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 录
作者简介
序
跟一个汉字交谈
旅者
在暗处的老者
我们来谈论天气……
哨子
巡回
沙漏
海景
进化
伊加勒斯的游戏
艺术家画像
两次
贝壳
在晨早
眼睛
道路
冲洗
我蒙住……
丽达
圣焰
角度
棋
一根麦杆
透视
近逼
飞
我以外
试逃
圆钥匙
比赛
调查
真理显现
祷告
烟草
疗法
睡眠
辛尼加
斐迪亚
预防
毒素
远见
时刻
唐璜
复写纸
贼人
陶器
餐单
迷信
轮子
演员
蝲蛄之口
奇想
风琴危险
控诉
判刑
每个人
作文
一课
朋友们
挽歌
乡村博物馆
不和
下降
捉迷藏
去习惯你的名字
入水式
追怀
旧书商
月桂
奇迹
画
忠告
后记
作者简介
马林·索列斯库(Marin Sorescu),是当今罗马尼亚大诗人,1936年生于布尔哲斯帝(Buizesti)村,是个农家孩子,在克拉约瓦(Craiova)与布列地尔(Predeal)上中学,毕业亚西(Lasi)大学语文学系。1978至1990年主编文学评论《树枝》(Ramuri),目前是《文学人》(Literatorul)的主编。
索列斯库第一本诗集《诗人中的孤独者》于1964年出版,接着出版诗、戏剧、小说、儿童文学、评论达四十多部。除写作,索氏也从事绘画,且是现任罗马尼亚政府文化部长。
1969年索氏获颁那不勒斯国际诗歌节金质奖,并在爱丁堡艺术节,柏林国际文学节,墨西哥国际诗歌节诵诗,1973—1974,为爱奥华大学创作计划作家,1974年获颁罗马尼亚作协戏剧奖,1978年获佛罗伦斯缪斯研究陆军国际诗奖,1983年入选巴黎玛拉美研究院驻外院士,同年得马得里国际诗大奖,1990年为西柏林访问作家,1991年获奥地利赫德奖。索氏也是近年来诺贝尔文学奖呼声很高的一位诗人。
他的作品已被译成多国文字。本书为第一部华文译作,译者陈瑞献为新加坡首席诗人兼艺术家。
序
鲁白安
马林·索列斯库(Marin Sorescu),是当今罗马尼亚最具代表性的作家,写诗、戏剧、小说、散文及评论,同时从事绘画工作。这位才情卓绝的作家,其声名由罗马尼亚的国土远播开来,已成为世界级作家,获奖连连,近年来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诗人。
索列斯库1936年2月19日生于布尔哲斯帝村,毕业于亚西大学语文学系,以《非凡事物为创作能源》一论获博士学位。他主编《树枝》月刊多年,目前是文学周刊《文学人》的主编,罗国文丛出版社社长。1991年入选为罗国科学院院士,1993年入阁任文化部长,并于1994年官式访问新加坡为罗马尼亚艺术节揭幕。
索列斯库第一部诗集《诗人中的孤独者》1964年出版。此后,他出版了20多部诗集,包括《诗篇》、《唐吉柯德的青春》、《时钟之死》及《咳嗽》等书。加以其他著作如戏剧《约拿》、《母体》、小说《三颗门牙》、散文《失眠》等书,索列斯库迄今已出版40多部著作。而他的戏曾在世界各地上演。
这位大作家的作品富原创性具普遍性。他的首要素质是对人性的至深哲学性了悟。他用简洁的诗语言来探讨人类的情感与命运。他不用暗喻或古老的意象,不喜伤感的浪漫主义,或为了诗而写诗,也因此鲜用格律音韵。他的手法直叙,以日常通俗口语传达沟通,为思想而写诗。论者常论索氏的讽刺诗,由于诗人认为生命本身即是幽默,而艺术只是一项游戏,一个小孩对宇宙的再造。
他的语言浅易的作品一看就令人喜爱,继而受鼓动,更进一步叫你沉思,末了才驱使你去对生命的是非善恶大课题下判语。其幽默与讽寓一般乃根植于悲伤,目的是希望人类向上向善,因此他的讽刺是积极严肃又温暖人心,许多篇章都是笑声中的眼泪。
在索氏诗特别的魅力外,是他的悲伤。他让我们看到人类的缺憾,他以自己的方法为更美好的生活奋斗,他欢乐不起来;也只有在深切的悲哀中我们才看到一位真正的索列斯库,一位人道主义者。“索列斯库”这个名字在罗马尼亚文的意义正是“太阳之子”,他的幽默恢宏,诗如阳光普照出美好新生活。
自1969年起,索氏的戏剧与诗被译成各国文字。在我印象中,没有一个欧洲国家的文坛是没有索列斯库的作品的。波斯格(A. Bosquet)于1979年编了一部《世界最佳诗作百篇》,把这位罗马尼亚诗人与荷马、歌德、布莱克等历代大诗人并列一齐。而其他佳评如潮:《新西兰每月评论》说:“索列斯库属于产生查拉(T. Tzara)与万涅斯科(Ionesco)的罗马尼亚文学传统:心灵诗、怪异与荒谬的传统。他的创作也由罗马尼亚的另外两种富饶组成:民俗与拜占庭玄秘的芬芳。”但恩(J. F. Deane)说:“索列斯库作品的力量来自诸种元素的新混合:黑色幽默与深刻的智性,尖锐的反讽与全面的怜悯,荒谬以及灵魂的未竟欲望的本心。”《泰晤士星期刊》评英译《索列斯库诗选》时说:“索列斯库是诺贝尔奖候选人。总之,他的诗经已给他带来最大可能的荣誉。假如你今年还没读任何诗集,就读这一部。”
我很高兴能促成这部中译《索列斯库诗选》在中国的出版。这部诗集是欣赏索氏作品的最佳入门。更令我高兴的是:这部书是出自新加坡首席诗人兼艺术家陈瑞献的精彩译笔。除了在北京、台北及新加坡有些许翻译零篇,这是第一部索氏作品的中译集。
一位罗马尼亚的现代诗人,将为东方读者吟唱。
1995年1月
跟一个汉字交谈
I
我试试用书法来写一种惊讶的状况,
一种精神的扩大和摇动
但这些都不能进入你的形制
因为,如所周知,
翻成我们的拉丁字
一个中国句子可以变成
同样的连结词的结盟
比如:“四,四,四,四,四,四,……”
是“扬子江崖岸跟扬子江一起摇摆,”
这句美诗的忠实转写。
II
啊,多少奇迹,多少中国风格没有完成,
因为我坐在欧洲的中心,
接近希腊的理性
惯有的三段论
而且对远东我出生太晚!
