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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牙集》 容若

自  序
  ———平平仄仄仄心惊,千古平平仄仄平1
  
    诗词实则是中国古代文化中最浅显最通俗的部分,因而喜闻乐见,反成了最有影响力和感染力的一枝。前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那本选集也曾使我受益匪浅,但我的入门书是龙榆生的《唐宋名家词选》,比较起来词以它温柔的品格和曲折的姿态更能打动一个初学者的心。开始我连繁体字都不认识,但渐渐不少就耳熟能详了,接着自己开始写很糟糕的长短句子。直到家兄得到一本喻守真的《唐诗三百首详注》,其中有关于音律的详细说明;又找了一些旁的关于诗律的书来看(之所以要写诗,因为当时我以为诗律颇为简洁,而填词似乎困难得多),于是自己也开始作形式上完整的篇章,却发现读诗时又有了新的感受:模糊的辨出哪些是天然偶成的句子,哪些只是俗套的敷衍----就是在这些新感受的诱惑之下,读了写,写了读,不觉中竟然积下不少文字。在这个印刷技术过于发达的时代里,个人的诗集对于绝大多数人不过是一种浪费,但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也许有它存在的价值,当然它最能影响的将是作者本人,对于我,它就象那个希腊美少年在水中的倒影一样具有永恒的吸引力,尽管它不是足够真实的倒影。
    一个人的成长依赖于各种偶然的机缘,他的现状便是这些机缘在性格上折射的结果----不管这种折射有多么曲折,充满多少痛苦。随着年龄的增长,选择的余地将会越来越小,我现在是一个化工热力学的学生,象热爱诗词一样热爱着自己的专业(也许出于同样的原因),“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因此而特别亲近老杜,也深爱驴背上那个早逝的清瘦少年,但在明智的时刻里,我总能认识到自己不管怎样努力,充其量不过成为一个二流学者和三流诗人,“人生识字忧患始”,但伊索曾经说过:狮子毕竟是狮子。
    诗集的命名大抵出于偶然。最初想的是《平仄录》,又因为看到孟东野集中有“洗情寄深玄”的句子,遂改为《洗情录》,后来不知怎么总想到“红牙”这两个字,觉得很雅致,不呆板,且稍涉风趣,于是定作《红牙集》。诗曰:
    红牙檀板寄玄音,不洗千秋述古心。偶坠风花非自主,早知天意剩微吟。
    思量权作董生隐,排解定须陶令琴。当日何期清意足,如今倍觉入情深。
    1.徐晋如《咏史》附记。
    1997.5.4
  
  
  自嘲
  寻愁觅恨少年心,偏好子虚乌有音。阅尽无常天下事,归来跌坐庐中吟。
  鸿鹄原伴金丝网,春意已回山野林。销得今生尽憔悴,清风明月也鸣琴。
  (1992.11)
  
  拟送别
  杨花飞尽失春容,此去当随落叶风。聚散匆匆等闲事,相别何必再相逢!
  (1993.3)
  
  春日偶得
  风摇春色浅,日暖人心闲。浑是东君误,虫鸣不得眠。
  (1993.4)
  
  思酒
  曾笑千金醉,寻愁把酒杯。沾唇心自达,卧梦出尘埃。
  (1993.4)
  
  拟送别二首
  落日长风片帆尽,疏星荒渡别离身。叹息留与江边月,谁认今宵送客人?
  其二
  草木已凋零,颇觉人事乖。而今君别去,余我意难排。
  酒阑人散时,谁足慰我怀?设宴良宵在,独饮思天涯。
  (1993.4)
  
  寄远方
  华年存壮志,何事强言愁?百感时时叹,平生处处浮。
  归途迷独鸟,沧海困孤舟。落笔千情尽,托杯万事休。
  (1993.5)
  
  虞美人
  当时洒尽离人泪,留得尊前醉。朱栏倚处问斜阳:摧尽春光、可是露成霜?
  而今彩笔风流许,花底玩莺语。佳人远去不重来,何必多情月下独徘徊1。
  1.拜伦诗:We have no more a-roving.
  (1993.5)
  
  寄友人
  鸿雁传情切,思乡频促归。别时无片语,明日不应违。
  旧事情先淡,故人时与稀。重逢莫相问,相问莫牵衣。
  (1993.5)
  
  绝句五首
  英年雄拒百万师,奈何诸葛正同时?短尽胸中三寸气,长留笑柄后人知。
  其二
  温酒斩将惊四座,华容道边走阿瞒。英名一世全情义,兵败麦城豪杰叹。
  其三
  百万军中寻阿斗,唯我常山赵子龙。四面楚歌霸王恨,可怜时势不相逢。
  其四
  赤壁东风依旧在,已无人借伴荆江。江流千古无关恨,谁记当年苦肉降?
  其五
  英雄尔汝曹刘事,天下却归司马营。多少后生叹不尽,长江水上渔舟轻。
  (1993.5)
  [附:
  自和旧作兼打油
  赢得小乔初嫁时,风流儒雅亦吾师。鹅毛原自周郎握,却任施翁1笔下移。
  其二
  还我头来真豪杰!任人夜半心生寒。阿谁添足金身塑,双目无神高著冠。
  其三
  掷儿取信更英雄,我善将将君将兵。白帝城中意难决,终嫌生子太聪明!
  其四
  开放放开来赤壁,名胜古迹导游忙。洋人哪知其中事,只道青崖伴浊江。
  其五
  黑犹有色厚有形2,换得人间竖子名。四八六前何事乐?一统大业又完成!
  1。有说三国演义为施耐庵所著。
  2。李宗吾厚黑学。
  (1996.6)]
  
  小李飞刀
  多情剑客无情剑,真酒名家薄酒名。抱醉难逃兵器谱,寻欢未出儿女情。
  平生侠义少知己,一世英雄多险惊。长恨飞刀雕木偶,诗音何足和高筝!
  (1993.5)
  
  忆江南·晚自习
  天已暗,月上树梢头。簿书丛中推案起,依稀流水碧悠悠。灯火又明楼。
  (1993.5)
  
  雨
  水滴池塘碎,风飘天地眠。散珠谢玉女,润物喜少年。
  红入春泥润,香归睡意鲜。休怜花落去,好雨正须怜。
  (1993.6)
  
  暮春
  暮春烟雨细,午梦幽思长。举目觉天压,临窗知雨香。
  新成湖海气,重理旧时狂。未肯学陶令,至今思项王。
  (1993.6)
  
  十九岁生日
  花落春归去,烟云又一年。孤飞寒月影,零落桂枝边。
  未辨红尘路,渐知人世间。那堪长抱醉,扶起又谁怜?
  (1993.6.13)
  
  独坐
  独坐迷玄音,何由抚素琴?千秋同落日,万里一飘禽。
  廿载功名事,半生愁恨心。年年只相似,自笑苦寒吟。
  (1993.7.11)
  
  傍晚
  灯火千家落,伤心独少年。不知稼穑苦,自恨世俗圆。
  浅酌古人梦,高吟新雨天。偶思身后事,双泪在狂先。
  (1993.7.14)
  
  写意
  凭谁问蜀道?未肯便山居。不见东来气,无心太史书。
  情怀新作恶,才学久成疏。诗就吟无势1,从来自觉虚。
  1.东坡尝讥郭功甫诗“三分在诗,七分在吟”。
  (1993.7.14)
  
  停电
  风轻入绣户,星稀迷素光。隆隆雷送喜,渺渺雨余香。
  电闪鸣天地,声频满四方。停电千家暗,寻灯百手忙。
  雨消气犹窒,烛尽夜还长。檐落残声尽,无心对酒觞。
  (1993.7.16)
  
  忆梦
  晓寒侵宿梦,丝雨笼愁眠。笑靥玉香暖,娇声红袖鲜。
  春风过无影,怅怅其枉然!执手分明道:同心结此缘。
  (1993.7.19)
  
  闲居思人
  应愧家人探我怀,幽愁草草待君开。梦魂难锁游前迹,瘦句时题代旧醅。
  渐觉多情非幸事,原知初恋漫相猜。起身正待推门出,却有铃声入耳来。
  其二
  月似银钩应载我,悠悠随夜到天涯。天涯此恨肯随否?三五月圆难还家。
  其三
  香溪水逝自悠悠,思君望君上层楼。相见平添离别恨,别时又梦见时羞。
  (1993.7)
  
  忆江南·别家人
  归期近,又暗恨流年。此别空余千日盼,重逢能享几分欢?当时雨缠绵。
  (1993.7.31)
  
  初归校
  梦里花落知多少,醉后愁侵问几何?处处流川留人说,年年故乡同客过。
  四周不解空疑病,双泪应存笑纵歌。谁出樊笼入天地?可怜古卷落尘多。
  (1993.8.20)
  
  七夕
  随例犹怜牛女逢,今宵无雨1情未钟。别期未久相思淡,喜鹊营营枉自同!
  1.人云七夕夜雨乃牛女重逢之泪。
  (1993.8.25)
  
  畏戏1
  自视清高上古人,乘云游古识玄音。而今却在红尘笑,恨过千番无处寻。
  1.时好俄罗斯方块,以至梦里方块乱坠。
  (1993.8.27)
  
  寄L.
  天云淡淡水徘徊,秋至重逢尽成哀。强抹愁颜多达语,旧梦还入新梦来。
  (1993.9.2)
  
  寄家兄
  别时曾寄江郎赋,重忆亲情自说愁。摇落暮天凋碧树,依稀晨月照朱楼。
  一身犹满楚乡味,万里未归燕地秋。明月何堪盈手赠,知音已远对琴幽。
  其二
  三玄时口颂,诗就古风存。自爱杯中物,多疑晋代人。
  常言厚与黑,休比凤和麟。道远心期在,何须对湿巾!
  (1993.9.4)
  
  提笔
  提笔情无限,托腮恨有余。凝神细追索,只是难为书。
  (1993.9.23)
  
  中秋
  年年无奈近中秋,处处难堪是客愁。晴月将悬身竟在?故人不见思难收。
  金风穆穆送归雁,木叶摇摇伴逝舟。梦里分明多笑靥,觉来知被何人偷?
  (1993.9.23)
  
  别后
  长川一别后,相去几多时?昨夜秋风至,冷暖谁与知?
  (1993.10)
  
  思人
  锦字无端久不至,相疑夜夜梦难平。登高直近重阳日,两忆当年携手情。
  (1993.10.17)
  
  离讥二首
  两年歧路路漫漫,落得行人笑里看。最是伤心痴绝处,还闻犬吠不停欢。
  其二
  一生知我料寥寥,青白眼还苦相招。所幸何曾随俗物,任他寂寂在周遭!
  (1993.10.23)
  
  偶临镜
  一夜西风一夜寒,家书切切太频繁。衣冠懒理已多日,临镜家书再读难。
  (1993.10.24)
  
  偶题杜甫
  飘泊应非生平意,诗情矫矫鬼神惊。百年多病终陈事,千古伤心有后生!
  (1993.12.19)
  
  踏莎行
  壮气将消、功名未了。冰封碧损临残照。叠云重雾锁东君,沉沉叵耐佳节到。
  抚案轻嘘,登楼远眺。忍听楼外行人笑。明朝又是送年归,沾衣冷露侵怀抱。
  (1993.12.31)
  
