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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赫伯特·劳伦斯诗歌

大卫·赫伯特·劳伦斯
  
  (David Herbert Lawrence, 1885-1930)
  
  
  
   大卫·赫伯特·劳伦斯,二十世纪英国最著名的小说家、诗人之一,生于诺丁汉郡,父亲是矿工,中学毕业后凭着奖学金上了诺丁汉大学,后来成为小学教师。他于1914年与弗莉达结婚,过着流浪生活,先后到过德国、意大利、奥地利、美国和澳大利亚,曾经多次试图建立逃避现实社会的理想公社,但终归失败。他的长篇小说作品主要有《虹》(1915)、《恋爱中的女人》(1920)以及《恰特莱夫人的情人》等,其小说画面宽广,想象力气魄大,主题是婚姻中的两性关系,他深入而勇敢地探讨了两性关系的现实和意义,这在当时是极为大胆的,从而使他成为二十世纪最有争议的作家之一。
  
   他的诗歌作品有早期诗集《情诗及其他》(1913)、晚期诗集《诗集》(1929)等。另外有一册《最后的诗》出版于他死后的1933年,他的好友、英国著名诗人理查德·奥尔丁顿为之写了序。他的诗作早期诗作多有意象派特征,画面清晰,语言自然流畅;中晚期作品则兼有自然主义、现实主义和神秘主义的特色,揭示了人性中的本能力量,努力发掘人类的下意识,其中的复杂性体现出了极大魅力。他的代表作《死亡之舟》体现出诗人内心充满了苦闷而寻找出路的心情,整个诗篇充满了神秘的象征、哲理无穷无尽的寓意,它不仅展示了诗人复杂曲折的内心世界,同时反映了现实生活。
  
  
  
  
  
  
  
   ● 绿
  
  
  
  黎明是苹果般的绿,
  
   天空是在阳光中举起的绿酒,
  
  月亮是其间的一片金色花瓣。
  
  
  
  她睁开眼睛,她的眼睛
  
   闪耀着绿色,像初开的花朵
  
  那样清澈,如今初次为人所见。
  
  
  
  
  
  
  
   ● 一朵白花
  
  
  
  一轮小月亮,细小而洁白得犹如唯一的茉莉花
  
  孤零零地倚靠在我的窗上,在夜间寒冷的凉亭上,
  
  明亮得犹如酸橙树的花朵,柔软得犹如耀眼的水或雨
  
  她闪耀着,我青春洁白的初恋,没有激情而又徒劳。
  
  
  
  
  
  
  
   ● 大地的盐
  
  
  
  大地的盐慢慢变成大海的盐。
  
  感激的雨滴慢慢
  
  把大地的盐、贤哲的智慧、伟人的天赋
  
  搬运到后来的海洋下面,在那里成为海水
  
  去腌制那一代代
  
  不腌制就会好得多的年轻人。
  
  
  
  大地的盐慢慢变成大海的盐。
  
  
  
  
  
  
  
   ● 安德莱克斯①——石榴花
  
  
  
  这是六月,这是六月
  
  石榴树开着花,
  
  农民们弯着腰收割吐穗的麦子。
  
  
  
  石榴树开着花
  
  在经过致命灰尘的大路边,
  
  就连大海也沉寂在阳光下。
  
  
  
  火苗在夜晚的绿意中短暂喘息,道路离去
  
  石榴树开着花,
  
  树叶之夜里的锐利的红色细火。
  
  
  
  正午突然黑暗,光辉,沉寂而黑暗
  
  看不见遮阳帽下面的人们;
  
  从秘密的腰部的叶簇中,只有
  
  红色细火到处显露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
  
  注①马约卡群岛上的一个小镇。
  
  
  
  
  
  
  
   ● 最深沉的欲望
  
  
  
  所有欲望中最深沉的
  
  就是真理感
  
  而下一种最深沉的欲望的经验
  
  就是正义感。
  
  
  
  
  
  
  
   ● 死亡之舟
  
  
  
   1
  
  
  
  眼下是秋天和坠落的果实
  
  以及通向湮灭之境的漫长旅程。
  
  
  
  苹果坠落如硕大的露珠
  
  从自身的擦伤中找到离开自己的出路。
  
  
  
  而现在是走的时候,是向
  
  一个人自身告别的时候,是从
  
  坠落下来的自身中找到出路的时候。
  
  
  
   2
  
  
  
  你造起了你的死亡之舟吗?哦,造起了吗?
  
  哦,造起你的死亡之舟吧,因为你会需要它的。
  
  
  
  当冷酷的霜气在附近,苹果就会坠落
  
  密密麻麻,近乎雷霆落在硬化的土地上。
  
  
  
  而死亡如尸灰味翩翩于空中!
  
  啊,你闻不到吗?
  
  
  
  在擦伤的躯体中,灵魂如惊弓之鸟
  
  发现它自身退缩于寒风,畏缩不前
  
  寒冷吹过伤口击中它。
  
  
  
   3
  
  
  
  一个人能用光秃秃的锥子
  
  产生自己的寂灭吗?
  
