儿心白发寒灯下,答报临行密密缝。
  
  中秋怀乡
  节到中秋节,热风呵不歇。旅囊诸物空,独有家山月。
  
  得母书
  不必寒衣嘱咐频,节逾霜降是夏深。故乡弯月随行脚,探访平安报老亲。
  
  无题
  星群初太空,岸柳鸣归鸟。情丝百丈牵,欲吐还吞词又少。思携素手行,斜月临芳草。人离半尺馀,两片影儿先叠了。
  
  哭母一九五五年
  正是北国寒冰凝,信函万里邮霹雳。肠断肝摧望北啼,欲号忍为声声泣。年年盼儿几页书,灯下沧波层浪激。坤德母仪慈恩高,终天大恨付追忆。黄河浪苦渤海咸,贫家有女贫家适。不忍邻家呼屠宰,不识胭脂簪花饰。拨草间苗火云浮,缝补哪得三更息。教儿节俭勤攻书,常告饥荒糠稗食。训子勿学奸猾人,莫行曲道宁为直。负笈辞母上学堂,回首娘在柴门立。伫足回身施长礼,娘身不动立如石。假期遥见依闾时,呼娘声远催步急。喜儿志趣出凡常,喜儿榜上多第一。烽火家事尤艰难,野莱酒糟充玉粒。万里辞家岭外行,叮咛休为身名计。春阳秋月照路遥,可怜不照囊羞涩。为娘远寄黄狐裘,思儿应添丝丝白。少小爱读“慈乌”诗,此心岂许飘零蚀。每憎吴起丧不临,不期也如吴之逆。候雁畏过五岭来,恐折乘风北归翼。旧衣翻认三春晖,未报劬劳天地极。此后霜寒露暖时,衰影苍颜凭梦觅。泪雨应借归云飘,洒向慈心坟头湿。
  
  戏题一九五七年
  新婚三日尚羞郎,厨下迟疑羹也汤?未识嘴刁姑食性,初调先犯小姑肠。
  
  批斗会后(四首)
  强弓天网正高张,满目牵黄复擎苍。猎物不肥还太少,空劳鞍马下围场。
  已料头颅上祭坛,归来长路渡波澜。稚儿略识亲心苦,扑到怀中送块甜。
  珠江桥下自由城,几度徜徉洗辱行。纵是澄波招手唤,摧心难断女儿声。
   余曾多次欲抱幼女到海珠桥上一纵。
  
  春节菊花
  羞向春光擅色丝,拼将心事报霜知。缘何新与桃争宠,风骨轻抛却入时。
  
  微尘一九五八年
  偷生忍辱丧斯文,妙手谁堪回个春。丹诏明颁驱谪客,青山恩准荡诗魂。劳形荆棘藤缠履,漏雨蘅茅夜闭门。有幸居然成大敌,可怜自顾一微尘。
  
  蚊(二首)
  更深才下炼钢台,倦意千斤压倒栽。长喙尖尖叮梦上,耳光扇了自家腮。纱厨多洞自由风,底事迟留肉肆中?大吼一声还我血,肚囊破处掌心红。
  
  交心(二首)一九五九年
  臣胸何事为君开,花样翻新老鹿台。噩梦变形思想犯,史篇遗笑惹人哀。
  智舍掏光缴债钱,涕流百斗泪三千。茫茫净土无心国,月锁深宫正好眠。
  
  夜一九六○年
  风旋窗冷月行迟,僵指冰凌未敢诗。窄被推覆儿梦暖,父身半赖硬棉衣。
  
  胃痛
  捧心日日并腰弯,自信迎时此态宽。劝道多餐酸性减,先生忘却大饥年。
  
  风
  草偃花飞叶下残,破窗磕磕乱琴弹。雄风无象凭斯画,摇荡苍生正倒悬。
  
  忆昨
  错行一子满盘输,厨下终忘问小姑。大地春风吹浩荡,美人秋水忆模糊。频听老调三花脸,难破新愁八阵图。败本因天非战罪,君恩似海免加诛。
  
  复家书一九六○
  秋抹红消生意殚,开封泪尽背人看。一行雁越千山苦,万里家归半寸难。语报平安糠代米,心知放达顶加冠。岭头残绿留余热,壮也如人耐得寒。
   乡音断绝三年矣,忽有长兄书,历时数月,辗转投来。询问殷殷,手足情切,因泣而作复。
  
  闻梅兰芳逝世消息一九六一年
  广陵散绝韵不回,群岭伤心野哭谁?空谷兰残幽更远,寒原何地再听梅?(小志)时余正戴罪于白云山劳动,挑肥山中。忽闻农场大喇叭广播中有梅逝世消息。惊愕痛惜,伫立无言,仰面高天,欲哭无泪。句在扁担下压出。
  
  夜行
  幽形瘦影过山村,疑鬼疑神犬吠门。古墓寒磷标旧路,贫家饿隶避新坟。少年鬓种多愁雪,酸骨心留独醒魂。败叶旋风缠脚起,饥枭鸣树斗牛昏。
  
  遭围攻(二首)一九六三年
  行间搜索句间寻,嗅罢欢呼异味闻。九族株连标点亦,满篇谁个不刁民。
  壑底风鞭岭上雷,三千仞岳乱云围。拔山魂去归何处,再唤虞兮剑一回。
  一九六三年余有文谈作家观察生活问题,被左卒指为反对毛泽东文艺思想,遭报纸连续围攻。攻击手中有名牌大学之教授,有专业文艺评论家等一级左派,其中有某位评论家读余草稿而大赞行文势如破竹论据有理者,一觉醒来,突然变脸加入攻击队列。余在家中,拉京胡解闷,所拉为《霸王别姬》中舞剑一段二六及《夜深沉》曲。此事亦遭左卒会上猛批,“态度恶劣,不思考问题,有对抗情绪 ”云云。反右时亦有同类事件发生,所用语言相似,惟所拉曲子已记不得也。
  
  放麻风病区一九六四年
  即日检收行李行,女儿泪眼送车声。云横雪拥蓝关路,露重风多玄鬓情。失却佳人难再得,致之死地每偏生。麻风杆菌不麻我,料是嫌沾座右名。(附志)一九六四年根据毛泽东两个“批示”广东作协全部人员被赶去海陵岛,搞所谓“四清运动”。作协右派三人与音协右派二人,则同被逐之高鹤县山区合水公社劳动。该地为著名麻风病多发区。余之“三同户”即有一女麻风患者,手指已变形。我等人中有某诗人,到后紧张、畏惧、几至精神崩溃。余则设法从卫生所借到一批有关麻风书籍。知其所害,乃知有所避,心中泰然。
  
  夜醒一九六四高明
  依人檐下老农家,啮碎三更梦鼠牙。自守心源归气骨,未知眉阜斗铅华。寒凝月魄云程远,险识人情世路斜。春讯迟迟风冽冽,何当送眼上梅花。
  
  野菊一九六四高明
  羞共群争草木春,萧骚君子立黄昏。梅前霜后东篱外,赠与诗人一缕魂。
  
  野望一九六五阳春
  远山一列化蒙蒙,村道忙忙老钓翁。竹重帆行夹岸雨,窗昏人立落花风。青烟淡淡浮孤寺,白鹭斜斜试翠丛。短梦是家身是客,华年于此吊匆匆。
  
  塘边小立
  已是蒿莱弃置身,临渊小立羡游鳞。山村树静篱笆破,时有忙忙结网人。
  
  荷花
  桃凋李谢稻花忙,蛙鼓敲星昼蝶狂。占尽空间多蔓草,幸存半亩碧池塘。
  
  堤上
  山乡吆喝牧归声,老树秋禾晚照明。犊子撒欢归步急,我身影并小桥横。
  
  秋场即兴
  捱过凉初雨,秋乡少睡乡,月儿肥挂树,影子瘦粘墙。日日镰争稻,村村磙作场。塘浮谁氏艇,泼剌网灯光。
  
  春夜
  山村无处若家乡,隔壁宵深育种忙。二月春风真似剪,温柔面孔剪人肠。
  
  春晚
  一塘岸曲二三鹅,垅上休犁吆喝过。人共老牛归步懒,残霞曳影岭西坡。
  
  秋高
  秋高云冷草含悲,淅沥凉多问剩醅。未有文章装感慨,胸腔逼仄已山堆。
  
  鹪鹩
  鹪鹩安所觅,筋力欲云殚。得句医长夜,消肠卧逆澜。萍轻无定水,波绿有余寒。烟雨霏霏白,山青呼到难。
  
  山行
  小风叶乱鸟休鸣,一岭绕过一岭横。只任黄云波上压,幽溪无意改青青。
  
  宪纲寄东北香烟一九六五年
  余在农村由高鹤、阳江而阳春年余,飘无定水。宪纲兄每信必垂问所需,皆答曰无,惟乡思日重,烟瘾日大而已。宪纲竟搜求东北各种牌子香烟三十种,每种一至二包寄来。感至交之苦心深意,解我馋口,化我乡思,复济我烟粮之缺,因赋。
  味似高粱大豆醇,轻烟袅袅故乡云。家山不弃浮萍子,香草原来似美人。
  
