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介:周建歧,男,1971年生于河北省滦南县周庄村,17岁写诗,19岁发表,诗歌散见于《青年月刊》、《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等杂志,有作品入选《2004年中国最佳诗歌》。2005年11月11日,34岁生日之际离开人世。
诗观:主张朴素,直接,叙述人世间的爱,悲悯,感恩。主张写世间的事,不断变换着风格。
注意:1,本诗选是晴朗李寒先生搜遍各网络诗歌论坛整理出的相对比较完整的“周建歧网络诗歌”版本。2,本诗选已全部囊括本站所收藏的“周建歧诗歌”里的前三十二辑所有内容。3,本选本不包括周建歧上网之前的自由写作,和散失在众多杂志民刊上的铅字以及纸片上的手稿。该项工作渴望由有心人陆续整理上传。
目录:
《祖父》
《小镇的春天》
《风遇见了风》
《凡·高》
《写给父亲》
《母亲》
《羽绒的冬天》
《一个离异女人的夜晚》
《冬天的海》
《青花》
《油菜花》
《春日》
《大风》
《蓝》
《雪中散步》
《梨花都开了》
《仰望》
《后半夜》
《北方有佳人》
《麦田里的桃花》
《夜晚的麦地》
《大海的波浪》
《给一个为我洗头的小姐》
《亲爱的眼睛》
《眼泪》
《在农耕时代的黄昏》
《梁祝》
《你的身体》
《天上人间》
《燕子》
《一个暮秋的下午》
《一条鱼的春天》
《在威海》
《在外婆家》
《慢》
《在那年夏天,在果园》
《后半夜纪事》
《窗口》
《什刹海》
《睡莲》
《雨大了起来》
《海滨浴场》
《晁建良的画室》
《吹笛者》
《一个人的班车》
《简陋的篮球架》
《向日葵》
《鱼鹰》
《在村庄后面》
《土拨鼠》
《蝴蝶》
《雾》
《村庄》
《乌鸦》
《她已经跪很久了》
《麻雀》
《盲瞳》
《林场的春天》
《明月》
《我知道,春天》
《鸡叫三遍》
《秋老虎》
《离异的女人》
《一辈子》
《我们都叫过你梅》
《小陈》
《少年的宿命》
《我写下偷情》
《外祖父》
《在冬天》
《被窝》
《床》
《大伯》
《灯芯里的母亲》
《牡蛎》
《看海》
《泥瓦匠》
《幸福的人》
《五月》
《夜宴》
《桑树》
《一个盲人的春天》
《春日黄昏》
《客厅的装饰艺术:牛头》
《剪草机》
《多年以前》
《红烧鲤鱼》
《李富贵》
《蛤蜊》
《白菜》
《大海》
《尊严》
《秋天》
《睡眠》
《一个女人》
《爱情已经被糟蹋完了》
《怀念鸡》
《菊花》
《老妇人》
《在路上遇到一枚纸钱》
《雨中的村庄》
《秋日黄昏》
《白菜的心脏》
《当你老了》
《村庄2》
《给隔壁的一位老妇人》
《夏日午后》
《尊严的生活》
《在那个春天》
《生活十四行》
《木匠》
《灰》
《在吉祥的春天》
《春天》
《村庄的柿子》
《雷声》
《啼叫》
《刘老汉》
《他们已经无所事事》
《长城长》
《每晚杀死一个男孩》
《碣石》
《音乐》
《今年的茶挤在玻璃杯里》
《九月》
《石榴》
《秋雨》
《傻鱼》
《葫芦》
《抽烟的女人》
《母亲的时代》
《杨岭中学》
《她想处理掉夏天的衣衫》
《少女》
《锄地者》
《在国营林场》
《咸鱼》
《秋夜》
《海边的玉米地》
《在秋天》
《追求》
《铁板乳鹅》
《祖父》
你的败家子行径若干年后拯救了我们
一个土财主的儿子,一夜输光了金银
田地,棉花坊,祖宅,你变成穷光蛋
若干年后,你的儿孙得以在个人档案
家庭成份栏目里填写上;贫农
得以娶上像样的媳妇,甚至可以当兵
你最后养家糊口的职业是锥瓷锔锅
我能想象出你那时;穿着蓝土布围裙
推着独轮木车,走街串巷吆喝着
把锅碗瓢盆的日常生活补得没有缝隙
你的这种手艺给我们的童年制造了伤害
你死后多年,他们还纠绕在周围
又唱又嘲笑;锔锅锔碗锔大缸
锔得鸡蛋不漏汤
你不会在我的记忆里活得更远
你也从没象打量一件瓷器
打量过我,地震那年,我六岁
我和堂哥玩耍,转动门轴
你躺倒在西正屋,无休无止的咳嗽,吐痰
突然消失,原来死亡这样简单
你再不会骂我们把门轴转得咯吱咯吱响了
《小镇的春天》
小镇的春天从一场流行感冒开始
从街上那间门诊开始
装着药片的瓶子,在架上贴着标签
药检局的同志隔两天便来看望它们
春药藏在一个病床下面
藏着某个男人春天的好梦
病床上面坐着四个女人
打牌,闲聊,暂时放下手里的毛衣针
偶尔有病人来输液
偶尔有女人来检查身体的逢(缝)隙
大街上,人们犹如装着药片的瓶子
一个老人在心脏起搏器的帮助下
又开始了生活,路还是那样
棉皮鞋换了去年的单皮鞋
瘸腿的修鞋匠事就多了,锤子不停的敲打
经他的手雅正的鞋子们,还要走很长的路
可他一辈子也没走坏一只鞋子
他没有家,春天来的时候,他就跑到郊外
在一个寡妇那里把攒一年的钱花掉
《风遇见了风》
我想着风和风遇见的样子
肯定象村东和村西的女人在集市遇见的样子
买来相同的花布,嘀咕相同的方言
顺着一条路走回来
大麦和小麦在周围熟了,天还很热
镰刀在掸了水的磨石上反复磨着
父亲的手还要在麦芒上来回摸几次
那时我还小,我从麦管中窥视着天空
天空象一头蓝豹子,有云朵那么多斑点
我看见它迅猛地蹿动
我想它是因为遇见了风
《凡·高》
在乡村集市,你来买牛
背着手,拿着画笔
被拿着镰刀的人们叫做疯子
一个不务正业的农民
所有人在忙着收割麦子
你为把麦地涂抹到
亚麻布上发愁
向日葵还很稚嫩,从地头取下
插入有点残的陶罐
四幅画完成后,你放大了胆子
夸口说:看吧,我死后
它能卖到四十块
十年来,油彩在手指上从未干过
这让你,手艺人,在乡村
小有名气,可是日常生活
一塌糊涂,刮掉腮上的胡子
衣服还得更换,还得洗
短裤空空的挂在窗下
袜子搭在楼梯上,没有足够的钱
你张开嘴,不象出租车计时器
张开嘴,人们就往里扔钱
你张开嘴,人们连一个吻
也不扔给你
夜晚在妓院里沸腾
夜晚,你躺在床上
把墙上的一枚钉子
看成了离你远去的情人
你流泪,梦见她在另一个城市
所谓地狱,掀起地板就看见
所谓爱情,不过是万劫不灭的名字
所谓疯子,就是你这样
总是在大醉之后
用唇吻一下那钉子
《写给父亲》
被小人暗害着
你一直抱怨你的生活状况来自他们