  
  
  用匕首,锥子,子弹,人可以
  
  为他的生命产生擦伤或摔碎的出路;
  
  而那就是寂灭吗?哦,告诉我,那就是寂灭吗?
  
  
  
  当然不是!因为谋杀甚至自杀
  
  又怎能产生寂灭?
  
  
  
   4
  
  
  
  哦,让我们来谈谈我们了解的安宁,
  
  我们能了解的安宁,一颗强劲的心归于寂静时的
  
  深沉而可爱的安宁!
  
  
  
  我们怎样才能产生这属于自己的寂灭?
  
  
  
   5
  
  
  
  因此建造你的死亡之舟吧,因为你必须得走
  
  这通向湮灭之境的漫长旅程。
  
  
  
  死去吧,死亡,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存在于新旧自我之间。
  
  
  
  我们的躯体已经倒下,擦伤,严重擦伤,
  
  我们的灵魂已经从那残酷擦伤的出路中
  
  慢慢渗出。
  
  
  
  死亡那无休止的黑色海洋
  
  已经穿过我们创口的遮掩物冲进来,
  
  洪水已经覆盖了我们。
  
  
  
  哦,建造你的死亡之舟吧,你小小的方舟
  
  为了黑暗中飞奔到那湮灭之境下面
  
  而配备食物、小蛋糕和美酒。
  
  
  
   6
  
  
  
  躯体一块一块死去,胆怯的灵魂
  
  在黑色洪水升起时,她的立足点被冲走。
  
  
  
  我们快要死去,我们快要死去,我们所有人都快要死去
  
  一切都不能阻止那拖着我们上升的死亡的洪水
  
  它即将涨到世界上面去了,即将涨到世界外面去了。
  
  
  
  我们快要死去,我们快要死去,我们躯体就要一块块死去
  
  我们的力气也飞走了,
  
  我们的灵魂在洪水上面的黑雨中赤裸地抖缩,
  
  抖缩在我们生命之树的最后一根枝条上。
  
  
  
   7
  
  
  
  我们快要死去,我们快要死去,因此我们所能做的一切
  
  就是现在愿意死去,愿意建造那死亡之舟
  
  在这最漫长的旅程中去装载灵魂。
  
  
  
  一只小船,有船桨和食物
  
  还有小碟子,以及所有装备
  
  都适合那即将启程的灵魂,为之作好准备。
  
  
  
  现在让这小船下水吧,如今当躯体死去
  
  生命离别,让这易脆的勇敢之舟上的
  
  易脆的灵魂下水吧,这忠诚的方舟
  
  带着贮存的食物和小煎锅
  
  还有换洗衣物一起
  
  在黑色的洪荒上
  
  在死亡的水波上
  
  在死亡的海洋上,我们依然盲目地
  
  航行,因为我们无法驾驶,而且没有泊港。
  
  
  
  没有泊港,没有地方可去
  
  只有深化的黑色依然暗淡着
  
  在没有汨汨作响的无声洪水上更黑。
  
  漆黑不见五指,小船上下起伏
  
  完全朝黑暗倾斜,因此再也没有方向
  
  而小船就在那里,然而她却消失了。
  
  看不见她了,因为完全看不见她附近的东西。
  
  她消失了!消失了!然而
  
  她就在某个地方。
  
  在虚无之处!
  
  
  
   8
  
  
  
  一切都都消失了,躯体消失了
  
  彻底朝下面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上面和下面的黑暗一样沉重
  
  它们两者之间,那小船
  
  消失了。
  
  
  
  这就是终结,这就是湮灭。
  
  
  
   9
  
  
  
  然而永恒之外,一条线
  
  在黑色上面分开自己,
  
  一条水平的线
  
  在黑夜上面喷出一丝苍白的晨曦。
  
  
  
  那就是幻觉吗?或者是那苍白的晨曦
  
  喷发得高了一点吗?
  
  啊,等待吧,等待吧,因为有黎明
  
  那从湮灭之境中回归生命的
  
  残酷的黎明。
  
  
  
  等等待吧,等待吧,那艘船
  
  漂流在洪水黎明的致命的尸灰般的
  
  灰色下面。
  
  
  
  等待吧,等待吧!尽管如此,有一丝晕黄色之光泛起
  
  奇异,哦,那冷却的苍白灵魂,玫瑰色的泛起。
  
  
  
  泛起玫瑰色,整件事情重新开始。
  
  
  
   10
  
  
  
  洪水退去,而那躯体,如磨破的贝壳
  
  陌生而可爱地露出来。
  
  小船向家飞速行驶,摇晃着,盘桓在
  
  粉红色洪水上,
  
  而那脆弱的灵魂踱出来,重新进入她的房子
  
  用安宁充满心灵。
  
  
  
  摇晃那随着甚至属于湮灭之境的安宁
  
  而获得更新的心灵。
  
  
  
  哦,建造你的死亡之舟吧,哦,建造吧!
  
  因为你会需要它的。
  
  
  
  因为湮灭之境的航程等着你。
  
  (董继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