III
在汉朝时代,
我连一卷丝绸也没有收到,
在其他各个朝代里更不用说……
我的脚没有在丝绸之路走出茧来
而我的影子
没在出去或回来时
没在这弯曲的道路上
没在一系列绿洲的拥抱中给人看到。
我没有把我的肩膀
跟黄河的波浪的华服配在一起。
正好在公元前120年,
我没去过——我真蠢!——
音乐府。
我本该听到何等美妙的音乐!
我的耳朵——没有海洋隆隆声的贝壳——
去掉了声音的宝藏
从北方向南方侵跑
也许我永远也分不清
疑问的解释?
IV
在诗的会试上我迟到了
没有作过酒歌,
在王羲之的身旁
邀请缪思。
我乐于看到有人写下
“文艺精神以及龙的雕刻”。
谦虚的观察者,在时间的褶纹中,
没有人看到我参加
画世上第一张山水画的仪式。
(这一定像地平线的意外
像天上的一片叶子
那样把我包含进去)
作改革名字的评判
或躺在大乘法上,
游览在人的边际
而宇宙性的震动的真空打击我。
V
那五斗米
让我发现,
生命的原则?
VI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
美好的手迹?
万里长城进入你的内里
正如月亮在一个蚕茧里。
一秒秒开丝绸之门
而包含这种惊讶
把这朵莲花包含
在你闭路的呼吸里。
告诉我这一切的你
为什么沉默不语?
旅者
在记忆中,我刚涉过的水域
在皮下留下轻度的光泽,
我不能轻快地跑
除非我的脚跟全起了泡,
除非它感到像一片沼泽,
你在那里沉沦,毫不知觉的。
我只有在太拥挤的火车门边上
在行李上的某个地方蹲着
才能入睡,
每次一位搭客上车或下车
都从瞌睡中醒来。
在这间歇中,我梦最美的梦,
一切忽然被中断。
啊,在三流酒店
中性的别人的床上睡觉!
你疲惫地躺在油污的长沙发上,
潮湿,有点歪斜的
在房里有监牢的味道,
窗门钉上。
而开窗是危险的因为乞丐会跳进来。
近午夜,你痛得醒来,
是肋骨痛,弹簧造成的,
你摸索着又不知哪儿去开灯。
你在哪儿?这是什么城镇?
你想你还在火车上又等着列车长,
“请问下一站是哪一站?”
有时那是真的,你在快车中!
在卧铺上。你决定宠一下自己。
在窗口你什么也认不出来,
那风景可以就是
瑞士或意大利的,甚或是月球的。
树木秒秒换过去,
像在一个仓促的死人旁边的
仪仗队,
或像在一场结果未分晓的
会战中收到的电报。
你是司令官,你收到它们,打开它们,
你的部下看着你的嘴等着命令,
可是电报是用密码发的
而你忘了树叶的密码。
我只有在半睡不醒,
不舒服,一脚站在一粒水泡上
拉着吊带站着,挨在窗槛上,
在次梯上才觉得好,
必须紧急地赶到什么鬼地方去,
携带四大个充满废物的行李
为了它们,放弃唯一的
重要的东西:雨伞。(你不论在何处旅行
雨总是倾盆而下。)
只有在觉得不好时我才觉得好,
跛行,
有眼袋,
被自家的焦虑抛到街道上……
每次在路上总是被推一把像屁股被踢一脚,
双眼鼓胀,好似我在奇迹的附近。
在暗处的老者
你很快累,你容易忘记,
你开始喃喃自语,
你扯动嘴唇……
在镜中你抓到自己在扯动嘴唇。
我大约知道我老时将是怎么回事。
每个夏季总有一两天一个礼拜
老年的状态。
起皱,像多汁的一天中心的
一粒桃核那样干掉。
一位记性极差的尤利西斯,
忘了他该回归何处,
为何他在海上流浪
以及那是在特洛埃战役之前或之后的事。
一位少有机会去亲吻从家乡的烟囱
冒出来的烟的尤利西斯。
你犹豫是否要调整领带
还是用它来勒死自己。
在太阳下40度!
我走进屋里
作最后一次的脑力活动才记起
我叫什么名字。
闷闷的热度类似晚年。
同样的轰动感。
你把脚推上地毯
你被拖鞋绊倒——
一个趾甲变紫。
你似乎有一颗摇动的牙齿。
在夏季有一种团结的感觉,
我们都老了,
甚至是母亲子宫里的胎儿。
我们来谈论天气……
我们已经谈完了所有的话题
现在我们来谈论天气。
任何人都能就天气
来说一番话。
我,开始发言
我的意见是天将下雨,
因为我梦见一大朵云
在我额头环行
这云老向我洒雨
把思想浸至全湿。
某人
为反驳我,坚持好天气。
因为接下来的三个世纪
天将那么亮
亮到无需烟花
来照明
我们都能清楚看到彼此。
某人跟我们谈一片死叶子,
在光秃的树木前飞舞
没有人能保有它——
明天它会穿过我们的街道,
让我们到阳台去
也去看看它。
于是我们能交谈一番
我们驳来驳去大声讲话,
这一来我们内里的蟋蟀便匆匆跑掉。
重要的是我们当中永不静默,
重要的是乐开怀。
哨子
哨子声忽的
在一个过路人背后尖叫起来
他的身体胀满锯屑
像一棵树,在森林边缘
意识到
那把锯子之时。
最好别转头——他告诉自己——
或许那是为别个人而吹。
总之,让我们找个休息的机会吧
再走几步就是了。
那刺耳的哨子声
在每个过路人的背后响起
他们变紫,变黄,变绿,变红
而且继续刻板地向前走,
完全不回头。
那一定是为别个人吹的——
每个人都这样想——
我到底干了什么,除了
一场战争,两场?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后天我的妻子生产——
大后天我要埋葬我父母——
我有那么多事烦心,
那不可能是为我而吹。
一个小孩
买了一个哨子
跑出来试吹,
在街上
捣蛋地吹入人们的耳里。
巡回
园中那棵白杨的树梢
被月投射过拉起的窗帘,
投射到我的卧房的墙上。
白杨树上一个巢也在那儿,
空着。
我梦见一只绝种的鸟,
奇异而美,
之后我飞入空中,
拂动我的双臂。
我停在一棵白杨上
细细看入一间房子
即使从天上看它也引我注目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有个人睡着,
一个疲累的人,
沉沉睡着。
而在他上边的墙上
那棵白杨的影子直立
挂着一个空巢。
沙漏
我慢慢流空
还是注满自己?
