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实一种》
老家的庄稼营养不良
父亲说,需要进补化肥
父亲寄来一封家信--
唉,“鬼子”又要进村了
我听到了父亲的叹息:
水费。电费。集资费
学费。教育附加费
三提五统农业税
……排着长队呢
关键是父亲的胃病又犯了
父亲将他复发的疼痛
装裹在信封里,寄给我
几行歪七扭八的句子
像老家的古巷
父亲就躲藏在巷子里
呻吟;和吐苦水
让我隔着一张信纸
泪如 雨注
这是月末。28号
工资刚发。然而
柴米油盐;吃穿住用
……也都排着队呢
还有一天到晚
我不断地咳嗽着
支气管炎。还能坚持
忍着,也就无所谓了
问题在于:工资
一个月比一个月少了
物价却一天比一天
牛起来;有时候
我真想他MA的
把每一个镍币
掰成两半
来花;那该
多好啊
2001/09/04
《父亲,以及汗水》
在这首诗里,我想写一下我的父亲
我想写一下这个朴实无华的农民,我还想
附带写一下这个农民朴实无华的汗水
我记得同样的题目和题材,若干年前
大约五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写过
在那首诗里,我热情地歌颂了父亲
我用了一连串的排比和比喻,热情地
歌颂了父亲的汗水,我曾经写到--
“你的汗水是钻石;是不灭的夜明珠
可以,可以把所有的黑暗,照亮!”
然而,然而昨天,昨天我又收到了
父亲的来信,收到了父亲的诉苦和辛酸
他在信中说,夏粮收了,也卖出去了
换回了十几张大面额的毛主席,钞票
还没捂热呢,供销社老刘上门收肥料钱
去了一半,还有去年底打井,以及农忙时
请人收割的工钱,这样一来所剩无几了
弟弟的学费仍然没有着落,替他担保的那个
老师声称要让他退学。“那是吓人的话
九年义务教育,他无权干涉。”你说。
--你总能给自己找到宽慰的理由,父亲
我知道你向我隐瞒了乡干部又要进村了
这些不劳而获的家伙总是善于见缝插针
当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些时,我从未像
今天这样感觉到你的汗水是如此的卑、贱!
2003/6/23
《突然思念母亲》
就像昨天晚上
思念出差的妻子一样
早晨醒来的时候
我突然思念,母亲
(这个比喻可能不太恰当)
我突然思念
远在老家的母亲
千里之外,思念像距离一样
绵长,迅速
将我的身体抽空
具体地说
起床的时候我思念
刷牙的时候我思念
洗脸的时候我也思念
我确信,我的精神感冒了
吃早餐的时候
恍惚间,我望到了炊烟
我甚至于闻到了
久违而熟悉的米饭香
--我想说的是
若干年前的这个时候
像这样的一个早晨
我和弟弟正背着一捆柴禾
走在回家吃饭的路上
2003/6/24
《弟 弟》
在计生办的登计表里
弟弟属于计划外
也就是超生
这件事可以总结为
某个晚上的意外和疏忽
或者叫措施不当
也可能根本就没措施
总之,怀上了
母亲就不愿引掉
心头一块肉呀
黑夜里,摸索到外婆家
躲了半年
便有了弟弟
接踵而来的
是一张张的罚单
每年九百块
按规定
得罚上十二年
在我读书的那阵子
最困难的时候
乡干部们
拉走了三头猪
两只羊
一台缝纫机
还有十几坛
父亲酿的上等谷酒!
接下来的几行诗里
我想简单交待一下
--弟弟的抑郁症
多来来,一听到乡干部
弟弟就虚脱,冒冷汗
这使我想起了
小时候,一说到乡干部
就能止住他的哭声
比老虎比阎罗还管用
还有一次,乡干部进村了
弟弟被吓得一个人
躲到后山的破窑洞里
夜色中,我们到处找他
他听到了我们的喊声
却不敢回答……
那一年,他三岁
2003/6/24
《我听到有人叫我》
在一条通往乡村的无人公路上
我听到有人叫我
很突然。暮色轻轻垂落
一路上,我哼着小歌
偶然来了兴致
踢飞一块小石头,没入草丛。突然
我听到有人叫我。不是喊
也不是骂,而是叫
我。叫着我的,乳名。就像
很多年前的老祖母,或者外婆
低哑的唤声。如今
她们早已永远地,永远地去了
很奇怪,我始终没有辨别出这叫声
来自何方?前还是后,左
还是右?旷野里,空无一人。
2003/12/14
《郊外的稻子割了》
早就割了。平仄不一的稻茬
一大片,一大片地
歪斜在田野里。田野深处
散落着,几只细脚长嘴的
鹭鸟,它们追逐嬉戏
或者觅食。在远处更远
一些诗意的炊烟,踩着
村庄的肩膀,慢慢地
慢慢地爬上天堂。然而
然而真正让我揪心的是
那些稀稀落落的稻茬,以及
那些显然是,由于
长久干渴而无限开裂的稻田
那一刻,父亲的愁容
在我眼前突然一闪而过
2003/12/25
《一瞬》
车窗外,一个衣衫不整的年青人
像我乡下的哥哥,拉着
一板车的破铜烂铁。
这破铜烂铁,他是怎么弄来的
然后又将弄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得而知。在汽车
一闪而过的瞬间,我看到年青人
停下了板车。我还看到
年青人的年青女人
从板车后闪出来,赶到前头
给丈夫喂水壶。然后
