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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青蛙诗歌

湖北青蛙简介:
   本名龚纯。出生湖北潜江农村,家中排行老三,自幼脾气古怪孤僻,长大其丑无比讨人厌弃,自称农民青蛙。
   主要作品《诗歌奇数》《没想清楚的生活和汉语》《对一个消逝的村庄的叙述》《星空下的张生》《胡萝卜花开》《青蛙四行一拍》等,偶见作品散诸报刊杂志间。有自编诗集《一座池塘的具体与明澈》一册。2000年5月,离开湖北老家外出打工并触及网络,网络作品散见《诗生活》《榕树下》《界限》《天涯社区》《珊瑚岛》等网站网页,2000年获“第二届网络文学原创作品最佳诗歌奖”。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
  
  
   [我的时间有时比人家过得快些]
  
   现时春寒料峭,但我想的是落花时节
   池塘里有些小水莲。可怜的人,不得不辗转
   到江南去。我那会音乐的友人,背着他的旧乐器
   见到我哭泣。
  
  
   [一个人的江南]
  
   日子过着过着就老了,一片墨绿
   代替了明亮的花阴。
   一名老头泪眼模糊,胡乱吃着东西,说着,写着话语
   生死,牵挂,无处说明。
  
  
   [安顺]
  
   姐姐呜呜地踩着缝纫机,弟弟披着猴马褂看人下棋
   钱理群老师,在熟悉脚下的土地
   讨人喜欢的小资产阶级,悠悠地唱着样板戏
   作为一个过客,我静静地穿过了光阴。
  
  
   [……都和我发生过关系]
  
   我这一生竟是在不断地迁徒:潜江,上海,济宁
   昆山,青岛,南京……都和我发生过关系。
   皮肤逐日粗糙。
   生活,但离题万里……今天是卖葵花的皇帝。
  
  
   [从东面进入向往已久的历史情境]
  
   做那样一个人:平行与对仗。做那样一个人
   怀古,打理乐府。
   故意在词中犯错误,并列罗一大堆朋友
   仿佛你与诗人,有共通之处。
  
  
   [按时间顺序做一个统计]
  
   绝大多数光阴是一个人民。剩下一点时间
   我端坐庙堂之上。
   听着,听着,胡须长长。
   下面的人群,也慢慢有了狐狸的脸庞。
  
  
   [春天]
  
   岐王宅里的桃李花又开了。 一个平常人
   当它没有。
   而另一个,哭哭啼啼。三斤重的春天
   有时被他加重,有时被他减轻。
  
  
  
   《九月九日忆不在人间的兄弟》
      
     
   [屈原,名平]
     
   一边往江边走。一边生领导的气。
   我的好兄弟,满腔忧愤
   有一肚子的话说。他有他的香草与美人
   你们说他具有奴性,怀抱着几颗石头不值得纪念。
     
     
   [互联网上的铁蛋]
     
   我常常假冒铁蛋的名字,活动在互联网上。
   我假装他还活着,一手泥巴,两眼庄稼,为国家交着赋税。
   我假装他有小学文化,被城市知识分子蔑视
   精英也驱赶着他。他心痛,不得不早死。
     
     
   [云中君]
     
   心无杂念,过神仙般的日子。
   你用不着管那些凡夫俗子伤脑筋的破事:凡附会肉体
   所需要的,你都可以不要――诸如妻子
   儿女私情,国家,人民。凡世的争议抢夺,你不经营,已放弃。
     
     
   [陶渊明,一名陶潜]
     
   这个喜欢秋天的家伙,面对着祖国的丰收
   惆怅不已,把手中的菊花也放下了。
   山中的岁月,实在没有什么可记述的,除了回忆与梦想,伺弄一下庄稼
   见三俩个朋友,看几眼南山,没几样东西符合他的性情。
     
     
   [跑去卧轨的查海生]
     
   我们同是在村庄中长大的:亚洲的青铜
   使我们的肤色发绿,变黑,仿佛我们不是黄种人
   不是从小在骨子里一起长大的兄弟。
   我们陪你回到查湾,你的墓木,无人能笑断。
     
     
   [中国土地上的青蛙]
     
   农历九月初九,你登高,望远:中国土地上的青蛙,已经不再唱了
   心里总是缺少着什么。包括缺少一些想象,和跳跃。
   阳历九月九日,毛泽东逝世
   他小时,写过一首蛙诗。
     
     
   [孔丘,字仲尼]
     
   我的那个兄弟,一大把年纪,周游列国,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老来转运,带出一帮贤士,嘴中常常念念有词。
   如不出意外,我将如粪土,也会活到他那个岁数。
   那晚年的光阴,我将用来打磨我那无人记颂的诗句。
  
  
  
   《客窜在夜宴场与读者之间》
     
     
   [人物传记]
     
   他小学毕业。二十不第。三十成婚。妻黄氏
   生女格格。嘲笑贬弹,用板筑常器
   他时时酩酊大醉,幻拟天地,捏造人物
   梦中楼台未曾登临,甲乙丙丁,在书中,被抛弃
     
     
   [八百年前的一位王孙]
     
   秦淮水榭,画槛雕栏,绮窗丝幛,佳丽流连
   才子与佳人,鲽合鹣飞。
   又三春,骨瘦柴立,奄奄欲毙。侍女们垂着长袖
   无可奈何:他画了符号,他要渡河
     
     
   [五十岁时的应试落第]
     
   目瞻座宾,不胜愧赧:我读过大学,但我不是
   大学士。我只能槐树下听人讲故事
   在民间养鸟,混口饭吃。
   眼界空旷,然后变窄,远山路上,来了几名枝枝丫丫的香客
     
     
   [僧中噱事]
     
   以中郎之体,运太傅之笔,为右军之书
   刻斗大的汉字。那中堂的小木鱼
   也给他敲破了。他在房中直呼嫂子,嫂子
   什么绝活,什么破事
     
     
   [书童与扁担]
     
   不是学院派,不入主流,但装有学养之人
   养个书童。书童身子骨嫩,扁担还是由我来挑
   打伞,端茶送水,洗砚台
   买八尺宣,送封信给乡党和小姐,这些事我好像是不做的
     
     
   [拿手]
     
   敲门窥墙,剔灯见光,刚刚习得官宦人家的
   风格。在太医院,一个猎手,遇见一名年轻的护士
   后面他写来鱼尺书:拜违犀表,寒暄屡隔
   那次你摸我的感觉,还在身上
     
     
   [本意]
     
   只因兵火至,引起雨云心。小女子不才
   愿意为公子做一夜杜鹃
   那些花草,我已经收拾过了。你读过的书
   有关社稷安危吧?我无意中,翻了几页
  
  
  
   《从传说中的现实之境步入神界》
  
  
   [率众仙官]
     
   春光容易把人抛,现在我已老
   跟在后生们屁股后面
   苦心劝诫:执麈尾,长髯短髭
   一把老骨头,慢慢没有用处
     
     
   [侍从]
     
   我们演的不是同一出戏,但
   在同一舞台。我年轻时不擅演戏,在人前
   常常把准备好的台词
   忘记。你们一旁站着,也不言语
     
     
   [乐伎列队]
     
   艺林芬芳,非采摘者不知其劳苦
   乐趣。初中时,我教董芬物理,她的手
   触摸到我大腿。我声音颤抖
   仿佛大厅中,琴弓走偏的一个乐句
     
     
   [进山]
     
   一只乌龟进入荒芜的高山。一只老虎
   甩着长尾巴。它甩尾巴
   不是给你看的。我牵着一条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进山转悠
     
     
   [兰亭]
     
   国学之专才,解衣般礴,受揖而不立
   我等偶然翻书,不识得其中甘美。唯小妇人
   红袖添香,泼墨,宽衣
   将心中一股忧愁的猛劲,皆留在她和纸身上
     
     
   [夜宴图]
     
   心痒难忍,便写起诗歌。那潦倒的字
   不停拭去的啼泪,使宽阔的袖子
   湿了……我告诉旁边的女人
   快快掌灯,占用你的身体,在雅俗中辨其滋味
     
     
   [短篇小说]
     
   一名落难的朱明王孙,一本湖林广记
   一折桃花扇。
   你在地铁中,抄来孔子的名句
   国家剧院里,祝英台送梁山伯转了几个弯,方才离去
  
  
  
