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低处]
我开始喝第二瓶酒
泡沫随即掩没了
酒瓶的高度。昂起头
我看到瓶底空出的部分
在秋夜铺展开来
像一层层瓦上霜
把遥远的村落照亮
[着落]
我还是看到了一扇门
像情人的嘴唇,开启着
当它闭上
我已离去
我还是看到了秋天高高的山岗上
一株野菊花含着微笑
向天际行吟而去
而灰烬散尽之后
我没能看到疤痕
我的疼痛无处着落
[在于]
我的悲伤在于
轻易地垂下头颅
它应该轻起来,像流水
没有节制地向低处流
我的悲伤在于
我高估了它的份量
它应该轻起来
用最初脱落的脐带
系在高高的云端上
我的悲伤在于
它的毛发一次次无端修剪
埋进土里却难以腐烂
[大白菜]
在北方,在南方
一棵大白菜的份量是相等的
我是说,炖小鸡,炖猪肉
是一样的味道
浸泡,清炒
还是一样的味道
这普遍意义下的大白菜
着装统一
乘坐时代的专列
滑过铁轨
穿过祖国坚硬的盲肠
[绣花女说]
绣花草。绣飞禽走兽
只要不绣男女
我手中的针,就是一根拐杖
绣树木。绣荒野平原
只要不绣城镇村庄
我手上的线,就是缕缕霞烟
绣流云。绣星辰日月
只要不绣灯火
我的指尖,就是座座站立起来的高山
转过身,我看到月光下
披着牛皮躺着的村庄
不肯站起来
[共和]
周厉王在位
市民街头相遇,用眼光相互打量
有人说,口于民
如山川之于大地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三年后,即公元前841年
周厉王逃往山西
这一逃就是十几个年头
无王的日子
村野街市倒也太平
史记上把这一段历史时光
称做共和。如周共和二年
周共和三年,等等
也就是说,这是我所知道的
最早的共和
[雪在飞扬]
我无法改变它的身份
即使无雪,我也一厢情愿
把鹅毛大雪盖在它的身上
这是我多年养成的恶习
我不奢望更改
雪给冬天带来了姓氏
它姓冬
仅仅一个词
就让我忆起它的全部家史
我已多年没见雪。但在冬天
我想到的
全是纷纷扬扬的雪
和雪光里沉寂的大地
[我梦见]
我房间的四壁
开满了门和窗
他们把眼睛挤进门缝
他们站满窗前
他们是亲人,朋友,仇敌和陌生人
门帘一次次挂起
一次次垂落
我和我的女人无法入睡
我打开一扇门
门口堆满丢弃的破家具
我打开所有的门
星光暗淡,满目疮痍
[戒指]
翻出箱底和口袋
还有什么可以指认
还要戒备什么
才是五指应该伸展的方向
房门没锁上
钮扣没扣上
这么多年来,一片潮湿的落叶
落在敞开的窗台上
而戒指,这虚无中植下的树
枝叶繁茂,闪着光
戴上它,在年终
它的韧性连接上骨头
让我想起金属
毫无声息的腐蚀和铮鸣
[弃]
我难以舍弃,那比脸皮还要坚硬的骨头
它们裹在内部
日落西山也难以卸下来
像连着的脐带,牵动另一方的疼痛
我昂起的头颅连到云端上
我难以咽下多余的酒水,但咽下了过多的口水
咽下去,并安静下来
但无力看守身外
一只被栓住的苍蝇或蚊子
它们奋力振翼,拍动了庞大的空气
我难以把脸贴在雕像上,它们勒紧皱纹
把面孔放大贴进天空
在一只麻雀的阴影下
我把目光埋葬,但还是听到花开四季
节日的气球连续升往高空,不需要任何牵引
伏际村小记
[启劲]
“冰糖一毛,酒一毛三。”启劲的小脑袋搭在柜台上
频繁的喝酒吃糖,我们都说启劲是个小神仙
一日,他母亲手拿一块闪亮的金属片
在村道上在哭诉:一大把暖酒的锡壶就剩这么一点了
我摸摸口袋里的火柴枪
那一小团熔在半截子弹壳里的锡块花了我两毛钱
[叹词]
76岁的老山,大清晨死在自家的水田里
村民说,嗨!我听到的是,海
35岁的秀梅,喝下了大半瓶农药抛夫弃子
村民说,呼!我听到的是,湖
28岁的武卫,骑盗来的摩托车飞下山崖尸骨不全
村民们说,哬!我听到的是,河
其实他们说的,就是海,湖,河。我没记错
[岩树]
唢呐声淹没了宾客的欢笑声
淹没了反锁在房间里的哭泣声
岩树在哭。他自小驼背,一米二的个子
他是富贵的哥,也是富贵的师傅
当年,岩树是村子一带的名裁缝
常年走家串户有忙不完的活
村民说,那是体面活呀,管酒管饭管烟还管钱
他曾许诺不带徒弟,但碍于兄弟情面
带上了富贵,使富贵也学了一门好手艺
现在,当师傅的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哭
他知道富贵在外头正挽着小媳妇递烟敬酒
他大富贵七岁,富贵二十八
来喝喜酒的人都知道他在哭
但又不好开口劝他,就让他哭
酒席散后,来喝酒的村民
在回家的路上责怪起岩树的父母
千不该万不该给他取了个岩树的名字呵
石头上的树咋能长成房梁呢
富贵多好呀,他家的风水就养他一人了
[塘鱼]
竹存7岁那年,掉进毛坑
家里没人,幸好我父亲及时把他捞上来
村民给了他一个外号:塘鱼吃屎
后来,启笋也丢进毛坑
也得了个外号:塘鱼吃屎
后来,会斤也掉进毛坑
也得了个外号:塘鱼吃屎
后来,我发现,掉进毛坑的人,都叫塘鱼吃屎
后来,我明白了,水塘里的鱼,吃的是屎
毛坑如塘,人丢进去,就成鱼了
我把答案告诉同村的吴老师
他说我是条会动脑筋的小塘鱼
[唱本]
老家没驴,只得骑牛
骑牛看唱本,唱本翻烂了
还是那么一句:明天…
现在,一些小伙和我这个半老的家伙
开始打牌,喝酒,看村姑
我们说,明天长又臭,嚼不烂,今天香而脆
[农谚]
七十岁的老人还在放牛
他必须放牛,放田园的牛,稻梁的牛
二十四节气的牛
他死了二十多年
牛还活着,牛大如房
他的牛鞭是房梁
是村东头的百年老榅树
他死时,眼大如铃,双腿如犁,双手如耙
夜里,我顺着村路走进牛栏
老牛嚼着稻草,不肯躺下来
[一阵风]
一阵风吹过屋顶
吹过晒场上的一只狗
吹过扒稻草的三只鸡
不远处
镰刀的手和打谷机的脚
连成一片
弯曲的脊背和弧型的天空
连成一片
这一片那一片
与一阵风
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