  偶题一九六七年
  颂歌高处斗歌狂,竖子猫儿逐鹿忙。左传诸侯新战国,咪咪声壮草头王。
  
  诗稿数首投溷一九六八年
  本是肠中几寸澜,合当送尔下溷轩。轻身我暂归空界,异境君堪得涅。守志未终应罪谴,夺情可奈幸宽原。清香污臭糊涂里,占据高枝鸟正喧。
  
  嘲某公一九七○年
  某剧作家忽发诗兴,意在颂圣,语在自谴,并公开与人看。不期遭干校“革命群众”指为反诗,十分狼狈。暗中来我处诉冤,试作申辩。余曰批由人批,辩之何益,以后小心便是。先生错弄班门斧,怪在涂猫反类虎。明堂点乱鸳鸯谱,从今长袖休轻舞。
  
  乱山
  乱山入眼短兼长,忽地浓妆忽淡妆。二月黄花六月雪,三春沧海九秋桑。吕仙爱点金成铁,老悖能教犬牧羊。可奈风流皆罪过,休凭大块著文章。
  
  对牛谈
  风中雨里相守,连日耙田依旧。地支丑,排行九,你在你之前,我在我之后,肌消骨瘦。君莫生忧,我不鞭抽。待秋来冷气飕飕,你得个休休。
  
  山浴
  蹉跎草木共栖迟,乱叶蛛悬捕猎丝。雨后苔鲜幽竹径,风前蝉歇早秋枝。濯缨莫问沧浪水,吊屈空劳贾傅辞。已忍山溪凉断骨,潺潺只净野人皮。
  
  偶见
  纵有诗声未许豪,逗人竹绿向谁摇?溪前忽见山花辫,牵对蜂儿过小桥。
  
  庚戌腊尽
  一年一岁望常空,儿女灯前梦路通。错把鼾声当对语㈠,家人小聚正匆匆。㈠干校宿舍原为劳改犯人所居,一室十数人,睡上下床。
  
  读郭沫若《李白与杜甫》
  小兵思路翰林名,老大蚍蜉撼树声。昨夜遥闻揪斗紧,杜公汗了一身惊。
  
  杂咏
  少误聪明壮处危,生多鬼弄死休碑。由他刘项纷逐鹿,偏为丈夫不屑为。
  
  所思
  无所思乎有所思,朵云生自远山肌。信它天地相亲相,是眼睁睁受骗时。
  
  偶题
  春在青梅酒在喉,英雄谁许尔曹刘。王焉帝也随花谢,少个儿孙似仲谋。
  
  蒙允回穗医病足一九七二年
  凉人春水看回澜,料峭声声问旧寒。畏有文章惊大内,岂无劣句倚阑干。芳林漠漠花魂死,衰鬓纷纷脚板残。沉重吟囊铺盖少,朝来项上暂平安。
  
  壬子元夕(二首)
  地支队列鼠儿前,鸡犬云中叫破天。些许风光交异类,人间怪事不人年。
  梦中惊彻吏追呼,消痛丹丸读禁书。略解四时荆棘绕,明天哀乐一年初。
  
  转蓬
  躯干年年类转蓬,艰难病魄委雕虫。一竿湘竹摇阴影,五月榴花堕瓣红。心境暗随书卷展,酒肠合与阮囊空。开门望树怜伤叶,似软还狂打面风。
  
  听蝉
  利口诛心草木兵,覆巢之下愧偷生。风乖冬九春三月,路险山千水万程。香向迢遥愁里老,梦于浩荡药边横。书床病久无聊赖,耳落蝉儿绿处鸣。
  
  苦热
  摇酸扇骨烤焦云,天地烘然大火坟。解释娥奔月殿,忍留一颗炙芸芸。
  
  “同年”友朱问病共感旧事
  新歌源溯旧荒唐,谋产阴家易姓阳。以子之矛攻子盾,扣人大帽断人肠。入门问讳原该识,出洞挨刀冷不防。太液岂容生谏草,芙蓉一朵足风光。
  
  踏莎行·病中怀乡
  斜月窥窗,弄乖情绪,昏黄遥夜灯无语。荆花紫雪暗摇香,风旋欲逗思乡句。远梦频迷,短如花去。衡阳雁断音书旅。蒸腾泪化北归云,松花江上三更雨。
  
  坐眠
  有梦飞身百丈澜,醒来坐痛月华残。艰危世局豺当路,偏又床前蜀道难㈠。㈠病足、举步艰难、不能躺卧。
  
  读鲁诗偶感
  地分南北判江流,恩自恩兮仇自仇。赤县沉埋三尺血,相逢一笑甚来由?
  
  夏日昼寝后作
  湿云散尽剩火流,臂酸葵扇汗乡侯。鸟梳缥绿怀冲迈,蝶选娇红敢自由。大雨灭难胸底焰,狂飚扫却国中头。何为缺少刑天态,舞掉缠腰万贯愁。
  
  病中读杜(三首)
  万钧寂寞膂何堪,野草荒畦禹穴探。白发暗生云正冷,青天欲坠酒初酣。前宵梦乱乡音北,此日诗逢狭韵南。可羡杜公山水恋,扁舟停处结茅庵。
  杜诗掩卷泪分流,异代萧条等样愁。碧落云粘窗树,玉盘露溢素娥眸。梦长紫万红千国,气短朝三暮四猴。若许吟怀除列嶂,不辞天地一沙鸥。
  看透千乘复万乘,百年世事付伶仃。萧骚风骨吟魂冷,跌宕神州草木腥。自我伤心馀断简,由他戮力抱残筝。何当蓟北消兵气,漫卷诗书学少陵。
  
  癸丑岁首有作,时足疾住院一九七三年
  秋冬春夏总牵缠,咫尺如棺蜀道难。自唱自拉姬别霸,欲行欲止雾弥天。八千里路危檐底,十万吨愁太岁边。未可迎头轻动土,多平少仄过牛年。
  
  立春
  叫人何术辨寒温?报道春归未觉春。满天无限阳光唱,可怜也属纸花们。
  
  过了一九七四年
  过了三关又五关,蕉心半死命当删。既生瑜矣何生亮,不入时兮便入山。楚地歌人围壁吼,秦家弓月在天弯。燕云粤草长安土,都被攀龙附凤完。
  
  卖破烂
  朝朝收破烂,破烂何其夥。寸缕留遮羞,畏赤裸。欲卖儒冠贱,交易谈难妥。买一再送八,外加头一颗。四折五折焉,再搭一个我。腹笥书史藏,颅内文章锁。力尚任捉虫,骨枯宜引火。三寸摇终宵,不获一字可。如君之右名,谁不躲躲躲。废品大站东郊东,逢街便拐左左左。
  
  问病画家方人定即席
  傲弄风云降造化,胜天定许胜沉疴,郊原嶂缘湖光碧,醉照先生洗大戈。
  
  永遇乐
  多少糊涂,账儿难结,欲消无据。几段柔肠,几滩残梦,对着窗投诉。问谁英烈,锤敲月魄,醒世隆隆天鼓?枕头边,锋磨剑试,穴聚腥臊狐鼠。思催万里,江山流泪,大地遭刑何苦!无发冲冠,男儿性在,也耻身心辱。当年血气,倘存丝缕,也挽狂澜三五。为言道,凭割任宰,乃真错误。
  