   《妖精的游乐场》
     
     
   [是否看到一些灯火]
     
   假如我尸骨未寒,躺在床上,半晌以后
   我将被放入黑暗。那悬着巨卵的雄鹿从空中飞过
   一头黄金母狮子呆坐在橱窗中
   你从火星上返回,迎面扑来一股人间的热浪
     
     
   [怨 家]
     
   许多年,我一直单调地转着。即使身上挂满了嘴
   也闭而不言。我的死对头
   腰佩驳壳枪,我的狐朋狗友骑自行车,穿过派出所
   我与我的冤家,再没因路窄而聚首
     
     
   [城市玻璃]
     
   种地的农民没有饭吃,后来他背着蛇皮袋
   到来城市。好心的老板让他升到空中
   往下擦玻璃。
   玻璃上慢慢走过故乡的白云
     
     
   [一只乌龟的生活与爬行]
     
   一只乌龟的故乡,在湖北。一只乌龟的故乡
   在湖南。
   一只乌龟的故乡,在山东,一只乌龟的故乡
   在山西。一只乌龟成了你们的笑柄
     
     
   [妖精的游乐场]
     
   几个珠圆玉润的女孩子。和N个
   女流氓。她们带来了猪八戒,赶走了孙猴子
   留下了唐僧。她们把白龙马的屁股
   打得红红的,她们脱光了老实人沙和尚
     
     
   [小花*的时间碎罅]
     
   小花停下来,作个记号:这是小花走过的地方
   这是小树,花花草草。如有必要
   还必须找到墙角跟,和另外一个男人
   另外一个女人。
  
  
   [一往无前]
  
   村道上,手扶拖拉机突突地行进
   十雄叔不知哼着什么曲儿,他的儿子一松
   晃晃荡荡,躺在麦垛上。那金黄金黄的金光
   照得大路发暗,让人心里,有些凉凉的阴影  
  
  
   [瞬间绽放]
     
   那时我是一个小屁孩。用咸菜罐
   带菜,坚持着读到了初中。美丽的姐姐
   站在街角边上。晚风习习
   美丽的姐姐,放下锄头跑老远来看自己的弟弟
     
      
      注:小花*,狗名。
  
  
   《与我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人》
     
     ——我见到那永恒的本体,将我的生命充实
     我的眼睛的确看到了天堂,目睹了你所看不见的东西
     
      安娜·布拉德斯特里特
     
     
   [大街]
     
   总有那么多的人,走来走去
   这天上的大街
   孤独的日月,都在盲目中徘徊
   挑选星星,写作诗歌。
     
     
   [云彩]
     
   一辈子,站在它下面
   偶尔从其中穿过
   我见到里面的嫦娥,虚无飘渺出了埃及。
   一生,身子骨里就这几两玉。
     
     
   [河流]
     
   假装笑着,那张黄脸黑脸上
   露出洁白的牙齿。
   对人间说爱,对凡间走过一遭
   感到酸涩、难过。
     
     
   [房屋]
     
   整整一生,都没有自己的房屋
   这冷到骨头的冷。
   我跟太阳学习建筑,把阳光
   建立在乌有的房顶上面
     
     
   [驴粪蛋]
  
   三十年前,拉出一头年轻的毛驴:它口齿清晰
   秋天的落叶适宜写出诗句。笔耕砚耨
   困踬以终:正谊明道
   与身后那暗黑、臭哄哄的颗粒
     
     
   [树木]
     
   其实我喜欢树木以上的鸟。有时
   我不由自主地寻找云层中的鸟巢
   我现在可能是一棵树木,我乐意身上长出
   令我喘息的东西。
     
     
   [山脉]
     
   在新泽西州改变主意。在喜玛拉雅搭帐篷
   把我指点的那几条山脉永久地保存起来
   或者像火车一样,把它们开动。
   我在哪里出生,我不在哪里死去。
      
    
     
   《这条路是老路,走着的是新人》
  
  
   [暂栖地]
     
   每天晚上回到暂栖地,盐铁河边,我
   远离了上海
   这是人间的四月五月,六月
   这河水肮脏,还不算太黑
     
     
   [在河边行走]
     
   用石头垒了坡岸,用树阴覆盖了路面
   从人群中走出,看上去有一张蛙脸
   在河边急急赶路。远处灯火辉煌
   仿佛行走,生活,都没个尽头
     
     
   [树阴]
     
   二十年前,我个头矮,小脑袋
   除了田野,总是头顶庶地的明亮树阴
   大舅手摇一把蒲扇,讲马嵬坡死了几个书中人
   知了在高处鸣唱,似乎永不得息
     
     
   [黄渡镇]
     
   都是些农民,但过来了几个生意人:卖肉的
   大家互相认识。有外地女人,但没有小姐
   每天有上海班车经过镇中心,像匹骡子拉下一堆
   黑头人。晚九点以后,只有几根灯杆,还站在街道边
     
     
   [月亮与长天]
     
   没有哪一天,会看到相同的长天
   没有哪一年,像今年:空洞,需要一弯月亮
   来填补。今天,四月六日
   你好吗,我在广场上打瞌睡的同学
     
     
   [我为什么要占领脚下的泥土]
     
   橘生于淮北则枳。因此,屈平不适合在底格里斯河边写诗
   那里没有民主气氛。还得过些时日,把手洗干净
   不沾上石油气味
   然后,我们把橘子掰开,食之,并颂之
     
     
   [夜晚的洪水]
     
   昼间太累,晚上鼾声如雷。蛙鸣阵阵
   说明这儿寂静,多蚊蝇
   就像我没有活到现在,若干年前已早死
   或者活在不可活之中
     
     
   [田埂上坐着几个人]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边是麦花,一边是快收割的豌豆
   一边是送饭来的春林,一边是喝水的阿牛
   一边是大爷,一边是小舅
   一边是好看的玉珠嫂子,一边是扎羊角辫的二丫头
     
     
   [老伙计]
     
   走累之后,坐在石头上。四周没个人影
   老伙计,歇一歇,咱们就挺直腰杆走吧
   只有你懂我的性情:近处的事物,视而不见
   对远处的,每每上心
     
     
   [尼罗河水]
  
   尼罗河水泛着金波。洗净双手,独坐在这样的沙漠。
   中国往事一一浮现脑海,远处的人们,或酣睡
   或搬运上亿吨的石头。
   黄昏辽阔,河水弯曲,随意安放疲倦的肢体。
     
     
   [乌兰巴托的夜晚]
  
   跟元大都是草原妯娌。跟我是疏远了的亲戚。
   不睡觉时,将忘记的灯盏倏忽间挑明。
   我这狼牙棒,狗屎运
   痴心妄想的一生,也走过了羌笛弯曲我无用的地区。
  
  
   [表哥连窑操劳过度]
  
   大雨就要来了,表哥坐在太师椅上
   不想动弹。
   我的那个嫂子梅香催他早早上床。被褥潮湿,仿佛一百年未干
   日子过得慢, 黄河你看见它转着弯弯。
  
  
   [小麦一十一]
     
   江汉平原瞎子所唱的歌,《小麦一十一》
   和《十八摸》,小时未听懂,就出来混了
   如今只记得题目,剩余的就是在记忆中排队
   在暗中,胡乱摸索
     
     
  
   《向 导》
  
  
   [打麦场上的月亮]
  
   打麦场四周,有一个不如一个的草垛
   一共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草垛上,都有一个爬上爬下的月亮
   无论你变换多少次形体,在地球上,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
  
  
   [霜降以后的黄鼠狼先生]
  
   霜降以后,四处都是落叶。
   黄鼠狼先生
   常常优雅地从后院走过。
   它的尾巴那么长,摇得那么轻,几乎不用人操心。
  
  
   [小动物们的碎梦]
  
   小动物们谈恋爱是很不容易的:它们无法穿越
   绵绵不绝的高速公路。
   很多女人坐着公共汽车,去另一个地方睏觉
   她们的屁股,坐断了无数小小兽类的好梦。
  
  
   [天边外的查海生]
  
   他跟我同在亚洲的村子里长大。长大了他跟我
   一起在天空下,割过麦子。他在湖北
   我在安徽。他有四个亲姐妹。
   所有的风,也向她们吹。他小我八九岁。
  
  
   [屋后面有许多竹子]
  
