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
我想说什么的时候
邂逅一幢房子。
进去。里面只有
一尊泥佛遍地的碎片:
我的脚踏踩着它们
用力左右转动
研成遍地灰尘。
之后,我才发现
我为什么在凄凄冷冷中
只哈哈大笑。我原本便是和尚
从空到空。
2003/04/02/15。
◆春之诗
这真是一个难题
又一次在春天写关于她的诗
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开始写
写我感到疲倦
精神恍惚,应该呆在家里
我当然明白一下子
我的家是搬不好的,谁也不知道
以后会不会再搬家。
我已经去过拥挤的人民医院
探望一位三十出头的病人,他切掉了
三分之二好像生癌的胃
我反复叮嘱他多睡觉,多歇着。
打着伞,沐浴春雨,春风,
我对她的爱又一次
太强烈,弄得我找不到表达方式,
在街上乱走,漫无目的
我仍然鼻梁上架一副大眼镜
穿着整个冬天穿着的黑西服
尽管没有大领带
还是像一句真正的谣言,显然不可信。
2003/04/14/03。
◆斗狮
我要杀掉这头狮子。
这头狮子想吃掉我。
我一直没能杀掉它。
它也一直吃不掉我。
我看见狮子追着我
不准备让我听下来。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
又再次回到噩梦中。
我看见另一头狮子
终于与它拼命对吼。
◆假相
我有点夸张的鼻梁上
当然要架着衣一副有点夸张的近视眼镜
保证我有点夸张的形象:
它比较重,
常常滑下
又被推上。
它代表我的全部力量——
我给眼睛
戴了一副手铐
告诉人们
这是一个假相。
2003/03/30/04。
◆暖雕塑(组诗六首)
冬天,一次偶发雕塑过程纪实
十五点差一分,进入现场:一间储藏室。
左食指轻轻一触碰开关,蒙了一层薄灰的一盏白炽灯立即在正中垂直亮出五瓦的昏黄之光。
储藏的物品与储藏的容量明显巨大差异。
水泥地上可见
一只印有“南孚电池”的红色纸盒——马上过去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每节三元钱的最后三节大号新电池,放进左裤袋;
一支从未用过的热得快,呆在软塑料袋里,除了标价签上一清二楚代表“三元五角”的阿拉伯数字外,怎么也看不见厂家标示;
一只十九元八角钱的太空磁化杯,杯里卡着一个滤网,盖子上一个小正方形里印着四个金色的字:“中国名杯”,而腰部印着一个三片竹叶写的绿色字:“个”,杯口有一道白色硬塑料制的提环,提起杯子,便可以发现杯底吸住了一小块形状极不规则的铁块,但无法找到产地;
一只两元钱的热水瓶红色硬塑料旧外壳,白色底盘与白色瓶嘴已泛出了一些黄渍;
一块捡来洗干净又消过毒的黑棉布平整摊开,承受着一直处于备用状态的一只四元钱的外镀水银的明亮光闪的内胆以及一只四角钱的老木塞。
另外,门边墙角,有水泥砌的一只自来水池,黄铜水龙头正在滴水。
此刻,首先组装好热水瓶,拧开水龙头,装水,撕掉热得快的包装,把热得快插进热水瓶,它的插头也插进墙上的插座。十分半钟后,热得快响警,水开了,拔掉插头,抽出热得快,重新放在黑棉布上。接着,取来太空磁化杯取出滤网,放进从右裤袋里掏出事先带的一张绿格稿纸包来的三元钱一两的五分之一两茉莉花茶叶,扔掉稿纸,又放回滤网,倒入开水。然后,用木塞堵住热水瓶的嘴,拧紧太空磁化杯的盖子。最后,用左食指勾住太空磁化杯的提环,用右手提住热水瓶的耳把,走到储藏室的门口,面对人们的来来往往,肃穆站到二十四点整结束——其间,可以不时原地踏一踏步——至于穿着,什么都一样。
2003/01/29/22。
◆给干电池充电
差一点全裸
站在人民公园里
正对大门的一棵松树下,
光着一颗泛青的脑袋,
嘴里拉出一条红色电线,
插头插进松树根部的泥土,
两只手平伸在前胸
夹住一节干电池的两极,
充电三个小时。
当然,累的话,
可以缩一缩手,或蹲一蹲,
但切记夹紧干电池,
脚不准离地。
2003/01/30/23。
◆家
星期天的下午
在赣江边上的一个非正式游泳场,
举起拎来的一只红塑料桶
把一桶墨汁
从头顶
淋下来。
接着,跳进江里,
横渡到对岸
又马上返回。
上岸之前
洗尽墨汁,
再带着饱满的疲倦
冲向一直守在岸边
观看的妻子和儿子:
“我爱你们!”