就象水的形状取决一只杯子
母亲也一直抱怨你:窝囊
二十岁当兵,十七年后
一个副连职的小军官
混迹在县城的警察当中
胆小怕事,满足于猪头肉,散装白酒,旱烟
满足于上司偶尔的宴请
又一个十七年,你把自己喝得
象酒瓶里那株干瘪的草参
不会再滋补什么了
你对我也彻底失望,甚至
懒得和我多说几句
从小开始,我就对你叛逆
我不愿成为你,但我还是二十岁当兵
还是回到这个县城,在你的那个年龄
娶妻,生了一个儿子
你有孙子了,你高兴的抱着
被他抠破了脸,还到处炫耀
翻字典,给他取个你满意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最后的想法
你的形状和苦难终于有了传承
《母亲》
_____给海子
1
母亲猫腰晾晒着面粉
细小白净的面粉,在竹篾里
她的手指上,深蓝的头巾上
她用了整个午后,把这件事做完
打扫了一遍身上,然后
她象你预言的那样,扶着木头
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稻草垛上
旁边是那只缺口的红塑料桶
2
黑松林那边的矮坟岗,让母亲
从寡言到木纳(讷),只有拼命干活
才能助她一臂之力,坡地的
土豆秧里,闪动着她愁苦的泪光
经过每一个古老的节日
我看见她的心地荒凉
黄昏,炊烟弯曲在村庄的上空
我看见秋天大地的荒凉
3
秋天的大地荒凉,荒
是因为大地生育后的过度劳累
凉是因为果实取走了火焰
母亲又瘦又矮,惨淡经营
一间小卖部,从柜台里
拿出乡亲们需要的东西
里屋木架上藏着你喜爱的书籍
她盼望你能够在某个春天复活
《一个离异女人的夜晚》
冬天的夜晚从七点就开始了
楼上的麻将声来自七点半
她爱看的那集电视剧在八点半
看电视剧就是发泄,这样想着
一杯绿茶卧在手里
她很早就喜欢饮绿茶
用一只细长的玻璃杯,谷雨前的新茶
在里面象一棵棵小树,整齐
向上绿着,什么时候饮用
都仿佛把自己置身春天
只剩下茶叶在杯底
她习惯用手指来回摇晃着看
多年一直这样,就像她的婚姻
持续了十年,却把她丢在几十平米内
让夜晚,只是等一集电视剧
她的手指有多余的时间
抚摸这只杯子,但当初
收藏过糖纸,邮票,明星的照片
在生育的时候,抓紧过床单
也曾把热腾腾的蛋羹从锅里
端上餐桌,织过各式的毛衣
最重要的,被一只大手牵着
身体舒展过,象这些茶叶
最终又缩回去了,缩在爱情的入口
想到爱情,她和那个男人
也象爱和情紧靠在一起,以为不可能分开
突然却远如隔世
十八岁,她的手曾向一位相士
探测过爱情和幸运
二十年后,她不敢再走近他们
只是听从好友的建议
偶尔听听大悲咒,克灭忧郁,悲凉
虽然悦耳,但听不懂的梵文
她期待能象画眉从杯底飞过
再升腾出春天来
《羽绒的冬天》
从纯棉的冬天到羽绒的冬天
冬天变得温暖又简单
不再需要母亲穿针引线
用纯棉一寸寸添加温度
不需要母亲的冬天
我象禽鸟一样,抖动
柔软的羽毛覆没的身子
但我却没有要飞的感觉
《冬天的海》
火焰消退了,一片白瓷
闪烁着青花的光芒
来自内心的凉,让雪更白
鸥鸟更白,如果此时
在青花上面再开出红艳的梅花
肯定是诸神俯瞰了我一次
在悲凉上面加一点暖
如果此时我们相互靠住
象两只幼小的白羊
目不转睛的盯着东南
那里是菩提岛,那里有菩提树
坍塌的寺庙,观世音菩萨
最主要的,有千年的杏树
它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如果此时我死了
就把我的骨头埋在下面
我拥有了杏花
就不需求梅花了
《青花》
她一直在木楼的窗户下
踮着紫檀的花凳
看楼下的水
看天圆地方
青花的衫子
这么多年
只是从圆窗
偶尔显现方窗
窗子太多
回廊太曲
梅雨太密
她爱读书也爱生病
她从一片叶上
看见了森林
在一株兰上造了草原
她知道如何喝茶
如何做梦
如何藏起布裙下的小脚
如何在剪烛光的时候
幻出我的面孔来
岁月让她的火焰消隐
她这样安静
易碎,却能永恒
她是瓷
是我的情人
她已死去多年
《油菜花》
油菜花覆盖了十亩地
她几次,只是远远观望
并不敢接近
这个离异的女人
象突然又站在婚姻面前
她能感觉雪的白
她的胸中并无乌鸦
油菜花的沉重
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它们毕竟美得恍如隔世
灿烂,金黄色,爱
她看上去又像是假的
《春日》
他藏在布鞋的脚趾感知了春日的温暖
他看见水气从地底缓缓上升
他置身一轴泛黄的水墨中
桃花未开,种子未撒下
他用耙子把自己的一小块地
细密梳理
他弯腰把硬土块捡出
把那些死去多年,他们的
一些碎小的骨头捡出
《大风》
大风把秸杆垛吹低了
它们从去年秋天就抱在一堆
田野上,送粪肥的马车惊了
更多的沙尘落在
父亲的帽子上,黑肩上
大风还鼓起他的衣兜
装满了虚无的财富
土地还有点冻,粪肥上
还闪动着冰凌
大风把塑料薄膜挂在树顶
象一堆开破的梨花
大风把父亲压得很低
他始终没有抬头,他在寻思
大风过后,梨花就真开了
村庄就有了一点白
《蓝》
少女们穿红艳的衣裙
你的蓝印花布衫子也曾
藏着汉子们对海的梦想
群山藏着村庄
布出自村东的染坊
一大匹蓝底白花布
晾在高高的竹竿上,月光下
象一头豹子跑累了
又绵又软,植物们的液汁往下淌
衫出自村西驼背裁缝
为你量身定做,他的手
哆嗦着反复爬过细小花纹
他藏在花镜后的眼睛几乎看见
你走过青石窄巷,往左拐弯
汉子们从远方回来
都想偷偷给你带来一个海螺
藏在你正屋八仙桌上那只你陪嫁来的
“渔樵耕读”的掸瓶内
百年前,他们从远方回来
怀揣同治年的铜钱
在群山藏着的村庄
听你捣衣或捣米的声音
而今,少女们只穿红艳的衣裙
《雪中散步》
雪在鞋底下尖叫,象一群白鼠
我得小心些,不能把它们弄脏
也不要被它们咬痛
路灯挨着路灯,寡淡,落寞
春天吹来些温润的空气
就又远遁了,但我能想象
我能想象在另一个地域
这样的大雪,肯定把她
浇感冒了,服了好多白色药片
睡了好长时间,刚起来
懒洋洋刷牙,梳妆
为自己的本命年害怕
为自己足心有颗红痣庆幸
她感觉到雪肥美,安宁?
她的后半夜可以高枕无忧?
不会再象那次雷雨中
她和路边停歇的汽车一起尖叫?
