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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斐诗歌

《高楼上》
  
  高楼上 我在我之外成为众生的灵
  分布在各种残破的躯体内
  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你以纸钱或者祷告求得一身心安
  我说 不要你 或者 你离开
  烟雾就会笼住你全身上下
  人们眼里的人间蒸发恍若游戏
  我说 你是好的 或者 你来
  大地上就生长出一颗细小的芽儿
  转眼富贵如云集 权力如山聚
  恍若一朵没来由的哔哔啵啵的火焰
  我为我的安排感到高兴
  我微笑 伸懒腰 天地澄明
  
  高楼上 我在实践我一生的梦
  我的梦就是成为你我他的可能
  成为你得不到的你 他得不到的他
  成为一种寄托 一种勇气
  一种破釜沉舟死不回头的活的希望
  成为活本身 意义和价值
  普天下唯一的王 冥冥中唯一的鬼
  成为独一无二的我 唯我独尊的我
  共享千万世也无法被消灭的我
  
  高楼上 我用谎言赢得了全部的信任
  赢得了你们 赢得了你们的天 你们的地
  高楼上 一切神话和鬼话全部复活
  作为一名无所事事的小丑
  我不得不宣布你们的渺小与卑微
  普天之下 莫非我土 率土之滨 莫非我臣
  要用血汗换取一顿饱饭一件新衣者 奴隶
  要用奔波换取一套圣餐一幢王屋者 奴隶
  要背负千般讨伐万载骂名的得势之徒 奴隶
  高楼上 你们因我的存在而被重新命名
  
  
  《毁灭一种》
  
  他换了三种方式来抽烟
  第一支直接点燃
  第二支把烟嘴往水里蘸了蘸
  第三支用火烤了烤烟身
  每一次他都很满意
  他想了想,感觉自己充满力量
  一只病殃殃的猫蓄足了电
  他的视线可以穿透时空
  从一扇窗出发,到另一个世界
  从一个背影到某个局部的人类
  他笑了,他很奇怪
  
  作为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懂人情世故
  儿时就已经实现了共产主义
  他把所有的感情分发给众人
  也有吝啬的时候
  自己从来都分不到一块完整的糖
  表面上看,他无动于衷
  不好斗,不骂人,不把长辈的名字写在墙上
  他是个彻底不合群的人
  没有人喜欢他,即便他家的墙壁贴满了奖状
  在他看来他很孤独
  他是个孤独的孩子
  在一片巴掌大小的村子里
  他是一粒无助的种子
  春天,他把映山红的叶子塞进嘴里
  夏天,他蹲在水库边上看水牛游泳
  秋天,他妄图分辨落叶的种类
  冬天,他希望看到雪花的六个花瓣
  有时他把自己连同青蛙埋进田埂的泥土里
  一梦醒来,他发现他还在自己身上
  像被套还套着棉絮,呼噜还挂在爷爷的喉咙上
  他决定长大,像所有打牌喝酒的人那样长大
  像所有坚定地站在脚手架上盖房子的泥匠那样长大
  像随口呵斥自己的爸爸妈妈那样长大
  他果然开始长大,长到今天这么大
  
  他却已经回不去了
  原本以为有尖锐的喉结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欺骗了他,让他看上去那么蠢
  蹲在一截黄色的烟嘴上
  像一个等候送终的老家伙
  一个国家应该有这样一个人
  分配给自己一个固定的角色
  坚定不移地扮演好一位历史人物
  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象一个伟大的人就是这个角色的扮演者
  所以他心高气傲
  连一只蚊子盯在他的眼睑上都若无其事
  因为心情继续好,他继续把其他的烟一支支点燃
  燃烧的烟卷像一粒细小的太阳
  
  他喜欢太阳,没有太阳的日子他郁闷透顶
  他曾经在暴雨时节
  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天井边上
  看天空如何把排泄物尽情洒在人间的一个敞篷地窖
  这个地主家的屋子住满了佃农的后代
  那些没有追求忘记追求的人都在赌博
  他憎恨自己竟然还与他们为伍,他只能忍辱负重
  像天井内的小王八只能在屈身于一个狭小的洞穴
  像自己只能龟缩在一具矮矮的身体内
  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数数
  数到无穷的时候他就忘了他是什么
  他一怒之下站起身,好像天地也因之动了动
  他走到一件黑屋子内
  他走到一张破旧的床边
  他躺下,睡觉,做梦
  做活灵活现的梦,他张牙舞爪
  像一个皇帝那样边咆哮边挥舞着拳头
  一个最心爱的小姑娘跑过来
  他一醒来就再次闭上了眼睛
  憋足最大的劲努力还原梦中的景象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看到太阳从屋顶的瓦隙中落到墙壁的一块砖上
  他知道他是醒着的,因为他已经开始兴奋
  跑到外面的时候他曾睡过的床还在偷偷地晃动
  他眯眼看着那块圆圆的太阳
  漂浮在一群山头的上方
  