同样的沙流,
不论你用什么方式
翻转它。
海景
正当海看来
跟沥青一样平静,
鲸鱼就出来
给它洒水。
进化
该向蝙蝠学习了
那种在黑暗中归家的
中间动物。
学习盲目飞行。
免去太阳。
未来是黑暗的。
伊加勒斯的游戏
我向诸鸟乞讨
它们各只给我
一根羽毛。
秃鹫给一根高羽,
天堂鸟给一根红羽,
蜂雀给一根绿羽,
鹦鹉给一根饶舌羽,
鸵鸟给一根害羞羽——
啊,我为自己制造了多好的翅膀!
我把翅膀缚在灵魂上
而且起飞了。
秃鹫的高飞,
天堂鸟的红飞,
蜂雀的绿飞,
鹦鹉的饶舌飞,
鸵鸟的害羞飞——
啊,我如此美好地飞!
译注:伊加勒斯(Icarus),希腊神话人物,身装蜡翅逃亡,因飞近太阳蜡翅深化,堕海而死。
艺术家画像
我把鞋子
让给路穿。
裤子,我把它穿在
树干上,一直到树叶
我的上衣,我把它围在
风的肩膀。
我把旧帽子戴在
第一朵向我飘来的
云上。
接着我后退
退入死亡
来观察自己。
我的自画像
是张如实的画像。
它是那么近似
我忘了签名——
人们就把我的名字
刻在一块石上。
两次
我看万物
两次,
一次为了欢欣
一次为了悲伤。
树木有笑声
在它们的树冠上
又有一颗大泪
在根里。
太阳年轻
在它的光芒尖
但光芒
插在默认里。
世界被完美地
封在这两个盖子间
我把爱过两次的
万物都塞在盖里。
贝壳
我躲在海底一只贝壳里
但忘了是哪一只。
如今我天天潜水
手指滤过海
去找我自己。
有时我想
一条大鱼已吃了我。
我四处找它
以帮它把我吞尽。
海床吸引我
而千万相似的海贝壳
又叫我恐慌。
行行好,我是其中的一只
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只。
不知有多少次我直接
来到一只面前,说:“这就是我。”
可是当我打开贝壳
它空无一物。
在晨早
太阳,用你的泡沫我们洗濯,
我们的本质的肥皂
给我们摆出来
在天空的架子上。
我们向你伸展手臂
我们用光擦遍全身
那么快慰直到骨头开始痛。
啊,在这地球上,
晨早的欢欣!
就像在寄宿学校的盥洗室
当孩子们在嘴里灌满了水
又淋湿彼此。
我们还不知得去哪儿
找最上好的毛巾——
因此我们还是用死亡
来擦干我们的脸。
眼睛
我的眼睛越长越大
像两个水圈
盖住了我的整个额头
和半个胸膛。
过不久它们便会跟我
一样大。
比我更大,
比我大得多:
我将只不过是它们中间的
一个黑点。
而且为了不寂寞。
我将让许许多多东西
进入它们的圈圈:
月亮,太阳,森林和海洋
也凭藉这些我继续观看
世界。
道路
深思又双手背身后
我在铁轨上走着
那是
最直的道路。
从我背后
一列火车
快速冲来
它完全不认识我。
这列火车
(老禅农是我的证人)
将永远赶不上我
因为我总是稍为走在
不会思想的东西的前头。
即使它残暴地
辗过我
一定会有某个人
走在它前头
他的头充满事物
双手背身后。
某个像我的人,
此刻,
当那黑妖怪
以吓人的速度冲来
却永远
也赶不上我。
译注:禅农(Zenon of Eleea 490—430 B. C.),希腊哲人,著述运动与停止不能并行之反论。
冲洗
今天我只拍摄树木
十棵,百棵,一千棵,
我将在夜里冲洗出来
其时灵魂是间暗房。
接着我将它们分类
根据叶子,根据圆圈,
根据它们的影子。
树林是那么轻易地
一棵并入另一棵啊!
瞧,只剩下一棵了。
那一棵我会再拍一次
然后惊恐地观察
它竟而像我。
昨天我只拍摄石头
而最后的一粒石头
像我。
前天——椅子——
而剩下来的一张
像我。
每样东西都这样
像我……
我怕。
我蒙住……
用一条绿领巾
我蒙住树的眼睛
然后叫它们来捉我。
树立刻捉到我
树叶笑得直抖动。
我用云的领巾
蒙住鸟的眼睛
然后叫它们来捉我。
鸟用一首歌
捉到了我。
接着我用一个微笑蒙住
悲伤的眼睛
隔天它就在爱中
捉到我。
我蒙住太阳的眼睛
用我的夜夜
然后叫它来捉我。
我知道你在哪儿,太阳说
就在那时刻的后面,
别再躲呀躲的啦。
别再躲呀躲的啦,
它们,连我试想蒙住的
所有的事物和感情
都这么说。
丽达
微微笑,丽达从万物
走过
而跟每一样东西
上床。
她给庭院里的篱笆
生个常春藤缨
给太阳
一朵太阳花。
败俗的
她跟所有的公牛搞。
先跟阿比斯来,
只是,该死的,看看她
谁也不敢这样猜想。
一个小可人儿,
这丽达。
这就是为何
世界还是这么可爱。
译注1:丽达(Leda),希腊神话中斯巴达之皇后,被化为天鹅之天神宙斯引诱,生美人海伦等多个子女。
译注2:阿比斯(Apis),埃及神话中之圣牛,为地狱主神奥西力斯之化身。
圣焰
向太阳
丢去几块木柴,
再过几万亿年,
他们说,它会
熄灭掉。
柴火烧光了后
你可以用草地
那原也可以成林地的草地,
完了就用山岳,月亮和天空
这些我们就不肯定
它们不是木头。
只管向它
不断丢去某种东西,
几块木柴,
几条生命。
因为你瞧,已经有一阵闪烁
闪过我们的脸,
它们一忽儿俊美,一忽儿丑陋,
它们一忽儿白日,一忽儿夜晚,
它们一忽儿四季,一忽儿年华。
角度
手盖住他的双眼
然后让他看世界,
在屏幕上
一张大图画。
——这是什么字?