  蝉
  永昼无人半树声,浅深世态理无凭。炎凉不信真“知了”,独在高枝趁热鸣。
  
  赠淑婉一九七五年
  若大江山未是家,千重落寞送韶华。自甘藜藿卿知我,卒破檐丝蝶恋花。不要齐眉模孟氏,信求平座剖甘瓜。良人良夜星初上,一室如天接晚霞。
  
  燕舞
  燕舞莺啼太液边,酒魂高路入云端。江山憔悴牛衣泣,胡女琵琶反背弹。
  
  长安消息
  帝京城下压山雷,燕赵男儿鼓角回。慷慨悲歌危岌上,电鞭抽裂夜重围。
  
  得董每戡教授书及诗
  开府暮年悲慨多,长平归去见廉颇。夜深伏枥思千里,独待先生舞太阿。
  
  书店
  四壁林林总总橱,可资拍案二三无。愚民骗世巫师药,医得氓心靠禁书。
  
  红灯梦一九七六年
  昨夜魂儿游梦中,十字街头闹哄哄。人也挤,车也拥,南北西东路不通。飞不过飞鸟,爬不过爬虫。但见街心闪闪大红灯,撑天之柱,最最高峰。一忽儿地上,一忽儿苍穹。万丈光芒变作万丈大棒打的凶,砸碎了月,批臭了星,留一个空空如也的真干净。你辈来自刀耕火种,理应回到火种刀耕,小人爱富,君子固穷。要安居何妨钻钻树洞,要记事,只须结结草绳。野蛮是高级道德,愚昧是上等文明。白痴上座,饭桶高升。谄的赐爵,虐的加封,违者死,议者坑。今宵我醒何处?杨柳岸,残月晓风。与老友相对空空,他笑我魂犹发抖,我笑他心正怦怦。恨芳菲遗落梦里,留一头白发蓬松,剩一把瘦骨。共说道:但得此梦不再,宁可不眠不卧今生。
  
  廿年祭一九七七年
  参禅罄乱野狐禅,面壁偷生又十年。几度徜徉归正果,若条纠葛系尘缘。忍担千篑阉人谤,耻取一声仆妾怜。腹里文章心上血,研磨石热影新镌。
  
  归乡前夕
  晓星归去晓云生,数尽三更望五更。廿四年年无此夜,客心已在故园行。
  
  归乡途中
  迢遥此路梦年年,归去偏无入梦篇。落日烟长山坐送,村头树老鸟回旋。桥挑灯影横江上,耳逐车声乱枕边。夜气沉沉谁独醒,凭窗人语过中原。
  
  北京德胜门二首
  峥嵘残骨没苍苔,族戮名城肆虎豺。人劫株连砖石劫,亦无一首谏章来。
  雄堞崇楼九陌尘,长墙余落此啼痕。昔曾壕上兴亡感,伍子长鞭付后人。
  
  望香山有作
  天时人事两匆匆,一病千秋涕泪同。欲访幽州台已晚,雁声云影古秋风。
  
  列车中看震后唐山
  天地乖张两不仁,劫波何忍更斯民?车声疾似逃生路,我欲停招百万魂。
  
  过山海关
  辞却南枝望北枝,坐归日夜怨车迟。人言轮响关东地,迎着窗风泪满衣。
  
  到家与三位胞兄和胞姊共饮
  待弟终宵恨夜长,此时应已过辽阳。盈亏廿四年间月,一断原两处肠。
  互从衰发辨离颜,魂梦前宵尚少年。兄弟一时相默默,举杯碰落泪灯前。
  
  离家南行,车中偶成
  不是云游与宦游,离肠沿路撒乡愁。自今重织怀归梦,莫织青山白了头。
  
  赠易征一九七八年
  文章词赋易家门,顺鼎先生有子孙㈠。华国初鸣惊俗耳㈡,毛锥略洒见灵根。山川劫后刀重锻,梅李娇前香细论。此首吟成谁曰黑㈢? 感君高义又赠君。
  ㈠易顺鼎,号哭庵,易征之祖父。清末著名才子诗人,幼被目为神童。易君左,易征父,现代著名作家,文学研究会元老,诗词与郁达夫齐名。
  ㈡一九五七年易征初向广东作协刊物《作品》投稿,时余任编辑。
  ㈢一九六五年被送乡间劳动曾写赠别诗给易征。诗中微露思想苦闷,浩劫中被打成黑诗,诗已失。
  
  潘晋拔《漓江春耕图》命题一九八○年
  坐看船儿摇碧穹,小桃初点岸腮红。歌中左派刘三姐,眼里书生大蠢虫。
  端午
  楝叶花丝护屈魂,汨罗底事水波嗔,上官后裔怀王胄,也作江边投粽人。
  寄董每戡教授长沙
  湘畔听流廿二年,暮云春树一凄然。声吞二度焚书后,路断千秋炼狱前。岂料天晴疑昼梦,会当酒热话生全。巷中慷慨多珍摄,报道朝廷忆旧贤。
  友人赠山石盆景
  黄山之峻武夷幽,精卫衔来置案头。焉缩我身成寸半,抛书拄杖忘机游。
  
  从化温泉春昼
  闻歌起坐看春归,初绽夭桃老去梅。昼静方填词二句,肠枯先溉酒三杯。窗悬山氅思豪客,耳到云巢觅响雷。莺燕穿林松径转,妙龄一队探花回。
  庐山望天石
  白眼翁寻底物天,千秋应望九重穿。咸池溷浊星河紊,玉殿嗷嘈鹿马颠。厌见林园纷犬豕,羞参粉墨即神仙。匡庐坐彻松声外,无数江涛到耳边。
  寄公骥师
  方自金陵驾鹤回,雁书先已落江隈。恍然梦入春风坐,遽若寒生秋草悲。肃杀师存霜后节,焚坑弟在劫余灰。涵今茹古文宗老,桃李寰中望晚晖。
  《当代诗词》创刊后一九八一年
  耕云犁雨辟林蒿,终见卿卿香步摇。淡点绛唇花解语,清横波目黛须描。网罗冲破人归院,才调来呼笔弄潮。赢取仙姬心暗许,乘风竞渡看谁豪?
  几度灾生断裂层,谁家肯起不平鸣?休当文物才离土,长伴书窗未了情。岂少佳人抛慧眼,更多草莽隐清声。冠军旗展金杯灿,诗国皇哉海内名。
  编《当代诗词》戏题
  开科哪许便封侯,未信高枝即上流。选美唯依真法眼,敲门勿用大砖头。雕龙客到身迎拜,媚世文逢鬼见愁。铁面公心常不缺,苞苴鼓胀莫轻投。
  [附志]:法眼公心铁面六字为余编诗所立规矩。颇蒙时誉。惜后来屡被人用于作招牌广告,真是无可奈何!
  
  偶感
  舶来声口大乖离,招展城头霸主旗。勒马闻翁真顿悟,背师舌肯猜疑。风骚合续三千载,雅颂同刑五四时。率土皆滨歌者万,普天一本诵毛诗。
  
  莲花山远望一九八二年
  琉璃露洒月初弦,菡萏香清石穆然。珠水北来山溢碧,虎门南望海浮天。风摇古堡声声树,塔系游人叶叶船。如此花开如此境,信知他日更招怜。
  
  狮子洋有感
  青盘百载梦惊涛,雨恶云狂丑虏嚣。一自沉沉狮睡醒,春风帆涨踏歌高。
  
  西安唐诗研讨会遇宪纲
  庭草初青晓露残,何期两梦共晨寒。阶前名字牵衣问,别后容颜和泪看。历数脱身风雨恶,相敦创业道途宽。浮萍偶聚还浮去,岭外辽东再会难。
  
  乐山大佛
  无言无垢大罗天,绿染红垂锁翠烟。群小头飞文革日㈠,崇楼魂破大西年㈡。佛心幸赖颅齐顶,白足犹堪座系船。自在乐山还乐水,慈悲重结四方缘。
  ㈠大佛壁上佛龛中小佛像数千,头颅尽被凿去。
  ㈡大佛原有十二层佛阁,张献忠大屠四川时,佛阁被烧。张献忠国号“大西”。
  
  寄萧军老人
  艰难跋涉海天情,国士刚肠剑欲鸣。百姓沦亡三省地,千寻崛起二萧名。风雷气骨诗和赋,社稷坛场牺与牲。凋落鲁门多弟子,晖余蓟上一长庚。
  
  满江红·徐续、褚石《广州棋坛六十年史》索题
  二尺棋盘,点燃了,漫天烽火。听隐隐,风吹金鼓,矢矛纷堕。汉界云浓营垒布,楚河浪险旌旗涉。怪牺牲遍野血不流,坚城破。头一对,麾双色,输者苦,赢家乐。笑皱眉张口,军师站客。由彼死生分巧拙,劝君俯仰观寥廓。味人间何处不斯般,机心作。
  
