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城]组诗
《旧城》
银色的月光之环
在云杉的浅纹上叩响
它们分列两旁,仿佛有许多
言语,最后达成默契
人们心中长出另一些树
面貌相似。邀请燕子落下
从旧的游戏中出来,相伴着
进入新的游戏
“我曾经厌倦,可我已经回来”
几个快乐的灵魂跳起令人迷惑的
舞蹈。有时围成一圈
欢呼路旁卷曲的枝条
把怪声不停地传送
人们并不感到惊奇,如常抚摸
相爱。他们喜欢出现在光中
一颗最远的星星也能照亮旧城
2004、8、18
《第一巷》
奇迹在拐弯之后消失
没有人长久地仰起头
为一只受伤的鸟儿辩护
用旧的竹编制品被丢弃在
墙角,惟一的花朵已经残败
遗留了几只猫搏斗过的痕迹
我认识其中的几堵墙
他们有相同的年代
对立,却互相支撑
谈不上善或恶
只有雨水让绿苔爬得触目
汲取高处的泡沫,增加记忆
2004、8、18
《第二巷》
楼群稍稍倾斜。过多的阴影
潜入晨光,冲洗门楣上的铭文
一些得怪病的人从这里匆匆经过
他们被怪病滋养
多于依靠新鲜的食物
过往的行人并不说话
他们的耳朵被自己喊出的声音损伤
耳膜内陷,行动迟缓
听不见舌头的窃窃私语
除了神谕,没有一个音节可以流传
2004、8、18
《第三巷》
我痴迷于麦秸垛堆砌的高度
风在四周嬉戏,内部温热
我经过时,快要被发出的香味埋住
一想起,就不知不觉独自发笑
从麦秸垛到第三巷距离遥远
我带着残余的香味
把幸运的轮子转得飞快
渴望明天从一个新的仪式
开始,耷拉着翅膀的鸽子
从一只手被传递到另一只手
有时我喜欢从这里走过
遇到一些不认识的人群
放眼望去,一座旧楼房底座架空
两边通风。可以暂时歇息
不大,却不属于任何人所有
2004.8.21
《第四巷》
一条不是很粗大的动脉
然而血液充沛。幽深
灰色的外表隐藏了噪音
有人举起一枚针
偶尔的冒险,使雨水暂时停顿
他们共用一条下水道
能随身携带的东西越来越少
依赖这种不断缺失的
痛楚。热爱秘密的规则
说些相似的话。象被念过符咒
2004.8.22
《第五巷》
最暗的灯光照耀两个孤儿
他们踩着落叶飞奔。害怕
被黑衣人逮住,在墙角消化昆虫
“我们才是这里的居民”
声音像一列受阻的火车
在铁轨上嘶鸣
他们每天挨家挨户敲门
去阅报栏读长长的名单,寻找
亲人。到处打听
哪里有新的名单出来
无依无靠让他们持久地
哀痛。他们没有相遇
夜深时,抱住鞋
睡在各自的台阶上
2004、8、24
《女儿巷》
我一路寻找你的女儿
她会是一片树林吗?