想她挨着想她,但她肯定睡了
手机关了,我得小心些
《梨花都开了》
梨花都开了,这么白
梨树下面有一座坟墓
一场大雨,她出土了
光洁的骨盆
在春日显现
我爱她,却与她无关
《仰望》
男人和女人低着头栽种土豆
竹篮里切成小块的土豆
他们蹲着,一寸寸埋入地下
沙尘暴已刮过三遍,天地干干净净
火葬场在他们的身后
哭声和悼词在他们的身后
男人习惯了,女人有点害怕
不住地窥瞰高大的水泥烟囱
后来索性直起腰身,手搭凉棚
仔仔细细仰望,那片白烟
缓慢,沉静,倾斜,朝西方去
一个婴儿脱离黑暗的子宫
《后半夜》
一个离异的女人,在后半夜
开始整理自己的生活
一册繁体线装书的生活
先从左侧的空白开始
依次是黑暗中的墙壁,衣架
拉紧窗帘的窗子
钟在床头走着自己的时间
钟们在世界走着自己的时间
她感到心地荒凉,她感到
一匹马的蹄子跑过去
又跑过来,她的身体空荡荡
她在等窗帘那边的天色快点白
她的体内有一只公鸡,伸脖,瞪眼
她的枕下孵着一本小说
她不敢睡觉把左手压在胸口
以招致噩梦萦绕
停歇路边的汽车会突然尖叫
而她不会,夜行车偶尔
颤抖窗玻璃,这个离异的女人
也常常从床上坐起,泪水涟涟
《北方有佳人》
我生活在北方,你也是
但你一直躲在槐树的槐里
槐树的黑皮里,象一个女鬼
怀春,在五月,白净着身子
散开发辫,把喷香的槐花
撒到男孩子的头上
在你的诱惑下,他们都有了
羊的嘴巴和羊的眼睛
他们渴望你笑一两下
并为此发动一场
倾国倾城的战争,我也是
我生活在北方,我曾用
一柄锋利的刀子
剥落那么多槐树的表皮
还在白嫩之处刻下
我歪斜的名字,我希望
都刻在你轻薄的纱裙上
我希望流在我手指上
殷红的汁液,是你的血
你生活在北方,我也是
把大千世界缩小到一棵槐树里
在风花雪月,我们靠在一起
两只雏雀在漏雨的瓦檐下
向外张望,在北方的村庄
《麦田里的桃花》
面对祖国古老的农业,面对
已过更年期的母亲,衰弱又
按部就班,我看见了一日三餐
我看见了麦田里闪动的桃花
低矮的绿色当中高出了一点红
多象我们的儿女啊,幸福的
点缀在一个家庭,一个国度
点缀在苦难,爱,悲悯上面
没有感恩,只有传承
《夜晚的麦地》
孩子们只知道麦片,他们没见过
夜晚的麦地。无法想像从未有过的
宁静。他们不相信你在月光下飞升
孩子们以为你喝醉了,以为
那晚你就在立交桥上,像他们的
父亲醉了,把夜行车的灯光
看成了月光,把国外进口的草坪
看成了麦地。他们不相信世界
有着你说的宁静。在玻璃和
钢铁的夜晚,他们用安眠药想把灵魂
重新安装到肉体里,他们用兴奋剂
想把灵魂从肉体里提走
他们以为宁静就是长睡不醒
而此时的麦地是宁静的,是属于
你的。就像全世界的向日葵
只属于凡·高。(他们都说他是疯子
和说你一样)
孩子们都睡了,你又从麦地回来
在院外便听到他们的呼噜声
你不敢开灯,从他们的身边走过
便赶紧躺到他们身边睡下
《大海的波浪》
一个女人把它想象成蓝床单上的皱折了
她要裸体坐在上面。她说
最好在七月,在北戴河那地方
它会更舒服些。她说着
真象是在挑选自己满意的床单
然而,她不知道大海的波浪是凶险的
比爱情更凶险。她太多的时侯
只见到水从厨房的自来水龙头
流出,被她洗涤后,流向下水道
大海的波浪有多么凶险,这些鱼们都知道
鱼们最终被死。但没有一条鱼
把陆地当成一块白床单,然后裸体坐在上面
《给一个为我洗头的小姐》
她开始洗头,我叫了一声:小姐
没有应答。在这个时代
“小姐”这个名词也动起来
一点也不端庄。她皱了皱眉
不看玻璃中的男人,和自己
去看悬在高处侧面的电视
洗发水用过三次。她开始按摩
在胸部垒起厚毛巾,我的头放进去
手拨弄着我的面孔。我想与她交谈
她却不看我。而我此时___
仿佛学生时代逃学出来
把头埋入午后的沙丘或者草垛
加快了心跳却屏住呼吸
望着无尽的蓝天。感伤自己未来的命运
似乎这感觉来自她
穿着的那件蔚蓝色的毛衣
那是大海。面对大海
我的头象只握紧的拳头
用了十块钱,四十五分钟的清洗,熨烫
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
《亲爱的眼睛》
早已经去看别处了。亲爱的眼睛
从我的身体拔出,象一枚针头
留下了永恒的痛,再也不能
从你那看见自己。那时
我们一刀两断,我当了兵
去遥远的杜尔伯特修路
草原上除了无尽的野韭菜花
就是比夜更黑的乌鸦,白天
我拼命干活来填充孤独
熄灯号响过的夜晚,我捏着
半支铅笔在黑暗中想你。那时
我想啊,什么时候还能狭路
相逢呢,再躲也躲不过宿命
我们还能说些什么,亲爱的眼睛
垂下眼皮吧,不再有粘稠的液体
这两尾产过卵的鱼,寒冷而空虚
千百次失去又得到
最后却终于失去了,亲爱的眼睛
面对一张白纸,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摊开双手,向你居住的城市
我曾向爱情猛扑一下,最后却
什么也没扑着,最后却象猫恹恹地
沿着屋檐溜走,走成了两个遥远的家
《眼泪》
你能覆盖住天空的眼泪吗
你能吗
这些黑色的,坚硬的眼泪
把又硬又滑的大地
砸了一个又一个坑
这些善良,纯贞的眼泪
向一个目标坚定地流
你能象这些
失去火焰的眼泪吗
你能仰望天空吗,天空
能象蓄水池干了吗
能象那么多失去爱情的人们
不再流悲凉的眼泪吗
《在农耕时代的黄昏》
在农耕时代的黄昏,我就爱上了她
我和牛歪斜着头凝望坡下
我看见她挎着装满土豆的篮子
爬上坡沿,反复拍打身上的土
她的拍打又突然静止于
村委会高音喇叭播发的一则通知
有时,她去磨坊,她并不习惯
机器的颤动声,她也看被面粉
弄白的墙壁上,计划生育的标语
但生育离她实在遥远
她是我的姐姐,是一个小人儿
有时,她去买火柴,把一枚五分的硬币
轻轻按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
《梁祝》
相爱的人都愿意
变成两只蝴蝶
从金黄的油菜花
飞入金黄,弯曲的乐器
在村庄,她喂养着
一群颈项弯曲的鹅
他也赶着牛车
驮运秋天的桔杆
他们爱上了这种慢
他们到底是谁,是两个人
散淡在人群,还是两只蝴蝶
超脱在菜青虫之上
或者说,只是哀惋的乐曲
让两个冰上舞者
流连,虽然并不相爱
但区别了兽类
《你的身体》
这么多年,已闻不出你体内的芳香
沁人心脾,唯我独有的芳香
我也记不清在你背上
到底写过多少字了,反正
我还是没有成为书法家
这么多年,引以为豪的,是我的舌头
象架剪草机,越来越灵活
在你的身体上,春天的草坪上
肆无忌惮,发出嗡嗡响声
虽然一株草也没剪除
虽然你乳房松弛,腹部荒芜
直到每个夜晚,让我按摩这,按摩那
但这并不是我的过错
寺庙塌了,佛,菩萨倒了
肯定不是因为我
《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是一个舞厅的名字
外省的小翠在这儿的感觉
既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人间
她天天在这儿,搂着男人们的腰