  海果(林希翎)二次到访一九八二年六月
  皓齿蛾眉未有夫,天真误进引蛇图。苦口施完攻腠理,逆鳞批罢犯豪奴。风华十五年窗铁,邱壑三千斗蚌珠。飘然来去云雷下,百万鸣中一凤孤。
  
  街上归来漫题
  多少苍生无立锥,荒唐昨梦隶奴随。千金一散分沟壑,不买青莲热酒杯。
  
  《种瓜得豆集》《杜诗论稿》同时出版
  明遭主子暗遭奴,趔趄踉跄运也夫?我本时间无产者,君其嬴政欲烧书。岂求闻达诸侯国,可厌奔驰名利途。憎命文章不二价,豆儿得在种瓜庐。
  
   汪民全兄甲子新春遣怀索和一九八四年四月
  人生休叹等泥沙,清白无违碧水涯。大地沧桑留稻黍,高天风雨认龙蛇。笙箫座上邀帘月,蝴蝶窗中扑笔花。余本俗人充雅客,小诗愧遣老汪家。
  
  燕子
  红瓦红砖绿柳条,一年规划细心描。怜他燕子重辛苦,又在新梁筑旧巢。
  
  故里偶成
  默默田间径,徜徉猎落曛。故居禾黍宅,蓬草父兄坟。酸泪风前影,缁衣劫后尘。绕村杨柳互,指点客乡人。
  
  石城镇·有记二首
  石头城子,石城镇,儿时所见则一村落而已。余幼时多次询问父兄及其他长辈,村上何处石头,何以城为?皆不得其解。然此村确与一般农村不同,有较整齐之街道,讲究而高大之青砖大屋,古朴而整齐之店铺。虽多残破,而当年风貌犹存,村东有颇具规格之关帝庙,香火极盛,比大都市长春之护国般若寺尤为气魄。据父兄云:过去尚有西方教堂,有女子小学(大姐在此读过书)也有间教会学校(大哥在此读过书)。街内也有间青砖细瓦、雕窗画壁、三门二进之高等小学。学生皆着灰蓝色制服,裤绱红线,帽镶金丝,出行有铜鼓铜号。教师中有清末秀才,有新式师范学堂毕业者,(二哥三哥在此读过书)。余少时,寺院尚存(土改时被毁),每年庙会,四乡来者如云。实一店铺极多之繁华小镇。然自中东铁路建成,经济中心他移,又兼拉林河一次洪水,此镇开始衰落,乃至破败。
  笔者本河北人,祖辈到此,村中所谓本地人亦不过早到几代之客籍人氏,对石头城、石城镇皆不甚了了。卅年后归来,见有吉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碑记。始知此城为辽代重镇宁江州之治所,建于道宗清宁年间,天庆四年被完颜阿骨打所破。城四方形,周长近万米,有城壕、角楼。今遗址尚有可辨出者。地下遗物丰富,千年古城,已完全湮没。据云原曾准备发掘,因“文革”起,事遂寝。然非遗物之幸乎?
  千载空存史上名,荒村埋去石头城。虎旌铁甲争锋处,地下应残剑戟声。
  精纯有会出人间,治化风光枕席安。知否红羊劫满野,十年休怨地中寒。
  
  故乡闻雁
  衡阳秋远鳜鱼肥,塞上寒生百物摧。冬不是家春若客,云无可枕草当帏。去来人在天涯老,迎送诗随月影悲。切防贪夫弓正满,明年安载暖流回。
  
  蒋锡金教授招饮桂林街
  曾经粤海共杯倾,母校林园花正明。热闹小街非往昔,为师此日破醪城㈠。㈠作者因病已停酒年馀,今日破戒。
  
  搜奇
  平生骋目爱搜奇,窈窕前临举步迟。天下江山名藉藉,半由妩媚半由诗。
  
  诗人丁耶陪游松花湖
  松花胜水上流游,一色湖山抖绿绸。年少夫妻飞棹过,彩巾轻摆告丰收。
  
  公木师赏饭
  两番劫火炼书生,犹见苍苍劲劲松。三十年前愚弟子,衣襟还动老春风。
  
  车中遇台湾探家老兵,慰之一九八四年七月
  年年遍岛望乡台,梦眼三更隔海开。提到归来君有泪,更多有泪未归来。
  海上槽边老马图,强弓犹忆射倭奴。江波流碧山依旧,完镜明非旧日吾。
  
  访萧军老人不遇一九八四年
  失却相邀一日期,楼中翁在玉门西㈠。家乡大曲留前海,待与豪翁共似泥。
  ㈠萧老有函,邀余过京时一饮。笔者携家乡好酒到访之前一日,萧老已被邀飞新疆,怅然久之。
  
  赠诗人丁力
  潇洒京华丁,飘然长者风。未冠走后方,颠仆荆棘丛。韵投戎马际,波澜楚江空。格追白太傅,炼语鄙“朦胧”。前年冻吹雨,酒热羊城冬。昨年因同疾,怜我等弟兄。屡寄岐黄著,我心暖如烘。燕都杯重把,言志识气雄。岂悲秋满鬓,神契香山枫。
  
  寄巧书艾荣伉俪岳阳
  人归南海日,心系岳阳秋。载我深相忆,巴陵叶叶舟。
  
  萧鸣见访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萧军老人长子萧鸣见访,告云:受父命到穗后,一访李,二至萧红墓上献花一束。
  墓上年年岭外风,心香应早献幽丛。感君探讯孤寒叟,手脚平安报乃翁。
  
  高岚风景区口占一九八五年十月
  清姿秀色识高岚,路转车驰不胜看。几度停车呼胜绝,指言绝胜更前边。
  
  途中食猕猴桃
  壮游半月乐中哀,三峡诗多待剪裁。山里乡亲怜远客,猕猴老少尽担来。
  
  出峡
  低云招手水相陪,十二姬人泪暗垂,吾欲江东邀项羽,一呼拔取众山归。
  
  访唐圭璋师
  一般衰鬓老师生,三十年前塞草青。别后金陵支绛帐,风尘可救愿重听㈠。庞然词苑美参差,甘苦风霜大业基。《全宋词》中头尽雪,一唐一夏两宗师㈡。
  ㈠唐师于东北师大时除讲词外,还曾特为我等开《救风尘》专课。讲述生动,余印象极深。㈡指夏承焘先生。
  
  满江红·友至一九八六年十月
  塔影斜窗,君忽至,捣吾吟穴。相对坐,牢骚互换,漫天胡越。最不迎时仁义礼,真难出手风花雪。突邻家大闹迪斯科,敲铜铁。心正乱,腰休折,是书蠹,非邦杰。怅万言千首,栩然蝴蝶。白日行行人见鬼,素笺落落毫挥血。待偷闲小馆请三杯,银钞缺。
  
  寺庙偶见一九八六年十月
  新潮少女跪莲台:“赐个郎君会发财”,超短罗裙婀娜去,回眸一笑道“拜拜㈠”。㈠拜拜:英语再见译音,读平。
  
  电视中常见
  异腔怪调欠通文,扑朔迷离哪国人?扭断腰肢蹬断腿,荧屏惟恐碎纷纷。
  
  博士归来(五首)
  听中央电台广播,中国科学院有三位研究生自美获博士学位归来。院方不予安排工作,住小招待所,睡叠架床。三个月后,有记者到访。广播中有博士及博士夫人之哭泣声。(诗只记七月廿二日,约在八五或八六年间)
  
  五富车归三月长,嗟来馊味谢遑遑。恩高有所能招待,子女夫妻叠架床。
  莫将学问论低昂,骏骨豚儿两市场。十二米装人四口,县衙九品百平方。
  六艺环奇腹笥藏,归来负重走彷徨。问臣报国门何在,不要精粳要秕糠。
  呼与侯门不主张,四围海立浪如墙,夫人博士双双泪,流到衣襟十亩塘。
  毛毡电视酒烟忙,席梦思思软玉香。公馆花晨宾馆夜,可知博士瓿无粮?
  