松涛的声音藏起
鸟鸣,树冠在快乐时肆意摇晃
发疯的念头是一根
青枝。正在慢慢长高
第一次来,我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需要借宿一晚
我可以做你女儿的朋友
露宿总是让人不安
而我已被淋湿,渴望暖和的棉被
要借你的火炉烤一烤
2004.8.22
《爱之巷》
我的皮肤缀满银色的补丁
旧伤疤在夜晚发光,吐出
洁白的诗歌和蜿蜒的河流
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你灿烂的银河
是我的七夕。我在月色中
猝然倒地,溅起一片水波
你称作甘露
往灸热的沙子里倾倒
你称这些变少了。一丝凉意
缓缓流向你的眼睑
所谓乐园只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熟悉的旧房子,友善的邻居就已
足够。额外的馈赠
就是享受同一种幻觉
2004.8.22
《康乐东路》
或许真的象传说中所说
这里曾是一片墓地
我送出的光远逝,力慢慢消失
陪伴不知名的灵魂
沉睡。整整10年
被许多不同的噩梦纠缠
这里的女人倦怠。熟悉幕布
和灯光,围着房子奔跑
有时拉长了声音歌唱
把眼泪流成柔软的
丝绸。人们记得她们最初的笑容
清纯漂亮的外貌
让路过的行人多次停顿
我想象自己从没来过这里
路过康乐东路,我不敢
回头。1号1单元102室
我的旧信件字迹模糊
它们在夜晚沙沙作响,自己
低语。我打算一点点遗忘
2004.8.21
《西山》
西山一直躺着
因来往的人太多而荒芜
却依然让食草动物
在记忆中欢快地
奔跑。在荒芜之前吃草
直到最年轻的羊
也已老迈。等待
最后一个冬日来临
西山在地上铺满厚厚的
叶子。藏起上山的道路
另一条道路,只有少数人知道
没有台阶。供一些
刚长出翅膀的人练习飞翔
这样是否消失得更快一些?
我无数次看见它们
胸前亮着灯
象一只无所畏惧的萤火虫
猛地冲向黑暗
2004.8.22
《信仰巷》
他们以素色的服装表达
谦卑。聚集在一个小小的房子
是否就要发出奇异的光?
在同一个时间低下头
举起心中的花束
献给最高的神
表情肃穆,齐声祷告--
万物之神,感谢你赐我粮食
我是你不会闪光的儿子
我的血肉之躯正一天天远离
就要奔向你。我饮用的水
不再洁净,睡眠被惊扰
请你继续照顾好它们
或者收回
让大地重获威严。
2004.8.22
《听到海浪声音的巷》
起风了。没有人走动的小巷
发出沙沙声。波涛在不知不觉中
生成,像被一条无形的铁索
捆绑,身躯扭动
我感到摇晃,潮湿的泥土
被撬开。许多时候我闭上眼
掐紧隐秘的穴位,忍住呕吐
与一种神秘的力量抗衡
被一只从没看见的手
摧毁。下一次
我不知它将在哪个方向出现?
多年以后我仍无法描述
时时袭来的晕眩,颠簸
始终不能保持平衡
2004、8、23
《八角桥》
你为何沉默,八角桥?
失声的人无法提问
人们无数次在一个地方绕圈
朝空中抛掷时光的黄金
寻找你不存在的桥墩
你利用了节俭之人对你的慷慨
只在记忆中披挂褶缝粗糙的盛装
纵容一条干涸的河流
暴露。没有献出一滴水
却从未受到责骂
长期的欺骗,有一副和善的外貌
没有人走过的八角桥
桥下虚假的流水声
轻盈。我曾献上我
和我的姐妹。用笑声和歌声
把彩虹抬得更高
然而你为何从不现身,在传说中变黑?
每一次我经过这片空地
看见人们依然抬高脚步
跨过不存在的八角桥
我盯视自己,心中浮起
一丝丝无法言说的羞愧
2004、8、23
《大沙堤巷》
小儿麻痹症拖着一条死亡的腿
等待一个人老去
他还未老去,却先躺下
口里依然在唱,歌声嘹亮——
“美丽的姑娘在哪里?
