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介:南风,76年生人。一个蓝色的剪纸人物,贴在乡村的玻璃上。
□ 今天所有的风都吹向爱琴海
今天所有的风都吹向爱琴海,
除了南方夜晚的那只忧伤的短笛
今天月亮藏在了红豆里生病
一滴一滴的雨水声声苦涩
世界的眼睛都去看鸽子和宝石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想着南方——我的生病的公主
坐在红豆树上红色的宝石里
2004-8
□ 斜 插 桃 花
子夜的琴弦温暖,非洲斜插桃花
非洲默默无语,子夜的琴弦滴落水声
梦的手指很冰,北极熊的黑眼睛
桃花如火,谁的手放弃在桃花季节采摘桃花,谁就会悔恨一生
远处的非洲鼓声甜美,开放桃花,如你在传说里吹奏美丽
如桃太郎渡过日本海,长安城的嘴唇上遍植桃花诗
黑夜和桃花开满非洲的山和树,开满非洲民间和大唐长安
缓缓流动,像一只宁静的村庄抱翅而栖,斜插桃花
2004-10-5
□ 秋 思
——“旋转的雨水模糊的瞳孔
大地深处升腾的一片忧郁啊”
这样的日子比雨水还多。沧桑的马匹和时间的手指
全部转向。一阵沉重,一阵属于自己的雨,遮住蹄声
蹄声凶猛,遥远凶猛的痕迹,瞬间寂静,互相缠绕
昨天的那个日子,分娩冬天的日子。昨天,立冬。
雪白的想象在今天生长,在云里酝酿,淹没一千个顾盼的想法
全是创伤。全是疼痛。全是一片连一片的雾,迷住红叶的眼睛
以及悱恻感伤的诗句,以及粗俗的咒骂或低语……
关于昨天,还有什么好说呢?昨天的车辙被雨水冲刷干净
之后,之后……雪会悄悄地覆盖着北方,严寒土地的僵硬
冷冷里瑟缩的嘴唇,躲闪自己的眼神,一切脆弱的时刻
没有什么可以这样啊……思念是很疼的一种雨,雨打北方和江南
这样的秋天,这样的被雨水充满的土地,燃烧着忧郁
燃烧着痉挛的面孔,一道无法返回的光被西风扭曲
斜着照亮一只乌鸦的叫声,夕阳染红的叫声零落四方,不可寻觅
远处,有人被火光温暖。蓝色的烟吹着秋天的荒芜,丰收后的耳朵
有人唱自己的歌,歌声遥远,萦绕着灰色土地上的一只悲伤的落叶
你的云雀,你的雪莱,你的照耀秋天的瞳孔,你的一切的秘密
凌乱着,一地羽毛,肮脏的羽毛。静默里你对自己说话,你摸着
自己的身体。你是绝望:面对秋天,只有沉默可以躲过一切谣言
秋水一样的谣言四面泛滥。雨水忽然落下,拍打秋田凋零的羽毛
冬天是雪,秋天是雨水。遥远里一只奔跑的鹿和诗人一起迷失
雨加雪,一个寒冷的比喻,被采摘和贩卖,一杯清水的价格或一文不值
比如,爱情,青春,比如……这一刻,是一个颠簸的时刻,分离杨柳
明天在哪里,实在想不出。明天会如何,实在想不出。明天和今天一样吧
路只有一条,头尾相接。互相啃噬的人,深夜里鞭打自己的人不能拯救自己
一道穿过雨水的虹是虚伪的假像,黑色的夜里黑色的恋爱,结不出光明的果
秋天,披挂雨水,呻吟雨水,坐在秋天冥想的人被雨水打湿……如你,如我
2004-11-8
□ 静 像
这么多满含期待的叶子,静静地挂在非洲
非洲明艳的草原
那些狂热的鼓坐在耳朵里
风箱的声音,跳跃,跳跃,打碎的火把和星座
一只粗糙的河的噩梦和不安
嘴唇野蛮
——歌唱的小小火焰,簇簇明艳
而在远处,在河的另一边,在寂静的夜的弥漫里
无数的斑马闪烁黑白的条纹,一匹又一匹沉静的天堂
站在夜风吹拂的草原,渐渐成熟
□ 往
那些流水抑郁,通过黑色的钟面
通过沉默的脸,照亮黑铁
那些过去,挂在树上或深入土地或凋谢
疾病和尘土被风打扫,露出泛黄的字迹和血
露出一种温暖轻轻飞着
露出一种痛,咬着哀音的牙齿
而迟到的平静如水墨画,在平静的深处悬挂
□ 洗 水
午夜不眠的人翻动流水
翻动被月光照耀的流水,如翻动一本美丽的书
翻动书中故事的一位温柔女子的秀发
用一树桃花的嘴唇,落英缤纷
午夜不眠的人滴落相思,一朵一朵
恰似美丽桃花落入淙淙流水,一去不归。
午夜不眠的人,翻动流水,洗静繁华
□ 塔
白娘子的西湖之梦,穿越曲水回廊
遭遇美丽姻缘和灾难
一节一节倒塌,一节一节生长的塔
很多美丽埋在塔下,塔上栖息着风铃和夜晚
风吹破风铃的银耳朵
摇落了璀璨的星座,摇落忧伤和传说
那个正在塔下站立的人,那个正要离开的人
浸在水里,如一匹小马落水而泣
2004-12-25
□ 汹 涌
一些鹿会顶开你的柴门,风一样冲进屋子
和你对视。
然后消失,融化在空气里。