   我面前站着小姐:她画仕女——
   细腰,小嘴,一把轻罗萤扇遮住了眼睛
   我亦饱醮墨汁,胡乱涂抹后院的竹子:
   一位五短身材的仆人完事后,遁入夜色之中。
  
  
  
   《缓慢上色》
  
  
   [夜色越来越深,以至于变浅]
  
   关着房门,打开扇子,先是侧卧
   后将身体放平。闭着眼睛
   我觉得夜色越来越深,以至于变浅
   高空中有些星子,在静静爆灭
  
  
   [身体中的某个时间]
  
   女人的身子可能一直记着某个时间:
   一朵花开增加了重量。
   我看见有客机从天河机场起飞,像一名女子
   跑得太快,回头看自己跑丢的一只鞋子
     
     
   [睡房前面300米处,有火车]
     
   有时候,我正在睡觉,悚然有火车冲进来
   以120千米每小时的速度,摆正了姿势
   有时候,我恰好在荒芜的心田种草
   它猛然一声呼啸,将我拱倒在地,且不能言语
  
  
   [湖泊周围常用的一两个词语]
  
   我知道我的朋友们正在写作诗歌
   包括陶潜,杜甫,李白。我知道他们
   的写作与我素无关系。但我有可能是几个词语
   比如湖南湖北,天鹅青蛙,被他们用来用去
  
  
   [死在水里的青蛙]
    
   有几次,我在江边跑步,我想碰到几株善良的橘树
   或者这汉江突然转变成汨罗。
   我佩着剑,死在水中。我希望我的亲人不再骂我
   众兄弟姐妹,当河中的彩贝为我骨灰
  
  
  
   《在鲁迅公园》
     
     秋末,与三五朋友相约聚于上海鲁迅公园,缺席者一二。是次为青蛙初来拜谒鲁迅墓,虹口足球场巨大建筑近在咫尺,先生墓宽不足三米,仅偏于公园一偶而已。其余者林木环阴,闲趣人等如鲫,歌舞升平,似人间美境一般。
     
     
   [鲁迅墓地]
     
   广玉兰,两株,杆粗,叶密,猜不出年纪
   桧松,两棵,叶疏,身子骨细。
   这天是下午,太阳像足球,在宇宙中热烈地滚动
   这里不算安静,人们在公园里,做着歌唱祖国的练习*。
     
   (注*:其时一群老人于公园练习合唱《歌唱祖国》)
     
  
   [先生坐在藤椅上]
     
   中学时,注意过课本上先生的头发,现在留意起先生
   修剪整齐的胡须。我这样的人啦,如果
   把身体放进藤椅,会不会睡起觉来,耷拉下脑袋
   胡子慢慢长,任时光变得花白。
     
     
   [我们在假山顶上谈了一会儿诗歌]
    
   我们在假山顶上讲到史蒂文斯的坛子,海子与西川
   和其他几个扯过旗子的人。
   我们知道再过若干年,扯过旗子的人会销声匿迹
   夜间的虫子,会唱几曲。哀伤,但不要命。
     
     
   [秋天的骨头]
     
   木槿花开着几朵,快要谢了。
   肉桂矮,有些香气。
   我四十五岁了,走着走着,骨头就会发软。天空中那些年纪大的鸟
   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歇憩,死去。
     
     
   [扇面上的秋风]
     
   秋来老佛爷摇一把团扇,速度越来越慢。戏班子仍在忙碌
   走上台的那些人物,伊伊呀呀,将乾坤悬于一壶。
   都说些什么呢?我啥也没听见,只觉得大人们八面威风,那么多跟班
   吆喝声大,令人心服。也令人心烦。一把蒲扇也被我拍烂。
     
     
   [公园里,早有安排]
     
   种上那些植物,叫它们摆好姿态。对四时花序
   亦有安排。Ade,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Ade,那无迹可寻的屁夹虫,以及我碰过的美女蛇。
   Ade,那从不考虑的皀角树,为什么长着人们讨厌的刺。
     
     
   [骂架]
     
   [][][][][][][][],教授在隔壁删除若干行字
   [][][],恋爱中的徐志摹写诗。
   陈先生,跟着党走
   肺里的空气,这样污浊,也渐渐稀薄。
     
     
     
   《在秋天的日子里》
     
     
   [在棉花地寻猪菜]
     
   我和奶奶拎着竹篮,在棉花地寻猪菜。
   那猪菜,大都是“刺芥”。
   记忆中,太阳一般都偏西照着,我们找着找着
   一抬头就到了村子西南边的坟地。
     
     
   [睡竹床,睡木床]
    
   竹床被小舅从户外搬到了堂屋里
   秋天凉了。
   白天流过汗,晚间先睡竹床,再睡木床
   睡觉就是先咯吱咯吱响,再到无声无息。
     
     
   [饭桌堂屋一张,厨房一张]
     
   饭桌堂屋一张,厨房一张
   招待客人一张,招待自己一张。
   村子里,每家的女人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秋天坐在稀稀啦啦劳累的厨房板凳上。
    
  
   [晨间的动静]
     
   每天听到鸟类早起,树林里闹腾起来
   鸡出笼,鸭出圈,猪为到了喂食的时辰,直哼哼
   四婶在堰塘边捶打衣裳,又捶打自己的后背
   牯牛一边跟着三叔往外走,一边若有若无地甩着尾巴
    
  
   [在杨家桥上看流水]
     
   后河来了一次秋汛,河水淹过昨晚二哥挑水的埠头
   我们站在杨家桥上看流水
   看得久了,我们晃晃悠悠地流动起来
   一动不动的,只有秋树,与远云
     
     
   [我们在后院的竹林里]
     
   奶奶在后院竹林里扫出一片空地
   让二妹和我荡秋千。她搬张竹椅在线头线脑的
   绣花篮里找合用的补丁。好像生产八队有狗远远叫唤
   奶奶和我们身上,总有些绕来绕去的果蝇。
     
     
   [三天三宿的大雨]
     
   三天三宿,雨没个停息。
   大大把架子车卸在榔檐下,可能到二姑爷家
   喝酒去了。屋前槐树落着它的叶子
   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
     
     
   [玩打仗,我流血了]
     
   爱蝈的妹妹腊珍,掀了块大石头,砸在我的额头上
   攻占山头的玩打仗是没法继续下去了。药铺的赤脚医生
   或者说村子里头最令人尊敬的牛鬼蛇神,给我缝了十三针。
   大哥的一件小白褂给血染红了。半年后,我和爱蝈干了场血架。
     
     
   [黄昏点数,又少了两只母鸡]
     
   秋天刚刚下血蛋的小鸡婆,少了两只。
   (从春到秋,小鸡鸡好不容易长大,熬成鸡婆)
   婶娘怀疑邻居坏心眼,切着猪草,叫骂到天黑
   我作为没看护好鸡们的不屑子,再次被罚,不给饭吃。
     
     
   [寂静而又吵闹的屋子]
     
   那些日子没人动连枷,那些日子碌碡像个没用的憨墩,没个声响。
   家中无人,鼠辈乱窜,野猫跳上灶台称王称霸
   黄鼠狼从新制的稻草垛,游走到屋脊上
   孩子们放学,各自分散,也都奔向了田野。
     
     
   [在中秋夜看月亮]
     
   我们搬了各式各样的椅子凳子,来到乡场上。
   这是一家子人:奶奶、婶娘、大舅、姐姐、大哥
   和我的两个流鼻涕的妹妹。这晚上蛐蛐叫,纺织娘唱
   和我们一样,为了那个空中的圆月亮
     
     
   [嫦娥会不会掉下去]
    
   “月亮弓弓窄,堂屋里来了客,公公要买酒
    媳妇舍不得……” 妹妹乱七八糟地唱着的时候
   月亮就要从村子西边的树梢上掉下去了
   也不知掉下去的会不会有小气鬼嫦娥
     
     
   [那双小脚,曾走在大地上]
     
   奶奶拉我到她的小房,清点她的衣裳,说若干年后这些这些
   她要带到黑暗中去。那时我有八到九岁的年纪。
   那时舅妈刚从四川丰都到来平原,还不习惯走平地。
   那时时常降雨,烂泥路上我看到奶奶和我留下大小同样的脚印。
  