  元旦
  平生难负痴情意,佳节佳人醉莫悲。不肯对君轻细诉,愁来但使此心知。
  (1994.1.1)
  
  自度曲
  江南依旧,当年风雨。曾梦里、相寻都几许?算而今、秋风又老,闻笑语、人道迎新辞故。小园香径行遍,萧疏满目。甚壮志乡关,茂陵词笔,日日闲愁织句?
  去去!桓公清泪伤心树,问多少韶华暗虚度?怅西窗、殷勤携手,沾衣露、犹记欢情私语处。烟草飞絮无限,空将人误。剩往昔余欢,明朝新恨,只在眉间休诉。
  (1994.1)
  
  得L.书
  一书千里外,万绪寸心间。既解浮生淡,何须抱梦眠。
  (1994.1.15)
  
  金谷园
  夕阳依旧照纷纷,去尽繁华又几春?借问东风何处倚,闲愁不是坠楼人!
  (1994.2.23)
  
  天台
  红尘何处不凄然,四海寻仙炼紫烟。争奈罪牵1梦中客,归心绞绞望人间。
  1.刘阮离天台,仙女叹曰:“罪牵君,可奈何!”
  (1994.2.28)
  
  春日得家兄书
  一夜未闻风雨过,三山已绿物华新。水曛日暖炊烟静,蝶舞蜂翻野草茵。
  且任清波濯玉趾,未妨佳兴访高人。故乡今有音书问,不劳西风也思莼。
  (1994.4.18)
  
  答L.书
  背井征尘昔日游,乖离几载未回头?凭君旦旦殷勤语,犹自绵绵问所求。
  (1994.5.24)
  
  火车中作
  数数才经扰,舒舒幸得安。青山皆走画,故纸懒寻翻。
  (1994.6.26)
  
  乡思
  客身千里月,节物又惊秋。夜静临山岗,风轻过我头。
  (1994.8.14)
  
  读东游记
  修道游仙终失道,绝尘骑鹤更盈尘。八仙何曾超凡体?三十三天尽俗人!
  (1994.8.15)
  
  中秋寄家兄
  金风催客思,游子倦登临。应是团圆对,翻来苦恨吟。
  天涯一晴月,海内两悬心。此意凭谁问,秋灯夜雨淫1。
  1.假期与家兄共读夜雨秋灯录
  (1994.9.18)
  
  寄P.
  得P.书,辞殊怨。相交愈六载,相知竟多少欤?切切回书,得七绝,足成句云云。
  雁带君心切切真,时交新旧倍伤神。几回弦寂思流水,一纸书寒付故人。
  (1995.1.10)
  
  得L.书
  情钟红叶字,诗苦少年心。笑靥应如故,依稀梦里寻。
  (1995.1.17)
  
  临时停车,时夜正深,成长短句
  燕京寒转楚天霜,经行处、又几度斜阳?灯火初升,轮声乍寂,犹是他乡。
  惊残幽梦总堪伤,重回首、却别种心肠。怨少愁多,随他去也,一任轻狂。
  其二
  小径稀星深会,冷露残欢浅笑。但无语思流年,来踪杳渺。别后何曾薄醉?半载光阴、都付兢兢清晓。
  雪破秋心,鱼托春情,前度刘郎重到。问红叶也无言,争书怀抱?留得旧狂难理,空自殷勤、醉句清歌已老。
  (1995.1.19)
  
  致L.
  浮华去尽问流年,心事何曾付盗泉?折得黄花簪白发,行踪犹在梦旁边。
  其二
  有缘人道是天机,生不逢君岂不奇?寡义薄情空自许,当初漫说不相思。
  其三
  几回相见几回迷,渐觉无心亦可悲。长短话来唯旧事,多劳神思授新辞。
  其四
  人生愁恨作清歌,年少光阴似网罗。千里劳形归夜月,追寻情味总无多。
  其五
  小山态度早传书,几曾当垆为相如?多少桃溪挽留意,春风已老落花初。
  其六
  浅笑妆成几度羞?殷情尽付水东流。年光换尽向来梦,犹把新愁添旧愁。
  其七
  梦里相逢又轻别,书中欲诉却长休。同心可托来生结,未必今生不可求!
  其八
  由来一向笑人痴,为我清歌慢舞时。夜夜蓝桥犹有梦,当初一诺未曾疑。
  其九
  梦里不知身是客,归来犹作梦中人。人间事事空云扰,冷眼观时宁得真?
  其十
  情之一字难言尔!人此一生何为哉?谩说回头犹彼岸,当时谁肯转身来?
  (1995.1~1996.7)
  
  甲戌岁末看烟花,寄调相见欢
  银花映透天河,日如梭,依旧山形灯火缀寒波。 狂未理、情先怯,谩清歌,应恨少年情味渐无多。
  (1995.1.31)
  
  别家人
  浮华逐尽事芳尘,离恨疏狂几度春?一揖故人今去也,落花不复倩伤神。
  其二
  梦里有家归不得,花间无酒醉犹期。年年此意怎消磨,恰似黄梁熟透时。
  (1995.2.15)
  
  烛下
  栖遑何为者?轻狂复自哀。高歌未竟意,断韦徒迷怀。升烛光跃跃,省身何喋喋!心既役物形,身世梦几叠?碌碌复碌碌,肠枯即幽咽。生孰料萦忧?死其应全灭。吾欲求逍遥,远逐古人高。灵府有小魅,迷魂不得招。
  (1995.3.24)
  
  无题
  梦托花魂红破雨,书惊锦笺碧欺晨。黯黯浮水飘春色,依依柔条挽客身。
  声断阳关琴有泪,气通剑匣恨无因。月园且待黄昏后,影背秋千笑正颦。
  (1995.8.12)
  
  寄P.,感彼涉世之初
  初游曾几同携手?久别多因错旧缘。寄酒金风催客思,回书银雁锁残烟。
  楼高荦落乡音冷,年少依稀世役艰。前路阿谁和新曲,月园为我致情先。
  (1995.8.13)
  
  忆L.
  长夜竟何其!燃灯问此身。诗成红叶去,光黯客尘新。
  水激溪头笑,年开柳下春。一时闻旧曲,几度泪沾巾。
  (1995.8.21)
  
  晨跑二首
  月明拂断金天色,楼寂吹新玉笛声。燕子归来寻旧梦,尘清寥落少人行。
  其二
  晨道新新日未升,西山信步采秋凝。迷途借问溪头水,何处阮郎归泪仍?
  (1995.8.24)
  
  梦L.,大石临江,水为之涩
  轻粉低眉叩旧门,乍惊乍喜问寒暄。梦中哽咽谁为语,觉后依稀月已昏。
  江水曾临还瑟瑟,伊人却去可谖谖?此身合是江边客,虚握香环怅薄恩。
  (1995.8.24)
  
  自况
  黯尽凝光紫气飞,终南捷士愿何唏。悄提日月追夸父,巧换云天乱是非。
  剩水曾流少年去,豪情得伴老夫归!扬帆万里乘风日,对竹长吟自掩扉。
  其二
  中酒其方剑侠如?雕虫偏似女儿书。红尘舞罢云无际,绿绮声消泪有余。
  风雨十年成一梦,西东几度倦山居?归来换尽寻愁意,月影飘香似当初。
  (1995.8.29)
  
  拟秋末送别
  从头细说五年踪,摇起玉杯千万重。未忍高歌醉明月,却偷浅笑暖初冬。
  今宵意气千寻酒,何日梅花一笑逢?天外霞开欺客夜,风前露冷畏晨钟。
  (1995.9.4)
  
  车站别老父
  秋水终一涯,青山去已远。一月故乡会,痴儿恨归晚。
  归亦为别别亦归,窗前挥手频回眼。车去临瘦影,前路知寒暖?
  我怜父已老,呜呼犹为我辈计长短!明日在何方,乡音岂顾返?
  恨解江郎赋,不解长年聚,时因心胸窄,嫌恶竟无故。
  天下痴心唯父母,半生终只为儿女!我欲报此苦俗园,折心随俗亦可怜。
  富贵真如浮云乎?喧哗不掩飞青蚨!放眼宇宙中,灭寂造化缘。
  留此百年身,切知世途艰,能抛身后事,不得脱眼前。
  营营我岂独不为?生计长知生实难。消磨一劫今生过,来生未必如人言。
  噫欤唏!遑论电幻事,梦中游遍矣。
  (1995.9.15)
  
  初入文学社,识晋如
  长许痴情慕小山,此生谁料老心源?欲归青冢占来世,时向黄昏悼旧魂。
  尺水1将吟铅匣动,桃花2初谢绿荫繁。胸怀未必回天地,瘦骨3新敲已有痕。
  1.长吉诗:先辈匣中三尺水。
  2.文学社曾有“桃花社”美名。
  3.长吉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1995.10.26)
  
  寄P.
  君子之交淡如水,别来无恙意稍平。多情难得西风到,卷起漫天长笛声。
  (1995.11.5)
  记十一月三日聚饮,初效长吉体
  梧桐木落枫花红,西风抹出好晴空。千杯聚饮男儿事,轰轰清东1兴酒肆。
  大瓶小瓶多且旨,红拂为我曾费齿2。阮啸嵇琴竹林醉,同笑五斗菊花美。
  二十书生十八女,吟吟鹤发笑无语。酒招迷魂击翠玉,唱尽拿云少年曲。
  意气不生尘,满席自生春,秋色无处避,留待诗中匀。
  酒酣杯倾呼王母,斫取幽光斟绿斗。杜康不识惊相询,此物本是西洋有。
  古人珍珠红,我辈比尔3酒,浇胸何曾异?石出波倾日月走。
  千岁忧,不满百,长恨身非虏家客4,徒嘶梦马揽空白5。
  垆边人去半掩扉,玉山颓颓醉未归。天静月华沉碧水,凝歌寂寞银浦坠。
  1.清华之一小酒店。
  2.座中穆青善以齿开酒瓶。
  3.英文beer。
  4.北朝乐府: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5.太白诗:欲上青天揽明月。
  (1995.11.9)
  
  读卡夫卡变形记
  一朝化豸信堪哀,几度家人费嫌猜?魂魄丝丝云待尽,洋洋春意自然来。
  其二
  天公独喜弄群生,岂怨人间太绝情!郭巨埋儿幸天赐,沈思一样使人惊。
  其三
  易粟年年殷切切,变形夜夜热忱忱。他非人子何堪爱1?清苦一缘人子心!
  1.格利高里妹妹语。
  (1995.11.11)
  
  天台用前韵
  碧水浮春朵欲然,山前山后觅炊烟。殷勤伐尽仙家桂,烧火仙家在哪间?
  (1995.11.11)
  
  题长吉
  长吉,吾深爱之,其诗雕琢,斧痕凿凿,而摄人心魄。
  寒蓬赤骥指天昏,幽涩诗魂泣露园。
  若是少年心早朽1,锦囊句苦岂长存!
  其二
  天眼未曾开,照见人徘徊。天帝怜高才,一乘华轩来。白玉楼上白头客,裁霞呕心囊中碧。
  1.长吉诗:长安有少年,二十心已朽。
  (1995.11.14)
  
  漫兴
  夜转星星一万年,人间日月半边天。方舟沉海几回烂,不信劫灰在眼前。
  (1995.11.17)
  