2003/01/30/24。
◆红纸广告
在一座五十坪的广场
置放一只大瓷缸,
向里面倒满蜂蜜后
打开放像机、彩色电视机
播映事先摄制的一对蝴蝶标本,
并通过扩音器放出
《梁祝》的小提琴独奏,
然后,站在一张木椅子上
打开一卷红纸广告:
“凡新领到结婚证书的新人
只要跳进大瓷缸
即可获取千元
和一只到点用《梁祝》小提琴独奏
叫闹的电子钟。”
◆关于进化的问题
台上台下都不要有灯光。
一片漆黑之中
一串脚步声响起。
接着,麦克风发出钢筋碰撞钢筋的生音。
接着,麦克风发出人语:
“这就是我的大腿骨。”
稍停了三秒钟,麦克风又发出
一种物体碰撞物体的声音。
接着,麦克风说:
“谁知道这是什么碰撞什么?”
再停了三秒钟,麦克风说:
“这是一起交通事故的录音。”
随后,一串脚步声响起。
随后,台上台下被灯光照亮。
2003/02/04/17。
◆音乐
演奏已经开始。
演奏正在进行。
演奏刚刚结束。
但至始至终没有听见音乐。
只见音乐家坐在一把木折椅上
瞌睡了一觉,六十分钟后醒了,
打了一个哈欠,起身
伸了一个懒腰,转身
收起木折椅,再转身
向着台下一双双眼睛
鞠了一躬,便消失在台左侧。
明天晚上,还有一场,要听两小时。
2003/02/05/18。
◆乳房
1
当眼睛突然碰见乳房,一声尖叫
就要命地接踵而至。也许,仅仅是看见
一个词语。然而,记忆已伸出双手。
也许,这只不过是梦,幻觉,臆想。
然而,乳房却一直在等待发生,为了
另一种耳朵,活着,体验着贞洁。
2
他刺聋双耳,滤空脑袋里的杂音。
他不为任何人演奏,只为手中神秘的乐器。
乳房被他的音乐鼓胀,刚刚好。
他永远呆在演奏室里,自我封闭,
一个禁欲主义者,酷爱暖雕塑,相信
死亡才是生活:他控制了最细微的情欲。
3
多么相称,另一只乳房!另一个他
藏身其中:一个毒品制造者,一个毒贩,
一个吸毒者,一个殡仪馆的司仪,
一个坟场优秀的掘墓人。哪一只乳房
在考验这个世界:快,伸出饥饿的手,
越过命运的一切障碍,别错过最美的诗篇?
4
不要盯着正午的太阳看。
不要冲着半夜的月亮哭。
不要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不要怕在书房的沙发上抚摸乳房。
不要两只一模一样的乳房。
不要放弃张开婴儿之嘴允吸乳房。
5
一只乳房与另一只乳房之间的镜中
一片星空高远,所有的光线有去无回。
至今为止,没有谁能预测什么时候出现
那张人人都会感到非常合适的脸庞。
但这就是一种恩赐。没有谁能拒绝。
因此,我们不是迟到了,而是到得太快。
6
挣脱了束缚和遮掩的两只乳房
深呼吸着惊叹的目光,那微颤
轻易就涤荡尽空气里的陈腐味。
它们各自无法相互取代的赤裸的重量
经历着命中注定的遭遇。
没有人会傻到省略其中一只。
7
认真摸捏过无数只乳房后的
老医生的手总结:两只乳房
都只是脂肪的堆积第二性征,
器官之一,不小心还会生乳癌。
可是,更多的手极力反对:两只乳房
一只是核反应堆,一只是伟大的仓库。
8
两只乳房是女人的速度。
两只乳房是女人的骄傲。
两只乳房是女人的扩音器。它们
说出了世界的奥秘:白天和黑夜。
因此,世界只有两种体验:生与死。
因此,世界只剩两只乳房。
2003/02/09/05——2003/02/12/19。
◆我们在酒吧泡得一丝不挂
突然醒了。
酒意都消失了。
大概是凌晨四点以后睡下的。
最多睡了两个钟头。
现在天还没亮。
现在还是冬天。
上半夜
与朋友在酒吧
泡——当时
泡就是我们的全部,当时
里面只有空荡和我们
都想把对方泡到手。
从九点
到次日凌晨两点
水杯里短短的红烛
一次次熄了有被点亮,
歌曲《只有今宵》
也一次次被要求重播,舔着我们
充满了
一百多年历史
十五元一瓶
嘉士伯牌
小瓶啤酒
酒气的争论:
人体一丝不挂的缺陷
到底是由于少了掩饰
还是因为过于直接了
使得一个个
既忙于衣冠楚楚又赶着全裸。
我们争不出结果。
但我们在一起时
个个一丝不挂。
现在还是冬天。
现在天快要亮。
现在酒意都消了。
现在突然醒了。
现在是上半夜就好了。
2003/01/12/17。
◆同样的裁刀
同样的红颜色、类型、牌子的裁刀
我曾经用来裁过宣纸
制作书法作品的横幅、中堂、对联和扇面
被一支大羊毫
蘸兑了水的墨汁
把一个个汉字
浓淡不一,有连有断,或快或慢地
抛进预定空间
为我摆出一又一种淋漓的
变形的
我的兽性。
现在,他却裁着黑胡桃木三合面板
为了家具形成谐调、统一的色调
要一块块,一条条
被一支小棕毛刷
涂抹上专用白胶
贴紧,外加不锈钢纹钉
钉得没有一丝缝隙
来显出他对装饰的丰富经验
既踏实又经得起生活考验
而且实用美观
一般不会变形。
我问他做了多少年。
他说二十多年了,徒弟都带厌了。
而我差点就二十年,没有半个徒弟。
谁敢和我同吃,同睡?