扯着衣服边,擦了擦,灰不溜湫的脸
2003/12/25
《永安溪大桥》
有个收费站。在桥那边
我说的是过桥之后
车子驶上桥头时,我并没有意识到
这就是永安溪大桥
因为桥底下,没有流水
裸呈着大片的沙滩
和卵石。这是不可思议的
此前,我知道有个
永安溪漂流的旅游项目
说的就是这里,但是
没有了水又该怎么漂流呢
大桥快要过完的时候
汽车颠簸了一下,我便看到了
前面的那个公路收费站
2003/12/25
《邂逅一群海鸥》
邂逅一群海鸥,那些灰色的精灵
在水天一线的地方
上下翻飞
远远地,我看不清它们的面孔
它们灰色的身影,像
童年的纸鸢
海面上,它们组织了一场集体演习
那些海的女儿们,犹如
一架架性能良好的战斗机
夕光下,它们轻巧的翅翼上
涂染了一层金箔
它们舒展着,掠过暮色
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海面
它们一声接一声的尖叫
将海传出很远很远……
2003/11/23
《蹲着抽烟的老水手》
夕阳慢慢地,慢慢地,向西
沉下去。海面上腾起了
火焰的光芒。一个老水手,蹲在
一条渔船的甲板上,狠狠地
抽着烟。这是台风的前一天
渔船进港。一同进港的
还有老水手,他蹲在
一条渔船的甲板上,抽烟
他蹲着的姿势很安详,而烟
却抽得极猛,在他跟前
狼籍了一地的烟蒂
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甚至于没有歇一会的迹象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忽明忽灭的火光,照着他
目鱼干一样的脸庞以及
充盐的眼神。在他前方
是一群灰色的海鸟,它们
有的正在着陆,有的正在起飞
有的刚从远方归来
有的则拍着翅膀,向远方去了
2003/11/25
《有关小海》
是个不存在的人物。有关小海
我写过几首诗,我曾经说过
小海是我的一个打工兄弟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开头几年里
我们混迹在某座滨海城市
我不止一次地写到,小南门
2—265号,三楼,我们合租的小房间
——应该叫窝才对,狗窝的窝
或者,也可以叫根据地
我们的根据地。那时候
小海经常带回一些天南地北的女人
极大地发挥了根据地
除了睡觉和休息之外的附加功用
和能量。然而,很抱歉
这件事彻头彻尾都是一个骗局
小海只是我随意杜撰的
诗歌人物。但是,我的确有这么一位
打工兄弟,我们在同一家工厂
做着质检的勾当。后来
他下岗了,就像一件不合格品
被老板处理掉了。再后来
他去了广东,听说还不错。也只是
听说而已。我们再无联系。
2004/2/27
《又一次写到乞丐》
大年初一。上午九点。我遇上一个乞丐
在温州。五马街的十字路口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
不知何故,他的左腿断了
他只有一条腿。右腿。他的右腿
弯曲着。成半跪状。倒在地上
多么可怜!他看上去快要死了
他赤裸着身体
他赤裸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亲爱的,你知道他干嘛不穿衣服吗?)
仅有的一小块破棉絮
遮不住他最后的隐私
——鬼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呢?
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
天,那么冷。冰冷。冰一样的冷
他看上去真的快要死了。他不停地
瑟索着。颤抖着
并作出了垂死的,呻吟,呻吟
——那枚硬币就是这时候
掏出来的,“叮当!”
他的眼皮似乎眨了一下。我察觉到
我又扔了一枚,“叮当!”
——天哪!他已经完全苏醒了
他的眼眸里分明埋藏着一座,狡黠的春天!
2004/2/22
《老 刀》
静静地,静静地它挂在墙上
像一个落寞的老者
一言不发。
这把大砍刀,是战争的一部分
是战争的体内,最硬的
一根骨头。
它的锋刃,舔舐过无数的鲜血
然而,如今它老了
老得一无是处。
只有当院落里的杂草们长高了
老将军,才会
偶尔将它取下来,派上用场。
老了。老了。老掉的大砍刀
有谁在乎?它一生的历史
和荣光,有谁在乎?
当某个下午,我将它从刀鞘里
拨出,它已经
锈迹斑斑。然而,然而
谁敢轻视,这块金属的重量?
谁敢怀疑
它还砍得动东西?
谁敢?谁敢?谁他妈不信?
就把脑袋扔过来
试一试!
2003/5/13
【辛酉】原名不详。一九八一年生。原籍湖北通山,现居浙江。一九九五年开始写诗。间或写小说迄今已在二十余家报刊(含省级和地市级)发表有诗歌八十余首。小说多篇。散杂文若干。累计二十余万字。并有部分作品在海外发表无固定职业。打工为生自由写作者。一九九八年自印过诗集《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