  借书归
  压壁迷怀意未休,迂人委琐落书囚。搜罗经史虚摆设,惭愧性情多怨尤。
  纸厚终难遮我眼,心高岂肯学人谋!京华五载倦为客,换得一生长感秋。
  (1995.11.18)
  
  答家兄书
  西风惊雁故人书,东海泣鲛明浦珠。耳食管锥听扰扰,思循宗祖励区区。
  不曾野梦租神笔1,岂敢狂歌击唾壶?回首平生终负气2,从来堪学只公输3。
  1.江淹妙笔,如同租得。
  2.陈寅恪原句。
  3.古巧匠鲁班。
  (1995.11.19)
  
  夜锻炼
  独畏归来扑克喧,聊因锻炼觅心安。秋凝月白桂香涩,手把铁腥铜骨寒1。
  漉漉两排灯湿尽,啾啾一地叶鸣残。逐风千里终须返,换局几番犹未完?
  1.引体向上。
  (1995.11.21)
  
  夜读欧阳公采桑子,其调柔润可喜,乃试填之,凡一四平韵,得一四首
  旧时月色梅边笛,转眼东风,重舞飞红,梦里相逢山万重。
  殷勤执手无言对,聚也匆匆,散也匆匆,惆怅来踪又绝踪。
  其二
  纷纷坠尽梧桐叶,银杏烧黄,柳眼残长,一度秋来总断肠。
  悲歌远望当归泣,天地茫茫,流水飘香,明月愁心寄故乡。
  其三
  无端奏起阳关曲,无限相思,柳道斜晖,应恨当时双燕飞。
  如今堪把兰心折,幽露芳姿,重见无期,诉说琵琶唱旧辞。
  其四
  铺金缀玉罗归径,油壁香车,细碾春余,犹自频繁扑绿裾。
  年年一样开还落,堪笑他迂:一霎荣枯,甘做东君脚底奴。
  其五1
  云摧筑裂凝寒水,屠狗奇才,千古遗哀,壮士如今安在哉?
  百年身世同行旅,生似尘埃,死灭形骸,何日冲天羽翼开!
  其六
  江边柳眼伤人眼,已是伤春,又送离人,攀折千条意未申。
  征尘莫望船头月,影吊羁魂,泪惹香巾,目断高楼倚绿裙。
  其七
  夜寒谁遣欢声至?梦里湖山,风景留连,犹是当年旧笑颜。
  钟声那管人肠断,玉手纤纤,舞袖翩翩,却是寒窗映月园。
  其八
  红花绿叶天台路,汀暖兰苕,按玉吹箫,不似人间春早凋。
  人间自有痴迷客,岁月梭抛,故里风遥,辜负仙姝百啭娇。
  其九
  才疏愧对东坡肚4,难与人和,该学佛陀,一树菩提费琢磨。
  百花齐放升平世,来往穿梭,尽逐流波,试把新声谱旧歌。
  其一○2
  多情何必关风月?山水烟霞,秋雨春花,处处红尘是我家。
  闲来邻里堪寻访,新火煎茶,坐话桑麻,日暮柴门送白沙。
  其一一3
  一杯鸩毒长辞世,一局收枰,孰昧孰明?我赴幽冥归帝京。
  劝君休堕男儿泪,天遣牛氓,示尔神灵,悔恨他年是众生。
  其一二
  无风无雨春归去,黯淡高楼,暮色分愁,一曲新辞费挽留。
  黄柑斗酒知何处?牵动离忧,终日凝眸,长忆春光泛小舟。
  其一三4
  夕阳西下群峰灿,一片流金,千古伤心,独上高楼写醉吟。
  坠红浓染霞无限,寂寞成阴,咄咄风侵,凉月归来满杏林。
  其一四
  乡心昨夜悄悄发,梦里江南,山水空函,小饮炉边侃侃谈。
  醒来独见天边月,急把花占,遥寄征衫,清影啼猿伴客帆。
  1.咏荆轲
  2.效朱希真。
  3.咏苏格拉底。
  4.兰荪诗:这就是黄昏的力量,群山在燃烧人们在悲伤。
  (1995.11.21~25)
  
  昨读晋如咏史十五首,以此为赠
  闻亭秋柳对秋眠,诗社回天几少年。未必违心歌紫蟒,还须俯首乞青钱。
  昔人咏史沉遗老1,今世学洋奔急鞭。远志宁能付残简,放翁泪眼至今涟。
  其二
  知人论世知深浅?十载风云付大荒。冷眼而今观故事,热心自古苦衷肠。
  杜陵诗史许身愚,兰渚骚人怀石伤。时变谁曾知动静,前尘都来费思量。
  其三
  不薄今人爱古人,京歌一曲长精神。长衫不是前朝物,大雅须从我辈新!
  举世皆昏休独醒,桃源虽好莫逃秦。一杯浊酒为君饯,千里行程难遇春。
  1.王国维曾有咏史二十首。
  (1995.11.25)
  [附徐晋如:
  酬容若
  江湖夜雨久无眠,共客长安又一年。偶恋街头烤红薯,长思床侧少金钱。
  风流我待疗愁病,阳痿人须服虎鞭。振臂高呼吾辈事,男儿瘦骨泪休涟。
  其二
  十载惊雷一弹指,人心随处竟成荒。鸡鸣阡陌无相问,犬吠空庭有断肠。
  老舍投湖终不悔,绀弩系狱亦休伤。胸中兴废掌中笔,来遣歪诗细与量。
  其三
  我本江东散淡人,每思前路倍伤神。重瞳纵辨风波恶,独臂难撑日月新。
  元亮也曾仕东晋,鲁连终不帝强秦。知君善语岂无意?且向壶中暂觅春。
  (1995.12.1)]
  
  书怀
  忧端齐终南, 洞不可开。病犹滞肤皮,忧发向骨来。
  霜未折朱颜,热血沸中台。终将入眼亲,化作无故哀。
  昔我凿壁客,束萤囊中碧。弃置圣贤书,格物不曾虚。
  双亲齐颔首,笑我学有余。三年略有成,一朝赴帝京。
  红花映胸蟠,满城刮目看,云是谁家子,得此桂馨冠。
  长安车马喧,未移一志偏。欲赋门氏表1,凡尘大不扰。
  书山狂似海,痴心苦不早。昏我明珠目,断我世俗心。
  从此难知足,长疑遂至今。
  百年原当存大患,一世犹许作梦吟。生死论罢魂渺渺,浮华还尽身草草。
  一时辞旧梦,神情欲远纵,怪道来路迷,固步成自封。
  人生无不适,但须创造意,万物虽刍狗,圣人不物累。
  世役谁能免,休自缚作茧,分身原乏术,养生非虚诞。
  天地有精华,俗情植奇葩,观彼白莲香,污浊又何加?
  大隐不曾隐,桃源何足夸?天台仙姝好,寂寞伴彩霞。
  刘阮思俗役,牵罪红尘家。世变白云合,史工徒周匝。
  大块贻我身,奇情粲若春,造化功无边,不能夺我真。
  千年易形体,百岁一生死,不知唐宋间,谁得摄吾美。
  踪迹归天命,秉持今生柄,莫辞身外事,炼丹心中性。
  小千复大千,灵府别洞天,纷纭真且幻,根深在世间。
  守此一点正,道真须火煎。饥能餐幽恨,困可抱愁眠。
  忧倦常相伴,有时还茫然,真人不待时,自古蹈高天。
  1.门捷列夫化学元素周期表。
  (1995.11.29)
  
  再赠晋如
  其一 倒前韵
  岂伤独臂泪涟涟?我纵无才甘执鞭。鉴史原非锦中计,流觞犹足杖头钱。
  腾龙掉顾猢狲眼,燃犀细观猪鼠1年。商品大潮移众志,高呼自难比高眠。
  其二2 新用韵
  高楼独上望难明,秋气滞凝重雾溟。新赴黄泉妙龄女,还添赤胆客心惊。
  世间哭笑凭谁问,梦里家园3各自营。忽忆春残费牵挽,落红无数总无情。
  其三 用前韵
  常恨天公喜弄人,苍生一命悬鬼神。可怜父辈身方误,讵料升平误已新?
  求药无须嘲汉武,焚书何独骂赢秦?红尘滚滚千年沸,几样翻新几样春?
  1.时值乙亥年
  2.时一女生跳楼自杀。
  3.时中青报讨论“精神家园”,有“背靠背,建家园”之说。
  (1995.12.1)
  
  [附徐晋如:
  重酬容若
  海市蜃楼幻漪涟,踌躇胡马待扬鞭。高标只合为龙友,瘦骨犹应值万钱。
  掉首西风轻一笑,长嘶荒漠不知年。红尘虽好蹄休践,食饱忘情骑后眠。
  其二
  鬼火高低光灭明,主楼风物雾凄溟。芳魂敢遣师生惜?碧血宁教看客惊!
  诸相出逃巴士底,精神仍锢集中营。埋香新冢知何在?解到昆仑留去情。
  其三
  可怜濒死梦回人,铁屋坚牢空怆神。治乱不因朝代变,循环讵恃改良新?
  鸿儒埋首攻经史,博士寻根向晋秦。暇日与君相抵掌,寒冬一室暂为春。
  又附:王林书师和其二
  来校分明去不明,恨无灵药返幽冥。曾挥草菅才人泪,又泣名园玉碎频。
  腊鼓待迎归日乐,血魂忍使万家惊。伤心最是亲人聚,沧海横流难了情。
  (1995.12.6)]
  
  寄P.
  一秋四海更如烟,谁忆当年笑拍肩?雾塞江南冬未醒,雪迟河北水犹涓。
  客中遥望三千里,梦里新分五十弦。原子球1应人隔世,象牙塔正卧难眠。
  1.P尝云:“原子之上,概亦应有人居乎?”
  (1995.12.2)
  
  午梦
  午梦扶头思已幽,此身更向底身求?长吁短叹辜胸臆,年去岁来迷喜忧。
  计算机前老兰姆,风尘世里觅穿舟1。樊笼谁得出天地?俯首甘为孺子牛。
  1.西游记中有无底舟。
  (1995.12.7)
  
  咏怀粗成五百字,兼呈晋如1
  嗟我悲世人,有此百年身。生死同哭笑,沉浮任风尘。
  营役蝼蚁穴,块然失其真。恣欲侵五毒,颠倒主与宾。
  我非隐君子,罪牵红尘因。观世长恻恻,处世难彬彬。
  顾内夙兴夜,中心不得陈。生年谁无恨,销魂笑四邻:
  “青春无限好,何为独苦辛?白驹催急景,苦辛负良辰。
  昔有夷与齐,求仁还得仁,今尔穷悒悒,厚德不见申。
  求功难避俗,衣食还忧贫,拗相招人恶,醉乡狂语频。
  岂足成大器?无乃久迷津!”言罢掉头去,弄牌笑闹新。
  缄口不解嘲,低头自沉吟。去乡别乡老,京华四五春。
  出门无人识,入门人掩巾。青精续皮囊,残章养精神。
  羞将学业进,来报父母心,家国两相误,身世长空论。
  昔读孟子书,忧患成其人。今值太平世,文明灿若春:
  远涉月宫寒,深析电子云;飞天惊雁阵,入水散鱼群;
  龟车赛胡马,鸽楼触帝宸。休闲日难遣,戏乐日翻新,
  众生将有惑,科学似无垠。商业伸巨擘,烈烈催铁轮。
  难逢开口笑,相疑落周循。世情自古薄,而今化为银。
  忧患填肺腑,不能成大仁,料乏龙凤质,天将弃我身。
  丈夫岂自弃?匹夫志自珍。苦恨七尺躯,岁华只纷纷!
  江东有散人,卓尔实不群。清扬绝俗役,巧笑见真淳。
  长衫拂清华,一时传异闻。自标燕支马,桀桀不可驯。
  千里待扬鞭,踪迹绝蹄痕。远负澄清志,彩笔转妙文。
  兴废胸中立,阳秋内外均。骨体未曾媚,咏史批龙鳞。
  相逢虽恨晚,犹幸识此君。杯筵飞明月,笑语似相亲。
  感君同欢意,来效西子颦。岂必相解语?道同差可欣。
  不见黄叔度,读书亦惹尘,抵掌待暇日,吟咏控青云。
  (1995.12.8)
  