我一直在摧毁。
我一直在建立。
但他建立起来的
我找不到摧毁的办法。
2003/01/13/22。
◆兽性之光
这条路上,午夜时分,我们不止一次
碰见。这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你是不是
想跟着我一起回家?对了,冰箱里
正好冻着早上买的我们都喜欢吃的
一条大鱼。我给你露一手?不管怎么说,
总比外面的东西干净。我们都不要到外面
乱吃东西。我跑,你也跑;我停,
你也停;突然,我蹲下身,向你伸出
一只手,你却没有一点儿缩短距离的
意思。是因为我的手上空空如也?或者
我有什么地方行迹特别可疑?你蹲在那里
默默盯着我。我真是没有一点面子。
我只是想请你吃一顿,却也遭到怀疑。
我们都不了解对方,理解也有限。
但我还是比你更聪明:我值得接近的原因
大概就在于你小小的兽性的两只绿眼珠子
想把我充满人性的一对黑眼珠子变色。
我站直身体的时候,一声猫叫流利地
摆脱了我的喉咙。刹那,你冲出我的视野。
喜欢游戏的亲戚,出来吧,别从此
远远躲着。我不是晚报上的那个肢解猫尸
成性的家伙。你用不着还在打量我的身份。
不是所有的谎言都是谎言。一切还是游戏。
2003/01/24/5——9。
◆我的儿子刚写完一首好诗
一进门,母亲就冲我说,“还不去问一问
你儿子都干了些什么!”语气像
二十几岁的铁匠在打铁。我转身
到房间里,只见妻子坐在床沿上织着
毛线,令人惊讶:手里飞快的钢针
一改往日悠闲,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
这钢针的准确。书桌前,六岁的儿子
挂着泪痕,默默盯着他妈妈的动作。
这一切都是儿子创造出来的。
我楼着他,“告诉爸爸,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不说。我抹掉
他的泪痕,“不管怎样,都过去了,爸爸
现在只想听一听到底是什么事。”他
又看了我一眼,才说:“我又打了一架。”
“怎么打的?”“对准那个大拐子家的
小拐子的脸打了一拳恶的。”“为什么?”
“他说我的耳朵没长好。”“后来呢?”
“他捂着脸大哭,跑回去搬了大拐子的老婆
来告状,说我打肿了小拐子的脸,说我
把小拐子的脸打变了形。妈妈马上用毛线针
抽了我的手。奶奶拖着大拐子的老婆
和小拐子,说要买些吃的给小拐子。”
“你说对不对?”儿子怯生生不说了。
我说:“耳朵是五官之一,他说你的耳朵
没长好,就是说你的五官不端正,就是破坏
你的形象,就是想你的拳头教他从此以后
不可以故意破坏别人的形象。所以,
你是对的。”而且,我还想为他最后辩护:
我的儿子,刚刚其实是写完了产生影响的
一首好诗,需要这个世界细读每一细节。
2003/01/27/18。
◆一把刀直捅过来
一把刀直捅过来。
我没有躲闪,微微笑着,
等着它被身体吞没——
我的注意力
全部集中在它的运动。
我敢打赌这是一把好刀。
等待随时会结束。
站在万里云空之下,等待中
我啃着剩下的半只苹果。
我不是为了好刀而活着。
好刀却一定因我才不再漂泊。
但我活着又是为了等到
好刀投身我的热血里
洗个痛痛快快的澡。
好刀住下来是我的履历表告诉它
“妈的,就是这家旅馆了。”
我倒下的时候
不太整齐的上下两排牙齿
正好咬响半只苹果,清脆的声音
在世界的脑袋里刮起大风:
今天晚上到明天多云转晴,
风向偏北,风力七到八级,
请大家记住加固自己的立足点,
谨防被吹得太高,摔成烂泥。
2003/01/16/05。
◆天意
桃树再次轻轻打开
又薄又嫩的花瓣。
粉里透着淡淡的红。
栅栏外的水泥地上
栅栏里的青草上
一些坠落的花瓣轻轻
躺着。有点不经意。
我蹲下,从水泥地上拈起
一瓣,接着从青草上拈起
一瓣,仔细看。然后,
与枝上的比:手心
托着的这瓣一样的薄嫩
说的却是另一种意思。
太阳正从东方升起。
我刚刚值完夜班。因此
没有赶紧录音。
我在世界喧闹的时候
睡了。我看见那两片花瓣
轻轻合拢,关住了 我。
我更薄更嫩。 我害怕另一种意思。
我更害怕没有另一种意思。
2003/03/25/19。
◆一封信
我在写一封信。
写我身体很好