她要搂出她需要的,春天的化肥
父亲的药片,兄弟的学费来
她隐姓埋名,用一个莫须有的名字
让他们叫着,她觉得自己
是一颗在春天拒绝发芽的种子
“天上人间”其实就是一块
越来越硬的土地,因为这些化肥
这是小翠许多天,许多小时
对这个舞厅,和她怀里男人的比喻
那次,一袋化肥喝醉了
她搀扶他到卫生间呕吐
那袋化肥死抱住她不放,她木木的
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咬紧牙关
坚持在春天拒绝发芽
《燕子》
它们飞进祖父堂屋,在当中
一根木梁上筑巢,看得出
它们新婚不久,叼来
新泥的同时,还耳鬓厮磨
说不完的情话
祖父是个坏天气,两个小家伙的
喧闹,让他睡不好午觉
又恼怒白色的粪便,落在堂屋中间
这个老头,像对我童年那样
咒骂着,用竹竿把完美的家
捅得七零八落
它们并不死心,在炎热的夏季
叼来大雨后粘着泥浆的石子
把家重新垒起,还生育了三男两女
这种和谐,再次无端地激怒了祖父
他趁祖母不在,又一次对它们
干出蠢事
它们飞走了,在这个家庭
仿佛从未发生什么灾难
它们像漂泊中的王
在这儿稍作休憩,我长久感动
又为它们今后的命运隐隐忧心
它们在尘世也只是小尺寸
《一个暮秋的下午》
一个暮秋的下午,干草车在乡村土路上和我并肩移动
后来,阳光下,干草垛象一朵干净的云彩
闪进村庄,剩下我,继续踢着那块石头,因为
一条小河的干涸忧伤
我漫无目的走着,整个下午,我还遇见一只螳螂
它由嫩绿变得暗红,我却叫不出它的名字
《一条鱼的春天》
这条鱼象银白色的闪电
被这个孩子放进罐头瓶里
这个孩子在他感觉饿的时候
就把几颗米粒投给它
它一动不动,象在冬眠
这个孩子把它带到大街上
一边跑一边告诉它:
这是树,这是草
这是楼房,这是汽车
这是公路,这是警察
这条鱼在水里轻轻摇着尾巴
这个孩子在春天越跑越快
《在威海》
他蹲在十字路边,像我曾经
在老家村口看见的那样,乌黑的
椭圆形的铁罐,和家庭使用的
小型煤气罐差不多的家伙
在煤炉子上遇着火,他的手不停地
旋转它,我知道,里面是玉米
它的旁边是一只同样乌黑的
网状的笼子,我看见他的时候
夜正深了,我从海边往旅馆走
我作为旅游者,赞叹这座城市干净
适舒,适合人类居住,又暗自
和我生活多年的倴城比较
在充满海藻气味的风中
升起一种莫名的乡愁,直到我在
车子如梭的路口,看见这个来自乡下的
小伙子,我的内心才安静下来
我的生命又坚持了慢,当他
从容地伸直身子,把吱吱冒着白汽的
铁家伙,安妥到笼子边上,我驻足
屏住呼吸,等待那久别的,我少年时代
常常听到的,爆米花的响声
《在外婆家》
那时我还小,把水从压水机内
压出来,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压水机不停地咳嗽
像外婆的哮喘,拉着来自胸腔的
含糊不清的尖叫,我得给它
喝下一些水,再喝下一些
将它的长把柄轻轻往上抬高
然后猛地向下使劲,大多时候
地下的水就哗哗流淌出来
有时,我整个身体会
吊起在黑铁的把柄上
水从水桶里溢向菜地,细长
而沁凉,仿佛
一个聋哑女子的歌唱,渠埂
是美丽的颈项,西红柿们
默不作声,尴尬地,红着脸听
仿佛若干年后,在军营
我们团团围坐,听一位女士
演唱,彼此充满了欲望
《慢》
村庄在坚持它的慢,春天却只用三天
就把柳树弄绿了,接下来
它要把香椿树弄绿,你爱吃的叶芽
将在我的嘴里喷香,母亲把新酱
也做好了,酱缸蹲在墙根
多像你,父亲,闷声不响。葱在院子边
有半尺高了,我怀念悲伤
我曾看着你,像吃春天一样,把它们吃掉
村庄在坚持它的慢,我们用三天
却把你从堂屋移进了麦田,从此
几亩麦田就持续一个低矮的土坟
母亲在上面种植了扁豆,她是想
到了秋天还能和你说说话
对于麦子,我只管精耕细作
对于扁豆花,它开得紫红而诡谲
像你在灰中瞪大的眼睛,我不敢靠近
《在那年夏天,在果园》
梨树,苹果树,桃树都攥紧绿色的拳头
像一群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
我们远道而来,戒了酒,虔诚地坐在
每一棵树下,有时,这些绿色的拳头
敲打过头顶,震痛而愉悦
仿佛突然开悟,或者突然被诱惑
你的身体井水般沁凉
《后半夜纪事》
牛卖掉了,牛棚只剩下冰冷的石槽
被牛的舌头舔得细腻光滑
后半夜,大伯披上羊皮袄,照旧
斜着身子,绕过那架扁豆
来给牛添草,月光下,他怔了怔
斜着身子,绕过那架扁豆,门轴
吱嘎响了一下,他的烟锅一明一灭
月光下,他的手又把石槽舔了一遍
《窗口》
立秋之前的夜晚,窗子用一根木棍打开
窗外有时是黑漆漆,有时黑漆漆里
眨着一两颗星,晶亮,诡异,像在千里之外
当兵的父亲的眼睛,有时黑漆漆里
村庄刚下葬的人,把影子闪过
有时黑漆漆里,一个老光棍的脑袋
像南瓜搁在窗台上,有时黑漆漆里
野虫和小兽制造出不明不白的声响
有时月亮过来,苍白的窗纸白得更加可怕
有时她怕极了,就会推推我们,我们
迷迷糊糊,转一下身子又睡着了
她是我的母亲,她一生的苦难我知道
却从来没有耐心听她倾诉
《什刹海》
失眠者有三,前面寺庙里香火旁边的木鱼
什刹海深处的鱼,和我
这是秋天,夜晚凉,什刹海凉,我凉
我还悟出了木鱼由觉醒的鱼
幻化而来。然而,鱼从何处来
我又往何处去呢,夜晚,什刹海和我
又如何三位一体呢,这道理
我到底是求张大嘴巴的木鱼,还是求
睁大眼睛的一尾鱼,在什刹海
我就这样静止了,一个夜晚的五分之三
《睡莲》
睡莲像一个被婚姻抛弃的女人
爱上了睡眠,我难以想象
她的后半夜怎样度过
尤其是雷声把路边停放的
汽车惊得尖叫的后半夜,我看见
船把一些更年轻的恋人
弄到河中心,让他们以为婚姻
就在眼前展现
岸边几截木桩孤零零露出水面
让我与河之间的感觉
就像一个乡村的失学少年
对土地的感觉,无奈而
玩世不恭,呆坐在上面
把农具丢在一边,我的船丢弃了木桩
我坐在船上的确是一个宿命的过客
看着那些美女,一会儿就到了迟暮
《雨大了起来》
雨大了起来,我和张楚坐在
川味火锅店里,看着外面
几个人收拾水果摊
几个人从超市跑出来
又缩回去,汽车欢快的游
象火锅里翻腾的几只螃蟹
张楚的筷子让菜涮得恰到好处
我在想着昌耀自杀的事
想着滨海女子送他的一十一支玫瑰
那些三天后都垂首默立的玫瑰
在眼前显现成一排空酒瓶子
诗人的死亡比啤酒瓶盖还不被人注意
随便就凋落在那个角落
雨大了起来,我和写小说的张楚
缩在火锅边,谈论着几本刊物
打捞着几只螃蟹
《海滨浴场》
白色的沙滩依赖一片蔚蓝的海水
周围是喧哗的人群,说也奇怪
神捏造的这些好看的泥巴
在咸苦的海水里也没有融化
他们穿着一次性泳装
把肉体极限的露出,给一些相关
或者不相关的事物
有人打伞,有人拍照,有人弯腰拾贝
阳光把海水照耀出了裂痕
有人从裂痕里钻出来,上了岸
象水鸭子那样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欢叫几声,白白瘦瘦地,干净了
一个女人在更远处,水温柔的
