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
整个黄昏,坐上一把四十年代的藤椅
说起疼,四野都哭了起来
藤椅浮在水上
仿佛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生命突如其来。他走进屋子
与陈旧的事物交谈
屋顶上悬挂的那只箭晃了又晃,于是
他弓起背,令它回想起当初
怀抱中矫健的身躯,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在自己身上仔细地摸了一阵
什么也没掏出来
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顶的箭
晃了又晃
等水漫进了屋子,箭终于晃了下来
褪色的黄昏,他向它告别:
感到疼时,它无影无踪
我们漂在水上,如此不堪一击
却又如此倔强
2003.6.16
◎我头着地的样子
你难以想象我头着地的样子
是多么滑稽
那群鸟却永远也找不到
在我头上做好的窝
它们忽然染上悲哀
遭遇无家可归的恐慌
等到林子深陷
黄昏遮蔽长茧的手掌
等到我深沉的呼吸起伏于温暖的泥土
从身体中爬出来的人儿
吃力地打滚,人们说他像个鸟样
那群鸟还在不知疲惫地迁徙
生存于人类从门缝里偷窥
且不断上升的欲望中
它们爱上自己
也可能爱上一棵树、一只甲虫
但绝对不会是我
它们做着快乐的事情
偶尔会对我进行悄悄的悼念
会同儿孙们说起我
我的形状、善良、愚昧与无知
2003.6.15
◎关于针筒
事的经过,我是如此描述:
她把黄昏拆开,一件件塞进瓶子
地面上潮湿又充满火焰
针筒在她手里挣扎并跳起单人舞
少年,面色苍白地将自己
倒扣在人行道上
这是一个诱人的黄昏
远处的林子安静
马儿们在好听或者不好听的故事里吃草
与针筒无关。它做完该做的事
少年呼吸趋向平静
她抚摩他的头:
我们坐在故事的黄昏里
就像露水中开败多次的花朵
2003.6.15
◎向南
我甚至穿越了那座医院
无影灯照亮的夜空
我在南飞,南飞,一直向南
我早已置身事外
以路人甲的眼神观察自己的容貌
以路人乙的内心去揣测自己的心思
以路人丙的好奇来寻究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更没有了事后的一切
灰飞烟灭,我从不觊觎任何一餐丰富的晚宴
我只是不停地向南
向南。每一次飞行都绕回医院的夜空
无论是在白昼还是黑夜起航
我听见母亲的叫声
我的哭声
终在那惊慌失措的年岁里
把玩的年岁经不起一阵寒风
枯荣竟隐藏在渺茫的瞬间
找不到回头的语言,和那一年的月光
被我经过。不经意而飞翔的姿势
与方向无关。可我执意向南
执意拒绝那些严寒所冻结的生命的冰雕
2003.6.11
◇木棉
最初是一株木棉
安静地卧在病床上,安静的脸
没有挣扎的痕迹
作为回忆的一种植物
妹妹从疯狂的球场中间穿了过去
只是为了确认,那的确是
一株木棉。
雨下了
昨天很瘦,今天没有起色
妹妹掉了很多头发
各种颜色
拼起来比彩虹还美丽。妹妹
掉了很多头发
露出了小小的耳朵,新鲜而可爱的
轮廓。妹妹把它
紧紧地贴在木棉上
生病的木棉,掉光叶子的木棉
她说聆听就是对彼此的安慰
◎我是谁
你难以相信,那个背着挎包的我
瘦骨如柴。曾经如此迷恋
英雄阿咯琉斯
的脚踵
我总是被那个不知名的小孩子
用石头射中要害
我分不清是哪个孩子了
背着书包的?
在街头跪着的?
还是染红发,戴耳机的那个?
还有那个弹着吉他的
他们用不同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在拐角的橱窗上
看见自己的影子
穿不上那么多的衣服
它就可能在记忆中腐烂
我找不到自己身上不掉线的地方啊
孩子越来越多
我终于眼花缭乱
消失在他们的脚步中
◎倒立树
就以这样姿势,站在我的眼前
象一个胖子。下午女孩找我
只是傻傻的笑。我的心疼
她不懂。其实我自己
都难以相信,有“倒立树”这种东西
安慰的空气只能停留在空气里
细节之外,我琢磨着她内部的病理
当我真的发现她是个
倒立的女孩
我突然开始接受那棵倒立树
并和它悄悄对话
◎寄生
不是虫子。不是春天。
不是开苞的荷。
不是襁褓里的孩子。
多年前和多年后的我从水里出来。
我喝乳汁,乳汁喝我。
我告诉母亲我会自食其力。
我抱着钱包抱着手臂。
菊花开一夜。
香了。
我曲卷在角落里,角落里有个儿子。
我曲卷的样子好象是他。
没有屋檐。
昨天夜里没有被褥。
没有露水。
他不喝乳汁。
他喝地上的泥浆。
我曲卷在角落里,喝乳汁。
比他幸福。
他伸手,没有钱币从天上下来。
我伸手,音乐从我的手里流出。
迎接了一些粮食。
他看着我,流下眼泪。
他扑到地上,喊妈妈妈妈。妈妈不说话。
我抬头望天。
我有乳汁的妈妈。
妈妈喝什么,妈妈哭什么。
菊花开了多年。
香了多年。
故事里养着一群鸟。
它们吃着稻谷,心安理得。
水打湿了翅膀,它不是水里的荷。
他打开门,我侧身,从门缝里经过。
母亲看着我一身的泥土。
母亲说,一辈子,还没学会生活。
◎关于墓碑
我看见一群年轻的脸
朝我飞了过来
叶子在树上旁若无人
虫子扑倒在地
墓碑上方的天
很晴朗,乌云早已散去
那些脸
都是些隐晦的故事
它们刻在墓碑上
没有被尘土淹没
我们面对面
说起了家庭,爱情,过去
像久别的朋友
这是一群没有未来的脸
在墓碑上
既不端庄也不英俊
更没有一点活的气息
“这个世界还是那样风流”
其中一张披着长发的脸
把落在身上的虫子
看了又看
而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睛
听见虫子的哽咽
◎像个人一样的活着、死去
外面天已亮了
我的双手打开窗
并点燃
一只蜡烛
我走进燃烧的烛火
看见自己
就这样死去
后来我的朋友也走了进来
我们都不说话
看着彼此的燃烧
站着
像一个人
我的家人
还有认识的
不认识的
都走了进来
这烛火还是那么一点点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简历】潇潇枫子:女,原名李婧,1981年生于福建莆田,现就读于福建师范大学音乐系,作品散见《星星》、《扬子江》、《诗林》、《海峡》、《三峡文艺》、《诗选刊》等刊物,有作品入选《网络爱情诗选》、《诗风》、《2002年大学生最佳诗歌》等。主持零空间论坛,诗歌城市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