连续失眠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写我一大早推开窗子
盯着一棵法国梧桐继续描述秋天
写我已想不起梦见过什么
但还坐在书桌旁拼命想想出什么
写我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
看见空荡荡的楼口
写我刚刚又花了一个小时原地跑步
累得跟一只被反复扔进河里的狗一样
写我还是十分焦虑虽然恍惚有几个情人
严格按照《性技巧》与她们作爱从无快感
写我打电话骗某个情人在某处等我
又觉得远远不够
写我转身到厨房用一把水果刀
剁一只苹果剁得很响仍然无济于事
写我边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边计划蒙面绑架另一个情人
写我突然打算哈哈大笑
却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写我喝光一罐又一罐啤酒
吸掉一包又一包香烟
写我用打火机点着身份证驾驶证学历证房产正工作证
看火焰的垂死挣扎
写我从自己呕吐的秽物中爬起
在淋浴间的冷水里神智清醒
写我听了几分钟愤怒的爵士乐《生命何在》
蹦出一个美妙的念头
写我准备让这封信沾上我自渎的恶臭
寄给伪善伪美的我的美学家朋友
写我这种人应当现在此刻这时马上立即离去
随便接受一趟列车的闪电审判。
2003/03/27/15。
◆杨瑾的眼睛:2003年2月21日上午10点以后
坐在杨瑾对面
听他回忆一个女人:
“可能是一个包法利夫人!
更可能是一个希腊水妖塞壬!”
我看清他的眼睛里
插着散出寒气的一截断刀。
这与我记忆中他的一张相片上的眼睛
完全不一样:
大羊毫里面
飘出一个老僧
独对层林尽染,
而从远来的一只只归鸟的黑翅上
可以听见暮钟的悠悠。
坐在杨瑾对面
听他拒绝一个女人:
“我现在最重要的是练好百步剑
保护自己这个秦始皇
以免一不小心被自己这个荆轲杀掉。”
2003/02/21/19。
◆原上飞开的白色小车
一坐进原上飞开的白色小车里
他就打着酒嗝问我怕不怕,我马上说
“你死得我就死得!”
我一直担心自己只是一团幻影
飘来飘去
多么轻!
一坐进原上飞开的白色小车里
就坐进一个词语的速度里
把自己整个交出来
深陷在那舒适的软椅里
甚至赶紧庆幸终于被沼泽吞没,
头脑里
夕阳准确的沉落
把跷跷板的另一端的月亮弹起
高度刚好。
2003/02/23/03。
◆老德的问题
我一直坐着。
夜都坐枯了
还坐不出什么。
我一直在回忆
老德的问题
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真是自找没趣。
人都他妈的坐软了劲
都他妈的一摊淤泥了,
我躺在床上想:
我时时刻刻要设法写出好诗来
写得痛苦加辛苦还是拼不过他,
他一夜可以写十首
我十夜还写不完一首,
他读的书远不及我的一半
我对诗的技巧早就烂熟于心,
他从不把诗当一回事
我一开始就把诗当灯点当命看,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呢,凭什么
都说他比我好?不就是他多活了他妈的几年!
2003/02/25/03。
◆自画像
请用这一大团细麻绳
缠住我这副肉体!
对,缠紧些。
对,缠得越密越好。
对,直到缠完。
对,打死扣。
怕会弄死我?
肯定不会的。
这样,就救了我。
这样,我就更有活力。
这样,你说,
谁比我更会摆脱?
2003/02/02/03。
◆碎舞
(一个女人的性心理探索)
我的眼睛里
一把短刀不停,挥舞,砍着
我的身体
砍得碎片四溅——
卧室的
墙上,衣架上,躺椅上,
敞开的衣橱里,到处是。
尤其令人尖叫的是
有一块
竟然打中、堵住了
才叽里呱啦响了一下的
闹钟的嘴巴。
多么美呀,碎片
无数,悬浮在
空中。
我迷恋它们。
我能逐一准确辨认。
当然,这需要
耐心和平静。
到一年前为止,
我总是
与窗外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
一起悄悄,默默,相互
呼吸,一起适应季节。
但是,忽然有一夜,
一把短刀
叫醒了我
体内的
邪恶:黑豹!