  
  
   《我不曾有过的生活》
  
  
   [我在江南水乡住着]
  
   江南好采莲。江南的一亩亩莲塘开阔,碧绿
   我脱了裤子入得水中,用荷叶遮住屁股
   与鱼龟相嬉。口吐莲花的小香姐,有时在黄昏
   于岸上轻轻地喊我的名字。
  
  
   [苞谷地]
  
   那玉米地里,早间的露水浓重。晚间,仿佛有男女
   在其中窸窣响动。
   那样夜色一片模糊,几颗斗大的星子
   指不出我所在的人间,方位。
  
  
   [桃李大队供销社]
  
  
   几个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站上柜台。几名臭老九
   帮助架设高压线,点亮头顶的灯泡
   革命人民在游行,张贴大字报
   笔墨纸张便宜,洋火只要一分钱,讲普通话的阿姨不让人亲近
  
  
   [曾岭村]
  
   毛泽东文艺宣传队来到过村里:我的哥哥是南霸天
   小香姐姐有时是毛白女。
   那戏台搭得高高,装农药的土陶罐灌注煤油燃烧熊熊
   底下黑鸦鸦的一片人头,坏蛋就藏匿在人民群众当中。
  
  
   [捡麦穗,与偷香瓜]
  
   爱惜粮食是美德,我知道我的爸爸是农民伯伯
   所以有兴趣跟女同学积肥,捡麦穗
   晚上我跟闰土像侦察员一样,摸到河边去
   抱着白香瓜,在亮如白昼的月亮底下犯傻,不知怎么隐避。
  
  
   [晚间的游戏]
  
   多数时间,我们玩打仗游戏:女孩子一般都在后方
   被我们亲一口,当婆媳。
   在战火烧起来前,我们一一为每个人家里的水缸抬满水
   小心火烛,与美帝国主义。
  
  
   [黄杨扁担]
  
   挑着芝麻,走在生产队的小路上。担着猪娃
   赶一个五里的场。
   胡萝卜与红苕,颜色美丽,但不是我爱吃的东西
   灰不溜秋的洋芋,在村里子也被挑来挑去。
  
  
   [暮春的那些时光]
  
   记得阳光壮丽,万里无云,我在麦田里放风筝
   麻雀多,喜鹊少,树枝上处处都是乌黑的鸟巢
   七兄弟姐妹成群结队,有时在学校里朗诵课文
   油菜花谢了,显出绿亮的植物,又热闹又寂静
  
  
  
   《土地上的鬼脸》
  
  
   [首先说说蓝天白云]
  
   人死了,埋于地下。人活着
   抬头望:蓝天白云
   仿佛自己的骨头无斤两,世上的事
   都不是我干的。
  
  
   [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我感到我们国家的荒凉
   祖国江山不再是一位诗人说的,一半大腿
   一半萝卜。那腾起的沙尘,像俩人完事后感觉到的
   身子轻了许多。
  
  
   [哀伤的两面]
  
   燕山以北,将军升帐,左右军两旁一字排开
   扶着长戟,我忽然感到,没有话好说。
   深深地进入低处的狭窄山路, 独享空谷中
   孤身一人的夜风。我,哀伤得看不清敌人的面庞。
  
  
   [我的那个鬼魂家乡]
  
   一口小酒,一两粒妈妈桑。在那个不南不北的鬼魂家乡
   不客气地互相推搡。
   我记得有鬼脸花迎胸开放,哭泣声盈耳
   劳累,并最终倒在土地中歇息。
  
  
   [在未来中活着]
  
   民国一百五十六年,外蒙古与察拉尔汗
   从地图上隐去。我和我的爱人
   躺在科尔沁草原上。天上的白色羊群
   为我们穿上衣服。我们不回了,太平洋中的台湾省。
  
  
   [我有些不相信]
  
   跟一个女子睡觉,她竟然是条白蛇,将我缠绕。
   跟一匹狐狸讲故事,她变成一名饱满多汁的女子
   要了我精血去。
   爱上一名富家小姐,却是鲤鱼精教我在房中游泳,直抵汴京。
  
  
   [把身体安顿在何处]
  
   进入你身体的一半身体,使你感觉到充实。
   在这座需要节水的城市,安装有无数的抽水机,但水井
   处于半干涸状态。
   在西安,不得安静啊,如何安顿下来。
  
  
   [疑神疑鬼]
  
   祖父母死后,没有了身体,只有浮出身体的魂魄。
   魂魄无所昄依,像身体的阴影,飘在脑海。
   你在东窗下苦读圣贤书,听见后门吱呀吱呀响。出门察看:
   阳光猛烈,院中的槐树带着阴凉的寂静,周围并无书中的半条人影。
  
  
   [on]
  
   其实我不懂得什么形而上。有时候我跟着书中的包法利夫人
   喝点甜酒。乱花渐欲迷人眼,正反都是春天。
   眼下,我面颊酡红,正北上长安。
   我国妇女时髦,大气,允许丹青之笔把我画成她牡丹花下的一只长尾巴花猫。
  
  
   [怀念死去的同学]
  
   接二连三,有同学死去。他们做过的好事,我有记得的
   有的不记得。
   但愿同房的人,还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用十几年功夫,学习过人类的知识
   后来选择了死。
  
  
   [在未来中死去的人]
  
   其实,我很是怀念在未来中死去的人。挣扎在土地中
   所有农民养活的人,逃不过这一劫。绷紧的身子,软下来。
   后来你又变硬。
   后来的人们也有五一劳动节,他们把那些身体变硬的人,放在了火烧火燎的床上。
  
  
  
   《布 谷 鸟》
  
  
   [它到底要干什么]
     
   飞越中国上空,也飞越俄罗斯,印度
   日本,和朝鲜
   它到底要干什么,这只鸟儿在时空中,转着圈子
   鸟粪乌黑,如同我此时写下的文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二十年前,站在一座平原村庄的
   刈麦地上,我曾望见过
   它双重的身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会流泪……目送它远去
     
     
   [四野植物,如黑炭般绿]
     
   太阳灿烂无垠,而四野植物,如黑炭般绿
   你催促我干点事情。焦燥着,惶惑着
   我的阿公阿婆埋在土里
   手中的一把麦子,他们早已放弃
     
     
   [少年心中的金子]
  
   少年学习唐朝诗歌,少年在朝鲜
   朝三暮四。少年在日本
   学会了看落花
   少年在宙宇中,身披着印度袈裟
     
     
   [恒河水]
     
   贵族的子弟,在恒河中沐浴
   我属第四或第五种姓
   摩诃摩耶,它远远地唤我,叫我从灼热的沙地走出
   打湿自己的眼睛,和身体
     
     
   [我单记着他的名字叫蒲宁]
     
   小小年纪,读到忧郁的蒲宁,俄罗斯积雪的大地
   青春,种子,日期
   其中飞过布谷鸟,的身影。
   遥远而不可解决的爱情,等于诗性
     
  
   [四川周围的山上]
     
   四川周围的山上,杜鹃可能红了,我没去看过
   “它是从山上下来的”,姥姥没死前,在新犁的地边上
   蹒跚走过,对她外孙咕哝。她刚娶过门一房儿媳妇
   她儿媳妇流落到此,来自四川新都
     
     
   [深夜里听到它的叫声]
     
   倏忽间,三十年过去。杜甫在草堂
   捻断灰白的髭须。青春作伴
   的日子,沉重,阴郁
   夜深,不眠,烦躁,惶恐,听到它渐向山中,飞去
  
  
  
   《今天的位置,以及不再占有的空间》
  
  
   [我们院子里的石榴]
     
   通常我经过石榴树,会看上一眼
   经过了它就没有别的。经过了它
   就上了办公楼
   经过了它一天就开始忙碌
     
  
   [我们院子里的阳光]
     
   上一星期,我在晾衣架上挂出我洗的衣物
   衣物下面,东瓜藤爬向四周
   阳光很热烈。摸着衣服的边儿,我想说出感谢
   一个人的衣物,阳光照顾得周到缜密,以致于飘出香味
     
     
   [在院子里听狗吠]
     