  街头书摊一九八六年二月
  书肆斯文扫地休,性潮欲壑滚黄流。有香有色腰杨柳,无褐无衣口石榴。帏帐常开双照影,琵琶懒抱半遮羞。可怜胴体多滋味,食客纷纷吞钓钩。
  
  应《武林》编辑部命题一九八六年三月
  神州武术世殊伦,德灿中华国族魂。南北西东流百派,红黄翠紫壮千门。宇寰倾倒功夫劲,史页平章义烈存。乐奏钧天龙虎舞,林中豪气教化敦。
  
  读熊鉴诗
  廿四番香信到迟,芳春病滥药难医。花风过后愁多俗,独爱沅江熊子诗。
  
  豫州游草
  哺育塑像
  灵源九曲下昆仑,雷逐涛声向海门。华夏摇篮天际挂,炎黄图史岸边论。千秋乳哺英才裔,万里原香国族魂。放眼河山慷慨外,脱冠百拜谢娘恩。
  杜甫故居一九八六年
  雅信诗人有别才,凤凰句种少年怀。村头不见当时树,孺子千回上下来。
  
  巩县杜甫基
  未得襄阳向洛阳,老妻愁滞水三湘。山川压归魂重,检点诗囊亦泪囊。
  
  汉霸二王城讽古之四一九八六年四月
  空有重瞳只擅嗔,能窥下不观身。黄金若早冠奇士,省了头颅赠故人。
  
  陪公骥师夫妇洛阳王城公园赏牡丹
  独占名都玉骨枝,天香抖落染丰肌。我今欲化庄生蝶,栩栩晨游到夜栖。
  
  洛水有作
  都下风消汉魏尘,柳绵岁岁洛阳春。翩翩难再惊鸿影,漫怪无人作后身。
  
  拜黄河
  修途坎坷苦形骸,拜舞堂前愿屡乖。依昔摇篮儿老矣,迎风洒泪扑娘怀。
  
  游河南宋陵感史
  河山唾弃孱王坟,肥马貂冠傲子孙。春月余杭迷玉笛,秋风塞草走降臣。满江红泪将军岳,正气歌碑丞相文。家祭放翁存底物?中原遮眼是胡尘。
  
  开封大相国寺千手千眼佛
  金身香火绕崔巍,多手原期帚嚣埃。万象空收千眼底,劫尘一口未曾开。
  
  南京一九八六年
  日日寻幽访胜行,吟鞋踏乱古今情。桥担南北关山路,舟载东西野岸声。灯影秦淮秋梦桨,柳湖残堞月临城。兴亡屡屡兴亡鉴,不变斜阳照秣陵。
  
  知识“粪”子(讥口惠实不至也)
  知识频吹粪子香,虚恭浩荡入书窗。新歌满院前王府,花旦胭脂老旦腔。
  
  韶关文艺评论会间闲话一九八六年
  某客自陕北来,云彼处贫者卖全部家当,索价五元,尚有欲买而买不起者。又一客言,粤北山区贫困户状况不在其下。
  几首高歌八度翻,延河流富子虚篇。双肩窑洞挑三代,一户家当值五元。问罪责归黄土懒,信天游上赤霄寒。好风何日均平送?暖了南峰再北山。
  
  梅岭(二绝句)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老树苍岩古道梅,岭南岭北泪双垂。年年秋月凉关上,只照迁人短梦回。
  雄关寂寞暮山苍,来祭将军血战场。劲草坚碑风骨在,一时倾倒岭三章。
  
  丁卯元宵郴州诗社成立索句(二首)一九八七年
  元宵笙管照郴江,灯火吟场胜道场。思驾南风飞五岭,采诗搜检众诗囊。
  势连衡岳九嶷雄,万象毫端真体充。设使少陵临橘井,诗魂应不散湘中。
  
  欧初公赠画竹
  丹青卷遣两三枝,答报强敲八句诗。子曰无伊居不可,吾云有此可居之。清斋昼寝蝉吟叶,劲影摇墙节逸姿。成自虚心箫笛管,原来造化是公师。
  
  中华词诗学会成立有感(二首)一九八七年
  诸侯烽火会长安,舒卷旗旌百尺竿。妙响雅弦清净土,光风霁月性灵天。台司虽夥休争印,爵禄无多少拜官。大汉诗声仙圣在,开辟新腔落仔肩。
  提倡何事曰非宜?公也顽童折柳枝。感叹闻翁先顿悟:“吟成舌总猜疑”。风骚声续三千载,炼狱源探“五四”时。率土皆滨言不足,普天之下一毛诗。
  
  梅花(二绝句)
  报道林深众艳,惟君清影解相思。炎方恨少梅疆土,减了冰魂斗雪姿。
  骨奇何待丈人栽,不到寒凉不肯开。未许轻狂蜂蝶恋,黄昏清浅暗香来。
  
  免题(二首)
  几番风色几番云,总见无盐点绛唇。住店杏黄旗外店,逢人月黑夜中人。普天肥沃皆王土,历代干枯是子民。籍贯姓名何必问,通家旧好更姻亲。
  参差纷乱困书山,功罪伪真讯马班。拔一根毛天下利,磨三尺剑鞘中闲。阉人奉诏刑强项,礼部开科举厚颜。言志将成云满目,半章已觉下题难。
  
  狮子铜
  百物行天地怨腾,倒爷绿酒抱嫣红。任渠法度刊刑鼎,老子门前狮子铜。
  
  读报偶题
  万斛胭脂点绛唇,歌高公仆仆其民。千秋见惯君休怪,人治原来是治人。
  
  所闻
  时雨时风节令乖,奇闻怪象乱峰排。才人红粉飘洋去,香水黄流进口来。一路苞苴驰甲第,万金设备锈蒿莱。邻家老妇长宵哭,昨夜门神辞了差。
  
  二线自白
  黄昏无奈卸朝冠,坐钓江头二线竿。华厦晨邀开幕剪,公司夜宴碰杯乾。妻包董事儿经理,女办批条婿大班。网络由渠编内外,老夫裙带不相干。
  
  夜起
  看透名场与戏场,白衣一送二分狂。工农兵“学”商人热,天地君“亲”师道凉。万户侯纷敲大款,三花脸稳坐都堂。风流罪过吾岂悔,明月不疑地上霜。
  
  杂感(二首)
  书翻今古看缨簪,一钵浆糊九族粘。马屁方肥惟拍响,牛皮愈越吹酣。魂消觅艳羞言老,诰管封侯莫问贪。岭下苍黎愁种鬓,葬穷无地到山尖。
  花蔫草瘦柳头垂,礼失求诸野未回。酒绿歌黄心痒痒,唇红眉黛眼飞飞。雨零玉枕钞千叠,风入纱橱梦二堆。上有苍鹰怜腐肉,由他公款报销归。
  
  为后浪诗社成立擂鼓(二首)
  湖海声孤野鹤哀,天风解缆叠云开。三千荜路前涛老,十万银山后浪来。传统诗兴争日月,弄潮儿壮逐霆雷。一呼唐宋精魂返,铁砚花笺绕赛台。
  竹实醴泉思少陵 ,愿闻彩翮凤雏鸣。会当后浪推前浪,须证先生愧晚生。时代为炉诗炼剑,苍空充幕笔摇旌。儿郎气挺冲霄汉,擂鼓通通白发兵。
  
  题黄陂木兰山(二绝句)
  仙河奇岫两青青,机杼声消铁马鸣。楚雨荆云骄挺出,女儿从此替爷征。
  不屑心台住尚书,老亲望眼数归途。明驼荷返勋名重,满载青山植旧庐。
  
  悼华钟彦师
  长安料峭草初萋,蹭蹬诗缘拜座迟㈠。白首三更文细论,绿林千载事须疑㈡。羁游共忆乡关月,问学岂为肉食资。北望燕山云正满,潸潸泪堕老松枝。
  ㈠余与华师于五十年代初同在东北师大。师在历史系,无由问学。直至一九八二年在西安唐诗讨论会上始共叙旧事,加深往来,信函不断。师为余《性灵草》所作序中亦曾言及。㈡黄河诗会后,师邀余至其开封(师在河南大学任教)家小住。第二届韵文学会时师南来。会后曾请师到我家小住。二次相聚皆听我细谈关于农民战争之评价问题,每至夜深。
  
   连山小咏
  燕喜亭
  燕喜亭边桃李丛,泮池雏凤坐春风。思天翼壮翔云日,携酒归来起醉翁㈠。㈠燕喜中学内有奇石,名醉翁石。
  
  小北江三峡(二首)
  慷慨巴山赠段来,何因独少楚王台。清商一缕寒波碧,云鬓朱唇夹岸排。
  眉峰微聚眼波横,西子村边趁晚晴。独酌月华嫌寂寞,小舟愿载可怜卿。
  
  巾峰山远眺
  群楼塔影竞遥天,巾著峰头带绕川。岚霭层云含壮气,连州风物动人怜。
  
  劝酒辞
  诗品中寻,人品中觅,蜀道难哉,交亲知己。数茫茫海上,零零散散,岛屿尖尖而已。各位应召来也,寡人心喜。非我辈,搬骚弄雅,问人间,风流怎地?慷慨当年,漫赢得周身皆黑,梦难将息。哼两段皮黄,似钓得山川胜迹。高轩今夕,捉来两盏三杯淡酒,莫唇边点点滴滴。到花城,踏我七宝楼梯不易。想人生,聚少离多,况光阴过隙。明日天涯雁远,山程水驿,落霞回首,此会还堪有几?
  