  夜也轻佻地漂浮在一群高楼顶上
  他所回忆的让一个人开始胆怯
  他咬了咬牙,努了努唇
  使劲弹烟灰,试图把烟灰弹在玻璃烟缸的玻璃中
  弹了满桌的火星,烟就灭了
  一个清醒的人突然变得黯淡
  他不认为自己会这么快就被消灭
  但他感受到了光阴的压力
  每一条皱纹都是一记沉重的耳光
  他想挤出一滴晶体般的泪
  作为想象中的与众不同者
  夏夜炎热的手关爱似的抚摸他的皮肤
  他只挤出了一身灰尘般的汗
  
  
  《暴雨来袭》
  
  我像往常一样
  走出地铁口
  天空阴沉的脸挂在我头顶
  雨滴分不出性别
  没有明显的年龄界限
  一群突来的暴徒
  袭击遵纪守法的百姓
  他们有点慌张,有点忙乱
  像往常一样坚守岗位的屋檐
  戴上了大盖帽
  成为众人的庇护所
  有人似乎感觉到安全
  有人仍旧茫然,东张西望
  伞终于还原为伞的样子
  花色、款式、布料已不重要
  伞下的人还原为人
  不再是商人、诗人或垂死之人
  他们的手势大体一致
  表情大致相当
  都认为手握的伞柄是不可靠的
  都在找一个最妥当的方向
  我知道所有的建筑是最大的受益者
  无论高矮、豪华破落
  立在风雨中岿然不动就是豪杰
  就是一个个独立的上帝
  子弹无法穿越的躯体
  没有生命的困扰
  暴徒无计可施
  我还知道谁是此刻最快乐的族群
  那些爬满天空脸颊的阴云
  身后都被一只只肥硕的手拽住
  我眯眼望了望上面
  我知道有一些蛛丝马迹
  可以作为某某的罪证
  
  
  《他们的群众》
  
  这些人什么也不懂
  他们说
  操持着最权威的话语
  他们的肾是最棒的
  腰不疼 腿不软 眼不花
  却老态龙钟
  他们的恶让他们变老
  他们的无耻让他们丑态毕露
  
  他们嘴里的这些人
  俗语中的群众
  有着你妻子的脸
  你父亲的皱纹
  你孩子的天真
  和你的无奈与愤懑
  分布在各个角落
  爬满了大地
  背负着全世界的苦与累
  承载着全人类的爱与恨
  
  
  《桥墩》
  
  大雨为我们制造了一场奇遇
  我和朋友们躲到广州大桥底下
  这位日复一日
  被践踏者的腹中
  我眼里的桥墩
  依偎着它的肾部
  像一粒卑微的结石
  深藏着无人理睬的悲哀
  一如我在镜中发现的我
  空有一副青春的脸
  以人体化石的形状惶惶终日
  浪来浪往
  在寂静的内心搭建梦想积木
  我的朋友
  指着那块忧郁的石头
  想象可能的隐喻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
  桥墩的时空里
  它那千疮百孔的心
  早已绕开所有的语言
  坠入一种莫名的深渊
  它需要长出飞鸟的羽翼
  以鹰的方式逃离
  或者消灭自己
  
  
  《来去无踪的雨》
  
  大雨来来往往
  像军队调遣
  我还没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雨滴已布好战局
  每个士兵都有一张愁云惨雾的脸
  我相信自己正处于待选冤魂的行列
  人间异象纷呈
  猫儿狗儿凝神屏息
  它们看着一群群来往的水
  预测未来的局势
  但是他们不着急
  活着的人们只考虑活
  不考虑死
  所以大雨来得悠闲
  走得轻松
  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何方
  去往何处
  播下了什么样的种子
  