你快快来,做我的好新娘”
他把那条死亡的腿,藏到
宽大的裤管里,在冬天的夜晚
从里面开始结冰
停止了一切访问
2004、8、23
《盛开纸花的巷》
我不停地扎纸花。比我早来的人
已将纸花扎满一条小巷
纤尘不染的白色
让污浊的东西没有机会忏悔
适合一个离开之人的盛典
更适合供奉
只有这些才配得上古老的岁月
不需要根茎输送绿色的
汁液。比光阴更持久
虚幻的言词只会带来啜泣
安静的人喜欢从这里经过
洁净的夜晚胜过白天
2004、8、24
《第六巷》
电焊工蹲在地上
手中的焊枪发出蓝色的光
每一次经过这里我都能看到他
目光发皱,打量着最坏的一面
坚硬无比的东西正变得柔软
强光之后,天空漆黑一团
他要遮住自己的脸去做这一切
可他看到的刺芒
依然让他的眼睛充血
断裂的铁发出咸腥的气味
旧城市粗大的骨头
已锈蚀。一个老家伙最后的
年辰,多么沉重
2004、8、25
《第七巷》
我多么想在一个拐弯之后
遇见你。我们脚步从容
就像早已相识
把随身携带的东西丢弃
把自己交给诸神之中引领死亡的一位
帮助我们安详。爱上最后的时光
无数个拐弯之后,我明白
万物被送出,就再也没有回来
沉沦的终点就是觉悟
我开始惭愧。回到安静——
我不再观察迎面而来的人
他们偶然的注目,故意
在地上寻找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都与我无关
2004、8、30
《第八巷》
他们要去一个地方,穿着软鞋上路
一开始举步就失去了威严
听不见自己走路的声音
没留下痕迹。似乎从没来过这里
这一点让他们害怕
仿佛是第一次开口说话
第一次经过,发现条纹的阳光
他们在内心对抗,触摸墙角的刺藜
流出新鲜的液体
时间从背后开始消逝
他们要到达的地方已消失,不再重现
2004、9、8
《第九巷》
我在早晨出发,就看到乌云
与底处的潮汛合奏
过多的雨水,冲刷陌生的脸和堤岸
所有的力量都大于我
我跟着疲惫的人群归来
夜晚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它除了吞噬白天的乌云
和雨水。一个结巴说的话
也擦掉了我和几个幽灵的交谈
似乎从没发生,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2004、8、27
《第十巷》
这条水泥浇筑的路不再可靠
一个补丁连缀着另一个补丁
金属的管子在地底凹陷
水的流动变得微弱
我在一个管子的出口
静静守候。这一次
它要奔涌而来,还是保持缄默?
光的内部贮藏颤动的黑暗
一颗颗黑色的粒子环绕我的手臂
像一个城市在枯竭中焚烧
最近一次我经过这里,路灯早已熄灭
一群人转动坚硬的砂轮
在地上割出细长的十字
挖出的湿泥堆成一座小山
经过的人们绕道而行
2004、9、14
《代写契约的巷》
我为不肯睁开眼睛的人代写契约
总有另一些人让他们生活艰难
他们手掌潮湿。讲述已经发生的事
清晰地记得水流的数量
却无法让水停止流失
无法对石头和沙砾做一些什么
他们相信只有绳索可以留住正在缺失的
东西。编织越来越多的绳索
套紧自己和别人的脖子
我被掠夺时刚刚得到赠予
既是甲方,又是乙方
2004、8、29
《遗忘之巷》
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他们不再从这一条路上经过
有的干脆换了好听的名字
把头发染成马的鬃毛
我要做的事越来越少
孩子已经长高
视力衰退。地球在发光
依然看不到它转动
多年前的爱情对一生也已足够
忘记了来路。布满荆棘的弯道
已被热爱磨难的少年收藏
异乡和故乡都是一片黄土
住惯的旧房子露出疲惫的背
不多的感慨,不想再对谁说
2004、8、25
《娃娃亲》
我守着15岁的时光
刚刚洗净脸,梳起两条辫子
就订了亲。一个小木匠
扛不动木头,坐在我家长条木櫈上笑
纯银的戒指被缠上红纱线
