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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西诗歌

屋顶上的士兵
  ——他适应了一种慢
  
  南方的瓦片在梅雨里速朽,也在太阳下
  他在屋顶上等待一个士兵
  换他下来,继续站岗
  
  刚开始,他会诧异于天上,云朵的消逝
  剩下那单调的蓝天让他跺跺脚
  先是左脚三下,然后是三下右脚
  一些经年的灰尘,木屑,叶子
  迅速地震落;一些嘶哑的声音
  在擦拭着这个苍白的下午
  
  但日子走得过于迂缓,余下的
  他准备躺在屋顶上,学会忘却自己的职责
  以及地上生长的大米和未婚妻。
  (其实,他并不清楚这样站着有什么用)
  从一月到一月,直到所希望的那样
  他快乐得像屋檐下关着的一头母猪
  在南方速朽的瓦片上,睡着了
  
  2002 12 2
  
  竹里的人
  
  什么时候你忽然想起
  那个生活在竹里的人。
  在一节竹竿里孤独的出生,孤独的成长
  中年之后便永远留在那里的人
  
  并没有无端的衰老,死亡。
  他,就这样无止境的活在
  圆柱形的混沌里。除非……
  像你所说的,这株南方的毛竹
  在九月,被人砍断
  嘎地剖开 。让他
  遇到阳光,遇到风
  遇到正在编织殓衣的恋人
  
  2002 11 26
  
  独白
  
  我举着一盏灯在暗室里行走
  他们不知道我体内的水
  正向外流逝,正如手中的这盏灯
  煤油已日见稀少
  
  现在,我基本上不出门
  我感到四肢越发干冷,僵硬
  我害怕一出门就战立不稳
  像脱离根部的竹竿,直挺挺地倒下
  我小心翼翼地提防自己
  在这个时候跌到,这死亡的预演
  然而,这终究还是宿命
  我摔倒了三次,三次以后
  我就再没站起过
  
  我对老太婆说,准备吧
  准备后事。打电话叫他们都来
  但他们更相信医学
  我被迫着,像一个孩子
  挂盐水。打针。吃药。医师换了
  一个又一个。而他们
  不知道
  我体内的水,在跌倒时就流干了
  
  2002 11 21
  
  一个失眠者的夜晚
  
  他对每一次响动都表现出他独有的敏感
  脚踩地板落空的咽哑。暗夜里
  尖锐的鸡鸣。甚至是
  屋外的人家,一闪一灭的灯火
  
  一座房屋对于他毕竟是过于空旷
  正如漫天的暗对着他点燃的蜡烛
  他要锁好每一扇门,每一个新的窗户
  都要仔细打量,比如钉子
  是否钉牢卡在其中的玻璃
  
  他点燃更多的蜡烛,让房屋通明
  他来回巡视每一个角落
  他的近视眼
  试图寻回失落已久的
  一颗安眠药
  
  2002 11 21
  
  忽略
  
  那个晚上跟现在一样冷。屋内
  五十瓦的灯光涂抹在她弧形的脊背上。她的头发
  粘上了几根枯黄的稻草
  我裹在陈年的棉被里,坐在一米开外
  稻草铺就的床垫上。注视她
  抚摩它的大肚皮,它遍体粗砺的毛发
  抚摩它粗鲁的喘气声
  她专注而温柔,像呵护一个新生的婴孩
  
  我始终相信在我睡去以后
  屋外一定发生了重要的事情,正如屋内
  猪圈里,从母体走出了十二头攒动的小猪
  在她的目光下,争夺它有限的乳房
  
  2002 12 12
  
  我醒来
  
  我醒来,身旁的人早已消逝
  倚着一座平房的门框观望
  早晨的阳光涂抹着泥土,树叶,花朵,溪流
  我假想它们,这一天中最早苏醒的
  会指示他离去的足迹,或者线索
  但昨夜的一场大雨带走了一切信息
  这是在这样寂寥的地方
  仿佛一群长舌妇还在田里干活,还没回来
  还没注意到,我身旁的一个人就永远消逝了
  
  2002 9 20
  
  柴火
  
  赤着脚,也许还裸着上半身
  像一只野猫寂静地踩过村落的小径
  用磨锐的硬铁丝串起一片片,衰老的秋叶
  扳下枯朽的枝干,也许还有似落非落的竹壳
  “这里不需要你帮忙”,黑煤般的声音响起
  妈妈在炉灶前坐着。火舌。烤红的脸蛋
  柴火在不断减少。在父亲还没有回来
  一大片水稻还在等待收割,在夕阳下山之前
  我必须像一头牛输送着柴火
  