我问他。
——夜,他回答。
——你错了,那是太阳。
谁都知道夜里
没有光线。这个字呢?
——夜。
——别开玩笑啦!
那是海,在海上哪来
那样的黑暗?
这个字呢?
那人略迟疑,
便答道,
——夜。
——那可是个女人呀。
夜晚是没有乳房的,亲爱的。
显然的你是叫那黑发
给误导了,这个字呢?
回答前
小心看。
——依旧是夜。
——真可惜,这次你也没猜对。
这个字恰恰是
你。
下一位!
棋
我走一只白天,
他走一只黑天。
我用一只梦冲锋,
他便跟它开战。
他攻我的肺,
我在医院想了一年
作了卓绝盘算
便赢了一只黑天。
他以一只灾难补上
并以癌症威胁我
(它此刻在十字架上走着)
可是我把一本书挡在他面前
然后逼他后退。
我赢多了几个子
才发现我大半辈子
已在棋盘上消失了。
——假如我将你,你就失去
乐观了。
他告诉我。
——没事,我试着说笑,
我会用感情当车。
在我背后,我妻子,儿女,
太阳,月亮和其他观棋者
在我每走一步时就颤抖一下。
我点燃一根烟
然后继续走下去。
一根麦杆
一根麦杆把全部青春
消磨在一张垫褥里
又认为世界
只有一度空间:
重量。
每天它拼命用力
挤压
你没把全部青春
消磨在一张垫褥里
你怎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如今它已够恼火了,
夜晚就跟白天
一样轻,
甚至连灰尘也不落在上头
不在晚饭后来歇息两小时。
那好似它已不再是一根麦杆,
而是得自一位天使的翅膀的
一根羽毛——
垫褥里的一位前邻居
那即是它感到好轻。
不过有时直觉告诉他
说,毕竟,天空也是一张垫褥,
更蓝的一张
主要在上边打鼾。
透视
假如你移远一点
我的爱将像你我间的空气
那样成长。
假如你移得相当远
我将以你我间的山岳
水流以及城市
来爱你。
假如你以一条水平线为准
再次移远
你的侧面像
将由太阳,月亮和半个天空组成。
近逼
这个国家何其小!
女人那长长的黑睫毛
用她们颈后的扣子紧扣住——
才不会伸过国界,
那些眼睫毛长得太长了。
死者也一样,
时不时被移动,
被蒸气锤重重击入
混入混凝土,
因为这个国家非常小。
坟墓偶尔
会被破开
然后埋入管子;
冷冽的饮用水
流过
我祖父的头骨。
带着枞木的嫩枝
这水何其冷
虽然山岳在远方;
但我祖父在那儿漫游
并把它全都收在心底。
飞
有一天
我会据案而起
慢慢从我的言语,
从你
从一切事物身边走开。
我会看到地平线上一座山
并且走向它
一直走走过那座山。
接着我会追随一朵云
并且走过云。
并且走过太阳
和星星
和整个宇宙……
我以外
在这个女人的浴室
某人躲着。
她跟我谈话,
她真正爱我,
可是某个人总是在她心里搅撼,
我以外,谁在那儿?
我从她双眼,
她的头发,
她的生命线看出
这幢屋子只有一个入口
她背着我把某个人
藏在浴室内。
或者,也可能在邻人家里,
或者另一幢屋里
街上的任何一处,
在另一个城里,或在森林里,
或在海床上。
某个人一直躲着
侦察着我的思想,
窃听我不死的感情,
又望着他的腕表。
试逃
或许你在白天
也可以看到星星
假如它们
未被彻夜绕着地球
飞动的蝴蝶遮住。
也有一种吸力
以一种强有力的抽吸系统
把一件东西吸向天,
它的光吸入
那些蝴蝶。
空气本身是一种鼓动的
一翅的升起
直上那巨大的火镜。
我仰望。
假如有一颗星
在我头顶
我必定
离开那地点
尽量离得远远。
可是星星那么多
多到
在我们头顶
总是有一颗挂着。
圆钥匙
他密封在自己内里
只有自己
存在。
我是他的外壳
透明的,
太圆就裂开。
他
和一切在外面的
一样裂开。
他找一找自己的钥匙
圆的钥匙。
比赛
一,二,三……
冬眠把自己锁在巢穴内
再看看谁冬眠最长久。
你清楚比赛的规则:
不许动,
不许作梦,
不许思想,
谁思想被捉
就退出游戏再不干我们的事。
像一支管,你只可以用
你的掌来吮吸
来刺激你对这件大事的
深深了解。
我庆幸能置身一只熊的旁边,
因为当我吮掌吮够了,
便把掌伸给它,
然后吮它的掌,
这刚好在被接受的
掌的标准内。
而虽然法老王纪奥斯
占有几千年的优势,
我也希望以一个非凡的冲刺
超越他
在冬眠的范畴
我们的出名的冲刺。
调查
每样事物都爬动着证据
却没人去检查。
这儿有些叶脉
那一定会引出某种东西。
毕竟,他们各自
都能叫我们去追踪。
就这样我们组成两支实力相等的分遣队
然后分头进行,
我和狗儿奥斯曼,
那条老狗;可他那闻香的嗅觉跟露水一样清新。
他已经侦察出的罪行啊!
当心啊!
你看得见,他已经
在跟踪一只可疑的蚂蚁:
它想把谷粒拖去哪里,
什么,你没查究?