  [附徐晋如:
  报容若
  独酌畏听笑语频,长衫落拓且逡巡。花间谁共醉明月,幽眇林下闻天钧。
  山中当时有采薪,烂柯不复觅家人。世间愚者今如此,可怜薇蕨亦周民!
  水非智者山非仁,洛上长思袜生尘。莫笑风流真名士,仍怀素志欲亡秦。
  剑门应识骑驴客,行到桃源谩问津。缤纷花落无年岁,窈窕武陵第几春?
  长安古道车辚辚,文章谁复重经纶?君向浣纱溪边觑,越娃偏嫁陶朱银!
  歌星暴富暂莫嗔,清水衙门亦不贫。十三亿人官一亿,更无若个思鲈莼。
  宝森跳楼繁森死,鸾凤而今拜鹌鹑。国家大事干底事,我自高戴逍遥巾。
  胸中久有不平意,胡马离群思不驯。夜深壁上玉龙怨,美芹之论向谁陈?
  世间歌哭无人听,幸喜与君作比邻。隔篱时时呼浊酒,零馀长劳问苦辛。
  寰宇无天可离恨,共忧世事眉偏颦。科技腾飞安所见,本体沦丧反主宾!
  操戈而出计安施?衣褐怀璧已须珍。沧桑劫后逢白发,暂休絮絮问前因。
  (1995.12.12)]
  
  效玉溪生燕台诗
  燕台之制,非不华瞻,而其意不出秋风团扇。诗之沦为浅吟低唱,谁之过欤?
  莹莹碧玉倚庭空,微雨双飞意态同。山色流春天地暖,水声荡桨玉颜红。
  有情丝竹偷写意,无限夕阳遥及风。回首无端抛一笑,浮光泻影照惊鸿。
  其二
  浓妆不掩淡生香,愁对一帘丝雨长。寂寞轻销金鸭冷,沧溟斜引玉肌凉。
  回风不带云烟返,锦字须同岁月荒。红烛光摇腰新瘦,断肠细点旧辞章。
  其三
  远共天涯望眼穿,明河照影有谁怜?人间乞巧多情鹊,天上重逢促别仙。
  白发惊秋频自问,红颜易老岂幽眠!梧桐休恨敲窗雨,梦里画眉情倍妍。
  其四
  冰河梦断无人语,衰柳秋深正客眠。庭上几回吟雪乱?河阳一县斗花妍。
  乌衣白袷笑深巷,翠袖红巾认前缘。奇树经冬犹再发,朱颜回顾黯潸然。
  (1995.12.9)
  
  调笑令
  芳草,芳草,无限春光人老。门前流水浮萍,落花时候月明。明月,明月,照见玉人如雪。
  其二
  秋柳,秋柳,舞碎斜阳渡口。西风万里他乡,孤影征尘路长。长路,长路,明日身归何处?
  其三
  游子,游子,故乡千里万里,回首一望天涯,明月伤心雁归。归雁,归雁,归时泪痕满面。
  其四
  年少,年少,碧玉丛中微笑。黄金堂上琵琶,舞尽楼前落花。花落,花落,多少柔情须说!
  (1995.12.11)
  
  摸鱼儿
  昨晨雪,今日尽溶,晚极寒。谢门咏雪,传为美谈,颇恨其乏情思,寄调摸鱼儿咏之。
  正殷勤、一朝飞雪,匆匆谁又催别!梨花开遍庭前树,吟赏未容奇绝。晴日恶,争忍得、无情消尽冰嘶咽。回头一瞥,但腰舞轻 ,悄声似诉,不忍便轻诀。
  伤心事,委地曾因玉洁,流芳都付泥泽。少年多少中肠热,梦里轻言细说!千里月,想碧海、嫦娥应觉天寒彻。酒筵须设,吊触目花魂,迎风露影,满地碎香骨。
  (1995.12.13)
  
  兄寄买书钱,乃作
  长安客掷几经年?饭颗山头偶结缘。问字哪期投阁底,放歌须待醉壶边。
  宗周古制讥新莽,执绮新声愧古贤。辞却是非留人议,此中自有别洞天。
  其二
  烦君更寄买书钱,南面百城心未宣。经史都成阁中客,诗词且付手边怜。
  不劳将士边城苦,幸值升平少转迁。孔子也曾为鲁相,老来读易断三编。
  其三
  长梦苦吟愁绝天,清宵短烛不知年。无涯学海我何有,多病书生谁欲怜?
  冷眼出尘还自闭,热心从俗更难全。至今未辨沧浪水,聊卧高斋写醉眠。
  (1995.12.13~14)
  
  足成句
  日暖风闲桃未夭,红楼碧玉一枝箫。梨花蝶绕秋千重,薄暮云飞去意遥1。
  雨润槐惊蚁王梦,汀春水涨尾生桥。收拾心头无非恨,书韵何堪慰寂寥!
  1.旧所得句。
  (1995.12.15)
  
  答P.,调寄菩萨蛮
  近来疏却黄芦酒,学诗甘苦腰新瘦。薄暮入初冬,冰河残柳风。
  双鱼传尺素,烟水江南路。诉说此心时,书迷人更迷。
  (1995.12.15)
  
  学诗行
  借人之眼,得观山谷精妙,时颇似后山当年,只欲焚诗一拜涪翁耳。
  策马何如驱奔驰?大漠荒岛景亦奇,一日千山竟转迷。
  波澄画舸明月光,怪藤拔石巨蟒藏,沙云蔽天鹰隼起,白骨狐笑化女郎。
  扛鼎笔翻新天地,残简灰飞千劫死。君不见、枫江底1,新人旧人争排诋。
  良有以!饭颗山头杜陵叟,为诗消得腰长瘦。
  信道诗骚堪寻迹,万古长庚青天白。谁持彩练乾坤圈,一掣长鲸把龙脉2?
  循得规矩蹈方圆,六经文字尽真言,俗眼管自讥俗制,不信时当换新天。
  宗周小儿素王笑,成名竖子阮公叫,古今多少才子误此匆匆老!
  后人得睹前人书,前人得见后人无?移世换代转气象,宁教陈词青眼障?
  我辈不是蓬蒿人,仰天大笑出其门。不唯秋风守枯贫,无妨华轮碾孤村。
  此意但觉心中热,不知何处觅英杰,明日焚诗深山中,形骸销尽莲光发。
  1.唐崔信明有“枫落吴江冷”之句,郑世翼请睹其全,以为所见不及所闻,乃投其诗于水。
  2.哪吒英姿,久倾慕之。
  (1995.12.17)
  
  自度曲寄Y.
  飘零何处,香溪游子。甚浣纱村女,辞木奴、繁华玉京客里?乡心遥指,飞镜重磨时节,应更是、洒尽当归泪。想当初,明妃不惯风沙地,一曲琵琶心欲碎。羌鼓如雷,月华如水。
  时交新岁,故人书,还道雪飘心醉。料梧桐叶落,汀柳凋,南楼望,君曾倚。秋风老矣!昨夜梦回年少,高阶树、依旧清荫戏。算而今、翻怜戴月披星起,瑟瑟风吹寒浸耳。相聚有时,与君同喜。
  (1995.12.18)
  
  无题
  偶乞陈辞充古调,便惊俗眼问虚名。二流江左存名士1,一点人间要俊声。
  占巢可惜鸠已入,画眉应喜妆还成。试听长吉秋风哭,乐府声微马达鸣2。
  1.用温太真事。
  2.长吉诗:非君歌乐府,谁识秋怨深。
  (1995.12.18)
  
  元旦寄L.
  调寄阮郎归,次小山韵。
  江城风老点秋霜,幽燕雪正长。不须多事辩斜阳,思君入梦乡1。
  人间事,幻玄黄,几曾轻旧狂?少年心热更难凉,休来问别肠。
  
  调寄诉衷情
  由来一向笑人痴,说与此心知。红尘短梦多少,回首总归迟。
  休更道:柳依稀,月迷离,夜笼深巷,音寂桥头,人在花枝。
  
  自度曲
  今君倦游何处?都不记、廉纤雨。酒筵歌席,对孤灯、休说人情如许。乾坤圈里飞轮转,从来无定数,作甚闲愁最苦?悲丝染、哭歧路,伤心都无据。待向帘儿下、听笑语。
  十年相识,几番意绪?便雨成霜雪零团露。当时嬉笑,是东君、无意以春相付。少年时节浑如梦,旧狂未重数。谩道前尘无主。迎新岁,心犹故,泪眼轻匀注。回顾来踪杳,欲停步。
  1.此句原作:何时电掣过南阳,重逢在故乡。
  (1995.12.20)
  
  阮郎归·本意三首
  阮郎归,在一归字。当其伐柯1食桃,偶结仙缘,何其幸也;仙境虽好,久犹思归者,“罪牵君”也,枉费几滴仙泪;然则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何止烂柯而已!人间苦海,转而思归仙境,岂可再乎?余读天台事,感慨尤深,吟咏已多,复寄此调,成词三章,韵不重出,庶几一格也。
  云涛连雾接青山,桃花争斗妍,碧溪行尽舞翩翩,三生此日缘。
  香作佩,玉生烟,凡夫今个仙。秦皇汉武也堪怜,枉然信俗签。
  其二
  春光久驻不知年,无聊拨素弦。乡音绕柱念人间,人间几换天?
  情缱绻,意缠绵,恨君还罪牵。回头一顾两潸然,归心磐石坚。
  其三
  红尘喧沸不曾闲,重来欲谁言?自家宅院变桑田,还惊服饰鲜。
  亲旧死,子孙迁,听风古墓前。无人可语念红颜,归心付梦园。
  1.按:今检幽明录,知刘阮为采药者,盖余记忆之误也,然不伤大意。
  (1995.12.17)
  