   拉条板凳,坐在月光底下
   狗吠声中,不需要什么娱乐新闻
   闭目养神。风有时有一阵。有一阵,我不知道
   我是干什么的,在这里,闭目养神
  
  
   [镇子上的陌生人]
  
   街头巷尾走动的陌生人,肯定是来收蛐蛐的
   纳凉的老太婆,大声叫回隔壁大婶。我问
   可不可以坐在竹椅上。我说
   我不管蛐蛐的价钱。大婶问:来产蛐蛐的地方做什
  
  
   [如水东流去]
  
   远离家乡,为父母换过一对门神
   远离太太,辜负她的大好青春
   花花世界里,寂寥落寞的人
   每每怀念流水,新添一道,又一道皱纹
  
  
   [黄昏中的云烟]
  
   我这样定义:日落后是黄昏。晚霞满天,又尽情收尽
   恋人留下阴影。远树留下天幕
   模糊间,我看见巨大且缓缓移动的云团
   伤害了天底下无计其数的动植物
  
  
   [星光灿烂]
  
   你要是流血,躺倒在野地上,祈求你露出笑脸
   你要是流泪,也请你嘴角往上弯
   在人间沉迷得太久,不如昂一昂头:
   星光灿烂,远处给你慰安
  
  
   [国 家]
  
   我好像是一个国家。国家天气不好,深夜里弄翻了被子
   天空像床破棉絮。解放军扶着枪,坐在雨中写日记:
   一辆坦克陷于月光之中。今夜我不是美国
   西班牙,而是夜色中的伊拉克
  
  
   [乐人谷]
  
   乐人谷的城堡只搭就一个花架子,夜就深了。
   菱角荡里,有蛙声叫人睡意上来
   月亮走在水中,见水深处一片漆黑。漆黑的身体中
   像死一样的睡意上来。
  
  
  
   《在太湖边上“杀人”*》
  
  
   [从上海到无锡太湖]
  
   不管有无人读,我还是要写四行一拍的句子。
   不管有无目的,我从海边来到内陆,晚上就住在
   假模假样的木屋。夜半,起床:我以为满天星光
   结果黑夜沉沉,四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梦乡。
  
  
   [站在山腰上的菩萨]
  
   罗罗大众,脑袋较小,犹如烂泥塘似的。
   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站在山峦上。
   你那么胖,好像生活富裕,不愁吃穿。
   你金身不破,想来拥有可撑船的肠肚。
  
  
   [太湖上的迷魂阵]
  
   在人世走一遭,见得多的是哭哭啼啼。
   在太湖走一遭,眼见迷魂阵紧紧密密。
   摇橹的人,小酒后唱歌,感觉船轻。
   太湖,这迷魂汤,灌得实在太容易。
  
  
   [太湖周围的小山]
  
   太湖周围的小山,我认不出几个。
   人死了,放过一阵鞭炮,埋在山阿。
   太湖的鱼骨头,你曾吐在地上。
   又是一天,阳光缓慢消逝在后山。
  
  
   [太湖上的田鸡岛]
  
   对于它,我可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对于它的来历,我亦不甚了了。
   但我叫青蛙,它叫田鸡。
   我们素无往来,但偶然产生了一次联系。
  
  
   (注*,“杀人”,即“杀人游戏”)
  
  
  
   《告 别》
  
  
   [走过青岛]
  
   如是十年或十五年前,见到大海
   我定会大喊大叫:蔚蓝青岛,魅力海岸!那都市里的人
   看起来都有一点点蓝。衣物、身体,悉数被海风吹过
   现在,内或外,我已看不见波涛
  
  
   [在武汉的这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和写诗的朋友们喝过几次酒。大都或者基本上没有买单付钱
   心里愧疚,就在诗歌中画个圈圈。把朋友们都圈在诗歌里面
   我在外面想起朋友们,步子会慢下来。家乡的大都会呀,把我远远
   甩在外面,以后还将,甩得更远
  
  
   [家乡潜江]
  
   汉水边上的一个县市。种棉花种水稻。产一些麦籽。
   童年时那不堪的往事,如今已变成破碎的美好回忆
   如果有泪水一路淌下来,这会儿,眼圈也不红了。
   哪儿的果实都不甜美。包括自小看大的一两颗星子
  
  
   [和一些男人结下友谊]
  
   和男人可以结下友谊,但和女人不能,除非爱情。
   夏日的狗尾巴草,长得茂密。有时与友人
   抵足彻夜长谈,至天明方才睡去。与女人不能。
   在昏沉沉的夏日,将冬青、豆叶杉、草坪修剪整齐
  
  
   [远山]
  
   远山惆怅、忧郁,在人间起一层愁云。我常常看不过去
   低下头来,做自己的事情:将身子掏空
   放在纸上。多情儿女皆兄弟,I’m forty and a fool
   “我年届不惑,依然蠢蛋”
  
  
   [空气燠热,洪水猛大]
  
   七月上下。空气燠热,洪水猛大。中国的几条江河
   左腾右挪。人民被迫走上高高的堤坝
   而我形影相吊,在这枯燥的繁华城市
   梅雨之中,写着平庸的“湿”
  
  
   [家乡的知了叫了]
     
   姐姐扎着两只小辫,把我像条狗儿带进小学校。那儿的楝树
   在午睡。而一棵高大的木棉,独撑着夏天。它的学名叫合欢?
   所以它美丽的花序,像一层红云。知了的叫声,有时远有时近
   我穿着开裆裤,专心孜孜,撒尿灌蚂蚁
  
  
   [浴池中的和尚]
  
   没有人讲话,就在分行的句子中说吧:一上一下,可看作
   一问一答。浴池中的和尚,默念着他的诗句:
   男人的身体不适于每天做爱。把庭院打扫
   把案台拂拭。睡眠而不消失
  
  
  《在花园中招待众多朋友》
  
     
   奥姬芙的超大花卉,占满了房间
   尽力打开后,我找不到花架子
     
   这是硬梆梆的床,这是乘夜黑
   写下的几颗文字
     
   记得四五年前的春天,花开了
   大家还不认识
  
  
   [湖北落雪]
  
   写着几个字,听到
   落雪敲窗
  
   像些硬邦邦的汉字
   落下来
   不一会就消逝
  
  
   [在这慌忙的年代]
     
   可爱,可爱。
   在这慌忙的年代。
  
  
   [国家没有管理月球的能力]
  
     
   国家没有管理月球的能力
   喝小酒,月色寂静
     
   树木修颀,单纯
   一点点江水足够灌溉心身
     
   无端彷徨,诗句伤害身体
  
  
   [正月桃花下的未定稿]
  
  
   重要的岁月是创造者的年头
   一切刚刚开始,你把它置于
   萌发的苞蕾下
     
   清理过去的正月,一只泰戈尔灰鸟
   变成中国黄鹂。而过多的
   渲染、朗读使每一次翻开
   都五心不定
     
   是那样不确切的日子
   低处的徘徊涂满背景──
   枯藤罗与白墙壁
   有风的晚上,你放倒了主语
     
   “诗歌作坊的春天需要变一变”
   这是幻想的一页,“其它的
   幻想是不结果的” 
   彼埃尔·勒韦尔迪这样肯定
     
   生活教会它,凡事润一下色
   生活即开满桃花
   “你看得开一些
   摆脱不像话的它”
  
  
   [渡荆门送别]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李白
  
   坐着没动,但人离开了湖北
   有送行的人在江左
   山高路远,不适合看见
  
   现在一马平川,草木凉爽
   生活平静
   在月亮底下作出决定,在月亮底下又做不了什么事情
  
   一路上云多,渐渐远离青黄不接的楚国
   身边,波澜不惊
   故乡的流水,还未改变我的处境
  
  
   [今年秋天的橘子]
  
  
   秋天适宜收集,并汇拢成堆
   你天天到此为止
   说话、观看、写诗
   虚度生命中较轻的日子
  
   深处旋出飞碟,长风不可遏制
   把滕椅置放树下
   你递过来,成群结队的橘子
  
   一年分成四个段落,橘子也有几瓣
   奇怪、冒险、罪恶与美德一连串往返
   你在曾岭漫游
   叙说的往日几成空谈
  
   只有鸢尾草在早年的果园摇晃
   接近黄金岁月的开端:
   “我们的小雨点下了几次
   是刚出门的柑橘种子”
  