在监视它的行迹的
奥斯曼,在工作时打盹了。
他不可能像守望者那样
直睁眼直到夜来临
到他这年纪已经办不到。
别的不说,我还得抓一只蝴蝶
和捕一个梦
在我眼前穿过的梦——
昨夜翼动而现在
天晓得躲在何方。
待揭露后颂的事很多。
可是近午时调查工作中止
因为我和另一支相等的分遣队
——狗儿奥斯曼,那老狗——
已经一致同意
再没别的像一个充满邪恶的世界
能这样刺激人的胃口。
真理显现
真理显现
极慢。
随着支解与腐烂的
活动法
油浮在水面,
不过只在被淹没之后。
祷告
圣者啊,
让我加入你们的行列
做个额外成员就好了。
你们渐渐老了
也许你们正感到年岁的辛苦
涂绘在你们身上
在那么多个阶段中。
让我从事
最卑微的工作
在壁龛,在裂隙中。
比如,在最后的晚餐
我可以吃掉光
又在做完礼拜后
吹熄你们的光环。
而且时不时
在不远处
可以手掌当喇叭
一次对信者
一次对不信者
叫喊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烟草
对于死者
永恒看来
更长
因为他们不准
吸烟。
我们活人吐雾
彼此
借个火
之后由我们的鼻子
喷出谢意。
你出生时一根烟,
上学时另一根烟,
成婚时更要一根;
天下雨一根烟
因为天不下雨,
再一根……
你甚至不知道
你是如何立刻的
以廉价的烟草
吹掉
你一生的工作。
疗法
当一种疾病的疗法找到后
所有因那种疾病而死的人
都应该再活过来
并且在他们的余年中
继续活下去
直到染上别一种
还没药医的病。
睡眠
我的思想重新耙平
没有人迹
像一片夜降临后的海滩。
在梦中她的双乳
看似一个大写的S,
在事物的语言中
表示复数。
辛尼加
太阳下山时,他们告诉我,
我必须砍割我的血脉;
此刻只是正午,
我还有几个小时可活。
给鲁古鲁斯写信吗?
我这时并不想写。
到竞技场去?
我不再需要竞技会,也不需要面包。
我该给哲学
算命吗?
又过了一小时。
我还有整整四个小时。
我的洗澡水烧起来了。
我打哈欠并把上身伸出窗外,
顺着不再下沉的太阳的行程,
而感到有说不出的厌烦。
译注1:辛尼加(Seneca 4 B. C. —A. D. 65)罗马政治家,哲学家及悲剧作家,为暴君尼禄(Nero)之师,尼禄令彼自尽。(大陆译为:塞涅卡)
译注2:鲁古鲁斯(Lucullus 110?—?57 B. C.),古罗马富翁,以豪宴著名。(大陆译为:卢库勒斯,或,路库路斯,又或,卢古鲁斯,等等)
斐迪亚
斐迪亚皓首古籍
为我们预测未来。
想看她的人
都费大把时间
等待,那条长龙不见尾,
因为人总是需求未来。
可是我听了
她替我前面那些人
所预卜的事。
明天——她说——
或另一天
某件平凡
或某件非凡的事
会发生在你身上。
译注:斐迪亚(Pythia),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之女预言者。(大陆又译:琵西雅,皮提亚,皮斐亚)
预防
我穿上盔甲,
它是用水流过后
留下的石子做成的。
透过我后颈上的
眼镜
我只看
在回顾中
是正确的东西。
我把手臂,双脚,思想——
全包起来
没留下一寸可供抚摸
或跟其他毒药
接触的空间。
即使我内里的心
我也用一只800年老龟的壳
包藏。
现在时候到了,
我温柔地回答她:
——我也爱你。
毒素
草,山,水,天空
已进入我的血
此刻我在等待
效果出现。
我感到自己变成绿色
因为那草。
感到深渊在我内里形成
以及雾
因为那山。
感到我的脚在路上
磨圆石头
并且一直找寻海
因为那水。
并且在我内里我也感到
一种蓝色,无垠
星星在我双眼
星星在我指尖。
远见
新的孩子不再有了
世界起始时同样的父母
继续生出同样的孩子,
若有多点时间
孩子便会发现这个骗局。
可是他们已带着胡髭出世
而且只有最后的
七天可活,
这期间他们在肉与骨中
保持刚直
像穿着太空人的
服装那样。
而人们真的相信
他们的男儿
会继续一段非凡的旅程
而给他们送花,
他们从不看看或嗅嗅的花,
因为,你瞧,他们的七天
只剩下一天。
发送的时刻近了,
孩子们,老成起来吧,
在你们的肉与骨中刚直起来吧,
我们将把你们送到地球里
举行如此伟大的典礼。
即使我们永远
没收到你们的一封电报,
夜夜我们将在睡梦中
听到你们身体的碰撞声
穿过每一地层,
一直到,在这行星的另一面,
被黑暗烦够搞瞎之时
你们在另一个女人的子宫里
站起。
一个女人跟所有的女人,
她想她在爱恋,
想正在喂奶的孩子是她的,
而且轮到她用花埋葬了
很多孩子
以便在另一个半球出生。
时刻
时刻
当万物,厌倦于意义
睡倒其上,
像警卫队
把他们的下巴
搁在枪矛上。
墙,桷,诸天和宇宙,
请别过重地
靠在我身上,
我也是靠在一念上,
实则一个单字上,
这字已经
有一端
开始
要不见了。
唐璜
在他吃完了数吨的唇膏后,
诸妇人
在最神圣的期望遭劫后
找到了向唐璜
报复的方法。
每清晨,
在镜前,
在画完双眉后,
她们就用杀虫剂
画口唇,
在发上,
白皙双肩上,在眼里,在思想上
奶头上喷杀虫剂,
然后等待。
她们洁白地出现在阳台,
在公园里找他,
可是唐璜,好似预得警告
变成图书馆里的书虫。
他只抚摸稀有的版本,
或平装书,
就是不曾摸一摸皮包的书。
经典著作上的尘埃
如今对于他
似乎比闺房的香味精致。
而她们等着他。
五种感官全下毒——她们等着,
而若唐璜从他的新热爱
抬起双眼,
他就可从图书馆的窗口看到
每天都有一个示爱的丈夫如何被埋葬,
他殉职
正当他错误地
亲吻他的太太之时。
译注:唐璜(Don Juan),西班牙传奇故事中的花花公子。
复写纸
夜里有人把一张巨大的复写纸
贴在我门上
我思想着的每件事
立即在门外显现。
各地的好事者
都奔向我家来
我听到他们的鞋跟
拾级步上梯子,
又在离开时
步下梯级。
他们是各类的鸟
守月犬,
山林窄路
以及患了失眠症的
老刺槐。
他们戴上眼镜
激动地读我
或挥拳要挟
因为我对一切
都知道得很清楚。
只关我的灵魂
完全不知晓,
我的灵魂老是从这些日子
溜走
像浴室里的
一块肥皂。
贼人
我有一首诗叫我在夜里失眠
于是我把它寄去乡下
给一位老祖父。
之后我写了另一首
把它寄给我母亲
藏在她的阁楼。
我又多写了几首
心里担忧就交给亲戚
他们答应会小心保留。
对每一首新写的诗都一样
找到一位好心人收着
由于每一位朋友
都各有一位朋友
好让他来咐托这个秘密。
如今我纵然不记得
哪一首诗在何处
假如贼人闯进来,
不论他们怎样酷刑我,
我最多只能告诉他们
诗都在可靠的地方
在这个家国。
陶器
考古学家在我的身体的疆界
挖出
一个土瓶。
那瓶子作心形。
一位无名的匠人
远在公元前,在瓶上
画了一束阳光。
其他的人也追随
以传统的花纹
把他们的灵魂缠牵在光芒里。
现在我在这古董罐上
加添一些时新的图案
这样公元4000年的探究家
便能证明在20世纪中叶
或前后
我也存在过。
餐单
早餐,一薄片涂牛油的
生活。
我们又有不断涨高的水
(昨晚它占据地表的
四分之三)
而我们快快煮掉它全部的细菌。
午餐,我们尽情又充分地吃——
三种土:
粘土,沙和泥煤。
晚上我们不常煮什么吃。
我们随便吃
或是一颗加点蜜糖的星,
或是一点还存在的
幸福(事实上我们把幸福留给星期天)
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其他东西。
迷信
我的猫
用左掌洗脸,
另一场战争会爆发。
因为我观察到
每逢她用左掌
洗脸
国际间的紧张
大大增加。
她怎可能留意
全部五大洲?
