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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河诗歌

一首诗
  玛格丽特为我们解释一朵鲜花
  它有无限多的眼睛
  玛格丽特沉默与犹疑
  她的嘴唇有一半的蓝色
  
  但我们听着一首音乐
  联想到一首诗歌
  潮湿的墙上有无形的指挥家
  使我们的想象如一枚落叶
  在气流里回旋
  
  玛格丽特在这样的演奏里
  陡感悲伤,因为
  你知道的这场悲欢怎么看
  都仿佛一场游戏
  
  规则,就是这首诗的发条
  它饱满,它是黄昏的地平线
  它悲伤,它就是黄昏本身
  
  一首诗,它弹奏了
  地平线的竖琴
  
  在轰鸣的低音里,大理石是一面镜子
  它是玛格丽特,我们的黑猫女王,超越我们之外的
  第一人称,变成一个移动的影子
  苍白,忧郁
  无限多也无限少
  
  
  一滴雨
  一滴雨落在一只鸟的身躯上
  日记因此而飞旋,光芒汲着井水
  消失在时间的深处
  
  我们穿过各种事情的丛林
  人生观,使我的舌头都变绿了
  鬼与生机,一滴雨
  
  如果失去它蕴含的繁花
  它们将变调为我内心无限的死亡
  一滴雨就落在我的衣领里
  
  回首中,婉约正凝眸
  给你芍药,给你新雪
  一个瞬间而又一个瞬间
  
  银器,又剪裁出蓝色面积的节奏
  雨落在综合市场的屋棚上
  一个市镇荒凉了。一滴雨
  
  一种悲观,一只颀长的手,一种倾斜
  一滴苍白的雨
  它从收拢的伞尖滴落
  
  好象刚刚结束的一次葬礼
  芍药红,它嚼着尸体味的哀乐
  人间的宿命者又多了一个
  
  
  重逢
  给重逢添上绿色的草
  让一匹马衔着,这蓬山之远
  
  初夏雨后,黛色在仿佛之间
  忧郁像美人肩膀,几滴水
  扮着花蕾淌落,它们
  蜿蜒着提琴的小脚
  
  那些香与色仿佛在说,花园里开败了
  这些重缝相见的丝丝细线
  而我们,还在做明净的呼吸
  它们有深蓝那么深
  
  重逢相见,这是时光的一次摇晃
  比较花园里的梅花、菊花、芍药
  重逢更寒冷,也充溢了暗香
  当提琴临窗颤抖时
  我们将在过多的回忆里耗尽一生
  
  你说那是东风缓缓
  而我们的欢愉只剩下鬓发
  我说,这是红烛死时
  白的唇
  
  
  宇宙
  荷花点燃了夏季之灯
  和尚的宇宙
  
  他青色的灯心里有橙红之焰
  微凉的宇宙
  
  冰霜凝结在柿叶上
  树的宇宙
  
  河流复活了一个个名字
  一粒沙的宇宙
  
  如此众多的宇宙
  月亮像条休眠的蛇
  但它推动了地平线
  在不动之间
  
  南方人渡过湖水
  姜夔是一块蓝冰
  
  皇帝死亡在路上
  一枝曼佗罗,佛的宇宙
  
  我全身的器官是一个一个宇宙
  它们像一面一面青色的小鼓
  让我飞
  呼吸的宇宙
  
  
  病灯
  妈妈说我病了,好的,我病了
  做篾的叔叔用灯为我治病,好的
  但是姐姐们没有病
  父亲病了但是天使健康
  
  天使她不白她也不飞
  我们谁也不飞但病在飞
  八点钟里还飘着湿雪
  夜空因此而变蓝
  
  给我生命不等于给我幸福
  给我名字不等于给我终点
  妈妈说给我窗外冻结的冰
  她脸黑,雀斑不明亮,这是靠近我的
  一盏盏病灯。她的
  吻微微地脏
  一阵阵涟漪
  
  
  花生
  坡地上是父亲开垦的桔树园
  夏末,等负责税务的村干部点完数目后
  母亲在那里种了一垄红薯,一垄花生
  她是这样辛劳的人:衣着邋遢,身材松垮
  2003年的这个季节,我在云南旅游
  一个朋友请我喝酒,古城流水潺潺
  啤酒冰凉而蝴蝶轻柔
  爵士乐也像一朵棉花在低飞
  我认为朋友谈论他的家庭表情过于幸福
  为我抵制,我心神游移不深入地谈论自己的内心
  我吃着花生虚伪地倾听着
  花生外皮深红,猪血红
  那样子就像你家老屋门楣上
  深藏的红
  
  
  江河水
  轻柔的薄霜,更远的行程,我们在路途中呼唤天使上船,
  这唯一的痴念。
  忧伤是轻薄的单衣,天使是箫声,水面上阵阵倒影的乌云,
  向着远方离去。苦闷有时让我们停滞不前,那里也有欢愉,
  如果我不忘却,那里有三个小时,树在大自然里稀疏地布满棋子。
  慢与快之间,百年如一日地飞翔而过。
  比如我的名字,楼与河,从内与向外地消耗着时光。
  一种忧闷一种焦灼,如果我不能够,请来工匠为我们制造羽衣,
  飞翔吗?哦,不,
  这只是轻微的摇动,像桥,有一个瞬间,
  阳光在我们脸上敷满冷霜。雪意自有它的节奏,
  面影与起伏的山峦,山水画近而远远离去。
  