  
  《警世钟》
  
  在沙漠灌满一湖莫须有的水
  只需一瞬间的念头
  在天空放出一堆火色的光
  无非动用一根小指
  不相信我的人用他的眼睛得到了回答
  他们揉遍了所有知识的瞳孔
  也无法在千万年的定律中找出理由
  所以惊讶 所以沉默
  所以共同拥有了坚不可摧的内心恐惧
  被指认为异象的景观被秘密保存在大脑的一角
  那里也曾储存过阴谋诡计和蛇蝎心肠
  如今上了一把没有钥匙的大锁
  照常行走的人们总是莫名地回头
  在城市的一条林荫道上
  在乡间的枯坟群中
  他们相信有一双太阳般的眼珠紧盯着自己不放
  所以人们总是莫名地加快脚步
  在肉体的消亡来临之前
  他们终身受到来自我的干扰
  他们赶死的脚步无法停止
  
  
  《游艇出海》
  
  游艇只在海的薄唇上滑了一小圈
  我看见那些白色的冰晶
  在艇的腹部喷薄而出
  每一粒都隐藏了无数死者的泪
  和他们体内全部的盐
  我知道海是不好惹的
  这头流动的肉食动物
  有着大理石一般坚硬的浪
  在我们的屁股上
  拍出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有人虚弱地高声尖叫
  我们露出满脸的喜悦
  掩藏了一肚子恐慌
  
  《路边》
  
  一天N次
  我从他们的眼神中路过
  等待招募的人群像家乡的坟堆
  我是趾高气扬的扫墓者
  没有谁会在乎这样一堆土
  在他们堆成山之前
  风很平静,潇洒迈步
  树与树之间散落些许尘埃
  那是他们的气息
  酝酿爆破力的胆
  然而他们无非是一些技工
  会的都是拿手的小活计
  做美味可口的饭菜
  伺候白胖的小犊子
  也许会陪男主人来一番云雨
  女主人也能找到片刻欢愉
  他们是粗壮的、猥琐的族群
  在生死由命的路边
  在我这样一位可有可无的观察者眼里
  忧郁地蠕动,无奈地吞着口水
  用自己的方式打量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以为每天都经历了N次生命之旅
  在悲天悯人的弱者情怀中
  对他们投以温馨的一瞥
  有人笑了,张开满嘴黄牙
  双手摸索着做出一个动作
  我想我的末日就要来了
  坟堆上生出猩红的刺
  
  
  《老家的亲戚》
  
  我的亲弟弟,表妹,表弟
  你们一来
  就让我深感不安
  本以为自己已成断根的草
  在家乡那块埋人的土地上
  我的呼吸已经消失
  试图快刀斩乱麻的杀手
  欺骗了自己
  隐匿过去的生活
  躺在时代的阴沟里
  来看看我住的钢筋水泥吧
  带你们逛逛这座无辜的城市
  那些和我们一样的脸孔
  消磨着什么样的人生
  万年后你们如果还来找我
  还把我当作兄弟那样倾心谈笑
  我一定会把脑海中的记忆和盘托出
  那是什么样的年月
  什么样的心情
  你们稚气的成熟只为了换取600元一月的报酬
  一位60公斤重的妻子或丈夫
  一个3.5公斤的婴儿
  以及老家那片山林中2平方米的乐土
  你们会惊讶于从前的岁月
  我和你们一同坚守的光阴
  相互对望,满脸好奇
  
  
  《冲浪》
  
  那个在海上冲浪的人
  你歇一下
  不要让我误以为
  你是一只蹦跳的蝗虫
  夕阳很美
  打扰观者雅兴的人不是好东西
  作为一名三亚的游客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宽敞的海
  风平浪细的海
  你弄乱了我的思维
  像生活中的一个螺丝钉
  刺痛了我的慵懒
  我回过头去
  城市中林立的旅馆发起冲锋
  我屈服了
  像所有失败者那样
  没有风度,没有就义者的勇气
  我不是大地的宠儿
  我没有大海的胸襟
  我还在生活的纱帐中梦语不休
  那些冲浪的程 益 中们都在大牢里苦苦度日
  