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
它紧紧盯紧我。
没人帮我。
连那棵树
也莫名其妙消失。
就像一片碧绿的叶子
我被风摘下
从悬崖上扔向
饥饿的绿瞳孔,血红的舌头。
我受不了,但还在一直忍受。
直到
一把短刀
再次
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我越恐惧越清楚看见
一头蠢猪的灵魂里
居然满山遍谷盛开我无法拒绝的
一簇簇燃烧的魔花。
2002/12/03。
◆可能
面队荒原时
发现到死
都无法变之为沃土。
但有这种可能:
单凭
手中一把锄
心中一团气
开出
一小块地
收集
一生的屎尿
终于种出
一棵玉米。
2003/02/28/14。
◆爱伦·坡的妻说
我爱你,从差点儿十四岁嫁给你与你一起
共赴爱火的那一刻开始
就爱你直到死后还无法割舍!
我爱你见到我的胴体时
两个火珠子的眼睛,
我爱你的双手每次
都像遭遇了最恐怖的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海盗每次
都拉着我在风和日丽的沙滩上
或者冲到海水里
去尽情淋漓地嬉戏一样,
我爱你最后把我烧成灰烬
撒进空气,
我爱你不休不止贪婪的呼吸,
我爱你歇斯底里全力以赴不可控制的大叫声
爬满房间墙上的挂钟噼啪的壁炉颜色阴郁的窗帘吃剩下的半块面包空的咖啡杯棕黑的躺椅和磨破了的软垫落了一层薄灰尘的烫金封面《圣经》乱抛一地的衣服颤栗的雕花木床,
我爱你这么简洁这么直接这么用一个身体找到探索撞击打开另一个身体,
我爱你弄痛了我把我撕裂从我里面揪出
一只被火焰炸成两半的苹果籽就像夜空里的星星显露,
我爱你即使我病危也爱你爱你对我彻底摧毁,
我爱你爱你的甘美之剑杀掉死神我来接替谁也阻挡不了,
我爱你爱你死去活来的才能
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死亡是美的题材
永恒的题材,
坡,快点,快跨过你那堆狗屎文字再次简洁直接释放自己,
我准备了更盛大的婚礼在等着你,
坡,快点,快冲出你那糟糕的城市喧嚣的街道人们脸上虚假的关怀古堡里弥漫的杀机,
坡,快点,我爱你,爱你的雪崩,爱你的乌鸦站在雅典娜的头顶令人发笑,爱你的厄运倒在巴尔的摩街头,爱你怪声怪气最后说了声:“上帝保佑我!”就来了,
坡,我亲爱的坡,快点,我要你再次化我的灰烬!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我看见了坡——
瞧,他马上就要进入最辉煌壮丽的一刻了!
突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
中断了他。他赤身裸体,紧捏右拳,
一口气喝光了最后半瓶烈酒,
打开门——右直拳砸在那个打算向他推销性药的家伙鼻梁上——
同时大吼一声:滚你他妈的蛋!)
注:一八三五年,未满二十七岁的坡跟他姨妈不到十四岁的女儿弗吉尼娅结婚。一八四七年一月三十日,其妻终因病而逝。这对坡的精神打击极大,以致过度伤心引起精神错乱,高烧,说胡话。一八四九年十月三日,他不省人事地倒在巴尔的摩街头,衣着寒伧。被亲友们送入医院后第四天凌晨他最后只留下这句话:“上帝保佑我!”坡曾谈到其成名代表作《乌鸦》时说,是有意识地选择乌鸦这个不祥之鸟来寄托最大限度的悲痛与绝望。显然,这一象征物的意义远不止于此。(雅典娜是希腊神化里的智慧女神。)2002/11/18。
◆一份病例记录:关于闲置别墅
人人都需要房子
在里面
摘下假面具
撕掉羞耻的包装
赤裸欲望
放松,飘进
更放松的梦里——
没有房子
就只能
到处辗转在廉价出租屋之间
忍受着
混乱气息中
一股刺鼻的霉味,
小心翼翼应付着房东,
尤其是警察
他妈的半夜突击
都吓出我毛病了——
当然,最可恨的是那些
差则二、三套漂亮房子的,
好的还有别墅,甚至闲置着的——
我多么希望
进去住一住
也过过他妈的瘾——
唉,他妈的我习惯了只是想一想
想一想
让我血液沸腾的闲置别墅
如何
向我色香味俱全的舌头
委身。
2002/11/30。
◆交通事故
我认得那个男的,一九七零年的。
开始还看不出,但随着移动
使他们由小变大,就看清了。
我不认得那个女的,不知道她大
还是他小。两个人离得很近,所以
一条手臂会不时碰到另一条手臂。
没有发现两个人有说有笑。他们
无声地暴露在冬天下午的阳光里。
他们回来。这里可以出去的路
只有这一条。已经到了路口,到了
必须从右边横过到左边的时候,
我看见那个男的冲我笑了一下。
我马上也笑了一下,却被猛叫着
冲过来的一辆拖沙的货车撞成漫天
灰尘。等到我聚拢成形,他们就很远了。
我只好跑过去,正想伸手从后面拍一下
他的肩膀,又缩了回来:那个女的说
“老公,刚才我看到你被撞散了。”
2003/01/28/19。
◆就是这样
我的 右拇指与左拇指 捏着
半把钥匙 站在 那棵
大樟树下 这里 常常看得见
一个锁摊 和 它的
戴老花镜 低着头 轻轻
忙活着的 主人 但是
此刻 只有我 右拇指与右食指
捏着 半把钥匙 站在
别人的 眼里 这
却不是 常常看得见的 一片落叶
轻轻 轻轻 轻轻到不见了
2003/03/04/21。
◆虚构:高举匕首的夫人
向她走过去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都不如
风从打开的窗子迅速
扑过来,戏弄她的额前头发更响。
她越是躲着,越是
为了听清楚
向她走去的人还剩多少步。
一次,一只天鹅伸长
脖子,追了她很远一段路,
眼看她就要停下
伸手抱住,
忽然被一个惊雷吓跑。
但是,她不得不
夜夜梦见那只天鹅
以轻鼾回应自己怀里的爱抚。
面对贞洁而颤栗的镜影
她在枕下藏了
一把匕首准备坚守。
说时迟,那时快,
她用尽全力高举的匕首
眨眼间就从无力的手中松落,
另一把匕首已经刺入
她的身体:
她惊讶地看见自己
骑在天鹅的背上
似乎正在飞越海面,
为什么会这样?