  2002 9 20
  
  如果你大喊一声
  
  如果你跟我一样站在五楼的阳台上
  手扶栏杆。太阳早已在黑夜之前消逝
  校园里,一排排的悬铃木,朝阳湖,消隐在
  路灯以外,更远的世界里。空虚
  你也许大喊一声,会有一种熟悉而亲近的
  回声迎面而来,从遥远的耳边
  但你会像我一样忽然醒来?惊异于
  自己还在这里,而不是路上
  欢声笑语的人们
  
  2002 9 22
  
  钟
  
  我应该想到这枚细长的针
  滴答间,迅疾而有节奏的行走
  从12点到12点,这无效的循环
  会吃掉我拔去一根白发
  我注视一根白发,并且吹拂而去,一根白发
  这一系列的动作。但我没有拿去
  藏匿在它中心的电池
  我知道,要是这样做了,反而惶恐
  空中悬垂的刀刃已经向我飞来
  
  2002 9 20
  
  在冬天
  
  你不能说,所有的树叶都在凋零
  像今晚你遇见的悬铃木,每一根经脉
  都在灯火和夜色中暴露
  但你可以说,所有的姐妹
  都看见了,一群僵死的蝴蝶
  在树下沉伏的水泥地上,和你一起
  再一次被冷风穿透每一个毛孔
  
  2002 12 25
  
  潜在生活
  
  1
  在早春,他开始构建自己的寓言。躲避
  和平地区,浮躁的人群。一笔遗产购买
  雅典郊区的一座农场。喘息的大海安顿着故事的背景
  而帝国已分崩离析,柏拉图早已死去多年
  
  2
  在夏日的午后散步。无花果树和橄榄树的浓荫下
  有绵羊和山羊相伴。休憩时
  在葡萄藤下安坐,眺望大海
  体内,层层的浪花荡漾开来。他成了一个阔大的宁静
  
  3
  乍起的秋风里漂浮着一个鬼脸。鱼肚白的天空
  奴仆米斯打理完农庄。开始和他
  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同一张床上睡觉
  昏暗而微弱的灯光,在同一扇窗口“嘲笑梭伦”
  
  4
  大海学会了智者的沉默,内敛。雪地中一粒
  豌豆般的火光。他坐在壁炉旁呷着清酒
  或者泡在热水里写信。一个冬天他要写很多信
  为了告诉朋友:明春,哪些种子是要发芽的
  
  2002 10 4
  
  晨跑
  
  水龙头的一滴水蛰痛了他的双手
  他赶紧缩了回来。一阵冷颤让他意识到
  这里,真正的冬天在周一到来
  但这并不能改变游戏的规则,他照例
  在洗漱之后跑出六幢,跑出杏园楼
  两手插在裤袋里。在陌生和熟识的
  同学间慢跑,吸着冷空气吐着白气
  到了目的地时,他一定会说
  “中本二零四的,十四号”
  确定她在十四号旁打了一个钩
  他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往回
  再走一遍。他看着今年的第一场霜
  仿佛是为他结的,早早地落在草坪上
  
  2002 12 12
  
  在火葬场
  
  消毒酒精的气味让我呕吐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里
  有人披麻戴孝,但并不忧伤
  有人焚香,在灰白色的死寂中向先人告别
  但没有谁在哭泣,怕惊醒安静的灵魂
  这里,只有我和你,其他的人忽略不计
  
  我站在电视屏幕前,而你
  躺在电视里面,缓慢而有序的
  一个机械的动作将你推进那里
  如此彻底,如此干净
  你有足够的时间,收拾好
  在人间的一些东西,落下一些东西
  
  我要告诉你的是
  在四十分钟以后的一个瞬间
  我看见火葬场那边,一阵幽冷的蓝烟
  跑了出来,在风中消逝了。我知道一定是你
  跑了出来,在风中消逝了。一定是你
  完成了某种仪式,成了天空的一部分
  
  我还要告诉你的是
  你的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活得好好的
  跟你还没有出走之前一样,彼此不常往来
  
  2002 12 18
  
  坐下来
  
  我坐下来。
  我坐下来,天空合上它灰烬似的双翼
  我坐下来,枫树林的红叶落满一身
  哦,我的胃中的饥饿
  我渐渐旺盛的不正当的性欲
  滚回去吧!都滚回去
  而我要坐下来。以我烈性的浊酒
  以我冷硬的面包,我安抚身体各部的背叛
  坐下来
  坐下来
  天晚了,我坐下来
  
