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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泉诗歌

《父亲的夏天》
  
  
   父亲糊涂了
   他固执地把医院当成了老家
   认为他已故的好友
   就住在一墙之隔的隔壁
   他还记得他们的后院
   牵牛花友好地伸过来 互致问候
   一些蜜蜂们在花蕊中钻来钻去
   指甲花红红的开放着旺盛
   而我们置他的大好时光不顾
   胡乱着他 不用轮椅推他过去探望
   听他们粗声大气的吹牛
   父亲仍活在他的旧时光中
   他仍在灰尘扑面的乡村
   杨树上的知了仍在叫着
   他还躺在场地上放着的椅子上
   一个夏天的黄昏 凉风习习
   父亲的蒲扇
   拍打着惬意
   星星就要升起
  
  
  
  
  
  
  
   《病中的父亲》
  
  
  
  
   父亲要我每天都来看他一次
   他怕一闭上眼就再醒不过来
   父亲说:他们有钱,是没有用的
   他们是指我的两个弟弟
   他们远在上海
   忙于签合同,搞预算,看图纸
   一年也到不了父亲身边几次
   就像不是父亲亲生的
  
   父亲得了脑溢血 又跌倒一次
   呕吐 疼痛 奇痒
   全身浸泡过多的药水
   松驰的皮肤下密布着针孔
   他呻吟 发怒 骂人
   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安睡
   以至神经质地抓住我的手不放
   他说:活着就要多看看我们
  
   父亲在夕阳中疲惫地咳嗽
   那嘶哑 隐忍的声音
   让我总担心:他抓住我的手
   会突然地松开,滑落
  
  
  
  
  
  
  
   《村里的老人》
  
  
   他们三四个在墙根上晒太阳
   像几只蹲在电线上的灰麻雀
   看到来人路过 他们眯着眼
   哈哈笑着望你走过
   一个人流着口水
   另一个人用力地咳嗽
   将痰吐在脚底下 拧干净
   他们就是村里的几位老人
   我的叔伯长辈
   冬闲的时刻,他们喜欢扎堆
   谈古论今 偶而也抱怨几声
   老伴走得匆忙 儿女的不是
   也只是那么几声 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他们寂寞地蹲在一起 相互取暖
   看阳光移过脚前
   一步步地走远
   直至冷风吹灭夕阳
   他们才一个跟一个地散去
  
  
  
  
  
  
  
  
  
   《一滴血的出走》
  
  
  
  
  
   玻璃划开白肉
   一滴血珠渗出
   很多人看到它出来了
   但它的来路已被堵死
   一滴血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一滴血朝众人的瞳孔走来
   身影越来越大
   就像不断长粗长大的树苗
   它原先的地方在悸动
   有人想用声音把它喊住
   用声音的药片将它止住
   然而这一滴血
   却在百米跑道上加速
   几乎是一瞬间
   疼痛风一样越过原野
   天顿时黑了下来
  
  
  
  
  
  
  
  
   《一朵雪花落在我掌上》
  
  
   一朵雪花落在我掌上
   它的重量正好是一根羽毛的重量
   它的重量 我无法称量
   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彼时不是此时
   我无法把握
   就像我刚刚用手温握住寒冷
   一颗尖叫的水珠
   就在我的指间滴落
  
  
  
  
   《你看不到飞》
  
   你看不到飞
   你只看到飞动的翅膀
   你只看到翅膀将天空抬高
   影子不见了
   只留下蓝
   伤心的蓝
  
  
  
  
  
  
  
  
  
   《走来的地方》
  
  
  
   顺着这条路
   一直走下去
   翻过那道山坡
   羊一般漫过的山坡
   我就会回到走来的地方
  
  
  
  
  
  
  
   《天黑就好了》
  
  
   我说,天黑了
   天黑了就好了
  
   天黑的时候
   我们在一起
   低着头,不想别的
   只想着那一件事
   心里的灯泡
   一亮一亮的
  
   像两个顽皮的孩子
   我们都喜欢天黑
  
  
  
  
  
  
  
   《孩子》
  
  
   拍着的小手
   是肥厚的仙人掌
   咯咯咯地笑着 跑着
   是仙人掌上开着的花
   一路随风香着
   没完没了哭闹
   他身上都是刺
  
  
  
  
  
  
  
  
  
  
  
   《如果这时候你没有看到飘落的雪花》
  
  
   雪只下了一点点
   落在地上有微微的湿
   如果这时候你没有看到飘落的雪花
   如果你只看到地面上的湿
   那你就会想到雨
   一点点的细雨
   像雾在大地上飘着
   偶而的滴落几点
  