另一些鹿在远处炫耀美丽的角
那些活动的树上没有果实,只有美丽
然后,在深夜,穿山越水而去
而月光照耀的雪地上凌乱着数不清的蹄痕
像无数首穿梭在夜晚的不能表达的星座
□ 落 烟
我渴望,死去。
渴望死后生长叶芝,茂盛的叶芝
梵高一样高大,一样光辉
白天鹅和乌鸦滚过麦地
像雪和煤滚过麦地,麦地被打扫干净。
我渴望,贫瘠。比现在更贫瘠
坐在破旧的北屋下,津津有味地喝下影子
黄昏的影子,水的影子,你的影子
我如此幸福。
我年轻的母亲,在田野尽头劳作
风吹起她的发丝,无尽温柔
美丽的母亲,和清风一样
吹拂静静土地
炊烟三次升起又落下,灯火通明
那么多明亮的小格子,栖息着风透明的羽翼
铝壶在火上唱歌,椅子的角落静默
一家人坐在土炕上,盘算今天和明天
像童年吃饭前细心地挑选碗上的彩色花纹
一样兴奋。
□ 醉
端起白瓷大碗,互相碰撞,叮叮当当一路滚过来滚过去
铁匠们心情郁闷,借酒浇愁。
父亲的父亲,儿子的儿子,握过铁器的粗糙之手抓起一大碗酒
大口大口吞咽,那些没头没尾的日子顺着喉咙烧过去
引起胃痉挛。
还是不愿停下,从黄昏到午夜
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摇晃和睡
黎明前起身的人,第一个戴上皮围裙,拉响风箱
有节奏的时光里,心事淬火,被打得很薄。
□ 我已经不会开口
我已经不会开口,马也不会开口
我们这一对哑巴,一对木头
昨天,丢失了太多,口袋总是空着
等待充满。
我已经不会开口,剪掉许多夜晚和白天
剪下毕业照上的我,那个微笑的青年
让自己空白着,张望着从前的
树、校舍、老师、几个捣蛋的同志
或者,看到更远处
水上漂着歌声,土地里长出练习题
我们唱着,有点头疼。
□ 还 乡
是遥远的,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天涯之牙
是伤感的,文明着稀疏着堕落着
柳上之鸟,鸣叫温柔
遇到村东那个得性病的人(儿时伙伴)
我低着头走过
他没有喊我
还乡,因为最近病了
因为想起自己的母亲,同样在病中
其实,整个村子都病了
而我的归来,增加了她的病情
□ 冬天的树
冬天,让人不知所措
需要把煤堆成山
需要藏好过年的食物
需要好好回想一年
需要感叹几声
柳树稀疏,麻雀吵着
矮胖冷杉里藏着许多跳跃的小绒球
日头在上面
一组光线直逼眼睛
2005.1.24
□ 苹 果 田
“我的源泉在你里面,我的虹和鸟,明净高悬”
当一切在蓊郁中泛红,发亮
当一切走开,从雾和流水里,从潮湿的清鲜中
生命像死一样安静。
那么大一片肥胖的苹果田,树木健硕而凶猛
遥视那无边的繁密,枝桠间虫声渗进月光
每一片叶子都颤抖,抖落珍珠、明媚、正午
抖落丰收和贫寒,燃烧和熄灭
其实,目光能摸到的每一棵果树都羞涩,如年轻母亲的
眼睛,闪烁温暖灯火。其实,每一只苹果都戴着
银丝眼镜,三百度以上近视,四面八方的朦胧
似乎一切都隔着水色,无法确定。
你取走了,我的心。北方的苹果田啊,
取走了白马、鹭鸶、柳。你烧着秋天,裸露灰烬
关闭桃花和鸟。
是的,背叛了盟约的人,必早夭于野。
如现在,如这冬天的,苹果田,除了荒芜还是荒芜,
除了雪,还是雪。
2005.2.2
□ 忽 略
我忽略了山水,忽略了喜马拉雅的风雪和河床的贝
我忽略了飞鸟的爪子和喙
一如忽略了自己的手,那双写出令我生厌的汉字的手
灵巧地使用筷子的手,三十七度的手
我忽略了耳朵和眼睛,看不到听不到那一切
我忽略了嘴唇,既不歌唱,也不诉说
我忽略了外界和内界,独守一瓣黑夜
黑夜如此安宁,针如水滴四面漏着
我忽略着白天鹅、星、音乐
忽略着墙,一面一面,一圈一圈的竖立的墙
以及铆钉、鸽子和血
我忽略着男人、女人、村庄、孩子,美丽的孩子莫名哭泣
我忽略着风和海,那些细节和广博带来的,吹落和熄灭的感觉
我忽略着灯和黄昏,一盏一盏地哭出光芒
我忽略着纽扣、衰败、柳和拴在柳树上的黄牛和蝉
我忽略着,又被一切忽略,就是这样。
2005.2
□ 多 风
风无故多起来,楚音凄凄
乌锥马站在阴影里,垂下铁一样的四蹄
乌江边,我可以改行做渔夫
如果,有她在茅屋下织着鱼网
有她守着灯火等我,心惊胆战地听大浪淘沙。
当我用喉咙吹响自己,吹响那只叫霸王的埙
我又看到了她
站在风上,深情款款。
风把一切吹得更远
风中到处都是她的影子,长袖带水。
2005-2-26
□ 雨 雪 霏 霏
1.