  千竿
  千竿伐尽做笙簧,醉转灯红舞羽裳。蹩脚词人多供奉,不闻大野奏饥肠。
  
  临江仙·应公骥师邀返母校讲学,赠中文系一九八八年八月
  莫道南溟无雪,归来看取蓬头。径荒曾此少年游。他乡花月暖,不胜故园秋。夹路长杨垂柳,四周灯火重楼。雌黄信口自堪羞,参差长短句,掷与泮池留。
  
  呈杨公骥师二首
  植电公私兼顾才㈠,出门羞着凤头鞋。陶鸡瓦犬连城了,警句华章掷地皆。高踞书山呼霹雳,空摇木铎响娥台。常留冷眼观螃蟹,锣鼓衣冠正彩排。
  少年血气讨葱茏,攻玉伐柯万木丛。羊母有儿教博士㈡,村梅无意嫁春风。还将青白寻鱼蠹,羞带胭脂见马翁㈢。桃李无言传子曰,先生斗酒乐其中。
  ㈠师带心脏起搏器,为公费所装,自称“公私兼顾”。
  ㈡师生时,母难产死,哺以羊乳。羊死,祖父葬之以礼,铭曰:“异族羊氏乳母之墓”,引起家庭一场风波。师为国家第一批任命之博士导师,已培养博士六人。
  ㈢公骥师言:死后面上不得涂抹胭脂。把杨公骥当做何许人了。
  
  公木师及省社联同志宴请赋谢
  劝饮乡关日,杯中夫子心。霄干新霰雪,茎挺老松针。文重三千石,歌腾百万军。还期麾大羽,天地有层阴。
  
  别公骥师,机上得句
  领取叮咛感故知,寸心无力断红丝。杀鸡刀任猢狲恐,立地男儿血性诗。
  
  题陶景明兄书画展(三首)一九八八年十一月
  烟云绕腕迅雷鸣,造化灵台浪漫生。万物四时千里路,亦刀亦笔亦诗情。
  呼来意匠聚玄宫,香送东西南北风。书道画笺金石谱,个中无处不陶公。
  劫波历尽返人间,艺海艰难苦后仙。文到穷时工自有,品君境界理当然。
  
  飞来峡纪游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路侧梅花(二首)
  独立苍岩万绿堆,友生三四久徘徊。地无冷气多冰骨,香压枝头雪不飞。
  小梅独放路边枝,听厌骚人拍捧诗。但恐风狂禁未得,诸君可否赠寒衣。
  
  飞霞别墅
  山高壑仄挂楼台,花露松涛洗俗埃。古洞为邻霞作伴,一宵清梦越窗来。
  
  藏霞洞
  问霞底事总匆忙,彼洞雄飞此洞藏。难得浮槎身在海,世间滋味太炎凉。
  
  飞来寺
  岭从三峡截雄奇,寺未辞山折柳枝。七二峰青听梵鼓,三千水碧染莲衣。情长逐队猿归洞㈠,沙暖临流客钓矶㈡。磬韵渔歌泉九叠,骚人拾取绿中诗。
  ㈠寺后有“归猿洞”,民间有传说故事。㈡苏东坡曾在寺旁垂钓,有“东坡钓矶”。
  
  飞来寺戏笔
  信女时髦挽善男,无量劫后世多贪。一方清净禅宗土,香火银钞弥勒龛。
  
  与经纶弟上第十九福地
  福地飞升何处仙,羽衣药鼎葛洪丹。林幽径曲千梯陡,迈过艰难有洞天。
  
  赠千家驹先生(四绝句)一九八八年四月
  燕山三月电鞭鸣,医世岐黄子午经。横出昆仑千仞雪,宇中谁不仰先生。
  堂上群情拜谠言,雷从万掌起洪澜。树人树木隆中策,想像征旌蜀道难。
  白首人劳赤子心,直词快读五更深。公车书重康南海,一锭兴邦活国金。
  大节铮铮国士风,江花忍落水流东。金台莫弃渔竿老,开创思闻礼钓翁。
  
  悼萧军前辈(四首)一九八八年
  出土重为入土人㈠,江山有幸寄精魂。鲁门弟子凋残尽,泉下应相洗劫尘。㈠萧翁曾自称“出土文物”。
  独计公台蹭蹬多㈠,书生血气陷神魔。蓉城利剑挥伥鬼,风送萧萧易水歌。㈠萧翁于延安时即遭祸,四八年在哈尔滨办《文化报》时又遭大左棍子们围攻。
  八月乡村五月山㈠,关东才士直词篇。伤时愤世红羊句㈡,野草春风共大川㈢。
  ㈠《八月的乡村》、《五月的矿山》皆萧翁长篇小说。㈡文革中,翁有《狱中诗草》皆旧体,平反后首由《当代诗词》发表。㈢与京中诸老创野草诗社。)
  当年有约会京师,一拼家乡酒到迟,此恨如今堆岭外,灯晕泪洒悼公诗。
  
  北戴河行中国作家疗养院
  来沽一碧洗风尘,满院东西南北人。大棍敲残风月骨,白头欠死雪霜魂。九哥四海称兄弟,八姐三更伏鬼神。院落寒酸谁比得,遑言治病况疗贫。
  
  浪淘沙·北戴河泳场
  天海挟渔舟,白浪银鸥,南腔北调竞鱼游。岸上沙眠岩上坐,瓶罐滩头。 暑气滞燕幽,付与沉浮。比基尼艳小遮羞。一缕娇呼归去晚,新月还钩。
  
  山海关
  千峰万浪抱燕台,海势山形送壮来。将士恨埋三尺雪,女墙砖老百年苔。深闺梦浅征人远,高堞天低戍角哀。膈腹燎原筋力尽,朔风胡马叩关开。
  
  沁园春·山海关感史
  地举崔巍,天送翻澜,山海莽苍。面辽东雪白,鸭江已渺,城关第一,萎缩边疆。姜女歌停,劳人汗尽,垛堞弓刀暴戾防。艰辛甚,此西行万里,嘉峪沙凉。古槐挂冷朱皇㈠,凭汉贼开门为虎伥㈡。念萌芽春草㈢,闯王铁骑,春行秋令,顺治严霜㈣。救却残灯,归还故苑,萧瑟流年三百长。徘徊际,有涛鸣足底,探首龙翔。
  ㈠明崇祯帝吊死。㈡指汉奸吴三桂。㈢明代资本主义萌芽。㈣李自成造反、满清入关,使已萌芽待其成长的资本主义经济,被践踏、扼杀。而封建制度和秩序得以恢复和巩固。
  
  作家疗养院夜成
  无价风情减价桃,疗乎养也未辞劳。仙游过处诗心痒,召唤尖奴纸上搔。
  
  到大连宪纲父女来接
  “岭外辽东再聚难㈠”,不难今看发凋残。洗尘还赖接风酒,窗上西安月又圆。
  ㈠一九八二年与宪纲相会于西安唐诗讨论会上,时已阔别廿九年矣。临别曾赠诗,此为诗之结句。今专程探访,又已六年矣。
  