  
  
  
  
  
  
  
   <我们和草>
  
  
   草黄了又青
   我黄了就不能青
   草是公园里的草
   公园是大家的公园
   草为我们活着
   我们只为自已活着
   草是我们生活着的背景之一
   我们活得比草孤独
  
  
  
  
  
  
  
   <奔跑的鹿>
  
  
   奔跑的鹿
   她闪现在竹林中
  
   奔跑的鹿
   如果她只是闪现在
   我梦的竹林多好
  
   如果在她奔跑的身后
   我能制造漫天的大雾多好
  
   如果在她跑过的地方
   在追捕到来之前
   我挖下一个个陷阱多好
  
   如果在她身后
   打猎的人突然迷失方向多好
  
   奔跑的鹿
   她闪现在竹林中
   只是在我梦的竹林中
   一路跑着 跳着 像舞蹈
   那里有淡淡的雾岚 有阳光
   有安详的鸟鸣多好
  
  
  
  
  
  
   <那么多的羊>
  
   那么多的羊从栅栏涌出
   漫向草原
   像一朵朵白云
   飘在绿草上
   羊群所到之处
   草低了下去
   到处都是奔跑的羊
   草在消失
   羊在疯长
   它们咩咩咩叫着
   一路顺着草坡
   水一样曼延
  
  
  
  
  
  
  
  
   <我站在春天的草坡上>
  
  
   我站在春天的草坡上
   草在生长
   它们有足够的时间
   走完漫长的春天
   还有整整一个夏天
   让它们挥霍
   它们肆无忌惮地疯长
   直到高过我的头顶
   你们看不到我
   只看到草
   到处都是
   风吹弯的草
  
  
  
  
  
  
  
  
   <小秘密>
  
  
   我的秘密
   就是心中藏着的一个小小的秘密
   像手心紧握着的小纸条
   那里已被汗水洇湿
   我不能打开
   像风中握着拳头的花蕾
   她高高地举起
   就是不能打开
   她就在那里藏着 掖着
   沉默着 吃吃地笑
   就是不能打开
   如果你是春风
   如果你是我的爱
   我心中的秘密
   就像那张小纸条
   尽管只是一个字
   但她会在风中展开
   也像那朵花蕾
   她会随风吹成呼啦啦的小火苗
   燃烧 燃烧 燃烧
   就是不能打开
  
  
  
  
  
  
  
  
  
  
  
   《一块正在老去的铁》
  
  
  
  
   铁是生锈的
   铁不生锈就无事可做
   望着檐下低落的雨水
   铁眯缝着眼
   抬头向远方望过去
   铁看见灰蒙蒙的树枝在发黑
   铁看到白的天
   暗下来
   铁想,如果自己不生锈
   还能干什么呢?
   铁继续打盹
   像一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
   铁在迷糊着
   它梦到自己正被谁握
   在手心,握成一把刀子
   白的进去,红的出来
   铁在进进出出中,磨砺着自己
   不是锋利而是一天天变短
   直到那双手颤抖着
   再也握不住它
   才在血腥中凝固生锈
   铁不得不生锈
   铁不生锈还能干什么呢?
   铁继续锈下去
  
  
  
  
  
  
  
  
   《一匹马是另一匹马的影子》
  
  
  
  
  
  
  
   一匹马在河边低头饮水
   水从它干裂的嘴上
   滴落
   一匹马看到了模糊的自己
   迟疑着,像是
   听见了什么
  
  
  
   此刻,它双耳耸立
   嘶鸣声自远方传来
   像是召唤。
   天,就要亮了
  
  
  
   它抬起了头,
   望望黑暗的远方
   准备响应
   这遥远的召唤
   它嘶鸣着奔跑起来
   风呜呜着,似星星的
   碎片
  
  
  
   一匹马
   奔向了另一匹马
   一匹马在奔跑中
   低首看到了肚中晃动的
   水光
   它的影子
   正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等它
  
  
  
  
  
  
  
  
  
  
  
   <我走进了峡谷>
  
  
  
  
   我走进峡谷
   四面没有声音。也没人影
   一只秃鹫的鸣叫
   让我惊心
   我仰头望高而远的天空
   那只秃鹫象一具不动声色的风筝
   它死死地盯住我
   它的眼里闪过了巨大的阴影
   “呜”——一声
   就飞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它凄厉的惊叫
   顿时让我的心胸开阔起来
  
  
  
  
  
  
  
  
  