隔着玻璃和尖锐,梦被挤压得很薄,很疼
穿着风一样单薄的鞋子,在荆棘里逃。
装纳生命的高和重,无懈可击的肉体啊
春天、鸽子、编钟、瓦砾全都破碎,无法补缀
谁能把挤在钢琴缝隙里的音色,用喉咙唱出
唱成那一片湖水,随着原始的节奏,晃动
一个清澈的雨季,一场宁静和雪。
2.
恒河,菩提树下,只有虚空。
虚空里,我只选择一根绳索,阳光凝结的麻绳
缠绕着颈项。
像谁家的狗一样,甘愿被绑缚
绑缚于生命之外,生命之内,收回怨恨的指甲和牙
如果,打开,就要发光,像一阵献媚的善良
在雪中穿梭,在雨中奏响。
3.
花朵可以,鱼可以,嘴唇和手可以,修辞可以
惟独风和月不可以。
当秋天老迈,冬天逐渐暴露,整整一个人间的荒芜
如此粗暴,不解风情。
谣言四起,东西南北,雨雪蜿蜒着爬满我的全身
和梦魇,压灭微弱的火光,长夜无言寒彻。
4.
三月、四月,乃埋人之地。初识荆棘的人
必伤于荆棘;初入森林者,必迷失于斯。
葛藤缠绕的地方,荒无人迹
站在风中被风吹灭的,不是火焰,而是伤痕:
刻在青松之上,那些庞大的过去的伤口
暴露着清晰的脉络,流淌汇聚着沉重的夜色
5.
或者,本没有人间,没有一阵高于一阵的呐喊
传递。由此及彼,有人背负巨石和鸟语
上山,下山,终老田园
如那些乡村,凄凉而温暖,如一些马,站在
杨柳依依的河岸,摇耳朵,打响鼻,静默和交谈
关于草叶的讯息和经验。
或者,只是幻觉,被谁无意中猜到,放大成诅咒
握在黑夜的手中,晦暗一生。
6.