  打苍蝇
  千车万骑出咸京,一片牙旗讨贼声。假想敌人何处是?遥闻老虎打苍蝇。
  
  追呼
  追呼诗道伪归真,荜路荒榛羁此身。笔入名场锋易挫,魂留大野性难驯。词章风月低千尺,豚犬衣冠贵半文。造化有情堪俯仰,一抒怀抱发霜新。
  
  沁园春·八九年旧历除夕广东电台举办诗人吟唱会莽莽神州,漠上银装,岭表莺喧。集新腔旧谱,玉箫瑶瑟,竹枝桃叶,白发红颜。十丐之兄,八娼之弟,老九哥们余枕寒。流光换、也思梳鬓雪,重弄巴笺。豁然启锁开关,似梦境、千舻春载还,愿帆高风顺,民安国泰;佳儿壮健,棍子凋残。诗兴吟长,书生见短,惟此心期可对天,更深矣,正钟呼万里,声跨双年。
  
  马年闻诗有感二首
  爆竹声声爆不疲,警车物价两飞驰。胡然韵媚升平调,隔壁吟家拍马诗。
  冬衫拆补制春衫,岁岁干支拨老弦。陌上已闻花事改,马年句用到驴年。
  
  看马得戏曲人物画展
  搬取梨园入画堂,满堂大大七台仓。追鱼醉酒白娘子,捉鬼骂曹武二郎。墨染婆娑帘透影,笔生婉转水流觞。扫描更尽人间态,新戏多于老戏场。
  
  双调·折桂令(二首)
  想当年蠹样贪书,恍且惚兮,暗遇仙姑。月债风情,缠绵始罢,垂泪还珠。空搜了文章第宅,拣一堆者也之乎。又练些诗酒功夫。问道谈经,躲过危机,君又何如?
  禀回他诗陛群臣,豪唱歌吹。李杜苏辛,难齐格调,邯郸举步,才气愁贫。唯为那苍生泪满,比诸公不减毫分。计未到宿草孤坟。一副情肠,十万忧端,缠老腰身。
  刺杂文家牧惠、燕祥、舒展、老烈诸兄兼以自嘲(二首)(时共宿蛇口)
  本小专营杂货销,鲁家老店子孙骄。每逢阿Q灯呼亮,宁对晏婴马拍高。辣汗淋淋爬格纸,权窝霍霍吓猴刀。何妨花鸟谈风月,衙内公卿指旧朝。
  文丐何来论短长,由他腐草草头王。千篇难塞贪夫口,只手空搜老药囊。天下澄清非我辈,人家脏臭管他娘。清酒三更观二竖,轻提丹诏舞膏肓。
  
  阚家教授赠《旅思乡情》
  久慕泉流漱玉章,芳笺飞渡九重洋。匹兹堡困怀乡梦,杨柳街牵去国肠。踏倒云天涛万叠,飘回儿女泪千行。词坛心热接风酒,台上今无旧越王。
  
  苏华草书歌
  早岁初闻苏华书,人道窈窕一小姑。粉笺壁立余心惑,辩为八尺大丈夫。豪情泼处豪波溅,似有将军方酣战。铁马兜鍪烟尘生,分围合阵敌骑乱。起势结势势无伦,伫立沉思挥洒人。果然笔墨出闺阁,大娘弟子传公孙。剑气熠光春衫袖,逸鹤凌风箫鼓奏。波澜顿挫神扬扬,奇峰拔地云出岫。银钩钩起千钧重,铁划划破坚岩缝。横堪担夫担太行,竖作广厦明堂栋。构图之妙拟丹青,大荒吞吐意纵横。逶迤畅流千尺卷,开阖尽收云中城。时见有笔莲步摇,云鬟雾鬓柳眉娇。霓裳略舞君王醉,婀娜一握飞燕腰。琴瑟佳人迈英武,壮中含媚双翘楚。欲将一曲借流风,有情无句诗人苦。席上挥毫静无华,颠张倒素亦咨嗟。师出钟王步米芾,博采灵石炼自家。劲草柔蕊春带雨,奇香英卉木兰花。诗成拜献女儿国,书坛坤轴冠苏华。
  奉题莫各伯诗书画展
  才人艺苑多三绝,莫子风驰向绝三。天道酬勤云锦路,笔端万象染层岚。
  
  非关
  矣焉哉也者之乎,岁岁空填格子模。纸贵洛阳原料涨,非关十载赋《三都》。
  
  钓诗
  论政谈人欠入时,文章经国总猜疑。书生气短鸡难缚,独向深杯钓小诗。
  
  临高(二首)
  携酒临高撒乱愁,郑声聒耳鲠当喉。尊师者改尊公仆,窃国人诛窃小钩。腐草成堆蒿草盛,贪泉横溢盗泉流。遥闻粉黛莺簧啭,得得宫鞋下玉楼。
  鸽铃成队竞盘空,衔去余霞半缕红。城阙高残神鬼怪,旗幡长荡马牛风。微观事业飞腾后,大块文章跌落中。蓦地阵云南北黑,辨来无脸似包公。
  
  黄河诗会吟草重到牡丹园一九八九年
  醉倒春风卧艳堆,李郎二度探香闺。为询诗价调多少?富贵花儿娶不回。
  
  河满子·与数诗友晚步黄河
  几位吟坛社友,来敲落日长河。一片闲云裹了去,半遮粉面娥。独有烟迷岸渺,灯红舟歇平波。回首浮天阁柳,诗魔纠结情魔。古渡头边千古事,敝人悲慨奇多。无数兴亡在水,渔翁网得如何?
  
  参观黄河大学即席
  衣冠文武水流东,昔日行宫作泮宫。学子莘莘来又去,桐花飞藉柳条风㈠。㈠诗成,笃文兄当场用湖南吟腔朗吟。
  
  谢侯孝琼、刘庆云二女士
  匹夫何幸四行诗,青眼柔荑香口脂㈠。帘外牡丹帘内曲,花间才调两陈思。㈠二女史于《黄河诗选》中选我一绝句,当场谱曲,当场清唱。
  
  酬吴调公教授
  寒士吹无引凤声,忧心七孔扰尊听㈠。秦淮柳老存神韵,寒夜灯花胜月明㈡。
  ㈠调公师于《文艺报》撰文评论拙作《紫玉箫集》。㈡前岁冬曾拜谒先生问学。
  
  周谷城老人赠题《纵横诗史间》中堂
  风华蚀尽幸余生,冷月寒塘水上名。惹草拈花方寸地,只容转侧未纵横。
  
  八声甘州·哭杨公骥师
  正三更月魄卷潮生,天告殒英才。忽雷鸣电击,沾衣雨落,绕屋徘徊。为询文星响铎,何处震泉台?桃李春风座,更哪方开?霜劲秋高扶杖,记庭阶相送,“可早归来!”欲咨疑问难,史法待师裁。料当时,燕山乱倒,泪几回,不忍看长街。逐精魂,洁身共去,后死增哀。
  
  纽约李骏发先生认宗(二首)
  兄海东头弟岸西,两心一点照灵犀。关雎领唱花生树,屈子先登业创基。堪笑鸱枭归粪土,终看红紫聚繁枝。当门横握将军槊,香径芳林共护持。
  寒斋早酿野人醅,为讯天涯游子回。劫后风情山积翠,吟前豪气电随雷。越王台在人颜改,端午江听龙鼓催。诗是吾家门里事,轮番乡梦枕高堆。
  
  赠周千秋先生
  周千秋先生归国,听先生讲述于美国宣扬炎黄文化,教授美国青年诗书画事,感而书此,席上呈之
  笔下丹青口上诗,一般气韵两峰奇。我华英物驯番仔,瞩目先生扛大旗。
  
  论诗绝句六首
  五四风来信口吹,满舱洋味片帆归。假洋鬼子称王霸,大汉天声叹式微。
  松心竹节雪霜天,剩水残山调暗弹。孔圣在陈龙在野,江山终古有飞澜。
  兴怨群观不可无,千秋骚雅灿规模。汉唐以下诗词曲,沧海涛深万斛珠。
  性灵神韵等闲分,格调高标肌理珍。婉约秋波豪放骨,最情真处最销魂。
  诗有别材浪有峰,紫薇玉树碧芙蓉。月明不许黄金买,风雅由来怕附庸。
  非非是是欠平章,民族诗娃总绕肠。夜夜相思嫌梦短,少年痴到老夫狂。
  
  寄王诚博士
  王诚博士告云吟躬违和,诗中有“我欲乘风归去也”,诗以谏之(B-*,5”扌,乞)雅扶轮未计年,鞠躬尽瘁海云肩。池塘正待荷花盛㈠,玉宇风高不胜寒。㈠博士著有《荷花礼赞》诗文集。
  