  迟贺晋如生日二首
  考场几度逞迷怀,未点新诗代旧醅。圣诞一过君便诞,人来之后我还来。
  命中难学阿龙洽,肚里唯无玉局才。客滞长安沦落意,停杯他日待春雷。
  其二
  缀石轩中1春意开,主人清水伴清才。生辰苦恨忽鬓白,自寿2欢弦顿转哀。
  诸子宽言料难慰,浑身瘦骨任相猜。知君寂寞千千结,唯献陈辞唱一回。
  外一首:
  新年但知狂欢去,不解闻钟岁月催。才戏华灯同笑闹,翻思细雨独徘徊。
  喧嚣有意难凭籍,愁恨无端待剪裁。邻里幸曾识名士,暂呼浊酒写余哀。
  1.晋如名其斋曰缀石轩。
  2.晋如时有自寿辞。
  (1995.12.30)
  [附徐晋如:
  答容若迟贺晋如生日二首
  吟君秀句暂开怀,愧乏花雕呼尽醅。一夜哪堪玉人远,明朝何意素琴来。
  文坛尽日连珠屁,顶戴当朝拍马才。陋室蛰居听京剧,九州生气恃风雷。
  其二
  潇洒何堪走一回?行藏用舍两由猜。洵山有兽谁能杀1,彭水生鱼可已哀2。
  饭颗山头怜我苦,荷塘侧畔羡君才。此行备好舟和楫,只待湖冰早化开。
  外一首:
  诗人今夜都何去?西大狂欢尽竖儒。且捧易经聊遣闷,何年更复出河图!
  1.见山海经·南山经。
  2.见山海经·北山经。
  (1996.1.4)]
  
  元旦联欢席上作
  酒筵歌席莫辞频,谁道今宵不是春?玉树身材醉倾倒,莲花舞步踏生新。
  四年心事不须问,一夕良辰弥足珍。散罢归来宜置酒,不妨对此二三人。
  (1995.12.31)
  将归,调寄采桑子与L.
  不知今夕竟何夕,独坐难安,窗透风寒,夜幕深深愁万端。
  人来人去浑不管,冷眼相看。思绪频繁,寄语君前说旧欢。
  (1996.1.19)
  
  归乡三首
  再过阊门百事非1,春心啼破易心微。人人都说人情冷,岁岁难辞岁底归。
  点检清樽姑对饮,归来白鹤只孤飞。遥思胡马踏霜雪,暮色苍茫边草肥。
  其二
  不意归乡意未归,几年心事几相违。青山入梦今来眼,白雨惊魂长掩扉。
  床侧诗书尘渐满,胸中辗转气犹微。悠悠唯有香溪水,若个少年曾湿衣?
  其三
  避俗未辞天下客,多情难免世间人。少年心事频频改,换局棋枰日日新。
  未涉江湖风已恶,重来乡里岁将春。烟花只欲凭天放,声气惊心不振神。
  1.贺铸词陈句。
  (1996.2.13~26)
  
  酬晋如二首
  我实天台未归客,人间消息梦中多。仙颜一识轻尘念,佳境谁知烂斧柯?
  欲访名山从阮啸,渐安俗韵惯潘魔1。到门不用题凡鸟,一榻长留待浩歌。
  其二
  仁远乎哉谁欲仁?栋梁难免伐其身。悠闲都去求田舍,淡泊无人献策论。
  清议玄虚曾误国,红心狂热亦伤真。可能对此嗟荣辱?总是今人吊古人!
  1.所谓潘多拉的盒子
  (1996.6.9)
  
  [附徐晋如:
  赠容若
  我被时人讥不器,纵成名器待何如?闻韶仍想红烧肉,吃菜长思共事魔。
  千古文人知己少,半生诗句废言多。楚狂歌送使君去,西驾日轮倏如梭。
  其二
  遽因造次敢违仁?敢义何曾惜杀身。黄犬诸儿悲绝世,黑猫九命苦逢秦。
  明霜满地还高卧,素霓横天待访真。此去流沙歌楚些1,江湖讶道白头新。
  (1996.6.7)
  
  再赠容若
  君是天台未归客,我为地穴待逃魔2。山中能忘人间世,洞里长怀挥日戈。
  欲与推移同浪醉,终无心力更扬波3。平生抵掌平生意,击遍尊前金叵罗。
  其二
  今我求仁终得仁,天生予德与予身。定知无用成大用,何必今人过古人。
  富倘不骄鲜能富,贫而乐道总弥贫。伐柯笑杀山中老,若个明台不惹尘4?
  1.楚辞·招魂: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2.水浒开篇洪太尉放走群魔事。
  3.楚辞·渔父。
  4.禅宗所谓,心是明台不免着相。
  (1996.6.12)]
  
  情诗三首
  为认香环入梦追,碧箫曾向玉人吹。沉沉一自恩郎睡,夜夜长教月女窥1。
  归去闲情终未赋2,生来巧笑奈何痴?少年偏好沧桑语,便道因缘不可期!
  其二
  老去千年也画眉,泪还不尽总相思。早知健妇归高士3,不信悍妻成妙机4。
  抱柱实因差一念5,当垆可悔学双飞6?古今休笑痴男女,拍手自家还笑痴。
  其三
  人间有泪等闲挥,一字千秋好赋诗。神矢无心已憔悴7,梦魂有脚且痴迷8。
  石人笑后9缘宜解,竹马归时梦也迟。岂是天涯不相忆?天涯频自误佳期。
  1.希腊神话月神阿耳忒弥斯自请一生贞洁。一夜偶识牧人恩底弥奥之美貌,乃乘其熟睡之际,夜夜下临深窥,几误职事。后宙斯使恩底弥奥于长眠中永葆青春。
  2.陶渊明曾作闲情赋,极言倾慕女子之意。后人多以其为“白璧微瑕”。
  3.孟光貌丑而力大。梁鸿隐居,高名在外,光非梁鸿不嫁,梁鸿允之,遂有“齐眉举案”,后世津津乐道。
  4.苏格拉底内有悍妻,几已家喻户晓,然此翁心意,千古之下,盖知者鲜矣。
  5.尾生之死,后人讥为“信而不义”,不亦宜乎?
  6.文君当垆,相如涤器,倘无卓老头发一慈悲,今世尚有美谈乎?
  7.丘比特之箭,鲁迅自题小像:“灵台无计逃神矢。”
  8.小山词: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9.皮格马利翁塑美人像,祈能活之,维纳斯悯其情而全其愿。
  (1996.6.18初稿,大改于1997.3.23)
  
  题卷后
  (倒用赵卿遣怀之三原韵)
  不使今生绝墨香,长思深柳读书堂。终须优孟充高古,敢以文章比盛唐?
  一字琢磨原骨瘦,几篇点检却神伤。无妨心意都辜负,性未疏狂学未荒。
  其二
  任他当日耽佳句,笑我而今理旧辞。问到虚名犹发热,待成善价岂矜持?
  无由覆瓿夸文墨1,更遣余生下素帏。语不惊人心不死,岛寒郊瘦正相宜。
  其三(变味渔家傲)
  十几小时苦敲打,二三页纸真不假。细检诗中千字罢,发现啥?多愁多梦多闲话。
  却任心头难割舍,手中笔把蛇足画。百感将随流水下,管他呢,做诗新爱把油打。
  1.陆机初入洛,闻左太冲作三都赋,讥之唯能覆瓿而已。
  (1996.7.5)
  [附赵卿:(原载清华诗词第七期)
  遣怀(之三)
  学业无成诗业荒,一思朝露暗魂伤。升平政事超前汉,圣代文章非大唐。
  此世无缘求入室,余年有幸或登堂。任凭人笑屠龙技,不使今生绝墨香。
  ]
  
  毕业题赠纪念册之诗
  与小九1
  荷塘春夏晚秋天,斜踏芳桥井底眠。一度劳君扶上马,三生有幸会成缘。
  犹堪共饮青红白2,或使相逢美利坚。难料生涯期后事,也伤离别醉吟边。
  与老贼3
  我非山匪君非贼4,每欲因之笑世人。小别而今何足道,大连当日已成真5。
  论诗未必相解语,斗酒岂宜重乐贫?可恨京华大难测,彼时嵇阮不为邻。
  与赵君寅
  饮此一杯酒,关山远难归。离合等闲有,何事声如悲!
  天教相逢,为我弟兄。五年同窗下,何期又西东?
  人道“最好交情见面初”,当时识君实稀疏。我本不期生能有知己,误远凡尘久迷书斋里。常能相对青白眼,何曾将心比长短!来者岂可追?往者岂可谏?天生我材必有用,天赋我身何不知深浅!
  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矣,人生能得几回零涕泪如雨!明日休去嗟长路,珍重珍重且记取。
  1.一、四联为后所补(1997.5.2),“一度”原作“几度”。
  2.青红白:beer,wine&spirit。
  3.三、四联为后所补(1997.5.2)。
  4.余有不雅之号曰“匪哥”,盖得之无意,终亦失之无意者。
  5.黄公酒垆,岂可再乎!
  (1996.7.9~13)
  
  车上遣闷
  原已魂销离别苦,哪堪轮转肚肠饥。下车犹有百余里,熬夜难输六小时。
  免此三千风与月,谢它十万魅和魑。不嗔惯见容颜冷,你我他她谁更奇?
  (1996.7.16)
  
  自度曲·午梦
  一番秋雨后,午梦凉初透。暗思量、依稀是那人,搴帘回首。几度春风隔,桃花还依旧?千古情肠,随风逝、盈香衣袖。
  此梦非梦,徘徊久、留一点相思不走。昨日征尘,酿作愁浓如酒。前生别了,今生见了,红叶题不够。情味偏销魂,碧栏杆边,有个人瘦。
  (1996.8.20)
  
  秋日怀长吉
  梦里花落知多少,天若有情天亦老。枯桐冷荫啼秋红,青简幽栖碧雕虫。千年恨苦无人会,竹边定染湘江泪。鱼龙嗜血争沉玉,黄金铸屋蛾眉蹙。地老天荒我自哭,少年心事曲中曲。
  (1996.9.6)
  
  夜饮次晨作
  几时梦里几心惊,醉后逢春总不平。人道形骸输点检,自成体系欠言行。
  倾杯已作拈花笑,占世犹能用笔耕?羞说吾琴不曾碎1,秋声夜伴读书声。
  1.龚自珍诗:我琴未碎百不忧。
  (1996.9.13)
  
  戏赠晋如
  已欺君子走生鱼,岂肯泥途沫相濡?入洛忽惊皆名士,削髯不免一匈奴1。
  市门君可投车辖?奇字我当携酒壶2。旧癖难随心事改,秋风也欲把人扶。
  其二
  别来唯好稼轩词,始觉前人不足师。知我春秋能罪我,大知恍惚竟无知。
  胁边纵赖生双翅,胸口难能释百疑。道尽沧桑总无益,孤灯犹肯最相宜。
  1.晋如多髯,故言。
  2.此联原作:惜才门岂设罗雀,问字我当携酒壶。
  (1996.9.18)
  
  [附徐晋如:
  口号二首酬容若
  难忘濠上共观鱼,妙悟诗文字未濡。已绝新声警师旷,犹仍故态作狂奴。
  冯生莫笑成三宿,济世侈谈悬一壶。澹澹小言谁解得?半帘幽梦倩人扶。
  其二
  听雨秋宵不赋词,禅心到此孰能师?裙纱透玉应偷赏,烛影摇红未许知。
  知识增时人已懒,流光过处语初疑。相逢休笑范阳笠,瘦损杜陵才合宜。
  (1996.9.21)]
  
  红楼人物咏·宝钗
  东风无力百花残,唾向檀郎泪已澜。浅笑频挥扑蝶扇,深思应悔戴珠冠。
  嘴贫谁复席间斗,心冷人还梦外看。两证前缘两相误,便知天意憎团鸾。
  (1996.9.19)
  