当石头在深处行走,叫坏了一双耳朵
过去发亮的形容词,毒性凶猛:
痉挛着目光,麻痹着双唇,关闭着白天和门窗
其实,石头深处,还是石头,层叠着上升
贴满旧信,镀着黄昏、冬天、饥饿的树
站在树下,无比荒凉,像一只丢失了道和路的麋
空着子宫和腹部,不知所待,不知何往。
2005-2-28
□ 痛 苦
坐在大厦的阴影里喝光酒
吃掉酒瓶
弯曲的手指
压在舌头上
一探,二探,三探,四探
四郎探母
什么也吐不出
它们已渗透筋骨
如命运渗透一个苦楚僻远的乡村
□ 人 面 桃 花
三月桃花
站满荒凉的桃枝
像悬挂着无数张芳菲的人脸:
在诗经的第N页吟哦的脸
桃花潭边李白的脸
独掩柴扉的绿衣女子的脸
崔姓诗人惆怅的脸
桃花马上穆桂英似怒似嗔的脸
桃花树下缘定今生的电影明星的脸
和坐在黄昏浮动的土疙瘩上抽烟的父亲的脸
被灶火映红的母亲的脸……一样灼灼其华
而去年今日,桃花也只是桃花。
□ 风 吹 草 低
在草原上
在茂盛的荆棘和起伏着细草的歌唱上
在小鸟的羽毛一样柔软的空气中
牧羊人,紧闭嘴唇
坐在那儿,那个晒太阳的好地方
那个和姑娘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等待消失的牲畜
夜幕降临的时刻,牧羊人
起身独自还家
风把整个草原吹低三寸
牧羊人的孤独长高三寸
愈加瘦削,敲碎腿骨
2005-5-6
□ 在 乡 下
在乡下,鸟的骨头里塞满光阴的声音
户外居住着旷野,躲避孤独者仍然孤独。
众多面具中的肉身,表演者,被遗弃者
小心地剥落黑色鳞片,陶器破碎的灰色
在树林的草地上,河水表层和内部
倾斜一种疼痛,一种无可救药的疾病。
过滤心魄的水泵,把颓废还给我们,轰响着
在干旱的田地间,我们有理由悲伤
我们,有理由。这是乡下,生长的河流和土地
收缩版图,令人失落。我们都站着崩溃
和受难的生活一起,我们,站着,只剩下树干
这衰弱的标记,立在无垠里,一根接一根,腐烂。
2005.5.17
□ 浮 生
浮生也只是一介书生,爱上美丽的女狐狸
破庙里残灯摇曳,窗外细雨如愁
□ 向下生长,和水交谈
芭蕉阔大的嘴唇,夜雨晶莹的心
使语言暴长三寸,润湿黑暗中的
等待之车马。现在,开始俯身向下
弯成一张弓,把自己弹射出去
击中整张大地,处处泉水——
于干旱中扬其波,于枯涩中扬其眉
善待自身,自身乃无暇的晶体
于天空广袤中,放射出宁静的和谐
灌注仰视的瞳孔。那么,又何来思想
转换的光影,一枚镜子的正反两面
彼此消长。
2005-7-12
□ 月 光
我毫无用处,
一尺高的思想把一米七的肉体
捆绑,当撕碎的月亮
完成短暂的水下的飞翔。
我呆呆地看你,
等待你伸出放弃的手臂,
在深渊的边缘,
我闻到了虚假的气息。
我成为无,
吹向你,
像吹拂一个久远的秘密。
你是秘密中美丽的果实。
而我却不能采摘——
当白蛇从我的心里爬出来,
被制成芦管,我开始演奏,
像一个士兵,想念远在唐朝的家乡。
2005-8-28
□ 土耳其浴室
圆月之上,琴声悠扬
舞者,听到了青春的召唤;
平静地倾听,喜悦,或独自忧愁,
沉浸于水中而忘掉了自身。
安格尔,我闻到了你手上色彩的气味儿
和松节油淡淡的清香。它们摘取了我的眼球,
在泉里洗净,又放回了眼眶。
视觉的湖里,因此栖息着古典的天鹅,星之叶片闪烁。
当美在画布上凝固成永恒的乐器,
青春的红唇,将启未启。
隔着起伏的大海,和光阴厚厚的青苔,
我似乎又看到你,独自沉静,并被自己创造的美所震撼,
于是,黄昏在你的脸上
布下土耳其的流云。
2005-9-16
□ 一 日
这浑浊的一日,大风锋利的余音盘旋而下,
我的双手柔弱不能阻挡,撕心裂肺的冰雪。
2005-10-9
□ 龙
龙,编钟里长出的一株
苦涩的植物,加长一个夏天的弹性
却又在秋天的碗里,盛满落叶的私语
像另一个星球的光亮,注入瞳孔
陌生的鸟舌,吐出清瘦的山河。
在生活的渊底,龙吟
似长长的发霉的叹息,像一辆旧火车
送走熟悉的事物,又被废弃。
隆隆的响声,只在梦境里滚动如刀斧
以侵略者的步伐深入更远的梦。
当大地接受了龙的鳞甲,
折叠起所有伪善的花朵,逼近果实
万物都暴露了自己的骨头
在寂静的天空下到处树立。
在寂静的天空下沉默不语。
□ 十 月
十月,一个镀银的十字架,钉着我的名:
秋天的蓝空气,穿过废墟,穿过现实的身体
它不审判,只是穿过,撒下高而远的孤独。
□ 水 中 的 风 景
水中的风景,完美的颤动的真实
打碎之后又愈合,找不到伤口
明天,我们都将在水中,打坐或安睡
彼此爱慕着心的水仙,展开花瓣
我们会在水中给对方写信
在水藻的飘摇里,鱼的鳞片上雕刻
爱的嘴唇,以及音符轻柔的指痕
平缓的心跳,似流水淙淙,
把明净还给高悬的湖泊,失踪的马
和杉树;像阴影疲倦地盖住大地
也深入水的波声,我们都听到了
神的召唤,从不可见的星座灌注下来,
一个水中的白昼。
2005.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