滑过她胳肢窝的长草
并且滑过她光滑的肚皮
她想起了少女时代,在午后
桃园里,那些手指从背后
卷过来的感觉,她幸福的
开始用鳃呼吸.她的两只红鞋子
仰卧在岸边,象两个千百次
相爱,分离,又相聚的情人
《晁建良的画室》
一些大卫的头像,弄碎了
又买了一些。白白净净的
石膏的卷发,石膏的鼻子
石膏的微笑。其实,这些
什么用处也没有,千百次的
临摩中,早已失去了希腊的精神
在这个秋天,有一些细小的阴影
倒可以让沾着油彩的手扑捉
生命就是在阴影中
不停的向着太阳奔跑
我注意到一个少女,她不画
大卫苍白的面部,画桌子上
那株野菊花,野菊花插在
旁边一个残缺的黑陶里
我以为是花的怒放,把它胀破了
少女冷静,一如秋天,她的笔
时而沙沙作响,时而静寂无声
一如秋风,把野菊花卷了又卷
在这个午后,一株野菊花
只属于这个少女,而这个少女
只属于我的眼睛。在这个被秋天
整得乱七八糟,尘埃落定的画室
一个不知名的少女,多么让我激动
但随着她目光的上下移动
时间也从午后移至黄昏
《吹笛者》
吹笛者把梦缩进了睡眠,终有一天
他会把身体缩进泥土
现在,他在县城破旧的长途汽车站
夹在卖茶蛋的小贩和算命瞎子中间
唯唯诺诺,把话含在嘴里,象鱼鹰
把鱼含在咽喉,咕噜一下又咽回了肚子
竹笛含在嘴里,吹着流行歌曲
围观的人们只能听到歌曲的片断
他已经把火焰藏在了水底,就象树木
把果实藏在了秋天,他躲开世界走路
还是有一些细小的车祸发生
让他看上去有点瘸,酒还能在他的脸上
泛滥出夕阳无限美好的神色,终有一天
夜黑了,这个吹笛者,把笛子从嘴唇取下
对我说,我已经藏好了,你找吧
《一个人的班车》
她愁苦的坐在右边靠窗子的座位
把这辆班车看成了一只缓慢爬行的
软体动物,她藏在它坚硬的躯壳里
这是她固定的座位,这是落后的座位
一旦被人抢去,她就象丢了贵重的东西
她希望旁边的座位也空着
她把包放在上面,再加一本书
想着里面她喜欢的作者,就象是两个人
一同回家。班车缓慢移动
她还希望再慢些,这多好啊
不会遇见熟悉的面孔,听到熟悉的声音
没有单位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
也没有家的空寂落寞,噩梦萦绕
这是城市的郊外,收割后的田野空旷
一个老人猫腰捡拾稍大的树枝
一群肮脏的绵羊散乱走着
偶尔低头啃噬苞米茬根部的草
高超公路把一个苹果园切成了两半
喷香的苹果堆满了秋天
苹果树一生只招摇两次
那次在五月,白色的花都开破了
在午后,她戴着草帽,等那个少年
明媚的阳光涨满她的乳房
她等待那些手指从背后袭来
温顺的拂过她光滑的脊背
那是她的少女时代,苹果园
还未被切开,她收藏糖纸的手指
还很纤细,她象一只景德镇的瓷
刚刚离开火焰,充满了幻想
现在,婚变,她茫然宿命
一个卜者说,她还会与一个男人
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静静的过日子
从少女到少妇,从少妇到老妇
她觉得她的一生悲哀---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
头上始终插着一支蓬头垢面的鸡毛掸子
她愁苦的坐在座位上,秋风钻过窗口
拨弄着她的短发,并且拍打着她的颈项
试图唤起她的某些甜美的记忆
《简陋的篮球架》
几个孩子仰着脸,在追逐一个
似乎有些瘪的篮球
在一个简陋的篮球架下
在一个小小的单场篮球场
在乌兰巴托西郊的草地上
他们脸色乌黑,衣服上沾着
泥土和一些细小的羊毛
头发让脏卷了又卷,手指上的硬茧
让手指不是很灵巧
这些牧民的儿子,帮助父亲
剪完了羊毛,帮助母亲
挤完了羊奶,就单薄的
站在这杂草丛生的草地上
用一根木头支撑起
一个旧铁丝圈
他们实在找不出更好的东西
来取代网兜,就没有网兜了
几块陈旧的木板做成的
篮板上,用粉笔写着巨大的“NBA”
这些贫苦的孩子,面对一个写有
“NBA”的高度,不断投掷着什麽(么)
又不断用方言说着什麽(么)
难道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角落
不只是为了修息,舒展一下
因劳动而弯曲的身体
《向日葵》
在乡村集市,我的二伯
把一头牛从牛群牵出
溜了几圈,把一只手
伸入贩子袖子里,反复
讨价还价,心满意足
的回家
向日葵就疯长在
他回家的路边,他的
田地里。我的二伯是个农民
不是凡·高,他背着的
手里只拿着镰刀。他要
等到秋后,把所有的向日葵
抱到这驾牛车上,割下的
向日葵的头颅
就堆满乌黑的屋顶
我的二伯并不在意
向日葵的花是否浓淡
他在意结子是不是很多
很饱满。他从不打听这些
乌黑的种子命运如何
在这个沉闷的夏天
二伯那顶破烂的草帽
在太阳下晃来晃去
而向日葵都垂首默立
仿拂等待一场宿命,沉闷中
风绕着蔷薇枝行走
夜晚的卧室里,挂着
我的一位画家朋友
为我复制的一幅
凡·高的向日葵,我
从来都不敢细细的看望
象一场大火之后
金黄的向日葵,被抢救
在一只黑色陶罐里,伤口
凝固在亚麻布上
仿拂耶稣受难的景象
通过一株向日葵来示现
在夜晚卧室的沉闷中
我听见雷声,听见后半夜
打麻将散去的人们
蹑足走过楼梯
《鱼鹰》
鱼鹰在水面上奔跑,鱼却
缩进更舒服的水里
酒鬼不把喉咙伸向天空,就
看公路上的美女。美女
已把身体缩进了羊毛绒里
就象弹簧缩进了沙发里.那样子
非得躺下才知道是否舒服
酒鬼打走了三个老婆。他现在拿着
沾满鱼腥的竹竿,把两只鱼鹰
再次打下了河。鱼鹰又在水面
奔跑了一阵,翅膀不停地搓着取暖
又尖叫着跳上来
酒鬼咒骂着再次把它们打下去
天就黑了。美女们也都
缩进汽车里行走。酒鬼数了数
网子里的鱼,象进酒馆前
数好口袋里的钱
鱼鹰离开了河面.在夜晚把眼睛
缩进翅膀里,与酒鬼
始终保持着一条鱼的距离
《在村庄后面》
在村庄后面,肯定还有一个村庄
在午后的宁静,失去鼾声的睡眠中
大伯肯定醒了,蹲在一个角落
左衣兜藏着烟纸,右衣兜藏着烟丝
他爱在烟雾弥漫中谈论农事
他是这样的,摸出烟纸
轻轻把金黄的烟丝安妥在中间
象我在一首诗歌当中
安妥我的灵魂这样的
手指哆嗦着卷上,用舌尖轻轻舔一下
把它粘合,再把纸烟的前端搓得细尖
掐去,好了,放在嘴里
呛人的烟雾让他找到了活的乐趣
他的旁边是一把锃亮的镰刀
在村庄的后面,我总想在石头上
刻出他干净的名字
《土拨鼠》
我再次想到你,卑微的小家伙
今天上午,我在商业街再次看见
那个乞讨学费的女孩,一直跪着
低垂着头,前面是数十排白粉笔
写的字,也许写的那些的确是慌言
但她的卑微是真实的,寒冷是真实的
我再次写下你,卑微的小家伙
你一直都在大地下挖掘,大地此时
是多么荒凉,多么坚硬,多么有毒
除了化肥和农药的残骸,一颗种子
也没有,人类是多么酒足饭饱
人类不关心人类,更不会关心你
你自己多加保重,在漫长的冬天
在黄昏,你探出头来,千万别把
一只毛头鹰的红眼看成夕阳
《蝴蝶》
象一小块布
在天空擦着
什么也没擦去
终将被天空覆盖
就象新婚之夜
男人终将覆盖女人
《雾》