  2002 12 18
  
  他是一只乌鸦
  
  我感觉他就在窗外
  他无声的注视让我不安
  让我放下手中的练习本
  熄灯,摸黑走出房屋
  对面的樟树
  在十二月末依旧很茂盛
  我找不到他
  在哪一个确切的枝桠里
  随手拿起一小块石头
  往臆想中的方位扔去
  哗啦哗啦的,翅膀磨擦过叶丛
  他向夜晚飞逝
  在石块落地的瞬间
  我确定那是一只乌鸦飞走了
  
  2002 12 25
  
  缺失
  
  一天早晨我遇见一只乌鸦
  在一棵大樟树下,羽翼未封
  他不担心我会拿石头扔他
  渺小而安静,他不担心背后
  隐藏的枪眼
  
  随即而来的冬天
  他的脖子耷拉成一个球
  双眼一天比一天无力
  终于,像一台戏的落幕
  黑暗和寂静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将他埋葬,他也许不知道
  翅膀是用来飞翔的
  
  2002 12 25
  
  读《伊索寓言》有感
  
  1 狐狸
  
  你只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吃掉你的亲生儿女
  因为缺少食物?仅仅是这样
  曾以为恒久的友谊,在你和老鹰之间破碎
  在同一棵榕树下。充血的眼睛,带着复仇的欲望
  瞪视,居住在树顶的老鹰,一个以天空为舞台的飞行者
  而你缺少一对翅膀,你极端的狡猾不能让你飞翔
  所以,你等待,甚至乞求
  神的惩罚降临
  
  2 渔夫
  
  一张网邀请了这么多的鱼来到陆地
  我没想到的是,他们会在此时此地跳舞
  这让我气愤,之前我吹了这么久的箫
  这么动感的乐曲,而在水面上
  你们竟沉住了气,毫无动静。你们,一群鱼
  不在水里却在岸上跳舞。这让我气愤
  
  3 死去的人
  
  你们死去。在以后的几年
  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在一场
  猴子和狐狸的论争中,你们
  变成了猴子言辞中的奴隶,说你们
  勤勤恳恳,为他的祖先服侍了一辈子
  但你们安静,像你们居住的坟墓
  或许,你们知道猴子和狐狸
  有那么一天,会跟你一样安静
  像你们居住的坟墓,他们的居所
  
  4 葡萄
  
  而狐狸是正确的。我们是一串
  一串酸溜溜的葡萄。这么一只老狐狸
  在我们攀缘的支架下,带着神秘的仪器
  徘徊,观察,并得出结论。却被奴隶伊索嘲笑
  
  5 穴鸟
  
  你应该承认,我和你一样谨慎
  像你一样,为防御生活中必然的悲剧
  把巢穴安置在临海的悬崖峭壁上。然后
  我们安心的睡觉,吃饭,长大。我们娶妻生子
  但谁能想到,你和我都想不到
  儿孙满堂的时候,还有一场暴风雨,一场暴风雨
  
  6 夜莺
  
  在夜间的屋檐下,倒挂而眠的蝙蝠
  被他的歌声吸引。蝙蝠感到奇怪的是
  他,一只夜莺
  为自己寻找晚上唱歌的理由:
  在白天,唱歌会招来猎人的注意
  但现在,安全已不是他要的话题
  这时候,你
  夜莺,你被人关在铁笼里。你挂在窗口
  
  7 我
  
  遇到一条河。一件突发事件让我改变了主意
  与我一路走来的燕子,飞向了天空
  与我一路走来的鳗鱼,钻到了水里
  与他们一路走来的我,无路可走
  折路而返,但并不抱头大哭
  并不在伊索的寓言里抱头大哭,我折路而返
  
  2002 10 24
  
  卡夫卡日记
  
  
  序
  
  在父亲灯笼高照的沉默中醒来
  七点钟,太阳升起的好时辰
  我将它消磨在通往公司的大吧上
  下午之前,我回来吃饭.一只甲虫
  沿圆桌的弧线爬行,从起点到起点
  没完没了的旅程.我将它比喻成我生活的宿命
  这是日记,十二月十六日
  以前或以后的日子,夜晚七点左右
  公务和楼下的喧嚣褪去
  我在坚持今天这样的勾当
  我乐于向你解释这种幸福感
  词与词之间生长的力量
  让我相信现实以外的非存在
  我自己以外的非存在.一个人的变形记
  
