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尔威·金奈尔
(Galway Kinnell, 1927- )
加尔威·金奈尔,二十世纪美国著名诗人,佛蒙特州桂冠诗人。生于罗得岛的普罗维登斯,二战结束后,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和罗切斯特大学学习,参加过著名新批评派评论家布莱克墨尔的主持的诗歌讲习班,从此开始诗歌生涯,五十年代在法国教书,深受法国诗歌影响。他成名于六十年代,迄今出版了诗集《什么样的王国》(1960)、《莫纳德诺克山上的花丛》(1964)、《躯体破布》(1967)、《恶梦之书》(1971)、《人间的行为,人间的话语》(1980)、《过去》(1985)、《当一个人独自生活很久》(1990)、《不完美之渴》(1994)等,他先后获得过普利策诗歌奖和全国图书诗歌奖。他是美国最优秀的诗歌翻译家之一,翻译过伊凡·哥尔、伊夫·博纳富瓦、洛尔迦、里尔克、维雍等诗人的作品。他长期从事诗歌教学,在纽约大学文学创作系教授,并担任过美国诗人学院院士。
金奈尔的诗歌风格略带抒情,但又融合了个人情感和复杂的象征,他认为他的作品是在内心荒原的黑暗中进行探索,大自然充满我们难以理解的深层次意义,因此不少评论家把他归入新超现实主义诗派。
● 莫纳德诺克山上的花丛
1
我再也不能忍受它。
可怜地嘲笑自己
因为我声称遭受过的一切
我起身。该死的做恶梦者!
这外面是新罕布什尔,
几乎是黎明。
北美夜鹰的歌停息
深度攫取万物。
2
白颈雀的鸣啭在头上响起
如同一根针五次穿过空气,
它们进入树叶,稍作改变又出来。
空气如此寂静
因此它们穿过树木离开
鸟儿的情歌一点也没有消隐。
3
我拥有的最后记忆
是一朵无法触及的花。
疯狂的苍蝇,失踪的蜜蜂
整天穿越它的花期。
4
当我攀登,汗水爬上我的鼻毛,
我一瞬间就想到我在海上,
在一个夏天离开费拉特山顶,我们观看一只黑海鸥
朝着黎明紧张飞行,我们站在碎浪中,
草蜢在我行走之处飞溅,
我的大腿挂断山桂树。
5
鸟儿的挽歌里有某种欢乐的
东西。它们似乎
缠在一种形式的愉快中,
尽管哀悼的鸽子鸣啭着绝望。
然而在一千首挽歌里
死者终于在我们心中升起,
我们停在我们的幸福边缘上
如同某个醉汉开始哭泣。
6
我跪在一个池塘边,
我透过我的脸观看
我想我看见
穿过青苔爬行的细菌。
我的脸看见我,
水躁动,脸,
看起来好像出神,
被它的骨头敲击。
7
我出生时体重有
十一磅,在子宫中
逗留了额外的两周。
受到空间和新鲜空气的诱惑
我出来时身体大得像警察,
有蓝色的脸,窄窄的红眼睛。
那是医生要用我来吓唬
我的母亲之前的八天。
在葡萄藤中转折又踌躇
我能透过叶片辨认出
古老的闪烁的虚无,天空。
8
长满鳞片的绿色条纹槭上升,
摇撼的乐园的房客,
每一阵风都把最后的夜雨
从树叶上吹溅下来,
一阵阵树叶滴落,躺在那里,
某种起跑的脚步。
9
从一块岩石上
一道瀑布,
惟一的涓涓细流如同一缕电线,
在下落的中途碎裂成小珠。
我知道
鸟儿飞走
然而大地的拥抱用青苔
来裹住它们的坟墓和巨大圆石。
10
我在森林中发现一朵花。
这东西的无形生命
在无形火焰中升起,
如同在阳光中燃烧的玻璃纸。
它燃烧起来。它的飘动是虚无的。
在它的隐秘中,它拥有一种
代替自己而说出自己的方式,
它的花朵要求在苍天上漂浮。
模糊的大地的愤怒精灵。
朝天空的呼吁中断。
花瓣开始在自我宽恕中飘落。
这是一朵花。它正在这山边死去。
● 废墟上的又一个夜晚
1
黄昏时
烟霾在山冈上黯淡,
永恒事物的紫色,
最后一只鸟儿振翅飞越,
“叭哒,叭哒”,只
崇拜这一瞬。
2
九年前,
在一架彻夜在大西洋
上空轰鸣的飞机上,
我能看见,一朵
砧状云被它里面发出的
闪电照亮,形同
我兄弟的脸,辛酸地
俯视蓝天,
大西洋的闪电时刻。
3
他曾经常常告诉我,
“白昼有什么用?
在某个绝望的山冈上
你点燃的
篝火可以照亮辽阔天空——
当然,尽管真的要使它燃烧,
你也不得不把你自己扔进去……”
4
风在这些废墟的屋檐中
把自己撕扯得空洞,在外面
黑暗中筑起的
雪堆的幽灵般的笛子:
夜晚把我们
脱落的翅膀,把我们
溅洒墨水的羽毛扫进颠倒的深壑。
5
我聆听。
我一无所闻。只有
奶牛,如此空洞的
奶牛,沿着骨头
哞哞叫着。
6
那是一只
公鸡?它
在雪中翻来覆去
寻找一颗谷粒。找到
谷粒。把它
撕扯到
火焰中。振翅。啼叫。
火焰
从它眉毛里面迸发而出。
7
像我这样的人必须耗费
多少个夜晚去记住
我们毕竟不是从那
飞出它的灰烬的鸟儿变成的,
记住当我们
在火焰中上升,对于我们,我们的一个任务
就是
开放我们自己,成为
火焰?
● 看着你的脸
看着你的脸
如今你准备好了死去
就像在一个没有太阳的下午
跪在一块古老的墓碑前,试图阅读
那镌刻在白色石头上的
诗的白色字迹。
(董继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