雾起了,肯定是许多灵魂在跑
悄悄的,不服从一切的骨头
从身体的缝隙,树木的缝隙
墙壁的缝隙钻出来,汇聚一堆
遮天蔽日,一切的骨头
仿佛沉浮在动荡的太平洋
他们惊恐起来,擦亮眼睛
仔细辨别红灯绿灯,在滚滚
车轮后面,慢慢向前移动
但太平洋肯定把一切的骨头
煮得翻滚,发出吱吱的尖叫
《村庄2》
大风过后,来自田野的塑料袋
象白色的梦在大街上游荡
无限张开.要把什么装上提走
古董商买走了最后一件瓷花瓶
挖掘机捣毁了最后一间黑瓦房
盗墓贼偷走了祖坟里最后一块骸骨
有人造屋,打夯机在响
有人下注,团团围坐
有人偷情,拉紧了窗帘
不断向城市兜售蝉声,输送妙龄少女
她们的黑辫子变成了黄蛋卷
舞厅的蹦迪多么象秋天的蚂蚱
《乌鸦》
经过漫长的冬天,乌鸦的羽毛更加黑亮
看上去已不是乌鸦身上的东西
它很少叫喊,安静的,仿佛神
放置在树的枝桠,山的顶端,一只
干净的陶罐,仿佛一小块墓地
阳光漫卷,墓地新鲜,肃穆
我看见它刚从郊外墓地飞过
可能附带着死者的灵魂,那么安祥
从我的眼前转向,往西方飞去
它的举止让我感动,让我想起
死去多年,或者根本就没有过的
一个朋友,它仿佛清净的经文和僧侣
不会只为人世间的丧事准备
《她已经跪很久了》
她已经跪很久了,在我们几个
去往酒店的路边,在我还没被
酒放倒之前,我看见了她
花白的头发,像半块坡地
苍凉的眼,说着安徽话
说淮河的水,在九月,向高处走
像一群安静的鸟,轻松就跃过土堤
把房屋,粮食,牛给卷去了
她好像只是对面前的
那架广告牌喃喃着
看得出她已经跪很久了,不得不
把一条腿盘起,这样更像是半坐着
手臂弯曲前伸,两手张开
好像在等那群鸟样的洪水
会突然把卷走的财富,重新安排在
下面的糖瓷碗里,一枚硬币
在裤兜被我的手指掐住
但我还是迟疑了,从她的背后
绕了过去,也许她说的那些真是谎言
《麻雀》
这只灰色的小家伙,像秋天的背影
委缩在一根电线上,我知道
它的想法,它要在盛大的秋天到来之前
把对面柳树鸣叫的蝉干掉
它听得仔细,它要听到蝉具体藏身哪条枝叶
风从远处刮来,像一个顽皮小孩的手指
把音碟划破,这个灰色的小家伙
听到了“嘶嘎,嘶嘎”的噪音
这只灰色的小家伙,像秋天的背影
羽毛被远处刮来的风吹起
我想像到秋天山坡上一小块茅草
始终没有要飞的意思,看得出它真想
把那只蝉干掉,这肯定是
在秋天到来前,最后的想法,它的眼睛
一会方,一会圆,一会望天,一会望地
它望地的时刻,我看见它的眼睛里
也有一小块灰色
《盲瞳》
乡卫生院的医生拿走了他的白昼
他填入无边的黑暗,仿佛盗墓者
把陪葬的陶罐摆满他的房间
他过早接触到死亡的气息,为此
母亲在另一个房间,供奉着
一尊菩萨,他能嗅到沁心的藏香
菩萨在高处,他的窗口也在高处
他需要一个凳子,来想像
今年秋天,昏黄的树木,风卷叶子般
匆匆来去的汽车,光滑的公路,早晨
中午,黄昏,他摸触到的文字,象生过的
水痘一样凸起,手指象水母的软体
有时,他失望了,离开窗口,他明白
一个凳子并不能帮助想像得更远
《林场的春天》
看见桃花,看见桃花里的小桃
睡在温暖的绒毛里
看见枝条上,螳螂籽空了
(去年秋天,在这枝条上
雌螳螂因为生育
把雄螳螂活活吃掉)
看见一百只小螳螂
举着嫩绿的刀子
割破了暖风
看见工人们在伐倒的树旁边
继续弯腰挖着坑
看见卡车运来整齐的树苗
我坐在一截木桩上
心里突然暖和起来
仿佛煤填进炉火
我看见的和我填进春天
《明月》
那次喝醉了,爬在路边吐
发现路灯按住了路
不让它动,不让它叫喊
像几个朋友对付我的失态
对这些人,这个城市
我恍惚起来,一块黑铁
下潜在水底,只有锈烂了
才觉得找到了前世的自己
我也只有烂醉了
才可以抬头看看,久违的月光
明月一直挂在那儿
只是夜晚亮如白昼
只是习惯了低头走路
习惯了许多新名词
酒吧,网吧,迪吧
我的行为更接近鼠类
偏爱夜生活,又谨小慎微
在似醉非醉时,不敢看高处
明月似笑非笑的,象一尊菩萨
《我知道,春天》
我知道根状的闪电
把绿和药栽植到
每一种植物,在春天
绿都上升,药都下潜
上升的到达空气稀薄的地方
下潜的在肠胃继续下潜
清洗肝胆,血液,肌肤
让有病的也能绿起来
一切活物都将被治疗
被洗礼,被生长
一切活物都将活得
有姿有色,有滋有味
都将生殖和抚养
只是大海的春天在内部
《鸡叫三遍》
我相信天是圆的
地是方的
祖先没有欺骗我
他们辛勤,仔细的
给万物命名
赋予美好的意义
石榴象征多子
蝙蝠象征幸福
瓷瓶象征平安
我相信祖先说的
宇宙不过是
一枚巨大的鸡蛋
地球是蛋黄
天空是流动的蛋清
我相信夜晚黑漆漆
我被谁孵化
我相信鸡叫三遍
天就亮了
其实,我也明白
天亮,并不因为
鸡叫了三遍
《秋老虎》
在十月,村庄经常挂着一个词;秋老虎
我的理解是;秋天的老虎抑或老虎的秋天
那时我已经读小学二年了,我站在屋顶
没有距离的望着远方,平原上的秸杆
抱在一堆,秸茬被镰刀削尖了
仿佛大地埋伏的兵器,我相信大地
有十万雄兵,足以对峙它们
但我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不敢往低处走,不敢接近
河流,井口,我站在屋顶,无端的
倾慕准备南飞的雁队来,它们不会
受到任何伤害,不会象我的父亲
突然变得又黑又瘦,脸上留着爪痕
《离异的女人》
和她谈论婚姻不亚于
和咸鱼谈论大海
她只知道海水的咸苦,网的力量
她十年的努力,最后
家只是一个人的房间
车只是一个人的班车
晾衣绳上也只晾晒一个人的衣服
身体又重新只属于自己
她倒有些不知所措
低着头,绕着路走
暖风吹落桃花,这其中的伤痕
我们看不见,她能看见
工人挖开路面,安放管道
她甚至想起她的腹部
曾经被挖开一次
因为生殖
因为抚养和抚养费
对那一段感情纠缠不清
这有什么用呢,她想
那只蝴蝶对那朵桃花也缠绵
但桃花毕竟变成了桃子
《一辈子》
个人档案躺在单位档案室抽屉里
那么几页,十几个章,大大小小按了
几十个手印,不就是八岁上学
二十五岁结婚,五十五岁退休
一切按法定年龄办事,从入少先队到入团
到最后终于没有入党
有多少个无辜的证人
证明我也是无辜的,就这么一辈子
从周庄到张家口,最后到倴城
前二十年学习又学习,后二十年工作再工作
捎带炒了几手股票,收藏了几本邮票
家搬过了我几次,鞋子穿破了我几回
没能长久的爱着几个女人
也没被几个女人长久的爱着
但还是按部就班做了父亲
但得用身份证证明我就是我
没能活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
或者另一个星球
没能活得比大熊猫值钱,就这么一辈子
《我们都叫过你梅》
我们都叫过你梅,但我叫的
和他们不一样,我叫,梅
是梅花的梅,踏雪寻梅的梅
是青梅竹马的梅
是每年二月十四我就想哭的
梅雨的梅,不是墙角数枝梅的梅
是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
便不同的梅,是打开世界地图
也不知道在哪儿的梅
是我用方言叫得泥土的梅
不是争春斗艳的梅