莫非是
斐迪亚就住在
她的瞳仁里
斐迪亚无需一个句点或逗点
就能预卜
全部的历史?
这已够我吼叫的了
当我想到
我和我肩负的天堂与它的幽灵
最后所凭藉的
得依靠
一只猫的怪念头。
去抓老鼠吧,
别发动
更多的世界大战,
你该死的
懒骨头!
轮子
我住在一个轮子里
这是一项
由于树才认清的事实;
每当我向窗外望
它们的叶子
一会儿在上
一会儿在下。
也由于鸟。
它们飞
一翅向南
另一翅向北。
并且由于太阳,
当它升起
在我左眼中是今天
在我右眼中是明天。
以及靠我自己,
今天在这里
明天也就走了。
演员
演员是最奇特轻快!
卷起衣袖
他们懂得怎么过生活!
我从未看过
比他们在第三幕中表演的更完美的吻,
当他们的感情
明朗起来的时候。
肮脏油污
戴真帽子
演种种职业
他们进进出出
他们的对白是脚下的地毯。
他们在舞台上的死亡是那样自然
致使那真正的
在坟墓里那些永远带着
悲剧化装的真死者
对如此的完美
似乎也动了起来!
而我们这些
被呆困在单一生活中的人!
连这种生活也不知怎么过。
说大堆废话或沉默多年
尴尬又无美感
不知道这双手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蝲蛄之口
当人类从水中显露
盖满淤泥,海藻和盐,
彼岸出现,
爬动着,一只叠一只
又滑行进入海,
即随另一个波浪升起
冲到草地上——蝲蛄。
丑恶的,蝲蛄,患溃疡的
脚如瘿,
浮渣生绿,还有红
在肚上盛怒的红。
人们开始离去
试图去适应那渐干的
太阳之光,
跟水之光那样不同。
那些蝲蛄开始疾走
向相反方向,
高跷在地球上敲击计时
像击在一个被蹂躏的人的胸膛上。
有一天他们相遇,
第一批人
和第一批蝲蛄,
由腋窝抱起
而退入海的死水中,
回到从前他们到过的地方
(按照泪滴变成的小丘
他们的眼睛清楚记得这些。)
但对蝲蛄,这些真是
新地方,
而它们以为带人们向前去
是对的。
只有在水中人们才醒悟过来,
且在那里跟所有的动物斗争
而那些从生锈的铁钳
逃脱出来的
在岸上疲惫地出现
盖满淤泥,海藻和盐。
深深吸口气,累了,他们先出发,
可是你瞧,在对岸,
从那行星淤泥的阴影下爬出来的
那蝲蛄可怖地显现,
向相反的方向出发。
奇想
每个晚上
我从四邻收来
所有可得的椅子
然后给他们读诗。
椅子对诗
最有感应
假如座位的次序对。
这样
我兴奋起来
并且跟它们
滔滔几小时
说当天
我的灵魂如何美妙地
死去。
我们的聚会
通常都很严肃,
没有多余的
热情。
无论如何,
这表明
我们各自
都尽了责,
而且可以
向前去。
风琴危险
风琴危险(我们也看见风琴)
是它们有太多的管子,
也即是,同一时有太多管子
而你永闹不清里头藏的是什么
(可能没东西,即使这也是
一种可能)但是
在那儿多么可怖地威胁着
在教堂深处它们幽然浮现
直上天堂,在香烟霭风吹草动,
那发射的机制随时
可发射——而且,至少在我看来,
这绝对还不是
把所有乐迷都送上天堂的时候。
那么多烟囱排列,并合,
不知是什么火焰从它们烧了出来——
真是叫人吓一大跳。
它们的咽喉该塞满纤呸,
这样它们就不会随时变沙哑,
较长的管子应剪掉一点,
管子应该焊开来,
且具有一定的距离
使它们不再那样像群众狂欢……
或者让它们大体上这样
保持现在的样子,在实验中。
只是翻倒,像某种敏感的小桥,
让我们的乐队来演奏。
我曾跟风琴家们,
辩论这些问题,他们不肯
改变他们的立场。
控诉
我的时间已被谋杀了,
阁下。
当我自愿
从战争中归来
我发现
我的时间的
心、口以及额头
已经被割掉。
可是还不肯就此饶了它
它得除去折磨的日子,
眼泪的日子,机器的日子,
公牛群的日子
以及其他许多它不在意的东西。
之后开始用它来化验
若干种毒药——
悲伤,关怀——
好似这样称呼它们。
以一块命运
很硬的
向头致命一击。
请原谅我的用语
那不是一种生活!
此后,为了
申诉我的冤屈,
我费了大半个死亡
在这里
在最后的审判
排队等待。
判刑
在电车上的每位搭客
看来跟那位坐在他前面
就在那个座位上的搭客一模一样。
不是速度太快,
就是世界太小。
人人都因背后有人读报纸
而搞出一个露线的领圈。
我正感到有一张报纸在颈间
用边缘翻着割着我的脉络。
每个人
老者与死者
像一种补品,
观看他们令人舒畅:
是他们老是不你,
他们完成死之行动
不是你。
大部分的孩子
在某个遽死之后
出生,
在不论是谁的丧事之后,
恋人们感到一种疯狂的
要活着的欲求。
而当没有人
离开我们,
人们看天,担忧。
假如有一颗星陨落
就意味他们可以在安详中
理好睡床。
每个人都应该问问自己——
我出世时
是谁死了?