这是一个比喻吗?我翻阅
所有的语文课本
我出生以来得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与一套细瓷的碗被交换
陌生的目光也沾染了万年青柏的气味
我感到自己身上长出绿色的叶子
一棵未长成的万年青
无法参加喜庆。连续六年的
抗争,是我惟一的罪
无休止的辩论与哭泣让一条河流失声
让我学习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意愿
那时我们并没有握过手
而我却要接受惩罚,给他补偿——
让无数珍贵的木头倒下
不停地给他输送
多年后,依然听到锯齿的声音
2004、8、28
《无名之巷》
她们臀部宽大
汗珠在阳光下闪亮
因为没有丧失生育能力
——这一众所周知的出色之处
名字被记录。定期敲击
放在体内的圆环
确定它们荡出悦耳的回声
为了结果不出错
她们放下一切金属物质
交出身上携带的钥匙和戒指
坦白性爱的秘密
她们惧怕一枚长长的针
刺入蠕动的腹部——她们的同伴
发生过这样的灾难
她们不愿意记得这个地方
无法羞愧。无法做一个失踪的人
2004、9、5
《水中流出酒》
米依然给我们最深的恩情
它们趁我们熟睡时悄悄移动
在女人的眼睛发出白色的光
鸟儿也热爱这样的丰收
在每一个清晨赞美它们的价值
我痴迷于这样的劳动——
我的父母将洗净的米抬到灶头
他们一前一后,让米隔着滚烫的水
自己熟透。让热冷却
穿上迷人的黄衣。让发酵的菌泛滥
温度慢慢升高。我听到他们说
“一百斤米,要加入四十斤黄粬”
一天几次看望温热的大瓦缸
轻轻搅拌,让往上翻腾的
再次沉淀。安静中发出醇香
似乎毫无惊奇之处。但是
的确如此,最普通的日子
水中流出了酒
2004、9、4
《孕妇巷》
她们热爱孕育。看着春天
从腹部开始告别荒野
阳光充足的坡地,花开得正艳
仿佛能听到鸟鸣,羊群奔跑
带来世界最初的奇妙和美
我凝视她们的脸,红润但浮肿
与我喜爱的柿子多么相似
刚刚入秋就举起红灯笼
轻轻一碰,就露出甜蜜的籽
一个身躯裂变出另一个身躯
用体温捂热自己所爱
有时陷入沉思——
一切都在持续
未长出的嫩芽,被阻滞的河流
正被一只手推出。花瓣变换了气息
2004、9、4
《大理石广场》
深山的石头被移到旷野
一座被放平的山
失去了应有的高度
就像面对一个不再开口的老人
我的询问只能加深他的沉默
我能说些什么?
终年的阳光和雨水冲刷
岩层沉积。凸现的光
代替了多余的言说
让后来者无法攀援
他们接受,他们一无所知
被迫停止长久地察看一棵树
离开只在高处飞翔的鹰
忍受平庸和裸露
时光巨大的金刚砂轮已把一切
打开。这就是人们寻觅的奇观吗?
所有的人都在缓慢踱步
在石凳上沉思
只有一个无法停止奔跑的人
听到远处的山峰传来回声
2004、9、13
1966
我睁开了你给予的眼睛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我看见了你,这是唯一的奇迹
使我终生仰望。露珠在我的感叹中
渗进你背后的叶脉
一个普通的冬日上午
太阳照亮周围的一切
水从零度开始上升,不再刺骨
世界露出最温柔的一角
一棵老了的榕树和几只鸟儿
已经等在那里
风轻轻触摸尘世的礼物
这一天,我得到几片简单的叶子
它们常年挂在枝头
奖赏快乐的人们
2004、9、13
《月城遗址》
答案在不经意间显露
无数次告别之后,没有人能够
讲述,最后的夜晚如何降临
小兽跑得飞散
它们带走清新的食物
仅有的湖泊在月色中干涸
甚至没有谣传。一切都在变小
——青砖隐约露出泥土
装满尘土的瓦罐,破碎的瓷片
与烟嘴为伴。它们被发现前
只记得原先的主人
陆续来到的人们确信,这里
曾处处通水路,风景优美
精通卜筮之术的人登高远眺
精心选址,依山傍水的福地
有口衔杏花的白鹿穿行而过
人们唤它月城,他们在镜子中
看到另一些人的脸
用竹杆指向屏蔽城门的泥土
告诉另一些人——