  黑森林
  
  我知道我应该再走几步,再走几步
  跨进黑森林.湿润的小径
  抚摸在黑夜里乍隐乍现的白天鹅
  和她漂亮的飞翔
  但就像我的目光就此打住,我的双脚
  与另一双相遇.我们应该停下来
  打声招呼,聊聊天气的好坏
  问问吃饭了没,或者股市的行情
  但我知道我应该再走几步
  在那只白天鹅飞走之前,我应该能抚摩到什么
  
  出于绝望
  
  我本可以抓住它们的
  抓住一根稻草,在它们生长的时候迅速地抓住
  但这是个夜晚,我的视力衰退
  我的胸腔浑浊,无力的呼吸
  父亲和母亲相继在我的房间里消失
  在无意间打碎一只玻璃杯之后
  晶莹的碎片伤害我的手指,一点殷红
  即使是一瞬间,我也出于绝望写下一首歌
  我是石头做的,这一刻起
  我用我自己建筑墓碑.
  
  越来越近
  
  从落日熔金的背景中走出来的女人
  渐渐的,看清楚她怀抱着一个婴孩
  上半身死去的婴孩,下半身活着
  有条红色的小尾巴在背后机械的晃动
  渐渐的,看清楚她的身体赤裸
  左边的乳房越来越小,消失
  而这只是我在办公室打盹时的梦
  我的老板正看着今天的早报,安安静静
  
  为了睡眠
  
  一
  乌黑的墨水流泻,这一颗颗闪亮的安眠药
  
  二
  在暗夜里生活着许多无可救药的病人
  点亮一盏灯就能找到
  
  三
  早已没有多余的座位留给它们
  这空空的火柴盒,生绣的刀片
  还在昏暗的灯光下缅怀自己的白银时代
  
  四
  夜晚在钟表的滴答声里稀释
  我奇怪这个白天,人模人样的
  在人行道到连续的走上几个小时,无人发觉
  我只是一只不祥的乌鸦或者一棵树
  
  2002 9 20
  
  话题
  
  话题一:一个女人
  
  “她带走了两个儿子,一个男人的出走
  和一个家庭的破裂。”这是他们
  谈论这个女人时留下的话。此时
  她站在一张发黄的单寸照片里。背景是白色的
  很显然,他们并不愿意在我面前谈到其他的
  比如,她是跟一个“小白脸”跑掉的;再比如
  赤裸裸的,她被悬在佛庙的梁柱下
  在众人的目光里,有阳光慢慢的
  爬过。还有爱情
  他们口中不道德的东西,他们只字不提
  
  话题二:一只飞鸟
  
  也许它只是睡着了。你看那树梨花
  开得多紧。也许天一亮就醒来,就飞走
  你说得很在理。我已经记不清楚你
  当时是否为此流过眼泪。但我们
  几乎没有太多的耐性,在第二只乌鸦的坟墓旁
  我们将它埋葬。我们撒下一粒牵牛花的种子
  这只可怜的翠鸟,为什么死去
  饿死了?消化不良?还是寿终正寝
  也许你说得对,它只是睡着了,只是……
  
  对一只飞鸟的补充
  
  不要静静地站着
  不要静静地站着哭泣,并流着鼻涕
  不要在这排飞翔的亡魂面前,静静地站着哭泣
  你看,风一吹,梨花就落了
  你看,风一吹,梨树结果了
  
  对一个女人的补充
  
  但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还有
  那出走的男人,那家庭?听说
  还剩下一位老人,在屋檐下纺着线。一个结局被等待
  
  他们?他们在另一个地方,同一段时间
  拿着筷子吃饭,在夜晚也有梦;活着或者死去
  跟我们没什么两样,你知道,跟我们一样
  
  话题三:一丛草或其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而我
  为什么要说这些。现在我只关注这丛狗尾草
  风摇得它们多凶呀,骤起的波峰里有更强的力量
  在积聚。要是我
  扎一只小狗,它们就会喷发出来:汪汪
  但你不是说,你早已经忘记了妈妈
  教给你的法子,你忘记了扎一只完美的小狗
  是的,我差点忘了。我们已经走了很远
  离狗尾草,狗尾草扎成的小狗,母亲,和起点
  
  2002 10 18
  
  
  余西,1981年4月出生于浙江平阳。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