作文
生命以爬行动物为始:
变形虫,蜗牛,蜘蛛,
每个浪头都有一只角的水流,
渴望空间的小路,
根,当它们饥饿之时。
甚至矿物
也吞吃彼此。
在一块钻石的肠子里
藏有全部其他矿石。
在我们眼中呈垂直的
是求爱舞的各种形式
这形式在白杨,濒临崇高,
在山脉,近于奇异,
在蛇,近于彩虹。
在夜晚,增殖的时刻
从月亮格格响起,
甚至种子也发春情;
蜡变得最狂乱。
鱼类,鸟类,有大希望的哺乳动物
(当中也有人类)
把他们的蛋直接下入沙中,
在热沙中,
嘴一亲完就把蛋给忘了。
正如你看得到的,
一切都完美,
圆如一个球体
不包含一个角
或一条虚线
可让人来吊死自己。
一课
每次我被唤到前头
每个问题我都答得
一塌糊涂。
——你的历史搞得怎样?
我的老师问。
——糟,非常糟,
我刚跟土耳其人
达致持久的和平。
——何谓引力定律?
——不论我们在何处,
在水上或地上,
在陆上或在空中,
每样东西都一定会掉到
我们头上。
——我们已经到达
哪个阶段的文明?
——粗石时代
因为唯一磨光的石子
已经找到,
心
已经失落。
——你能不能画张我们的最高希望之图?
——能,以染色的汽球。
每次更强的风吹
另一粒汽球飞去。
鉴于这一切,清楚的
我必须留级一年,
也合该如此。
朋友们
我们自杀吧,我告诉朋友们。
今天我们真正地了解彼此,
我们是这么颓丧,
我们绝无可能再达到
完美的巅峰
失去这时刻是可惜的。
我想在浴室最富悲剧性,
让我们照开明的罗马人的做法
割开他们的血脉
一边谈论着爱的本质。
瞧,水已经烧热了。
我们动手吧,朋友们,我将数一、二、三……
我有点惊奇地发现
我独自在地狱。
也许有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我告诉自己,有些人有种种牵连,
总不可能是他们把我耍了:
可是时间分秒过去……
说实在的,在地狱并不太好过,
特别是在开头,因为我独自一人,
没人可谈话,
但渐渐的我被接受,结交朋友。
结成相当亲密的一群,
我们讨论各种理论性的问题,
我们感到意兴遄飞,
甚至考虑到自杀。
……再一次,我发现自己单独在涤罪所
找寻着几位志同道合者,
虽然在涤罪所的人多疑——
他们在两个世界间的
处境无常——
一个女子爱上我,她很美——
我们分享极乐时光——难想像,真美妙!
而我就将跟她建议……
由于现在比较精了,我让她先去死,
我跟着才自杀,
这女子竟莫名其妙地还魂过来——
于是我独自在天堂——
前此没有人达到这么远的境地,
我是第一人,世界只像一个计划存在着
在上帝头中
某种非常,非常含糊的东西,
近来我跟他搞得很友善。
在每一个层次却都有悲伤事,
即使上帝也在绝望中
我望进他无神的眼而后迷失自己。
他急转入我的死亡的深渊,
上帝,我认为我们已经达到完美,
你先来吧!
让一切都留在黑暗中如何?
挽歌
初雪
开始在你的上边下降,母亲。
你听见风吗?
它藏在一个单字里。
土地溶化。
土地也去了别世,母亲?
我是说这个地方
有朵十字花为记的心肠。
在那边比从前在这里更苦吗?
在那边他们也会死吗?
是谁
为那些没有讣闻的
无疾的死亡啜泣?
乡村博物馆
许多部分
都从这些人的生活中消失不见,
还有其他,比方说
物质福利,快乐以及幸运
在呈现上
都史料贫乏。
在这儿你找不到半个硬币,
因为,没有金和银,
每年农人都在小米,麦和黍粒上
刻他们的脸
这些都耐不到今天。
标本鸟,
说真的,他们本来可以做很多,
只是他们心怜悯,不能杀
那夜莺,那云雀,那山乌和杜鹃
这些鸟一生一世一死
免费给他们唱歌。
原始,
古时,中世纪各时代
看来一样,
因为,不知怎么读和写,农人
不了解在这些时代中
还存在着根本的
差异。
这里数目最多的展品
是土屋。
在耕了地后
农人直接走到土地中
休息。
处处,在土屋当中
可能插入起义:由统治者诸如
多加,贺利亚,克罗斯加以及
克利山,还有杜都也是
这一次,建在表面上的,
带有一种建筑对称美的
惊讶感。
访客们,
别去碰在博物馆展示的
贫穷和悲伤。
它们是原展品
来自那只手,那条灵魂
以及这个民族的生命核心
在情调与自发性的一瞬
这一瞬已持续了
2000年.
译注:乡村博物馆在布加勒斯特,乃一范围广大之露天展览场,展示由罗马尼亚各地区移来的各式深具特色的农村建筑。
不和
上帝耳聋
当我有事要告诉他
我就给他写在一张纸上。
这是跟所有聋子
沟通的程序。
可是他看不懂我写的字
当我看他如何在一个连接词面前
搔着他的光环,
我想不如向他的耳里叫
还干脆得多。
所以我就叫了,
可是上帝摇头
他不明白
又示意我把要说的一切
都写在纸上。
下降
你病了时,你更重了。
你的头沉入枕头内,
床的中部弯了下去。
你的身体像陨石般坠下。
“他很重,”亲戚们说。
把你从这边翻到那边,
他们点点头:“像死人那样重。”
地球觉察到它的猎物,
把它那巨大的吸引
专注在你身上。
你体内的铁和金
渴望下降。
万有引力
注意着你
以看不见的绳索把你扯下去。
你十足是主角,
对你自己
忽然变得
重要已极,充满
一种巨大的神秘。
捉迷藏
让我们想念我们所说的一切,
那是多么美妙的游戏。
你就要告诉我:我爱你
而我就会天真地欢喜,
好似你给了我一把
有骨柄的削笔刀。
你就要清楚地告诉我
你所想的一切——
关于邻人,宇宙以及关于雨;
或者你什么也不告诉我
而我所有的思想都会点头。
而我就要告诉你:
在这个指甲上有个深湖
在其他指甲上有个海。
假如你的指头移过我的日子
你将会激起尼亚加拉瀑布。
而高高的草将长高
从我们的语言到黄昏,
以草尖穿透天空,
土地在某颗星的最顶端
或种子里。
而你就会相信我的草,
你就会完全地盲目地相信它。
一步跟在你背后,
有骑士气慨的。
去习惯你的名字
你学会了走路
分辨东西后,
身为孩子你第一件关心的事
是去习惯你的名字。
那是什么?