  怀厚示一九九○
  别来殄气少宽舒,蔓草愁长缺力锄。绮梦遥随明月尽,生机难借冻春苏。转移巷口荷戈士,呐喊词坛逐臭夫。纸满奇寒难种句,开灯拥被读君书。
  
  赠台湾王怡一九九○
  风狂雨恶续相思,抱柱人间又一痴。峡外游踪忧浪险,墓中乾泪怨帆迟。掷愁菊部文章重㈠,对月乡关物事移。肠断堂前新父子㈡,伤君故事欲沾衣。
  ㈠王君对京剧极有研究,有专著《剧艺采微》,颇多新见,为世所重。又有京剧剧本《战淝水》行世。
  ㈡王君,南京人。十七岁赴台湾,滞留四十余年。因原与同乡女子有婚约,君始终不另娶。归来时,女已嫁而后逝。所遗子女,感君之情,呼之以父,君亦待如亲出。余为作家沈仁康言之,后来沈将此情节写入其所作小说。
  送王怡返台
  羊城系马访幽栖,几段皮黄一卷诗。此去宜然登彼岸,再来应未改清姿。紫金山色携盈袖,日月潭花欲累枝。别后文章多雁帛,窖中好酒问归期。
  ㈠余与君于京剧有同好,来访谈笑不拘,唱戏谈诗,如故旧焉。
  
  工艺美术大师庄稼塑四大美人像一九九○年三月
  昼备观临夜供尝,脂香笑靥贡侯王。吴宫袖扇沽君宠,紫塞琵琶弹泪长。下沛城残花失路,马嵬坡冷血凝霜。名浮祸水红颜死,窑火难磁是断肠。
  
  罗浮山葛洪炼丹炉
  神依大道小公卿,心作丹炉九转鸣。吊影冲虚归造化,故遗一粒济苍生。
  
  罗浮山
  龙家公主慧,浮海嫁罗郎。山翠同心结,洞温幽梦长。千泉鸣宝瑟,万蝶恋霞裳。我愿人间偶,白头总是双。
  
  黄州赤壁记游东坡赤壁
  料正骚人枕酒眠,春风虽好未相延。舷边赋壮黄州月,江上词悲赤壁山。不合时宜投逝水,难除俗累挟飞仙。尘襟许作东坡客,一拜楼台一黯然。
  
  东坡雪堂
  分秧植柳种黄桑,下放农场似此乡。三尺雨垂忧国泪,千寻锁断恤民肠。涛鸣月荡舟双赋,天碎诗飘雪一堂。歌冷红颜知己暖,牢骚盛处好文章。
  ㈠王朝云,东坡妾,善体东坡心境,曾谓东坡“一肚皮不合时宜。”独从东坡贬谪。东坡五十七岁时,朝云死,仅三十一岁,东坡恸甚,葬惠州孤山。笔者曾有诗奠之。
  
  挹爽楼
  汲取天流爽,投怀抱快哉。凭栏闻竹动,诗酒故人来。
  
  睡仙亭
  谤诼洪钧谪大千,黄州矶上醉中仙。石头遗否诗人梦,卧冷天心句满山。
  
  二赋堂
  明堂应似子瞻胸,血性柔情崛两峰。肝胆一经冰雪照,更将吟笔远凡庸。
  
  文赤壁望长江
  一线蓝抛浪去忙,天低绿野压斜阳。他年有意淘骚客,莫并英雄论短长。
  
  东坡塑像
  文岭诗峰万绿围,骚人赤壁一山岿。黄州团练名冠副,御史高台塑过谁?
  
  临江仙·坡仙亭
  唾沫交攻灯烛暗,初更罗织三更,乌台冠带众蛙鸣。齐安怜国士,江海起天声。设许当时亭便有,长髯差可屯营。坡仙自此作嘉名。艰难遭谴后,生路不分明。
  
  剪刀峰
  独立亭台外,上下数行舟。飞来仙女刃,快剪一江愁。
  
  
  后 记
  李汝伦
  
   余少而嗜诗,学作虽苦,然甘之胜如小儿之嗜糖果。初中时用书簿抄录,取名《汗心集》,因时当伪满,日寇称中国人为满人、满洲国人,华人、汉人字眼禁用,余则用汉心作笔名,老师陈更强先生认为“汉”字犯忌,乃改“汉”为汗。此后有相当时间即用“汗心”为名投稿。惜《汗心集》于内战中镜破钗分。涂鸦之物本不足惜,绝非如青少年照片,可顾影自怜,然毕竟出自心血,可勾起一段回忆。因此常悔年少不识加意保存。所幸保有一本厚簿,直行方格,如今之稿纸,精装,购自地摊,售者为日人。觉其精致,等闲不忍用之。其中录有个人语录式杂感数十条,也录有成品半成品十数首诗,《胞姐雅贤墓上》等均是。大学读书时,几乎废吟。毕业后,命蹇时乖,孤旅他乡,乃又回到孽海情天,以纸为撒播种粒土地,箪食瓢饮,以吟为乐。自知诗这劳什子,既不能饱腹,反足祸身,然欲罢不能,如“食色性也”焉。
   以后劫中所作,或毁容以图存,或变姓名、易冠裳,如习小篆以欺大老粗,或故乱笔迹甚如乌龟壳上所刻。久之自家亦不能辨识。此等皆于败箧中,残页里发现寻出,恍然断壁残垣中拾得一巾一履。
   若干年中,收集残部,补充新卒。其中有只存二三句、五六句者,觉尚有意味,不忍弃之而凑足成章者,一如修复古玩,最后成其队列。“图王不成,亦可称霸”,王霸之事皆非所想,得一武陵源可矣?
   此等玩艺儿不羞于面世而面世,实非吟时所图。由于天时人事,无法如人之按怀胎先后出台,大都化整为零,如一题数首,纪游诗一地而数首者,只能拆来零售,《性灵草》、《紫玉箫》集皆如此办理,甚感整诗很要“行忍性情”。“人事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金瓶梅词话》四九回)。此次整理,历时二年有余,有些诗是收了删,删了收,删删收收,踌躇再三,始能决定。俗事麇集,不得不打打停停,跬步千里,总算可以出嫁。另有一批,尚须大隐于朝市,能出手时才出手。
   《性灵草》无甚流布,《紫玉箫集》多蒙海内兄弟错爱,评论者,赠诗者无虑数百。以信函索要索购,声言欲作研究者,皆无法予以满足。故今不易它名,以“二集”名之。盖箫犹是老箫,调也还是老调故也。不敢有望于后世,造诣浅,才力薄,然抒我之情,写我之心,之忱,衾影无惭于当世。倘有怜者、嗔者,则同等感激之。如怒目以视,左棍以加,则当三拜以谢之。被左棍横敲竖打,实乃无上光荣,反之倘被左棍子礼赞,倒颇值得研究,历史经验如此。何况作品于社会本该有反应,有反应差胜无反应,比歌唱家无听众好。
   此集于拖拖拉拉中编就了,电脑初排后,突发大疴,小愈后精神恹恹,无力校对,于然着拖鞋而唱拖腔,后将当年下半年及一九九九年上半年小部分作品补增进去。又由同样原因,索性将二年内两度住院前后所作部分选入。使我把这个世纪结束。
   几年来,恶疾恋主,斥之逐之而不去。非不欲梨枣之也,海内外诗友催促之函,常累积案间。应予出版之作有四,可出版之处有三,不久前始出版一种。苦于病惫难堪,精力透支。好友作斌、经纶、步锋、永沂等不时问及,劝早些抛出,又不忍过分“催臣上道”。因而十分愧于友生。“丑媳妇难觉见公婆”,今总可向公婆道声“万福”了。
   这样,我总算奏着我的紫玉,送辞了这个苦难的世纪,也用我的箫声,柬请下一个世纪的就座。我也随之溜进了又一个千年。对上个世纪,我没有愧疚,也没有向它索取什么,它叫我流了许多泪。对下一个千年,我 没有什么乞讨。只愿以我的吟声换取一点善心,减免些苛捐杂税:时间的劫掠,肌体的摧残!
   最后谢谢友而兼师的松林教授在筹备八十大寿的百忙中为之作序,谢谢刘征兄的封面题字,谢谢经纶的序以及为此书出版付出关心和鼓励的朋友们。
   他们都奖饰过甚,我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