不是在都市阳台晾衣服的梅
不是在地铁车站挤着
上夜班的梅,不是在地铁车站出口
被一个诗人看成湿漉漉花瓣的梅
不是在网上聊天的梅
不是翻看手机短信咯咯笑的梅
我叫,梅,声音小得象来自
一只蜜蜂的嘴里,他们只听见
嗡嗡,嗡嗡,只有你懂得
这万劫不灭的隐秘,千百次
在梦里,得到又失去你
我一身冷汗,坐在床前
我叫着你的名字,梅
千万不要零落成泥,碾作尘
我在等你,在时间的尽头
《小陈》
财经学院的文凭,让他在
物资公司摸了几年钢管
下岗,卖花,他的生活
从坚硬变的柔软,像甘蔗变成了糖
但花的结局都哭丧着脸
他做起了大理石灶台,给别人家的
不锈钢灶具安装上外衣
他已干了一年,灰头土脸
猫着腰,金属锯吱呀吱呀叫着,在石板上
挖一个洞,就是火焰熊熊的灶眼
在一瓶啤酒后面宣布,爱情破灭
继续是因为八个月的女儿
他的风流韵事只弥留在眼里
就象他的财富都在别人口袋里
他在写一部自传体小说
这让我联想到墓碑之类的东西
《少年的宿命》
他知道他的宿命是一把锹的宿命
他已经把渠埂修整了一半
把春天的泥土新翻了一遍
他现在仰卧在土地上
把天空看成了村庄的倒影
把自己的躯体看成了
一个城市的中心
那把锹的木柄看成了
广场草坪上高高昂起
的自来水龙头
他知道躺在这儿,只是休憩一会儿
他的事情是把渠埂弄直
把春天的泥土再翻一遍
他要在地界一头立个标志
他要背着手,睁着一只眼睛瞄准
他要象他的父亲,干这些要得心应手
他还知道村庄的前面,草垛挨着草垛
高过了秋天的马车,也高过了
春天的屋顶
他还知道里面一定裹着
一些蚂蚱,小小的干瘪的尸体
就象村庄后面,那些没有
墓碑的坟墓
《我写下偷情》
我写下偷情,她就拉紧了窗帘
在单位,她的唇膏不知不觉消失
门只虚掩了一下
办公桌足够坚硬,她足够柔软
她试着象软体动物爬过几次
她在闲聊自己的婆婆,孩子
在另个房间,几个男人心照不宣
打牌,抽烟,然后在酒馆里
把一段诽闻掩盖
她把头发从栗色弄成黄蛋卷
她的年龄从二十六上升到三十六
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在短信里投下
咯咯笑的黄段子,在二月十四
和少女们抢夺燃烧的玫瑰
在午夜容忍隔壁瘦狗的吠叫
瘦狗容忍她细小的开门声
《外祖父》
在磨石上掸了点水,把钝了的镰刀
反复磨了几次,再用拇指试了试
它的锋芒,一大早,他就到村子后面
那块坡地去了
抱回来一捆荆条,它们的一头
已经削尖,露出白嫩的骨肉
坐在院子里,撸去
它们带刺的表皮,因劳动弯曲的手
编起箩筐来
开始看上去象是为两只手
铺就的一个窝,当它逐渐扩张
我看见秋天,薯类又大又凉
从我们的手上,堆满了
涂着一层桐油的荆筐
他并不急着把这件事做完
这个神气的手艺人,忙活了
一晌午,伸直了身体,又去专注
别的事物了,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
让我在泥土里抠动的手
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在冬天》
在冬天,几天前的雪把青砖瓦房
打扫干净,光亮.麻雀在村口的石碌上觅食
有时也钻进一个男孩支起的竹箩里
干净,有点冷,两三个老头蹲在向阳的墙根
东扯西扯,都有点倔强,他们的兴趣
在于给那些过客指明道路
白菜伏在篱笆上,变成干瘪的黄菜,等待来年春天
我在等待一场大雪,那时就会,"白狗身上肿,井上黑窟窿"
那时,村庄就有些唐诗的韵味了
《被窝》
她的被窝不是美国式,也不是日本式
是中国式的,怀人.她把丝质被子卷成
一个筒,像村庄里的老头卷旱烟那样
她最后用她的身体粘合.后半夜
她的被窝与前半夜一样,她规矩地
缩短在里面,这个婚姻失败的女人
像一只蝴蝶又变成了一条菜青虫
在中国式的被窝里,看书,生病,流泪
不敢翻身,她知道,翻身也不会靠住
另一面背,对于冷或者暖
丝质被面的蓝显得奢侈,而多余
《床》
她喜欢床上看书,尤其是边生病边看书
这是来自童年的习惯,现在,她想来,也无非是天性
恰如一条贪嘴的狗得到根骨头,就急不可耐地
跑回窝里,享受。她从书店急急跑回床上
若是诗集,她就头垫了枕头,仰着眼睛看
一首十多行的诗,看罢,合上书,细细寻思其中的句子
细细的,像是在品。一会儿再打开书,再读一遍
这样反复下来,她心就累了,书丢掉枕边,或者覆盖眼睛上
假寐起来。似梦似想着,自己怎么就动作成了一片海
暖暖的水,细细的沙,白白的月,嫩嫩的女子
那时,她正青春期,小桃还藏匿在桃花里
若是小说,就俯着身子,把两只无所事事的脚
高高昂起,像两把空荡荡的镰刀,她的心
追随安娜离家出走,爱上有妇之夫,卧轨
但她的床洁净得只容纳月光,她为这些情节懊悔
但这些日子,也随着脸上的痘们转瞬即逝了
像空荡荡的镰刀,什么也没能收割
又漫无目的,仿佛只是出于人类的惯性
现在,结婚了,她的床上只安妥肉体,只安妥呻吟,和尖叫
《大伯》
他在院里燃起蒿草薰蚊子
奶奶曾说过,大伯从小
就爱干这件事,现在
奶奶已去世多年,大伯也从
农事中退出,只是在三个堂兄
麦子熟了的时候,把河南来的
收割机引进麦地
他在院里光着膀子,摇晃着
公鸡羽毛做成的扇子,光脚
蹲在那个用玉米秸编成的
蒲团上,而当年奶奶是盘腿
坐在上面的,大伯显然对衰老
并没有多大耐心
他在院里编柳条筐,他在撸去
柳条上的皮之前,用劲猛甩几下
来检验它的韧性,他干这件事
儿子们都不以为然,称这是
徒劳的手工,但他倔强地坚持
正午阳光下,他的身体倾斜
坚硬,像一头摁下脖子
也不肯喝水的牛
《灯芯里的母亲》
现在,我还记得那些夜晚,我早早
就爬在被窝里,读小学课本
炕桌上的墨水瓶,有一半煤油
有一条灯芯跳动,亮着
旁边油光锃亮的柳条筐内
盛着黑白的线,旧报纸裁剪的
一家人的鞋样,炕桌那边
母亲低着头,捺着鞋底
当她用针撩拨头发,我看见
她中指上的顶针闪动银子的光
她精细的手工停止于我的读诵
她因为我的眼睛,用针挑高
明亮如豆的灯芯,她因为拮据
一会儿又用针压下灯芯
在那些黑暗的夜晚,母亲
反复做着这件事,针尖熏黑
她最终劝我放弃读诵
在一颗豆子跳动的光亮里,在深夜
母亲穿针引线,熬尽生命
《牡蛎》
在青岛崂山的一家海鲜馆
牡蛎们呈现在水盆内
有的紧闭硬壳,有的打开
一道缝隙,露出鲜嫩的
突起的软体,这些来自
大海深处,巴满过船的
吃水线,附着溺水者灵魂的
隐秘的小家伙,我想起希尼
在一首诗里把它们称作
大海的阴户,我看见一只
张开得更大,突然从内部
呲出一小股水注,这举动
把我身边的两位女士
逗笑了,我却为刚才的想法
有些不好意思,而转身寻问价格
《看海》
爬出了城市的缝隙,我以为
自己是一条蛇,腹部软软的
装着中午的酒,半条热带鱼
几个男欢女爱的黄段子
高速公路上,我把圆型的头
伸出窗外,来向万物证明
我根本就没有毒
二百公里后,我看见,海站住了
象一片巨大的路障,只是没有
醒示路人的标志,我这个路人
眯起眼睛往远看,睁大眼睛往深看
醉眼迷惘,看鸥鸟往天上飞
我在沙滩上来回走动着看