他们不断地问你。
你犹豫,口吃,
而当你开始说出一个流畅的答案
你的名字已不再是个问题。
当你开始忘记你的名字,
那就非常严重了。
不过别感到绝望,
一段休息时间开始。
也就在你死后不久,
当雾从你的双眼升起,
而你开始在永远的黑暗中
寻路,
你第一件关心的事(久已忘了,
久已跟你一起埋掉了)
是去习惯你的名字。
你名叫——一样武断的——
蒲公英,野樱草,山茱萸,
山鸟,鶸,斑鸠,
艾菊,和风——或这一切的混合。
当你点头,表示你已搞清楚,
一切都行了:
地球,几乎是圆的,可能
在众星中像一个陀螺般旋转。
入水式
今日一张云的帆,
明天一条路的桅,
我独力为自己造一艘船。
船造好后我就把它背起
出发去找适合它的
水。
这样我一直走直到一只海鸥
死在船首
像一瓶香宾酒。
然后我走入海
水淹到脚踝,我的腰,
船对波浪的渴望
越来越出力推着我。
当我完全看不到自己
船忽然开始
自己航行。
啊,即使我一步一步
向更深处走,
此刻还是我带着它,
在海床上走着,默默,
两只手向上举
高过我的头。
追怀
我们看云
说它们像一群羊。
当我们在动物书里看到狼
我们吓一大跳。
别的时候我们给对山的渴望占有
那么强烈
我们看到肥绿的草
在我们的书桌上生长。
总有些个念头
一直来到我们的旧住址,
因为我们每个人
都是在下意识
失去羊群的人。
旧书商
从我的书的销售情况
我能预测天气的变化,
它们在书架
与世上其他东西之间的舞蹈
是一种确定的迹象。
诗一时兴起来
婚礼频频
一个年轻女子的子宫
由于摇篮曲
到黄昏需要满意地入梦乡。
我卖出了荷马后
就有一小时的平静。
当他回来
我在海上耗费了十年。
鼠皮的百科全书
最难动,
当我在街上看到人们用杠杆
一次八册,从后头推动着
我就在胸前划十字
并且向十八世纪致贺。
从托尔斯泰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
你能料想什么事都会发生,
人变成大人物
或丢了他们的工作。
各个世纪的尘埃
跳起来舞蹈
在那不断射来的
太阳的光线里。
所有的书本
此刻猛攻书架,
打破我的窗,我的玻璃。
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
在外头是夜晚或是白天?
你得自己去看一看。
月桂
因为月桂不在这地带生长,
别的叶子也就行了,
刺槐,樱桃树,胡桃,山毛榉
都有实在非常美的叶子。
更别说桑,来自中国的,
秘密藏在一把拐杖里
而不在蚕中
蚕还在中国——
那是很正常的事。
在秋天,一种渴望占据了我们
渴望某种以不同方法调宜的东西
加上一大撮胡椒
但也有离去和距离。
我们盯着地平线。
别人也一样,凝视着那边,
直到只有树留下。
女人们领先伸出一只手,
你仍可分辨她们腋下的月亮,
而她们在公园,在林中收集叶子,
只要力气能及
她们尽量带点回家去。
因为我们没有月桂,
而且这种气候我看不出有任何希望,
这一带一切都好好的
继续坚持吧,坚持下去好了。
奇迹
就在它向下
弯倒,
草就发现它向下弯倒
立即弹回来——一个软波浪
在少过一秒之内。
于是地心吸力
被生长的
奇迹
击败。
大地
为吸力造成的
破坏
生出抗体。
草,为那些
从窗口跳出去的
需救的人
救伤。
画
所有的艺术馆都怕我,
因为每次我在一张画前面
花一整天的时间
隔天他们就宣布
那张画失踪了。
每晚我都在世界的
另一个角落被捕,
我甚至不在乎
向我耳朵嘶嘶飞来的子弹,
以及那些追踪我的气味的
警犬,比熟悉情妇的香水的
恋人更灵精。
我跟那些教我的生命蹈入险境的
画说话,把它们挂在云上树上,
后退来找个透视点。
你能轻易地跟意大利大师们打开话匣子。
颜色是这么吵闹!
就这样我跟画
很快都被逮到了,
老远就被看到听到
好似我的怀抱里有了一只鹦鹉。
最难偷的是伦勃朗:
张开一只手,就在黑暗中——
你被恐怖征服,他的人没有身躯,
只在黑地窖闭上了双眼。
梵高的画发了狂,
它们旋转滚动着头,
你必须双手紧紧
捉住,
它们被月球的力量吸着。
不知为什么,勃鲁盖尔叫我想哭。
他并不比我老,
但是他们管他叫老人
因为他死时什么都知道了。
我也试着去跟他学
只是泪总是要掉下
流遍那金框
当我把《四季》夹着腋下逃走。
就如我说过的,每晚
我都以令人欣羡的伶俐手脚
偷一张画
只是路途非常遥远
所以我最终被逮到
并且很晚才回到家来
疲惫又被狗群撕成碎片
手中还抓着一张便宜的仿造品。
译注:伦勃朗、梵高、勃鲁盖尔(Brueghel),皆荷兰画家,原诗译为林布蓝、梵谷、布勒哲尔。
忠告
在希腊你得小心走路,
你可能打破东西,芭拉丝·雅典娜
(我的妻子)说,
小心谨慎,
此地满是希腊碗,
绘有荷马诗境,把神话
化为造型。
将每样你偶然发现的东西
都收进口袋里,
每一块为大英博物馆拒绝的
石头或碎大理石——
你可能发财
而在你的妻子(芭拉丝·雅典娜)的
注视下,用那些碎片在家里建起一个空前的
文明是不差的。
在你走之前,为菲狄亚斯准备一些壁龛,
为蒲拉克西蒂利准备一个基座;
那是很难说的!
别瞪着那有女像之柱!
登雅典卫城你可能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