“一千多年前,他们衣裳华美
有时从偏门经过”
2004、9、4
《清明桥》
奇异的行程开始
架在高空的桥,把道路收回
太阳把光线收回
人们再不必为幻影争论
在空旷之地揣摩回声
被上个世纪的雨水滋润
绿荫发亮
覆盖到桥的另一端
谁将从中得到宽慰——
这些,以及素色的花,它们多么温柔
200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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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喻,依然隐身在城墙上》
——评池凌云《旧城》
(沈泽宜)
女诗人池凌云,以《飞奔的雪化》为她的首部诗集命名。雪花,六角形、羽毛状冰的姐妹,洁白,轻盈,纷纷扬扬,自由而灵动。当它向一个方向飞奔时,内心必有巨大的躁动,弥漫着爱与热,奋不顾身,义无反顾。这一语象的的自喻性质,与我10年前与她初识时的感觉完全一致。一个多么聪慧,美丽,生动的女性呵,我这样对自己说。
后来她有数年中断写作。这不必查问,谁的生命史不带个人的特殊性?也许这正是一段沉潜和积累的时期。
然后,今年读到了她的《旧城》(1)。
我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她的作品。
《飞奔的雪花》大部分是独白式的女性之作,带一点青年女子的自矜、自爱与自炫,晶莹地闪烁。
这种声音,在她最近出版的诗集《一个人的对话》中依然听得到,但安详、宁静,如同雪化已经覆盖了大地,在日光照耀下,忘却了自己的美丽。而别开生面,让人大吃一惊的是30首《旧城》。一位女诗人,终于懂得了让思想穿透语象与情感,如同雨滴渗入大地,阳光穿透海水,从而超越了性别写作,从容步入了高品味的艺术殿堂。
我们习惯与赞美卡夫卡的现代经典《城堡》,却容易忽略就在身边出现的事物。“城堡”,土地测量员一辈子都无法进入;而“旧城”是敞开的,谁都可以进入,或者干脆在那儿住上一辈子。这是二者的不同。但封闭、森严、威吓、虚弱和注定坍塌,却是二者的共同点。《城堡》几乎难以卒读,读者的心忍受不了那种灰暗、阴沉和压抑。这同样是《旧城》的主色调,但后者还多了一种日常性和让人心灵麻木的亲和感与某种程度的怀旧和眷恋。——当我这样说时,将立即受到攻击:你是不是打算把《旧城》捧到《城堡》之上?不!《城堡》在前,《旧城》在后,先哲的开创之功是无论如何不可抹煞的,对池凌云来说这是必不可少的启示,她当然是受惠者。除此之外我有两点反驳。其一:不同意“远来和尚念得好经”,哪怕是洋和尚,深恶痛绝中国人的缺乏自信。其二:后人为什么不能挑战前人的经典,持一份前人签署的“通行证”走得更远?
这是怎样一座旧城呢?这座城外观如此:
奇迹在拐弯之后消失
没有人长久地仰起头
为一只受伤的鸟儿辩护
用旧的竹编制品被丢弃在
墙角,惟一的花朵已经残败
遗留了几只猫搏斗的痕迹
我认识其中的几堵墙
他们有相同的年代
对立,却互相支撑
谈不上善或恶(2)……
在城里,人们“说些相似的话,像被念过符咒”(3),“除了神喻,没有一个音节可以流传”(4),“额外的馈赠/就是享受同一种幻觉”(5),“在荒芜之前吃草//直到最年轻的羊/也已老迈。等待/最后一个冬日来临”(6),“他们以素色的服装表达/谦卑,聚集在一个小小的房子/是否就要发出奇异的光/在同一个时间低下头/举起心中的花束/献给最高的神”(7)。这座城似曾相识,我们好像都在那儿投宿过,三两天或者一生一世,它存在过并且继续存在着,等待坍塌。
在这座城里,她看见了美,“人们记得她们最初的笑容/清纯漂亮的外貌/让过路的行人多次停顿”(8),也看见了消失,“胸前亮着灯/像一只只无所畏惧的萤火虫/猛地冲向黑暗”(9),希望常常要变成深深的失望,不由人扼腕长叹!