  
  收音机
  两个小孩从树丛里走到夜晚
  不是星期天,但是是春天
  两个小孩不微笑,不说话
  不被涌动的花粉激动——
  他们刚刚懂得沉默的表达
  
  我站在收音机之外
  用一脸的表情环顾左右
  为了找到自己纯洁的内心,那过去的
  两个小孩,比爱情更进一步地远离我
  
  夜色因愉快而明亮
  潮湿的阴影,公鸡的台阶
  松针拨弄着半轮月亮
  看戏的人聚拢在一起,打谷场上
  听歌的表妹不止一个
  
  但是透明的透明的
  收音机用蓝色的针静静缝着
  我的听觉因增加的丝线而更轻盈
  就像此刻一个人神秘地画出两个小孩
  轻轻飘动
  
  仅仅一瞬间,我神经里尽是水草
  无意义的,渴念的
  沉浸于遗忘
  
   ◆姐姐
  
  吃多么冰凉的小桔子,我在你的家里
  做客,聊很闲的天
  整个漫长的冬季都在我们这间房
  充满了,不仅仅是嘴巴
  还有空虚,当我们开始谈论某件事情
  谈到它的里面,好象从没有发生过
  从没有,这么多的事情被我们想起来
  如此纯洁,就象现在
  我为你转动旧毛线
  当中如果有声音,那一定是
  那一定是病人的声音
  
  雪在天空上徘徊,折啊折
  雪的力气就在你的指甲上,混合着
  毛线的碎屑,落下来
  落下来落下来,落下来吧
  就象蜡烛那样,流一部分泪水在眼眶外
  另一部分燃烧
  把我剩下来吧,我是唯一的
  是孤零零的爱情
  
  我的拖鞋是烂了,邋遢的毛
  就象家乡门前的那枝河流
  盛满了肥厚的水和你忍受的脾气
  你的城市梦走了,你的爸爸死了
  代替他们的是你的孩子和家具
  还剩下几个爱你的人在楼下
  他们在床上,在卖菜
  在清洗摩托车,在冬天辛勤劳动
  在你的脸上走
  
  
   
  
  ◆卡拉瓦乔
  
  1
  画中的男子
  是没有灵魂地美
  让我们心惊得
  仿佛从身体里凭空挖去一朵乌云
  一朵,钟摆一样的乌云
  美,是一种能包围我们的呼吸
  看得见的黑夜
  被看不见的雾像蚂蚁那样
  填满了
  稻草一样柔软的心
  
  2
  谁的玫瑰
  被一滴血养活了
  响动了一整夜
  中年男子英俊非凡
  看他的暴躁,纸上的人头
  纸上的美男子是叫魂的第一人
  哭泣吧,教堂的顶端画满悲哀的神灵
  脸上的红唇弥补了
  天生的自卑心和负罪
  “仇人都可以原谅而我不可以
  宽恕自己”
  
  3
  一夜,除了风声别无其他
  血在报纸上跟踪着
  那皮肤发绿的杀人犯
  到达那不勒斯也不能够
  那里的大风暴
  是比坏脾气还要厉害的
  命运旋涡。听我们自己吧
  静脉里解开梦境的号角
  一艘鼓满帆的船
  驶向明亮海面的同一刻
  另一个人必在远方抛起一枚镍币
  某一处
  “我踏上的是命运的船
  下一步
  是我自己的死”
  
  4
  呵,黄昏里无需再画一个母亲
  圣母是沉湎于养育的老妇
  她暖洋洋的子宫里
  一个卡拉瓦乔身躯缩小
  坐着的可怜人儿呀
  被琴声捻动了。他狂暴的心
  变成了衰老男人的夜壶
  盛满冰凉的液体和衰败
  过去晶莹的美
  都是让人自杀的第一丸药
  
  5
  一枝桃花的红
  他没有见过
  见过黑夜的魅。谁打开的
  谁扔不下
  “1606年我带着剑”
  当乡巴佬和杀人犯同为一人
  月光像野兽一样在身体起伏着
  行走的街道上
  找死的人激怒了他
  “那时,带剑的人——我
  耳朵里响起悬浮的光”
  杀人,像把一大块玻璃化为液体
  只是一瞬间,太快了
  消失的人发出了
  最后的一张牌
  
   
  
  
  ◆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
  
   ——说一个南城往事
  
  病人一眼看穿春天
  老木头床上
  阳光很暖,也很斜
  照着108个雨天和哀伤
  病人呢?老脸比相片还老
  这一个,没有男孩子的院子里
  时间今日充足
  病人满地流淌梦想
  像一枝肥满的花朵
  “青春啊青春”
  念了第一句的人不敢再想
  太阳的艳,灰尘的轻
  虞美人全身通透
  抬起红嘴唇的人一生贫血啊
  象秘密的小灯笼
  它也要携人赶仆着死
  
  流水旁坐着的老强盗
  伸开五个指头看鱼
  看出了桃花的血,像积累的浮云
  去远方去远方
  芦花的顶端,旧年的南城往事摇啊摇
  响了梆子和马蹄声
  哦,只是如今,被杀人的鬼魂都死了
  走了吧,铜门环也锁不住
  罢了园的心往外长的丝丝藤蔓
  远方的远没了
  青春的青没了
  香喷喷的性器官也没了
  竹椅子,水葫芦
  文昌塔的砖头也咳出了一朵牵牛花
  这一天,空的心照了日光
  比流水还要细长啊。剩下的
  一个呜呜哭泣的老身体
  还停在桥面上
  
  
  【楼河】1979年出生,江西抚州人,现居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