  有谈国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数百年来慷慨陈词,未曾断绝,然神州陆沉,竟天意哉!每谈国事,有所愤发,而终至于沉耽佳句,则文字亦不过避秦之计耳。
  空言世事谩盟鸥,问到中华始转羞。久矣寸心忧社稷,难乎尺翰写春秋?
  恐成穷叟浪豪语,未必细民不大谋1!叩碎天阍休自诩,全因虚上一层楼。
  其二
  无心同赋岁时忧,羞杀人人各自谋。莫对小山三饮水,当随大禹九挖沟。
  文章调老陈利弊,技术日新焦额头。碧落黄泉犹未足,却闻歌舞正香柔。
  其三
  书生每欲投笔去,长沮枉能羞孔丘。一字虽教乱臣惧,万言曾使女君忧2?
  少年报国无长策,终岁伤心只足球!岂敢藏私惜心力,原无一梦到西周。
  1.秦因弦高而避郑,楚虽三户而亡秦,细民固不必为细也。
  2.骆宾王曾为徐敬业草讨武则天之檄文,武阅后,不怒其訾己,反叹赏其才。
  (1996.9.23)
  
  中秋后一日记事
  遥期此日不思乡,济济英才已一堂。有酒何劳劝吾醉?无心亦肯为君狂。
  流云转盼初疑谑,素面朝天晚浴凉。明月可曾知代谢,秋光细与问颓唐。
  (1996.9.28)
  
  鲁迅逝世六○周年
  经年一去慎风波,掉臂谁来荷戟戈?屡换沧桑人转懒,拼销骨血世沉疴。
  长枪久欲投君子,大笔原甘付斗魔。香满小山存底意1,钞书当日正蹉跎。
  其二
  甲子风云泪早倾,重生料也满心惊。人间常欲容君子2,天意不能供后生。
  异国原来堪寄托3,微躯真个费经营!书生侠骨忧心积,奈是秋深阴复晴。
  1鲁迅赠郁达夫诗有句云: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
  2此君子非彼君子也。
  3晋如尝有一联云:举国英才咸寄托,满堂高士尽哼哈。注云:寄托:GRE&TOFEL。余爱其词精巧,生吞于此,不辞大方之讥也。
  (1996.10.11)
  
  示家人
  离家尊俎岂宜开?五载客中心尚孩。长恐古人追不及,何期世事苦相催!
  果真天意独怜我,未必生涯能尽才。无限江山使人老,匹夫犹在莫衔杯。
  (1996.10.22)
  
  偶成
  青娥知节序,万里拂西台。风已从天落,云犹伴影来。
  斜阳看未厌,老叶储成材。肝肺心能热,何须发旧醅?
  (1996.10.25)
  
  秋凉晚步
  天气老难清,冻云新未裂。谁遣秋风至,卷折一地叶?
  萧斋门长闭,灯下犹琐屑。杜集凭手诵,徒使肝肺热。
  大言早炎炎,圣贤岂虚设?奇句沉耽久,心头火恐灭。
  开窗凉冷入,步月亦空阔。何妨听笑语,人间正相悦。
  蒙楼声渐悄,出门双扶挈。时喜时又嗔,相慰慌不迭。
  惯见谁为奇,自怜嗤未发。我亦俗家子,岂其未营穴?
  终愧身无能,更忧心有结,有结化长叹,日久不能决。
  原非旷士怀,难甘自幽咽。持此意惶惶,踌躇谁与说!
  (1996.10.31)
  
  寄家兄
  几度长安便似家?即今更欲莽年华。紫荆春尽情催梦,银杏秋深叶放花。
  力薄岂宜任心放,心高莫自向人夸!频频古意思量着,惯弄丹铅事事佳。
  (1996.11.10)
  
  醉后捉笔强书二绝
  买醉千金何足道?迷离犹是百年身。即需呕尽不平气,明日可能成大仁?
  其二
  莫道平生已不忧,犹须扶挈上层楼。古今多少埋忧地,其实无非是自谋。
  (1996.11.23)
  
  晨醉未醒
  夜饮。晨,余醉犹存,阿毅嘲昨夜醉态曰“在走廊里凄凉地乱窜”,乃戏作。
  底事凄凉窜走廊?依稀醉态正无方。二锅头倒颠天地,三吐哺清理肚肠。
  素喜销愁有诗酒,终怜役物总寻常1。休夸健饮男儿事,神未全清愁未央。
  1.诗酒亦物也。
  (1996.11.24)
  
  
  读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
  以古视今全不奇,当年莫笑世人痴。书生侠骨谁能识?嗤点江山倍犹疑。
  其二
  百无一用是书生,敢恃冥顽自不平?此恨千秋难与道,从教后辈折心惊。
  其三
  生前事业身后难,倩得谁人能正冠?削足奈何犹适履,等闲莫作等闲看。
  (1997.1.25~29)
  
  车上得句足成之
  早惯异乡为异客,者翻怪道畏风尘。车中已觉乡音重,身外尤难笑语新。
  此路无心搜险韵,今春有意梦良辰。倦闻柴米油盐事,犹是东西南北人。
  (1997.1.28)
  
  初归校小饮意不适
  如梦生涯岂有涯?车厢行色又归来。未能白眼成青眼,已把茶杯作酒杯。
  映水芙蓉频自惜,平生怀抱竟谁开?闲游陡觉回春色,难向花间一试才。
  (1997.2.25)
  
  浣溪沙
  诗酒销人不自知,小窗欲展媚花姿,一年又是近春时。
  梦里生涯终是浅,胸中云梦恐成非,对人莫惜锦囊诗。
  (1997.3.2)
  
  浣溪沙
  昨夜祚铁来访,小饮北门外,谈笑甚欢。
  一事能狂便少年1,倾杯此夜作欢颜,笑谈何似在人间!
  逐日已惊湖水竭,对君应愧俗机牵,今宵梦稳莫推延。
  1.王国维诗原句。
  (1997.3.6)
  
  春雨后二绝句
  秋去春来一纸书,江南音信到今无。对人尽说辜负了,打点相思情已虚。
  其二
  花前人道好同游,细雨惯添当日愁。一梦偶然少年事,平生更觉且休休!
  (1997.4.3)
  
  红楼人物咏·黛玉
  三生石畔早相知,还泪奇缘两未疑。别有人间难识恨,不关襄梦也成痴。
  应怜焚稿虚垂眼,何苦葬花深费辞?遥念当时说香玉,风流占却似无期!
  (1997.4.6)
  
  自遣
  俗耳天钧不可闻,伯牙断木已重分。留药未必升鸡犬,斫蝇何由运斧斤?
  暗老青枝枯待水,虚垂红泪默停云。百年海上浮槎急,无地偷生觅使君。
  (1997.4.8)
  
  醉眠
  酒兵踊跃梦如军1,百尺楼头掩角巾。此夜须防人索笔2,千年犹使月含颦3。
  炊香幻世欺难悟4,化蝶迷因妙不新。曼倩纵能献灵物5,武陵溪畔也迷津。
  1.六朝有人云:“酒如兵。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备;酒可千日而不饮,不可一饮而不醉。”
  2.江郎才尽,可不慎乎!
  3.月神与Endymion事,参见情诗三首(1996.6.18)注1。
  4.黄粱一梦,尘世固幻矣,然不闻因此而悟者。
  5.汉武思李夫人不得,东方朔献怀梦草,帝怀而梦之。
  (1997.4.13)
  
  偶闻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
  ———T·S·艾略特荒原
  偶闻远讯反生疑,可是当年强作痴?奔月红颜真薄命,泼茶绿鬓不逢时!
  前生信道深盟约,隔世更当虚画眉。悲感今宵难入梦,牵心旧事乱成丝。
  其二
  雕琢岂宜悲染辞,心魔奈是久居之。把玩左传终成癖,背负一囊真可嗤!
  往事回头犹妄解,故人逢命始重窥。莫非错怪三生石,到此寻思已觉迟。
  (1997.4.14)
  
  文字
  泣余急雨岂宜惊?山鬼咿吁啼不成。绳迹偶然失形象,鼓吹各自说元亨1。
  十年磨剑终无用,百代修行自有情。莫恃通灵夸古意,来年当念我卿卿。
  1.易经·乾卦:“元亨利贞。”历来众说纷纭。
  (1997.4.15)
  
  贪欢
  贪欢休也恨流年,早觉昨非还覆前。雅谑香余难自警,俗情倦罢更宜牵。
  皆因痛诋安尘渍,莫恃深思悟道玄。孤愤于今等儿戏,高情真欲诘先贤。
  (1997.4.20)
  
  病中自遣
  偶感风寒意不酸,暂抛心事得偷闲。朝天一嚏衰容奋,背手双开1病脸斑。
  小恙焉能焚玉石?大言犹故逞疏顽。从来消遣阿堵物,一两句诗留自删。
  1.以双手揩眼也。
  (1997.4.21)
  
  春至
  着意寻春不见春,问花心绪早随尘。借风助景翻伤柳,邀景入诗端费神。
  岂有士名偶亲笛1,断无酒债旧催人。游丝相伴浑无力,行遍芳桥绿水滨。
  1.世说载王子猷令桓子野吹笛事。
  (1997.4.29)
  
  春事
  除却夹衣同媚春,便知时节信欺人。东君例作花千放,忍见风光日日新。
  其二
  几行烟柳几丛花,陡觉老松新发芽。不得藏身休怨恨,流莺取次认人家。
  (1997.4.30)
  
  梦醒四绝句并序
  梦者,沧浪之水濯吾心也。荡涤俗虑,我辈已自多情;泄露天机,人道深合宇宙1;解万古之迷而释一己之憾,是故庄生疑蝶,襄王思妾;云长提头而病阿蒙,子建亲枕而赋洛神。然则黄粱香散,南柯梦醒,人所不堪也。当是时,欲握汉皋之佩,不开右军之眼2,终难免俗机渐牵,琐务重续者,良可悲也。今之人每好言自由,梦其大自由之乡耶?虽然,梦一人而赘百言,已大失之,四绝句者,成于序言之先也。
  梦边心眼为谁开?透露衷情已可哀。不是相思催逼急,偶然太上落尘埃。
  其二
  尘埃染梦似相欺,羡煞恩郎3万古姿。犹喜黄粱留一枕,暂时红叶遍题诗。
  其三
  题诗梦破渺如烟,追忆言筌已占先。终悟此身非我有,营营未必最堪怜。
  其四
  堪怜依旧梦难成,管领天机不可争。长吉枉夸惊世笔,何曾拣择遂其情4!
  1.荣格语:梦是嵌在精神最深处最隐蔽地方一扇掩藏的小门,这扇小门朝着宇宙的夜空开启……。
  2.世说载王右军诈眠之事。
  3.Endymion,参见情诗三首(1996.6.18)注1。
  4.长吉春怀引:宝枕垂云选春梦。近人钱锺书盛推一“选”字。
  (1997.5.2)
  
  春夜
  春夜沉沉莫道迟,人前怎肯竞芳姿?关门好是玩春意,出手须防损嫩枝。
  言丑人皆同欲杀,牵情我固不相欺。可怜独乐终难胜,此地孤伶却伴谁?
  (1997.5.2)
  