  《孤独》
  
  从未有过的孤独
  让我感觉到生存的荒凉
  有人在制造荒凉
  也在诅咒荒凉
  
  从未有过的孤独
  让我感觉到生存的苍茫
  
  有人在制造苍茫
  也在诅咒苍茫
  
  从未有过的孤独
  让我渴望生存的美好
  
  有人在制造美好
  也在经受煎熬
  
  从未有过的孤独
  让我渴望生存的力量
  
  有人攒足了力量
  也在自我消耗
  
  如果荒凉中有一点猩红
  我会看作是美好
  
  如果苍茫中有一点火花
  我会看作是力量
  
  如果有人把猩红看作幻觉
  把火花看作凶兆
  
  如果有人把美好看作虚无
  把力量看作轻狂
  
  那么从未有过的孤独
  就会陪伴一生
  
  那么除了死亡
  永远都是灾难
  
  
  
  《曾经》
  
  
  曾经是一只鸟
  现在是一只龟
  来来去去
  多活了几年而已
  
  猎人的枪已经生锈
  捕鱼的网长满青苔
  看看这个世界
  还是旧模样
  
  真想再高歌一曲
  像一名无知的孩子
  唱曾经的辉煌
  满地的落叶是美景
  
  转眼物是人非
  孩子的孩子
  长大成人
  爱过的女人老态龙钟
  
  飞往远处的鸟
  走过大街的龟
  我们在虫迹斑斑的床上尝试做爱
  骨头和床腿咔嚓而断
  
  
  
  《和谁对饮》
  
  
  是一个陌生人
  还是老相识
  已不重要
  我们面对面坐着
  像两个意外的幽灵
  从天而降
  喝酒,喝酒
  喝成烂泥或者
  越喝越清醒
  越喝越像个人
  醉生梦死
  不醉即醉
  酒中有一片开阔的天地
  一片荒草地
  一片沼泽地
  一如往常的寂寞
  山如尸横
  骨撒遍野
  我们装模作样
  像两个伟人那般
  指点江山
  酒中的江山
  直到空空如也
  直到最后一滴酒
  变成满眶虚伪的眼泪
  你已不见
  消失于积满暗影的时空
  我独守空房
  一如怨妇
  
  
  
  《众口铄金》
  
  
  朋友告诉我
  我变了
  是变了
  面目全非
  群众的眼神已经异样
  我的孩子都快出世了
  而我昨天还是个小孩
  
  孩子的母亲躺在床上
  像一只毫无灵感的蚌
  机械地睡着
  像所有初为人母者那样
  没有目的
  没有记忆
  梦中她的丈夫披红挂彩
  乡间最耀眼的新郎
  
  如果我是一头猪
  命运会赏赐给我一个猪圈吗
  如果我是一个人
  孩子她妈,是否会赏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
  
  所以我变了
  变成了朋友预想的模样
  一个坐着八抬大轿的草民
  战战兢兢地伸出孱弱的手
  迎合命运的安排
  像甘霖之下无辜的万物
  
  
  
  《第一次亲密接触》
  
  
  坐在溢出晨曦的窗口
  我感到了满足
  这么多年以来
  我终于第一次
  跟这个鸟世界有了亲密接触
  她的体液像河流
  冲刷我的身体
  又像一个女人的唇
  无情地毁掉我的童贞
  我就要把窗帘拉上了,世界
  黑暗的这一头
  你永远无法冲破
  我像一个阴谋家般
  露出更加满足的鬼魅笑容
  好像已毁掉了整个人类
  唯我独存
  
  
  
  《那群孩子的童年》
  
  
  天色已晚
  小区里的孩子们
  正在虚度他们的童年
  像一群无畏的老鼠
  我从中间走过
  他们是我的敌人
  我要把心底隐藏的情结
  像堕胎一般付诸东流
  我要让他们的童年布满阴影
  我要让那轮萎靡的落日
  成为他们的榜样
  好在成年之前
  他们会记住一段沉重的教训
  他们会嗅到悲剧的火药味
  他们会看到人世的残酷
  但我不是上帝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
  恍如一名长者
  
  
  
  《醉鬼》
  
  
  他醉了
  没有喝酒
  摇晃着虚弱的身体
  森林中最卑微的一棵树
  
  一只蚂蚁咬住了他的心
  微痛微痒
  他想让自己变得舒服
  身体的四肢往里缩
  
  他成为阳光下最亮丽的自虐狂
  警车围着他跳舞
  为他奏乐
  配合他扭曲成一条玩具蟒
  
  【阿斐】原名李辉斐,1980年生,江西都昌人,现居广州,供职于《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