一切都让人灰心丧气,那么把目光投向孕妇们是否会更好些呢?在《孕妇巷》这首诗里,女诗人面对这群热爱孕育的女人时,如是说:
我凝视她们的脸,红润但浮肿
与我喜爱的柿子多么相似
刚刚入秋就举起红灯笼
轻轻一碰,就露出甜蜜的籽
一个身躯裂变出另一个身躯
“旧城”就这样多子多福,上一代高梁繁育下一代高梁,彼此相似,但一代不如一代。上引的这一诗节,在语言上也无可挑剔,“刚刚入秋”、“籽”、“另一个身躯”,这些似乎信手拈来的词语,完整地记录了一个急不可待、不记后果的过程,包藏着深刻的讽喻。这一“柿子”的比喻何等精彩,它是池凌云的独特创造。
30首《旧城》中,最让我震撼的是《八角桥》。它曾经是一座凌驾于水面之上的真实的桥,如今只剩下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地名。这座桥“纵容一条干涸的河流/暴露。没有献出一滴水/却从没受到责骂”,然而它仍然被叫做桥。诗人接着写道:
长期的欺骗,有一副和善的外貌
没有人走过的八角桥
桥下虚假的流水声
轻盈。我曾献上我
和我的姐妹。用笑声和歌声
把彩虹抬得更高
诗中的“我”是谁?仅仅是诗人自己吗?我觉得我和我的兄弟也在其中,共同参与了“把彩虹抬得更高”的作伪,虔诚而轻信。
然而你为何从不显身,在传说中变黑?
每一次我经过这片空地
看见人们依然抬高脚步
跨过不存在的八角桥
《旧城》中有好几首是写“过去留下的记忆”,“看见人们依然抬高脚步”却是“现在进行时”,名不副实、虚有其名的“八角桥”竟然以它的全部威压“依然”深深地契入当下人们的心态与行为之中!一个细节,让人感慨万千。
《旧城》的主诗《八角桥》是关于细小事物的微观写作,它与卡夫卡庞然大物的“城堡”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但由于诗歌特有的以小见大的功能,它的象征义和辐射作用,能让“八角桥”像传说中的息壤那样无限扩大,微观变成宏观,细小事物拥有了巨大的内涵。
在《旧城》中,池凌云设计了20条“巷”,这些巷,有的实存,有的虚拟,有的形而下,有的形而上。这是《旧城》在结构上独具匠心的安排。在虚与实、形下与形上之间有一片巨大的“空地”可供诗人想象力的自由驰骋,尽情对“旧城”作批判性的解读。其中,我们甚至还能看见诗人影影绰绰的自传色彩,让我们在主与客、热爱与痛楚、具象与超越之间流连忘返,而不致像阅读《城堡》时那样心情压抑得难以忍受。
在池凌云对“旧城”错综复杂的感受中,细心的人还能读出有一种人道关怀在隐隐作痛。在《第五巷》中,诗人的目光停留在两个孤儿身上。两个因不明原因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他们每天挨家挨户敲门/去阅报栏读长长的名单,寻找/亲人。到处打听/哪儿有新的名单出来/无依无靠让他们持久地/哀痛。”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到头来还是无法与亲人相逢,只能在“夜深时,抱住鞋/睡在各自的台阶上”。孤儿们已经一无所有,但鞋万万不可丢失,得依靠它们天明时再出发寻找。“鞋”这个悲伤的细节让我怆然出涕。
从自我书怀到关怀存在、关怀他者,池凌云经历了一个破茧而出化身为蝶的过程,她的写作天地从此将变得自由、开阔。
注释:
(1)见池凌云诗集,《一个人的对话》135-169页。
(2)见《旧城.第一巷》。
(3)见《旧城.第四巷》。
(4)见《旧城.第二巷》。
(5)见《旧城.爱之巷》。
(6)见《旧城.西山》。
(7)见《旧城.信仰巷》。
(8)见《旧城.康乐东路》。
(9)见《旧城.西山》。
200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