  报家人三首
  已坠残红绿正深,不须辜负一年春。略嫌冷暖天难测,唯喜儿童笑甚真。
  野鹤悠闲岂无主?家风木讷近于仁。平安久赖传电话,诗兴如今更绝尘。
  其二
  嬉游化蝶觅青山,抛掷闲愁也倚栏。次第寻春花渐老,频繁拄颊句难安。
  此时未易彼时乐,国事且同家事看。寂寞吟中无诉处,深思昔别劝加餐。
  其三
  久矣杜康不解忧,春来真愧短书邮。沉沦有似千秋罪,辛苦无非万户侯。
  深恐飘摇甘避世,未知著述足安刘?山居不遂聊大隐,性僻岂宜多外求!
  (1997.5.3)
  
  感陆生、晋如邀酒
  不期呼我共开筵,此夜依稀似昔年。陆判雄奇争谑议,徐郎狂狷类流传。
  举杯先祝主人寿,投箸宜讥时世贤。惭愧新来增木讷,难能席上助清弦。
  其二
  我今疏懒倍前时,幸喜闻君得一夔。地穴不孤舞干戚,天台已远忆蛾眉。
  老兵失后得之易,奇句成时知者谁?一自比邻歌楚些,吟斋狭窄力常疲。
  其三
  忆昔醉歌初学诗,稍尝甘苦便生痴。回天岂赖文章力?流水不成人事私。
  何况骂名微近颂,早知买醉亦难师。疏狂信是少年事,未老先衰深自悲。
  其四
  濠上观鱼未敢忘,登车揽辔意飞扬。犹仍故态存俊骨,始信人间有别肠。
  寂寂春心久辜负,堂堂秋约最神伤。求田岂遂男儿志?疑却稼轩难说狂。
  (1997.5.3)
  
  [附徐晋如:
  陆祁州生日饮酒,奉和容若停云无恙喜当筵,去国心情竟一年。
  曾与秋枫争赌醉,不因傻鸟悔师传。风流徒许矜大款,
  礼乐直将愁后贤。君岂古之慎言者,从今须佩董安弦。
  其二
  羡君意气挂帆时,溯峡入川居在夔。水泊犹能逢赤发1,深宫毕竟妒娥眉。
  从知教化关天地,未忍冥思失我谁。一夕清谈故人榻,棘丛才出便忘疲。
  其三
  若个娇娃更爱诗?中间天地有人痴。文章黑世羔和雁,道德及今公与私。
  瘦马精神空自许,老牛思想本难师。卿头未似天山白,何用微吟托早悲?
  其四
  人生大幸健能忘,晚岁偏多悔激扬。河柳依依拂人首,春阴细细话离肠。
  中原豪侠凭谁见,西域明驼独自伤。临颖诸徒柴样瘦,千秋独让接舆狂。
  1.刘唐。
  (1997.5.4)]
  
  遣闷
  佳句沉耽久便瘥,狂煎直待一诗魔。东坡拟笑头皮老,北塞莫讥兄弟多。
  性冷弥珍左传癖,诗成不换右军鹅。忝居博士虚名重,醉后也曾投笔歌。
  (1997.5.5)
  
  箧中有字
  莫道平生早自知,箧中有字恐相违1。吹箫岂信虚尽力,说梦端成弹指挥。
  况值惊疑待鸿雁,且休点检思绿衣。梅边伴鹤真吾愿,更遣新诗远是非。
  1.旧所得句。
  (1997.5.5)
  
  致阿尼玛1
  何尝梦后现芳姿?深掩荆扉浅画眉。今夜窥墙防齿缺,明朝待鹿遣 归。
  岂缘一赋终相见,纵误三生未必悲!信道桑中犹有约,邈姑人远莫能追。
  1.据荣格之说,阿尼玛乃潜意识中之异性偶像也。
  (1997.5.5)
  
  夸父
  夸父当年逐日时,远游异域苦求之。争言伟岸传名大,谁信孤伶识貌稀?
  嫌热定须盗天火,寻源真欲废前痴!终因小泽难消渴,弃杖平林亦可悲。
  (1997.5.5)
  
  春日杂咏
  苗君勇,热心人也,嘱余为某班刊供文,适逢春日,诗兴不浅,乃成此数章,体例内容俱杂,名之春日杂咏,庶几煅炼辞锋云云。
  莫道春无主,须知造化功。雨催芽出急,云散水浮空。
  帘影随风动,茗香和意融。诗情涨不断,真觉与神通。
  其二(诗经体)
  黄鸟于飞,栖我庭台,言收其羽,言招其友,徘兮徊兮,贻我以哀兮。
  黄鸟于飞,栖我庭侧,言收其毛,言招其曹,舞兮乐兮,以我为谑兮。
  黄鸟于飞,发我笥兮,绿兮衣兮,之子不归,人不归兮,维以不永悲!
  其三
  又值江南梅子黄,此地山水未商量。春雷带雨终嫌浅,暑气逼人何太狂!
  鸿去燕来回我首,绿深荫满断人肠。东风无恙应解语,为报平安到故乡。
  其四
  偶出西门行,荷塘春已醒。环岛皆垂柳,摇光发碧影。度桥见浮萍,漂漂甚幽静,池面因不洁,依依泛枯梗。园内人气喧,闻亭犹秀挺,奇石字迹旧,黄蜂绕我领。晴日不放权,嚣尘乃骄逞,何当新雨足,一洗高天迥。
  其五
  新燕巢旧梁,唧唧鸣未已。不体主人心:盈盈望春水。
  其六(长吉体)
  红愁绿老春杀人,飘风翻絮逐坠尘,碧波湔裙染素手,紫茸含笑柳生肘。陌通玉楼金如粟,张琴点烛拨弦促。蕙兰香暖梦不熟,暗向山鬼诉心曲。
  (1997.5.7)
  
  再赠晋如用前韵
  聊复班荆代大筵,亦忧亦喜太平年。谋身争把财神供,读史难将道统传。
  始信书生议中笔,终成百姓口边贤。从来自赏广陵散,不悔久虚琴上弦。
  其二
  自悔耽奇逞一时,尖叉难和峡川夔。不奇君祖多狂客,真愧我家无白眉。
  国事徒能勉心力,诗囊宁肯付阿谁?尽须为帝成千字,一夕白头才告疲。
  其三
  未老头皮爱赋诗,讵因才短便难痴?呕心只有辞锋碧,织句非关造物私。
  未必沧桑方悟道,原来今古总非师。心高须借柔荑质,不是伤春病酒悲。
  其四
  太上谩夸情已忘,避人避世也名扬。一瓢原足聒由耳,九窍岂能回纣肠?
  渡马1生前难得意,醒狮劫后更余伤。商量奇策非吾事,怀宝犹夷问楚狂。
  1.马克思。
  (1997.5.8)
  
  [附徐晋如:
  咏怀四首酬容若
  沙桥祖饯昔张筵,布谷声中又一年。吐纳气机慕恣肆,推敲辞句恐流传。
  卧床初想襄阳乐1,忧世终怀洙泗贤。梦警钧天要心写,蜀桐况复本无弦。
  其二 新用韵
  典乐平章一足夔,伤心后竖法无为。白衣持货嘲卿相,玄酒逢人介寿眉。
  心底波澜将壁立,掌中铁笛待横吹。滔滔天下皆如是,曲尽岩阿有独悲。
  其三
  弄臣自古亦工诗,长吉苦吟迂后痴。近岁簪缨多巨富,当年领袖号无私。
  一从痞子玩文学,又见书商炒大师。浊浪滔天极难及,功亏息壤不胜悲。
  其四 新用韵
  入山浮海俱非计,删述谁能法素王?侠慨犹夷刀懒拔,士风陵替志全忘。
  不图老子同韩传,终笑龟孙祀庙堂。隐逸从来得奇气,吾将持宝与商量。
  1.老杜诗云:我今不乐思襄阳,耻思奋飞身在床。
  (1997.5.9)]
  
  梦醒得句赠彭兄开宇
  天涯秉烛信非真,此夜何期对故人!消息原难托来雁,觥筹岂肯放今春?
  酒名偏比诗名重,醉语却教酸语新。一梦朝来挥不断,如前梦寐已生尘。
  (1997.5.9)
  
  陪陈、彭二兄游圆明园戏笔
  西出清华,万园之园。日高天暖,摩踵擦肩。老妪搔首,秀色难餐,图腾1乳大,执其一端。断壁残垣,花朵2登坛。西方之人,顾盼也欢。修我亭台,还我河山,与子同乐,微缩景观。可叹也夫,金剑沉埋!其富与贵,我徘且徊,其圆与明,我疑而猜。长城未堕,故宫可怀,人民已众,况是楚材。引车卖浆,恭喜发财。赚钱有理,“此路我开3!”。爱国无罪,悲从中来,歌以咏志,已矣焉哉!
  1.圆明园内有“万国图腾荟萃园”。
  2.时有数队小学生游园。
  3.园内小门甚众,既持通票亦不得入。
  (1997.5.9)
  
  问答辞
  游圆明园返校,不期为警阍盘诘,成此二绝句,庶几扬子解嘲之意也。
  问:
  兀那少年停且回,却因底事入园来?此间甚众文明客,石兽铁门不擅开!
  答:
  文明世界文明门,笑向君前细细陈:神态衣冠略嫌陋,先生自是读书人。
  (1997.5.9)
  
  感赠彭兄五首
  其一 既见君子
  蓬门今始为君开,哀乐自由能几回?不信心通微自笑,盖因年少早相推。
  花归于土春虽去,鸡变做餐人肯来。休道凤城亦而已,平生尔汝不须猜。
  其二 出自北门
  总多幽怨岂无因,赌酒偏宜近北门。谩忆当年轻议世,何须此夜费招魂!
  情深似昔禅难悟,事至于今性尚温。冷淡谁期矜小技,雕虫不复旧时痕。
  其三 今夕何夕
  醉步离门夜已涎,相将扶挈近池边。莲犹未出香却重,话不须多心有偏。
  捉月笑人亲一白,谈天悔昔颂三玄。不知今夕成何夕,听取蛙声好纪年。
  其四 有美一人
  惯于梦里蹑前踪,况复香醪助鬼工?月下仍须诉幽曲,命中转欲作痴聋。
  恨逃河北无乔木1,悔避江南有狡童2。勾引嫦娥乏灵药,醉颜定拟对君红!
  其五 善戏谑兮
  深悔今生未必抛,人间悟道岂君操?看山看水久三变,道真道假胡一刀。
  成佛正须来忍粪,通神唯得去偷桃。我犹故态恐非我,敢学东坡虚和陶?
  1.诗·周南·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息。
  2.诗·郑风·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1997.5.9~10)
  