指指点点,远处,近处,高处,低处
象面对要购买的新楼房
又象把一部书抢着翻了一遍
想最先找出一段好词佳句
或者最先找出几个错别字
《泥瓦匠》
他的自行车斜靠在墙上
瓦刀装在车把前的
帆布袋子里,现在他握在手中
现在,他站在用松木杆搭起的
脚手架上,他用脚使了一下劲
验证一下它是否结实
他把嘴里的烟头吐掉,吆喝
下面的一个年轻人往上甩砖
他的手张开,将一块块砖接住
像蛇的舌头捕捉蚊虫,准又稳
他又吆喝另一个年轻人赶紧
往上甩泥,看着下面两个人
忙乱一团,他有些得意
他光着膀子,耳边夹着一支烟
一边利索地砌墙,砍削砖块
一边嘴不闲着,用男女之事挑逗
这两个还未结婚的年轻人
并且装出深谙那种事的样子
两个人在下面暗自发笑
都是同村,他们叫他叔,都知道
他的老婆跟了别人,却不便明说
《幸福的人》
他肯定是个幸福的人,五十三岁
两个学生的父亲,泥水匠
得到村庄尊重的是:捡来旧砖块
把村小坍塌的围墙垒好
他的手宽又厚,现在,脱粒机哆嗦着
把麦粒吐到麻袋,他的手像两支叉子
插入热乎乎的麦粒,抓满一把
又仿木锨扬向空中,他仿佛回到
生产队的时代,一村子男女
忙碌在场子上,麦垛金黄
晚饭后是社戏,或者是露天电影
他是个幸福的人,他的幸福
是上大学的女儿和上高中的儿子
没有体验过的幸福,那年逃学
他躲在密不透风的高粱地
尿天,尿地,尿牛蹄蒡经历春秋的老根
《五月》
这是五月,泥土休想压得住
绿,红,白,压得住一场生命复兴
我看见一棵发芽的灌木
比一只发情的雄狮还迅猛
斜靠在另一棵发芽的灌木身上
一条幼蛇从大地的缝隙
出来,多像我们的孩子啊
歪斜着头行走在灰白的路径
就像银白的小路镶嵌在
灰白的大路上
一对夫妇看上去,也像从大地的
缝隙出来,一个在前面刨坑
一个在后面撒种,他们的脚是有蹼的
像鸭子那样,再把土地踩平
他们都老了,却始终镶嵌在那里
《夜宴》
在青海湖,我看见这些牛羊
这些摁下头颅
也不肯喝水的畜生,这些
只顾底头吃草,流动着
高贵血液的畜生
它们父辈的骨头
堆积在斗大的乱石旁边
鹰类把肋骨雕琢干净
人类取走头颅
当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悬挂在他们空荡的客厅
在青海湖,我看见这些
我看见神的夜宴
我坐在一堆乱石旁边
和这些畜生一起,等时间到来
《桑树》
我的遗憾是:它生长在
景荣家的园子里
这个老光棍,为防止我攀爬
在它的枝干上涂抹了黄油
五月覆盖了四月,桑葚由红
变紫,甜美欲滴,我只能
像猫那样,翻上我家的屋顶
再蹑足到景荣家的屋顶
用一根细长的竹竿,一头
绑着铁钩,一头在我手里
钩住垂着黑紫桑葚的
枝桠,使劲一拧
有时它会贴服在钩子上
但更多的时候,它会掉落
干这件事,我只能在他午睡
大声打着呼噜的时候
有时,我的想法是:
给这个老光棍娶一个寡妇
让他感激我,从而,让那些
该死的黄油从树干上消失
《一个盲人的春天》
黄昏他出来溜弯,脚趾藏在白色旅游鞋里
就象整个冬天他藏在一间白色按摩诊所里
他的手指显然比脚趾更加重要
他的手指触摸在病痛的肉体上
象调音师在修复一架钢琴,简单而有效
有时,他闲坐在炉火旁
听火把一只铝壶咬得“嗞嗞”尖叫
他伸出手抓到一片水雾
他仿佛看见水雾在掌心还原成了水
但他感知春天要比我们早
他戴着白帽子,迫不及待
被一截木棍牵出来
当他小心站在一棵柳树面前
他伸出手,有规律地拍打着坚硬的表皮
象是在按摩,又象是
把自己体内的精气神贯入树的内心
树无意中在接受一种治疗
我看他做过这些,已精疲力竭
靠在那截木棍上,翻着白眼
仔仔细细打量着树的顶部
《春日黄昏》
沙尘暴刮过去有一个小时了
天地干干净净,一些细小的沙
留在房屋的青瓦上面
始终没有落下来,草上升了一寸
绿又绿了一层,只有脱去鞋子
才能感触到温暖,夕阳如火
一棵独立行走的樱桃树如荼
他们已经出来,沿石子路遛弯
他们不说话,也不回头
一步紧一步的,像要把大风
刮走的东西追回来,有四个人
刚打完麻将,从楼群钻出
歪斜着,找到了片刻的宁静
我在远处瞅见他们,并且
我在行走中发现自己越来越小
《客厅的装饰艺术:牛头》
来自青海湖,人类摁下头颅
也不肯喝水的畜生,低头吃草
比朝圣者还虔诚,抬头看见
喇嘛和活佛从身边走过
从草原到客厅,人类动了多少杀戮
它的骨头比墙壁白,它的眼睛
深深空洞,但充满爱,悲悯,感恩
要把颠狂的灵魂抚慰
色空交织下,我们都是这里的客人
在它的头颅下面高谈阔论
我们最终记得了它的名字
却永远忘掉了它全部的经历
《剪草机》
下午五点,剪草机停歇了
工人在清理它里面的草屑
草坪还剩下一块没有剪
草坪散发出青草新鲜的味道
这些被城市逼上边缘的味道
我经过并且介入
并且想到我日渐衰老的身体
并且想到爱情,在多年以前
像剪草机那样安慰了
我身体的某些部位
《多年以前》
多年以前,我的姐姐,坐在
自家农舍的院里梳头
牛角梳沾着水,头发黑漆漆
镜子照着小妖精似的脸
倭瓜花爬满了篱笆
压水机站在院中央
父亲站在猪圈内起粪肥
姐姐为一家人做早饭
炊帚掸去锅内的蚂蚁
半跪着拉动风箱,灶膛里
的火焰突然薰黑了眉毛
鼻子上粘着面粉
一根木棍支起年老的窗户
姐姐把头伸出
呼唤跑散的几只鸡子
有时,她去邻村赶集,把钥匙
安妥在门楣上面
《红烧鲤鱼》
位居餐桌中央,在一个偶然的黄昏
这尾红须金鳞的鲤鱼,被服务员
小心谨慎地端来,瓷盘深蓝
它的身体覆盖着蕃茄酱,旁边是
两朵毫不相干的胡萝卜花
一双筷子指点着介绍:黄河鲤鱼
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们:它美味
但它所受的教育肯定是越过龙门
它所准备的是终生与一只网作战
它正当壮年,腹部光滑,张大的嘴巴
想象出它的猝死,它肯定也逆流而上
找寻过龙门的位置,它的宿命也终归是
所有鱼类的宿命:瓷盘是太平洋
餐桌是望乡台,肮脏而奢华
《李富贵》
今年春天,他也住进村庄后面槐树林里
这个倔老头子,死亡终于消灭了
他的坏脾气,他的呼噜,他的风湿
这个参加过解放战争,在周庄干了
三十年支书的老头子,在中国的公社时代
他让整个村庄都畏惧,他总是在秋天
全副武装,带领民兵守护着
成熟的庄稼地,他的公鸭嗓子没完没了
播喊各式各样的通知,他出没在
全村的婚喪(丧)嫁娶,而八十年代后期
他的权力仅限于点拨宅基地,那一年
他宴请来扶贫的工作队,用村里一棵树
换了村民一条狗吃,这件事
在县广播电台播发了一个星期
他被开除党籍,事隔几年,一个秋天,我曾在
村头的土道上看见他,背着一只柳条筐
手里拿把铁铲,弯腰拾取牛粪,他过早穿上
黑棉裤棉袄,半尺长白胡子
让脸显得更长,事隔几年,他还为那件事
耿耿于怀,曾经上访,想领取一份养老金
这个倔老头子,往县上跑了几次
就不愿去了,今年春天,他也顺从地
住进村庄后面的槐树林里
《蛤蜊》
在青岛崂山的一家海鲜馆
蛤蛎们呈现在巨大的水盆内
有的紧闭硬壳,有的打开
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