2003/01/20——22。
◆我一直等的
再活几十年
或只剩一小时
对我来说,没有
区别
站在虚无之上,一只鸟
欢叫着,垂下
一泡稀屎
正中我的头
使我仰望
并马上想了一想
这么巧?
我一直等的
就是这种荣誉。
2003/04/27——28。
◆上了清漆的诗
我写的不是诗。现在
人人都会写诗,连鬼也会写了,
我却越来越不会。我倒是希望自己写的
是诗,但不是。
比如,一次,我写完一首诗,
我左看右看,越看越像,于是
拍案而起,推醒妻,“我真的
写出了一首好诗!”
“你老是妨碍别人睡觉!”儿子
一翻身说。“是呀,半夜三更的,睡吧。”妻
又说。“一首好诗呀!真的一首好诗!”
我边说边想出了万人崇拜我的场面。
“我读给你听,你一定要听!”我
很兴奋。“噢,”妻只好睁开双眼。
大概两分钟不到,我读完了一首好诗,
妻与儿子竟然报以我甜蜜的轻鼾,
并且都戴着微笑的面具。为此,我
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刚才,我威吓差十几天就六岁的儿子说,
“再不睡的话,我就读诗给你听!”
“我才不怕呢,世界上根本没有诗!”
他说得十分坚定。这时,
我才忽然明白了我写的为什么不是诗,
为什么又才敢叫是一首好诗和可以催眠。
2003/03/02/21。
◆幸福
此刻,现在,这时,这一瞬
我躺在床头抽着烟
听着小闹钟的滴答
看着妻儿的熟睡
喝着一杯淡淡的茉莉花茶
我感到整个世界与我无关
我是可悲的,虚荣的,愚蠢的,
一直回忆着过去,想象着未来
一直就没有真正活着。
此刻,现在,这时,这一瞬
我躺在床头抽着烟
听着小闹钟的滴答
看着妻儿的熟睡
喝着一杯淡淡的茉莉花茶
我就是整个世界唯一的焦点
我熄灯倒头就睡。
2003/04/04/03。
◆关于我儿子的报告
他捡起
我扔在地上的一个废纸团
抛向天花板,看它
落下,再捡起,再抛向天花板,看它
落下,······他反复在这么做着
并不时从嘴里高兴地
发出得意的怪声,仿佛
我根本没有坐在沙发上
看着他。看来,废纸团
比我和他都更重要
给了他不用回报的
忘掉一切的
快乐。他忘掉了刚才
我叫他不要吵,否则
将叫他罚坐半小时。
这时,我才醒悟
多年来,我失去的是什么。
(他还在玩自我取乐)
2003/04/04/23。
◆鹿头
一只鹿头,挂在墙的中间。
我不会凝立相对,除非
不给我桃木椅——如果只有桃木箱,
问题也不太大,除非
那里面关满禁书。
需要加以说明的是另一面墙上的
电子钟,正对着鹿头,
干电池早就跑出了油,
但一直没有得到更换。
它保持着两点九分的表情。
坐在桃木椅上能看见和听见什么?