  
   [过去爱情中泪水的来源]
  
   一个可有作为的人,他带来了纪念日
   这是芳香损失的一部分
   消隐、无踪,然而他使它们
   变成了可贵的水
  
   一切事物都适于这种流动:
   衣袂在街巷中变暗。面对朦胧的人群
   他要称怀念为不幸
  
   但谁能禁止已去的悲喜
   一场空中的转眸。事隔多年
   他孤身一人,回味无穷的细枝末节
  
   仿佛走过寂静之桥,暗中摸索到
   的缠绵,黄缎带的记忆
   她的长发在亚洲永远漆黑
  
   多少个日夜,他为一棵树影所模糊
   啊,春天这般强烈,苍白换来了语言
   风在原地咽呜
  
   他以理顺的头绪代替了抱怨
   感谢青春和流水,和她怀中
   的动物
  
   感谢落花和温柔,他的时代
   已经结束。这是富有的始端
   这是非常好的贫穷
  
  
   [重复使用白]
  
   这是人烟稠密地广人稀的武汉
   早晨下着零星小雨
   中午初晴
   晚上满月升起,粗糙而湿润地
   照着你
  
   再一次确认,走到人生的半局
   霜降时节,后面接着小雪
   胡子变白
   寂寞中北往南来,湖泊周围
   用黄金细沙将淤泥掩盖
     
   你从湖北来,最后到湖北去
   大浪将骨头的白
   悄悄掩埋
   走好啊走好,黑夜过后
   天空放白
  
  
   [活得有趣的日子不多了]
     
   活得有趣的日子不多了。戴着顶瓜皮帽
   走在下坡路上
    
   阳光是打东头照起的。现在篱笆东边
   有些阴影,和积雪
     
   喂过三月的猫跑不见了。墙头和屋脊上
   常有它的情人呼唤,跑过
  
   我五十四了。喃喃自语,嘴已发臭
   还有什么事情使我双肩颤抖。我已是这样一把老骨头
     
   双腿发虚,两眼昏花。昨夜我居然扮个小伙
   在网上与人打架。日头从东边出来了
     
   却改变不了日薄西山的石头。我要喘一口气
   把没有写完的几行写下去
     
  
   [我的祖国]
     
   他们坏了我的心境。像无数条蚂蟥,游到有响动的地方
   在我的祖国,我再无缘在故乡呆下去
   但我不怪他们
     
   在我的祖国,我也不怪我自己。小小的一介平民
   听沙家浜,闹过两次革命
   尔后挣扎着拱进土里,像条被铁锹铲断的蚯蚓
  
  
   [杨婷婆婆鱼]
  
   杨婷婆婆,像一只水里的蝴蝶
   那柔曼的衣,一身的黑
    
   在江汉平原的沟渠,杨婷婆婆
   飘在白晃晃的水中。而我只是在水中捕鱼
     
   我鼓着腮帮子呼吸。我问我的同学杨婷为什么
   叫杨婷。她奇怪地看我的眼睛
     
   在河边洗手绢,在桥上,晃过杨婷的身影
   杨婷算术很好,身上的小衫有几个花补丁
     
   人生一觉到天明。或者正逢连绵阴雨
   杨婷再无人提及。她自己走进了水里
     
   杨婷婆婆鱼。你有过什么样的际遇?
   从江汉平原的河渠中消匿,印象里只有一点点黑的印记
  
  
   [菊  花]
     
   天气刚刚转凉,她的一朵菊花
   无处安放,郁烦之间,整日昏睡
   艰难度过白天
     
   入夜,她安全醒转,对着电脑
   甜言巧语,一手将丝丝花瓣
   胡乱梳理
     
   一个国家有多少男人为她将旗杆树起
   秋风凛冽,吹遍德克萨斯州
   双腿叉开,又紧紧闭拢
  
  
   [香梨儿啊香饽饽]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我呀我
   不是脚踏实地而在空中漂泊
   向着远处张望
   唤醒我对生活的胃口的,就是
   香梨儿啊香饽饽
  
   一年一年脚不沾地地跳着,我呀我
   不是赶路就是被爱情耽搁
   当我停歇下来
   一定是乡下来的人给我带来了
   香梨儿啊香饽饽
     
   有时高兴有时泪眼婆娑,我呀我
   不是去建议空中楼阁就是去建设
   祖国的诗歌,当我累了渴了
   你念着祖国的诗歌,你就是
   香梨儿啊香饽饽
  
  
   [云上的日子]
    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
            ——马克思《共 产 党 宣 言》
     
   追忆似水年华,把回忆的日子
   汇集进精神的岁月。这是普鲁斯特
   和波德莱尔。可是你们听,中国知识分子
   清谈声音的中心,是一片沉默不语
     
   走上云端,望见人间四时变换
   有人恋爱,有人痛心疾首,有人
   烟消云散。太阳马车赶了又赶,在天空中
   空空旋转
    
   而身躯有如陨石,带着冲动
   和焚毁的激情,在暮霭中化为一阵小雨
   天女往梦境散花,阳光状如麦粒
   丢弃在祖国和爱情的田野里
     
   我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人世一场
   像床破棉絮。云里雾里
   写下小丑诗句
   有如鸟粪,播种在乌有的心田
  
  
   [在北京地铁]
  
   从苹果园我上了地铁,这地铁打着圈圈
   我遇到瓦格纳,一位坚定的党员
   年轻,英俊,点燃我胸腔中的激情
   我的眼角,布上革命的皱纹
     
   从公主坟我上了地铁,一个十五岁的乞丐
   总是拐角处问我,爱怎么可能,爱怎么可能
   双腿张开,其间夹着一个男人,未婚妻
   铁路守卫把我当杰克扔进另一片天地
     
   从西直门我上了地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
   认出我,告诉我,我曾唤她格丽琴
   我躺在女人的双腿之间,她要我宽容,忍耐
   不难过,写完浮士德
  
     
     * Gretchen=Margaret
  
   [在上海地铁里晃呀晃一晃]
  
  
   多年前我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呀
   已有初恋放呀放在一个叫上海的大地方
   那时心房呀心房清澈透亮的春水荡漾
   在欢快回家的路上,一些红润荡呀荡上脸庞
       
   有什么可以与天空的晴朗和蔚蓝较量
   有什么比太阳照在身上还暖呀暖洋洋
   有什么月亮可以将一张脸好呀好好端详
   赶路呀赶路,赶上好时光
   好时光只是像在上海地铁里头晃呀晃一晃
  
  
   [太阳落山]
     
   某个时代
   某个年龄的某个人
   在性爱之后,拿起某个书本
   大角度转弯:才色俱佳的女性
   下榻饭店
     
   空隙被塞充住的胀溢
   与满足之感,太阳落山
   肉体魔性,妩媚不可思议
   飞翔,疲倦
   鸟儿回到深处家园
     
   一天有一天的创造,一时间
   有一时间的破坏干扰
   伟大的照射抚平起伏的山峦
   狂喜后,四处寻找
   灰朦朦的温暖
     
   通常怀抱陌生,好奇心中站满
   一棵棵树木,喜悦
   羞红着脸
   将颀长的爱好
   一一接纳
     
   仅仅十几分钟,漫山遍野的游历
   停顿下来。这深山老林
   老虎像谎言走过多遍
   恢复常态,继续翻看一本
   无人光顾的诗集
  
  
   [我的丑姑娘]
  
   有些小风的夜里,我和我的丑姑娘
   钻进玉米地,蟋蟀黑黝黝的唱啊
   天上只看得见半个月亮
  
   我的丑姑娘粗枝大叶,腰杆硬郎
   傻傻地站在玉米叶子们中间
   像株枯黄的玉米,我只好把她放倒在自己的怀里
     
   在秋天的夜里,愁闷,烦燥,叹息
   我的丑姑娘叫我不要光看着漂亮,不痛不痒
   耕田,写小说,要使猛力气
     
   我的丑姑娘,呼唤起我的情欲
   我陷得那么深,以致于看见秋老虎的牙齿
   和阎王的眼睛
     
   我的小奸妇啊,我在她身上寻找温暖
   渐渐记起旧时情感:丢掉西瓜,捡起芝麻
   我掰过她的两支饱满的苞谷棒子
     
   我的小娼妇啊,一左一右,她有两个优点:
   一边唾手可得,一边鲜艳欲滴
   诗歌难道就是这东西?
     