  清华诗词集句并序
  集句亦古之雅事也,余得清华诗词四至八期,稍取胡马及拙集中之句,集七言绝句十首,非徒以遣有涯之生,而佐诸彦之兴也。盖近体之诗,肇于齐梁,备于盛唐,集大成于老杜,后世莫能出其藩篱者,非老杜才大学深,超于后辈,特其生在前耳。虽然,宋人见笑于谈理趣,明人见讥于追盛唐,清人见伤于掉书袋,今人则偏多打油之体,况西学久驻,物役日深,吾辈之学力才情固难与古人比肩矣。然则发幽情,议时政,酬知己,怀往事,此类韵体实足胜任,此亦诸同仁所以会于斯园,共兴斯社者也。
  余集绝句,以见近体易工,尤甚于白话之体,其辞或犹出新意,其意实囿于古人,然敝帚最宜自珍,他人之酒又未足析酲解酝,虽见笑于大方,不欲悔也。
  弄臣自古亦工诗,诗酒销人不自知。老去江淹尴尬甚,此生无梦已多时。
  作者依次为:徐晋如、容若、徐晋如、秦鸿川。
  其二
  问到中华始转羞,徒工啼笑尽名流。伤心华屋随烟毁,万里之行待从头。
  作者依次为:容若、徐晋如、王斌、西风。
  其三
  清灯秋雨理残书,捉笔元知终守庐。死抱斯文不扫地,行藏安敢悔当初?
  作者依次为:王林书、徐晋如、陈国军、徐晋如。
  其四
  愁如来箭梦如军,且向壶中暂觅春。唤醒千年长醉客,多情难免世间人。
  作者依次为:刘铮、徐晋如、白鸥、容若。
  其五
  老去才枯句不新,每思前路倍伤神。破琴竖抱寄心曲,只叹迷离身外人。
  作者依次为:王林书、徐晋如、陈国军、毕彩云。
  其六
  我复凭栏一放歌,渐安俗韵惯潘1魔。眼前风物浑如许,往日情怀恐不多。
  1.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依次为:彦平、容若、赵卿、徐晋如。
  其七
  新愁旧恨两苍茫,曲径通幽百结肠。只信清香唐宋有,天教圣代绝文章。
  作者依次为:二十七画生、赵卿、彦平、徐晋如。
  其八
  情一成魔悔已迟,禅心到此孰能师?几多风雨幽思在,莫道平生已自知。
  作者依次为:王林书、徐晋如、西风、容若。
  其九
  人是凄惶怎寻欢?春深长夜卧无眠。万家灯火倾城醉,一缕幽魂化杜鹃。
  作者依次为:犀子、王玉、邵亮、赵卿。
  其十
  以古视今全不奇,箜篌犹自怨新词。相思最苦多情种,肝胆少时岂有悲!
  作者依次为:容若、刘铮、润清、彦平。
  (1997.5.12)
  
  去后
  来非有意去未留,诉说寻常心事幽。尘土风扬无日歇,撩开寂寞更难收。
  (1997.5.16)
  
  不是
  娇音依旧总相宜,不是寒窗梦寐时。应笑情怀费吟咏,始知悲喜未抛离。
  偶思前路仍转懒,早惯生涯端不奇。诗兴近来幸稍歇,无须强赋少年辞。
  (1997.5.17)
  
  辗转
  少年心事未如尘,辗转思量眉又颦。假作真时真亦假,真成假后假还真。
  十分幽曲原难诉,一种情怀旧所珍。长吉如何终少泪,寻章摘句早迷津。
  (1997.5.18)
  
  与L.书
  病酒伤春两不成,禅机早悟有余情。敢输心力同愁梦,谁信终须买泪倾!
  其二
  雕琢平生费尽才,心如铁石不能哀。讵因一笑倾城后,便自千金买醉来?
  轻别蓝桥杵难得,遍题红叶水偏回。欺人远讯休猜辨,怀抱今须为此开!
  (1997.5.19)
  
  春尽
  不恨东君早转车,可曾哭向庭前花?金樽常满拼沉醉,明日犹多负物华。
  塞耳歌声真靡靡,食心诗句又嗟嗟。人间已觉难相悦,旧雨隔云天一涯。
  (1997.5.24)
  
  答阿标书
  暂时展读一开颜,絮絮无端话昔年。文气不因别君减,素觞应自送春添。
  器能1未具休讥世,俗累终牵敢悟禅?不恨人间不如意,天涯暗喜有人怜。
  1.孔子言:君子不器。
  (1997.5.25)
  
  收音有感
  锋芒岂复昔年痕?绝唱于今已绝尘。枉自新翻羯鼓曲,风流合笑古时人。
  其二
  攒新摭旧话沧桑,争学梅花时样妆。书院皇恩已陈迹,休将今古费思量。
  其三
  痴男怨女竟流行,无计能逃郑卫声。一榜翻须千热线,人间相许许多情!
  (1997.5.26~6.1`)
  
  无力
  一书去后也难平,谓我何求正未明。无力追魂铃1几响,有心回梦酒千觥。
  欲重收拾已多误,转细思量终少情。半日淅淅听冷雨,可传凉意到江城?
  1.余光中谓电话曰“追魂铃”。
  (1997.5.27)
  
  相对
  谁言神矢便招魂,姑妄听之梦里人。相对总难成解语,苦吟偏肯代传真。
  犹夷一字能轻诉?雕琢千年更绝伦。又恐当垆卖酒日,文君不恨相如颦。
  (1997.5.30)
  
  念奴娇·隐括旧作
  缘生缘灭,便相逢尘世,三生难托。打水竹篮终失水,赢得少年哀乐。邂逅无心,思量有意,含笑曾深约。华灯影散,冷侵天外萧索。
  独恨春梦秋云,成难散易,真个情怀恶。我欲从头收拾起,不信青春都错。待理前狂,且期后会,一梦千年作。春归无泪,始知心事如昨。
  (1997.5.31)
  
  念奴娇·得清华诗词第九期
  浅斟低唱,恨平生心事,犹须雕琢。新墨许销愁一纸,哭笑可曾商略?伤古伤今,说愁说梦,无力回清浊。绿深红褪,几多春思堪学!
  闻道七十星光,昆明湖畔,长映诗人魄。最苦依然肝肺热,不信菱枝本弱。社起莲花,心期大雅,争料情虚托。兴观群怨,待君秋后重约。
  (1997.6.3)
  
  香港回归
  屯门1已自动弓刀,一梦番禺何太遥2!争奈道光终失地,不须德庇也矜骄3。
  南京早料北京约4,战士宁惭名士标!半世中宵吞笑语5,百年可是待今朝?
  1.1521年明政府军驱葡萄牙人于屯门。(明置东莞守御所和大鹏守御所,属南海卫管辖。屯门位于二所之间。)
  2.始皇巡南越,置闽中、象郡、桂林、南海四郡,其中南海郡辖番禺、龙川等县,今香港、九龙地处番禺县。
  3.香港第二任总督Davis,中文名曰德庇时。
  3.南京条约割香港岛(1842),北京条约割九龙(1860)。
  5.香港1843年禁止华人夜行,至1897年始废除。
  (1997.6.3)
  
  十六字令
  酒,秋酿春醪斟满斗,心中事,不必销人瘦1。
  酒,主客情多频举手,休推盏,佳会难能有。
  酒,人散杯残听夜漏,几曾醉,回梦仍依旧。
  其二
  诗,淡抹浓匀总合宜,轻相诉,一展紧双眉。
  诗,柳暗花明路已迷,从今待,断送老头皮。
  诗,投笔心情早不奇,追来日,又欲赋新词。
  其三
  梦,心断尘寰神欲纵,巫山约,长袖扬飞凤。
  梦,幻里生涯谁与共?拼成醉,玉盏殷勤捧。
  梦,最恨天明烟露重,催归急,回眼深相送。
  其四
  愁,独向花间事已幽,年年有,费尽两凝眸。
  愁,自古能痴便似囚,终无悔,不肯学盟鸥。
  愁,一笑人间未必休,情何限,好去上层楼。
  其五
  情,暗向池边听乱鸣,相思急,都是旧时声。
  情,诉说频繁不肯清,由来恨,只是眼波横。
  情,研墨原知岁月轻,方经雨,却是绿荫明。
  其六
  泪,晨露寒凝花更媚,存真味,岂是寻常水?
  泪,待为愁肠书一纸,难收拾,尽是雕虫技。
  泪,哭笑不成唯买醉,清歌罢,可是当年意?
  其七
  琴,寂寞断弦成古今,尘休拂,无处觅知音。
  棋,保帅丢车总恨迟,闲敲子,真味谁能知?
  书,万卷床头总是虚,千秋事,谁肯作虫鱼?
  画,醉墨香生一挥洒,颠狂后,留得千金价。
  剑,精气沉埋长射焰,一朝出,惊动千年眼。
  其八
  风,卷去残云只得空,青天上,跋扈为谁雄?
  花,次第春秋谩自夸,开还谢,赢得几嗟呀?
  雪,六出冰花信奇绝,春来别,休恨人间热。
  月,休问千年圆与缺,寻常事,仍恨清秋节。
  歌,急板缓弦音律和,催人醉,不道日如梭。
  其九
  难,慷慨沉沦只等闲,耽佳句,不觉又经年。
  错,情不如前人似削,能诗酒,翻误心中约。
  1.十六字令本无仄韵,此以律句入词叶仄声而已。
  (1997.6.5~10)
  
  诗会
  有心无泪泻琼瑰,不死不生心半灰。大雅久衰殆天数,小虫自度岂鹏才?
  人间纵可诙谐尽,梦里犹能杂沓来。我有迷魂招不得,清吟听罢便成哀1。
  1.时王生利剑唱姜白石淡黄柳。
  (1997.6.6)
  
  遣闷
  相逢应作梦中看,拟学仙人掷一餐。和水乙醇成假酒,对君任醉话辛酸。
  不须来去留双影,何必悲欢起百端?谁是天涯沦落客,可能共我一披肝!
  (1997.6.7)
  
  忆旧游
  岂闲情搁却,辗转都平,前约成尘?欲问新来事,却犹夷未定,乱绪纷纷。夜来独自微语,还恐语惊人。便小立池塘,蛙声一片,月影三分。
  无因,怨鱼雁,总误尽佳期,消息难真。又是梅时雨,怕江南江北,同对黄昏。到今悔恨应晚,何日展眉颦?念梦底青山,终年病木犹肯春。
  (1997.6.8)
  
  兴山一中建校六十周年来函
  忝为校友乃作
  当年赢得满城奇,今伴孤灯也合宜。子野情深深似昔,小山歌苦苦能诗。
  可曾辜负山中眼?直待醉开醒后眉。犹剩虚名愧师友,一书枉自费新词。
  其二
  万马齐喑剧可哀,名流高士避尘埃。夷陵山水堂堂在,六十春秋得得来。
  都说百年存大计,须知千古少真才。由来自料难投笔,忧世伤生不必猜。
  其三(寄调蝶恋花)
  百感都随流水去,不信平生,总被浮名误。频向梦边深眼觑,谁教鱼雁经行旅?
  甲子山中真易度,世上千年,转恨人间路。岂敢情怀轻便诉?少年自有伤心处。
  (1997.6.11)
  
  卜算子
  独自绕阶行,香散风垂影。谁肯中宵舞剑来,助我平生兴。
  只手问青天,声断无人应。一种忧心去不成,有恨难究竟。
  (1997.6.12)
  
  满江红
  水月风花,谁将此、做成年寿?吾衰矣,算年年恨,年年依旧。老去书生豪气减,清狂无地成消受。白日速、休自挽长川,惊回首。
  情耽搁,人还瘦,心已乱,书难就。是中宵梦觉、诉相思后。鱼雁绝踪消息断,一怀愁绪由来久。试研墨,吩咐到平生、诗和酒。
  (1997.6.13)
  
  长待
  长待疑转懒,偶然愁自深。浅书催不至,暗恨乱相侵。
  一字艰于口,十年轻入心。哪能收拾尽,夜夜费清音。
  (1997.6.17)
  
  清晨于楼侧见牵牛花
  误却佳期不可期,两三红紫绿深时。攀缘心力终对草,抛洒眼波须信迟。
  未媚三春同热闹,何开一隅自矜持?束腰仰面似高唱,怨少愁多人不知。
  (1997.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