逃到悬崖边的鹿忽然停住,
回头的一瞬间,
我看见嫣然一笑的全裸,同时,
粉碎的声音马上涨满双耳。
我愿意在桃木箱里了却一生,
随身携带骷髅的鹿头和两点九分的电子钟。
桃木箱里嘀嘀嗒嗒的全是
鹿回头的血液、颈椎、肌肉的三重奏。
当你推开窗子想透气,扑过来的就是我。
2003/01/19/17。
◆青龙宝剑
我十八岁的时候
跟一个民间武师习过拳,
耍会几路剑术。
一时性起,便花重金
买得一把红木鞘上浮雕青龙的剑——
剑身上刻着一条龙
和四个甲骨文字
“青龙宝剑”。
但除了当时拔剑出鞘一看后
至今为止就不再拔过。
我打算这一辈子
都这样对待它。
一个朋友问
“那要它有什么用?”
确实要它没有什么用。
它只是一直挂在我房间里的
雪白的一堵墙的正中。
当我说它还没有开刃时,朋友又说
“那就更没有什么用了!”
确实,完全一点用也没有。
但我要的就是这一点用也没有。
这样,我的心
才一辈子都不会杀气腾腾,
才一辈子都会让达摩眼红。
2003/02/21/16。
◆“马上”天亮
凌晨四点半,我们跌跌撞撞
爬上三楼,我就快要呕了。
扑向精致的盥洗台
我一阵一阵在大声呕。呕。呕。
好过。真是好过。一呕就好过。接着呕。
“叫你不要喝这么多的。”她说。
我呕完了。我捧起一捧凉水
洗了把脸。站直。面对防雾镜里苍白的敌人
说,“喝得多才呕得多。”
我转过身,屁股搁在盥洗台的边沿上。
她肯定是在我大呕的时候
脱掉了外衣。此刻,她穿着
表现主义的紧身内衣
微微打开浪漫主义嗓门的一道门缝
跟乔家栅还冒着热气的夹心面包一样
夹着某种意味的嘶哑:“你闻不到?
你呕出来的都是秽物,很难闻。“
我的右手后现代地伸出,拉过她,闻了闻
那垮掉派的长发——超现实主义地由黑染成了金黄,
冲她垂着象征主义耳坠的左耳疲乏地
说,“我里面彻底干净了,你呢?”
她忽闪忽闪着神秘主义的双眼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呕掉你?”这时
我终于看清她的鼻尖聚积了糜烂的气质。
2003/01/03/17。
◆接到一滴雨或从雨到花
一滴雨
向下 坠落
穿透 风声
砸在 下午
四点四十五分
我 伸出窗口的 掌上
那一刻 雨花的怒放
已是凋谢 仿佛
为避免伤害
又像在证明
从雨 到花
音调的仄平里
藏着 养活我们的
一个更虚构的世界
2003/03/19/24。
◆灵界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
和我们
差不多:没有闪烁不定的眼神。
我用了二十年才碰见自己。
她要我剥光衣服,除非愿意承认
对女人的身体
毫无兴趣。她让我进了她的房子。
从二楼露台上可以看见大海,
一艘近在岸边的快艇——
她指着远处的一片岛屿
邀我去月光浴。
干燥枯枝的火朗诵着她的裸舞。
岛屿深处的瀑布
清除掉我喉咙里的污垢。
星星低声哼着一支情歌······
2002/11/22/05。
◆迷惑
战栗
不可
竭止,
他们
蜂拥
而出
不惜
飞断
翅膀
全部
摔死,
一伙
勇士
溶为
一滴
精液
滴进
抽水
马桶
哗哗
消失:
死亡
充满
快感,
声响,
罪恶,
当爱
无法
去爱
只靠
每次
幻象,
但又
非常
奇怪:
神秘
使人
纯洁,
纯洁
肢解
脑叶。
2002/12/12——13。
◆恐惧
1
我躺在浴盆里看见窗口
忽然闯进一只墨蝶:窗口
对于它是一扇门,打开神秘之境。
对于我是另一扇门,真令人兴奋——
我哗啦啦站了起来,只是站了起来,
就把它惊得杳无踪影!
这个下午,我的赤裸
是世上最沮丧的花朵。
2002/11/02。
2
他梦见自己
在一间出租屋
湿湿的霉味里
光着身子,
在雨声里
踱来踱去
等待来电,
在黑暗里
无法入睡。
最后,他
用一把水果刀
轻轻
切开了脑袋,
只摸到一只死麻雀。
2002/11/26。
3
挥锤
敲打
凿
在这堵
墙上
开出
一道线槽
铺
暗线
到卧房
到吸顶灯
到光
吞掉
我,但
拒绝
消化。
2002/12/12——13。
◆今天惊蛰
哪些东西会回来?重新
开始吗?我有点惊慌
失措(像风中的一小片
纸屑)。想了半天,还没弄清
我到底已生活过或者从未生活过。
一次又一次这样?
第一次?
我愿意
只有一张脸,
但确实又不止。
起床之前
我躺着想:
我只不过做了
一些梦,一些好梦;
一次又一次······梦中
我,初来乍到,一个陌生者,
总是新奇地打量着世界;
为什么?