  
   [在共青森林公园]
  
   那天小资们有个活动组织,去
   共青森林公园小资
   烧烤,划船,丢手绢,跳绳
   踢毽子,也就是说,一边享受成人的乐趣
   一边寻找过去的童年
  
   七弯八拐,走在了花下
   那是杏花形式,也是桃花的形式
   把丑陋的身子打败,我想起另一个诗人
   她说,春迟,春迟
   而我不能不过这样的日子
     
   想着你们,世上的花,和美丽的女子
   给你们写诗,发短消息给你们,打电话给你们
   想着你们,穷人们,上街游行的
   和在烧烤炉边捡拾垃圾的人
   给你们写诗,与知识分子讨论国是,与人打架骂你们
   你们有时哭泣,有时却一声不吱
     
   如今我也藏在这偏僻的一偶,看这树木返青
   修竹茂密,丽人成群
   十块钱的风筝,飞上蓝天
   看到情侣,在阳光下接吻
   阳光是很好的东西
   让我也人模狗样,长大成人
   来到这大城市里
     
   来到这公园中,哀声叹气:
   “走在树木中间,我不能永远与它们平行”
   “夕阳下,我有些忧郁,我看到暮蔼降临”
   “划船的时候,对面的女孩儿笑得甜蜜,但她不是你”
   “无论我多么爱,终将被你抛弃”
   “我的祖国,我要感受到我在你怀里”
     
   在祖国的怀里,我们在游戏:
   大伙围成一圈,他们把我捉住,让我唱支歌听
   ……后来天色越来越暗,我爬到树上
   想看得远些,却在白领们的嬉笑声中
   灰头土脸的下来
   一溜烟的滚回家去
  
  
   [一江春水]
  
  
   自那一年,君子豹变,收蓬转舵
   回到长江中游,苦苦支撑衰败的家业
   孩子们降生,兄妹们走远
   什么都看够了,河边的豆子
   仍需年年点种
  
   让人不胜唏嘘呀,先是大水毁了田园
   河伯娶走多名媳妇
   接着春天,一个人一个人忍不住咳嗽
   作为一代历史人物,蓬庐茅舍
   脱鞴而出,燃灯照亮词语,及深夜
  
   年迈的父母只得左支右绌,挖寻野菜
   喂养一群叽叽喳喳的鸡雏
   打鱼回家的夜晚,有朦朦月色,盖住了天地
   然儿子的青春一泄千里,宽阔豁大
   想必不能豢养于家
  
   而女儿们如出朱门绣户,针黹女红,诗词书算
   皆有所工。一朵朵桃花,在麦苗返青之时
   家里容不下了。她们四散而去
   布满小小的江汉平原
     
   春天就这样来了。热热闹闹,处处有浮花浪蕊
   劈柴的,劈柴上长出绿叶;喂马的
   与马拉起家常。我的兄弟愁肠百结,心痛他的
   情人夜夜手淫不止,涕泪涟涟。唉,胸中纵使万千丘壑
   笔头藏锋,也得考虑如何收住
     
   我的表叔杨三骡子可不管这些。扬着鞭子
   吆喝着牯牛下水田。放鸭子的鸭客,在河渠那边
   悠然唱歌。梦里水乡是不是在如烟的
   画上?打工的妹子在南方以南
   让更多的人,见识了这方土地的柔软
  
   也许梅在老家怀孕了。有时听她剜心摘肝
   和着蛙鸣失声痛哭。梅她娘唉声叹气
   梅她爹大骂不止。有什么办法
   在极致的性爱里,要了再要
   比这故事快活,甜蜜
     
   时违世背,功名与爱情怕是难遂。德里达
   夸张地讲,诗是刺猬。萨特与波伏娃
   罗丹及其女秘书,因时间关系,他们偃旗息鼓
   卡夫卡的城堡,与加缪的角度,光怪陆离
   再晚一些,你就不适于在梨花院落,频频翻书
     
   打起十二分精神,装出与那些糊涂文字
   素无瓜葛。你作谦谦君子状,西装革履,请客吃饭
   啊,久未萤窗雪案,乱垢磨光,头脑麻痹,鲁钝
   写不出一句像样的陌生而有趣的长句
   便陡生恐惧,忧伤与失望
     
   啊,楚天漠漠,黄鹤楼与金光外滩办公中心
   判若霄壤。虽飞檐斗拱,然知其中有假
   不如掩面走过。妻子儿女
   方是大问题。小心做人,谋碗饭吃
   而文字伎俩,与苦涩滋味,只适于独个儿品尝
     
   日子久了,天变暗,树长高。河东河西
   朋友们恋爱,胡闹,杨柳腰细,照常飘絮
   资金流动,贸易进行,白人警察带来武器
   蛮花野草,飞鸟虫鱼,不会死绝
   便慢慢在两岸,学会了生息
     
   这样就好。人丽如花,但随季节变换容颜
   插秧啦,刈麦啦,梦里我还做这些事情,而不是
   夜夜蛙鼓至天明。现在,每当我一人
   暗暗走在江边,感到有些芦花与芦根都被时光洗白了
   水底的淤沙,便再难穷尽
     
   [预计情人节会下雨]
  
   预计情人节会下雨
   你们见面,拥抱
   主题花园里
   已预备下两相情愿的日期
     
   预计你们互祝快乐
   爱上一夜风云
   像美国带来一场斗嘴的战争
   热情地翻开伊拉克土地
     
   预计短消息漫天飞舞
   被堵在半空
   接下来李后主爱上艺术
   让人民换下桃符
     
   预计笔在纸上走来走去
   一朵桃花打开裙子
   崔护惆怅莫名
   又写下几个句子
  
  
   [秋雨过后]
     
   秋雨过后,山峦比之前看得
   稍微清楚。
   连绵起伏,一个个馒头似的。
     
   平日里咯咯叫唤的母鸡们
   挤在屋檐下
   不言语,也不走动。仿佛这是天底下的回笼。
   一切在悄悄结束。
     
   那曾经磨亮的刀子,收起来吧
   让它生锈
   或者生个黄色的儿子。
     
   我站在这里,已经没用。
   太阳已经照过我。使我有了一张
   菊花似的黑脸。并翘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
   我瘪着嘴(牙齿掉了,仿佛我啃过无数个馒头)
   我要表示感谢。
     
  
   [三月到江南]
  
   今年我已六十三岁。满嘴的胡话
   再不能说了。然而
   我想念我的小红,想念温柔之乡
   从山东辗转,来到长江之边上
     
   女人像水中的蚌贝,男人像树梢上
   花尾巴麻雀
   这是我对江南的初次印象
   江南啊,已穿着三月的衣裳
     
   摸遍口袋,租住在一户人家的楼台
   将长髯剪成短髭
   此时我一无所有,把珠帘卷起
   面前只有一窗静夜
     
   春寒料峭。若是当年,小红会悄悄为我披一件
   玄色长衫。当年她是一只活泼的小老虎
   那样的春天煞是好看,我跑遍山丫
   和柔软的河滩
     
   春寒料峭。不免在酒中问暖,回忆
   过去的江山。身穿黑袍的人
   四处窥探,全国人民是否保持
   心灵的纯洁
     
   长夜漫漫,水汽氤氲。街巷深处
   悬着模糊的灯笼。
   我刚过而立之年的房东,习惯暗中撑船
   静悄悄,只听得鱼水之欢
     
   六十三岁了。月落乌啼,总记得院子里
   桃花开的样子,那年月
   写下的诗句。哀伤永远是仔细的,包括她鼻梁上
   一二颗淡淡雀斑,再无处寻觅
  
  
   [在北方的火车轨道上]
  