也许我是个真正的诗人。
要不我根本就是个白痴。
2003/03/06/03。
◆以煲汤的方式论诗歌写作速度
既然武火和文火
都无法突破拂点,
武火,我认为,只能
加速蒸发水份,
以至再加水,消耗
更多燃料,更多时间,
而且,加过水的汤
一定不鲜。
2003/03/04/22。
◆记住,你脚下是火山!
深处,满脑子幻想的一个小男孩
多年以来
一直默默沉浸在
对城市的倾听、猜测之中,
甚至
忘了自己的长大,
忘了自己的躁动,
也没有谁提个醒
帮助
这个孤僻者
他的新娘
不是一个穿着花睡衣的女人
满街奔跑,嘶喊,
但为他疯狂的女人
尽管既不能拯救城市
也无法阻挡他的歇斯底里,
却正是穿着花睡衣。
他快要喷出火的眼睛
看见了一个单身女人穿着花睡衣
细密的头发
向后一拢
用一条旧丝帕灵巧随意一扎,
又开始到处
传播他的消息。
可是,所有半梦半醒的耳朵
一下子就都灵敏听见
精神病院的那个值夜护士
打着胖嘟嘟的呼噜
戴上一副笑眼迷醉的面具以防辨认,
正与自己的梦
为一块刚出炉的奶油蛋糕
香喷喷地讨价还价。
他有些着急。
他还有些生气。
他只是咳嗽了几下,想证明
穿着花睡衣的女人
没有问题。
然而,一具具躯体
挺身惊起
仔细听见了
无家可归的一只猫
因为饿,冷,
为了逃避冬夜追杀
悄悄闯进来
发现餐桌上
吃剩的一盘鱼骨头
兴奋打翻在地;
至于床的颤栗
肯定是刚才梦里飙车
与一列火车争道不遂的余波;
书橱好像也左摆右摆过,
书籍落地的声音
不难识别;
房子的钢筋铁骨
清清楚楚噼叭了几下
大概想晨跑吧;
当然,这都怪在酒吧
泡得太久了,
脑袋里还晃荡着
晕眩呢。再躺一会儿吧。
警笛狂欢的白车
在追着穿着花睡衣的女人。
他越来越紧张。
他一不小心撕裂了一道地缝。
她欢叫着跳进他热度愈万的灵魂
彻底粉碎了他的平静和耐心。
拥抱她的瞬间
他全部的活力
挟着隆隆不绝的雷声
迫不及待
无可抑制
爆发了!
城市只能献出一条目瞪口呆的道路
看着他们隆重缓缓走向海洋
走向波涛滚滚的赞美歌声中
走向海底无限宁静的婚床······
2002/12/26——29。
◆最后的地方
鸽子在晴空飞翔,盘旋,
它们要保护好翅膀;
它们的翅膀是最舒柔的水床。
这里,看不见乌鸦;
谁管它们飞到哪去了,还是早已灭绝。
平缓的河流从不喧哗,至多在傍晚
波光轻唱夕辉,排练庆典般;
有时,几只白鸥贪玩的鸣声中可见
许多红蜻蜓飘来飘去的游戏
和一些蝴蝶忽上忽下的斑斓。
丛生的青草里,不倦的夜虫
一年又一年演奏月光曲。
这里,连一粒灰尘都没打算过离去,
仿佛一开始就在最后的地方。
2002/11/29/03。
◆ 与花瓶语
我只能不再把自己裹进
虚假的衣服里,一本正经,
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远远望着,默默忍受着
诱惑的万般折磨,拼命
压抑心灵——
我只能不再迟疑了。
隔开我们的每块玻璃
我正在砸碎它们穿过它们
哪怕浑身遍插碎玻璃
鲜血直淌,我都一定要呼吸
你冰凉胴体的柔和光泽。
你渴望我,我需要你。
我知道你体内珍藏的窑火
一直睡在酷烈中痛苦梦见
我深深进入,深深唤醒
清澈的甘露,燃烧的杜鹃,
霎时只能失控的孔雀开屏。
2002/11/08
◆ 赵古仪
我终于看到这一天
你的婚礼准时举行。
为了你,我最亲密的朋友,
我都快累散了,每一次
我都这么快累散了。
瞧,新娘的胴体裹在洁白的婚纱里,
她依偎着你,一张蜜脸笑着。
远远的,我又嗅到空气里
有一股甜腥腥的味儿。
你也在笑着,我也在笑着,
我们一起都在笑着。
你总算不用再担心了。
但真的,为了你,做到这一步,
我都快累散了,真的不容易。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最亲密的朋友,一年前
你一个电话
就把我推上一列特快到珠海
带回了她——那三天三夜,
我很奇怪自己都没有被累散。
很多次了,为了你,
话到嘴边又咽下,默默忍着,
像那张结婚照永远保护着你们的婚姻,
谁叫我们哥儿俩这么铁呢。
我都快累散了,但我不怕。
我永远是你最亲密的朋友。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永远是你隐形的不锈钢防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