  
   她从高中时代穿到
   大三的白裙子
   越来越
   短。
  
   这个场景正好被我在火车上看见
   书中这样描写:
   我感觉到我露出了更多的大腿,这般粗壮
   我不是有意的
  
   校园里的富家子弟,及艺术家
   留着长发
   一个跟着一个女友搬出去
   住了。
  
   跟洋鬼子对口形,练习外语
   跟他上楼
   贴着他的胸毛,任那强有力的长手指
   游移到她的门户
  
   她高声叫着,他能听懂。她说汉语
   他会两句
   那茂密的黑草被理顺又弄乱,反复再三,但他最终一去
   不返。
  
   我好看吗?她问
   我的薄嘴唇,黑森林,我的粉红葡萄
   穿着最好的,仅有的几件七八十块钱的衣物
   火车铿铿锵锵,离开了故事发生之地
  
   那故事发生在济南,北京,沈阳,长春,银川
   哈尔滨?
   北方干燥,冷,有八国联军。殖民地半殖地的夕阳
   穿透了火车玻璃。
  
  
   [作者马克·韩东]
  
   在作品中引出小乌龟。
   时间在午夜流淌,有如妇女。
  
   它的软脖子乌黑。
   靠着记忆构成的主要人物
   颠倒了先后次序,白纸上吐满墨汁。
  
   他出人意料地说明人物们忘记了时间
   慢,慢慢变成一个空间概念,居然停在床上。
   您,翻动了过去、现在,似乎可掌握他们的未来。
  
   伸长腿换一口气。发现阳光亦西去百二十里
   仿佛您龟缩在书房读书,书让您长了三寸
   但到此为止。
  
   他们仍在书中生活。他们甚至可以
   超出书中生活。
   一切,您都替他们想过。包括破碎的甲胄
   错综复杂的棕红毛发。
  
  
   [李贺]
  
   经过一个冬天,我又看到新出的柳树叶子
   给后院添加了一些
   不稳定的阴影
  
   我上茅厕的时候,东南风正吹着
   我的那匹瘦驴
   抬起了眼睛:这三月的薰风吹出泪来
  
   梨花散落一片。但那不是驴吃的
   梨花还落在茅厕中
   周围的篱笆,跟着三三两两的阵风泛起绿色
  
   长安仍是一片繁华。仕女们养得肥胖
   穿着少量的衣物,骑着青骢马
   可怜我灯窗苦吟,一张丑脸仍讨人厌弃
  
   科场苦禁,寒酸撒吞,蹉跎直恁。我观欢场一十二三次
   觉那不是我活动的场所。我的国家呀
   一个人拍打着驴屁股走在路上,春天的景物,适于我的诗歌:
  
   “公乎公乎,提壶将焉如?
   屈平沈湘不足慕,徐衍入海诚为愚。
   公乎公乎,床有菅席盘有鱼。
   北里有贤兄,东邻有小姑。
   陇亩油油黍与葫,瓦浊醪蚁浮浮。
   黍可食,醪可饮,公乎公乎其奈居。
   被发奔流竟何如?贤兄小姑哭呜呜”
  
  
   [我们曾笑过一阵]
     
   万历年。俺与一些世子在谈处世方法
   如何赚钱。那个糟老头在民间总结经验
   托人印书刻字
     
   据传河南一带,大头瘟流行
   幸亏俺和夫人在桃花渡
   填写诗词
     
   向稍南一边走,街衢巷陌
   皆花红柳绿。也不知抚台大人
   看到那本讲金瓶的家庭小说没有
     
   大彬、李仲芳和徐友泉
   已然壶家妙手。千里之外
   俺亦趋之若鸿,如何才能捧在手里呀
     
   俺崇拜的知识分子钱谦益
   中进士
   一直一直一直在写诗
     
   俺在秦淮河上,有时读徐霞客游记
   有时观摩天工开物
   有时不得不翻看本草纲目
     
   那时啊,俺偷偷拜倒在柳隐脚下
   有机缘
   同她说说话
  
  
   [黄昏里的花脸]
     
   黄昏里,我们傻呆呆的一张张脸
   望着江面
     
   我们傻呆呆的一张张花脸
   有什么
   荡漾在上面
     
   我们完好无损
   日薄西山
   又度过了一天
  
  
   [在江边假装朗诵诗歌]
  
  
   黄鹤楼上面贴满了诗歌。我没地方站
   便站楼下边。下边是江水
   我只好站在江边
   对着江水念念有词
  
   黄鹤是不理我的,黄鹤一去不复返
   楚天漠漠,江树低矮
   在江边一晃数年
   心情悠闲,后来只好与一只水鹳谈起恋爱
     
   像小小的一片远云,翩翩移至眼前
   在酒意中苏醒,打饱嗝
   浩叹:你是不是以亮,你是不是
   听午夜的收音机,心里塞满了棉花?
     
   或者狷狂,或者作梗。来者善良
   去者彷徨。背对着一群乌鸦
   飞啊翔,说不出话时
   诗歌的脚掌寻找着它落脚的地方
     
   沙子在磨磨蹭蹭的时光中暗暗发光
   少顷,如江豚翻转尾鳍:这富有
   而白的肚皮,要让它变黄
   这缓慢的汽轮,看来还得安一片木桨
     
   摇啊晃,从家门前一直数到第五槐树
   就到了长江边上
   从蔚蓝的天空,降低至江南篱笆
   冷眼相看:这只可怜的青蛙
     
   可怜的十四厘米,犹如江城电视塔
   这么小,这么大,垂在夜幕中
   这么粗,这么空,进去
   出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干过
     
   大老远跑来,这不是陆陈蔚么
   一座大桥,在你眼里
   也小瞧了。在你眼里
   狼奔……也焇烟散尽了
     
   大头鸭鸭,还飞吗
   哨兵还玩水吗
   江流滚滚,青山隐隐
   隔江还唱后庭花吗
     
   东一锣棰,西一喇叭
   转个弯回来,你就不是匹兵马了
   说句公道话:
   才几天,你不认得老子打撒?
     
   这样说可能太唐突,这样说
   没人听见:
   我在江边朗诵诗歌,小引的儿子在家中
   呀呀学语,大家伙忘情地聚在一起
     
   这轰轰烈烈的春天,江水涨了半寸
   到江边的台阶短,一场小雨后
   街道上满是泥浆    
   女人出轨,火车仍旧跑在长长的黑道上
     
   高柳,柳宗宣,黄,明山
   张三,王五,二郎神活着
   宇龙,死去
   不再动胳膊动嘴,假装心里根本没有你
  
   现在,假装我还在江边赖着不走
   一定会被人耻笑:
   小崔的句子在
   我哪好意思念出自己的
     
     
  
   [在彼得森的影子下]
  
   坐在屋子里,不知彼得森的好歹。
   在惘然无知的下午,有一点点南边的风来
   将窗帘偶尔掀开。
   那一闪的光线里,有书中的彼得森坐在屋子里。
  
   但我无法说清彼得森是什么人,一个人如何适合彼得森。
   他平静,像匹种马衰弱,巨大的睾丸已然松驰
   像匹牡马,只剩一副好骨架,耕田犁地。
   你是否需要他发发脾气,甚至把你拱倒在地
   ……但,他只是拍打着你的屁股,捡起一本小说读给你听
  
  
   [秋风吹过来了]
  
   行走在黄昏,看,那些巨大的树冠
   被夕阳
   抛到远远的地上
     
   被晚风吹着脸。
   追赶着光线,仿佛赶回我在漠漠长天下
   暗下来的家乡
     
   我的家乡,一株无穷高的柳树,顶着它的树冠
   矮矮地站在远处:那浓厚树阴盖过的百姓村夫
   说我是个忘了娘的人
     
   他们说我在高楼上搭了窝,像个鸟雀
   从城市、和乡村掠过
   在电视风光片中,看到贫穷家乡美丽的一角
     
   他们说我小时候,在房前屋后种杨李皂角树
   光着屁股。后来穿上开裆裤,由姐姐牵着上小学
   在城市里,着上了西装
     
   他们说过去为种麦子,砍倒村里的树林
   现在为了致富,得把城里的垃圾
   埋入村里土地
     
   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进了建筑工地
   她们当了小姐。而我在网吧
   学会了打字,不再是一个土鳖
     
   而我走在黄昏的路上,看那些远处的树冠
   被涂抹上暮色
   这暮色也涂抹了谁的家乡
  
  
   [北京小马]
  
   北京小马,走在北京
   不值得奇怪吧:
   晃晃悠悠的明朝
   就要衰落了。
  
   北京小马,在北京耍流氓
   甩着硕大的阴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