  
   《一棵树被大风吹弯了》
  
  
  
   那棵树
   被大风吹弯了
  
   它只是弓着腰
   要把风让过去的
  
   然而风已经吹得很远了
   它还没有弹直腰身
  
   风已吹过去很多年了
   它还没有弹直腰身
  
   它就那样弯着
   弯成了风的姿势
  
  
  
  
  
   《背景》
  
  
  
   一个人下山
   山成了人的背景
   人从背景中走下来
   像一场大戏的谢幕
   等待徐徐拉开的,
   是另一场的开始
  
  
   夕阳已经下山
   夕阳的灯已经吹灭
   天空骤然暗下
   成了山的背景
   而人的小,
   就像滚动在绿叶上的水珠
   一路滴嗒着
   最终滚动在
   一棵草的注视中
  
  
  
  
  
  
   《一切都为了你》
  
  
   走过所有的道路
   只是为了看到你
   像不像那飞上天的红气球
   一个孩子的奔忙
   小手的挥动
   构成了我仰望
   天空的理由
  
  
  
  
   <我为儿子送午餐>
  
  
  
  
  
   坐在公交车上
   我把儿子的午餐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我知道儿子还远在市中心
   巢湖二中八<7>班的教室里
   正手托腮帮听课
   我在离他几十里的市郊
   正往那里赶
   儿子的午餐就在我的旁边
   冒着热气
   那里面带着我的体温
   和我整整一个上午忙碌的身影
   我们一路坐着
   仿佛儿子一直就坐在我的身边
   我们相互依偎
   一路无语
   在赶往同一个目的地
  
  
  
  
  
   《父亲在喊》
  
  
  
   走了74年的路
   得了脑溢血的父亲
   在半个身体麻木之后
   指挥不灵的左腿
   一看到路 就喊疼
  
   父亲摇晃着
   路摇晃着
   父亲在喊
   疗养院在喊
   疗养院墙上嗡嗡响的空调
   树木、花坛、花坛上的阳光
   在一阵阵地喊
  
   他踩痛了大地的神经
   他抓不住什么可以支撑的东西
   他右手中的拐杖在摇晃
   路在摇晃
   像一根旧的绳子
   晃来晃去
   父亲在喊
  
   我在喊
  
  
  
  
  
   《从阴冷的屋里走进阳光》
  
  
   阳光照进你的身体
   阳光在给你透视
   进行x光的透视
   阳光在你的前面
   阳光在你的后面
   阳光在你发紫的脸上抚摩僵硬
   可你内心的光在慢慢打开
   它照着你醒转 柔和的脸
   和你的笑脸
  
  
  
  
  
  
  
  
  
  
   《我呆在一个地方太久》
  
  
   我呆在一个地方太久
   那地方阴湿 发霉
   长满怨气的苔藓
   我的身影也印在上面
   像驱不散的阴魂
   没有人能将它带走或者抹去
   像掩埋在泥土深处的草根
   你无法铲除 或彻底清理掉
   那里面掩藏的枝枝蔓蔓
   直至风吹来又吹去
   它枯了几许 又绿了几许
   一次次随风飘荡
   在我记忆的疤痕处
   油油地亮
  
  
  
  
  
   《锈铁》
  
  
      
       
  
  
   铁在叫。被雨水
   锈蚀的铁
   在院角堆得山高
   它们被捆在平板车上
   就要运往农贸市场旁的
   废品站。就要
   像被定点屠宰的猪
   排队过秤
   然后运到别的什么地方
   它们路过我家门口
   哐哐当当地叫着
   一路落满了黑屑
   这些铁还将锈下去
   但它们的叫声不会锈哑
   它们一路叫着不肯停歇
   仿佛要把我从屋里一起带走
  
  
  
  
  
  
  
  
  
   <一个图书馆工作人员>
  
  
  
  
  
   我在图书馆上班
   一日三餐
   每天守摊 度日如年
   印满美女 名流 恐怖分子
   的杂志 灿若桃花
   置身其中 我无动于衷
   闻不到书香
   也许离它们太近
   厮守太久 彼此厌倦
   我心中没有它们
   它们也当我不存在
   每天我都得给它们和读者挪出位置
   将室内和书架打扫干净
   偶而也能静下心来
   和它们和平相处
   看看漫画 找几处名人的隐私
   像有着偷窥癖的男人
   更多的时候 我无所事事
   打着哈欠 心神恍惚
   像一个行将就死的人
   他的幸福生活
   就是无疾而终
  
  
  
  
  
  
   《在灯光中歌唱的人》
  
  
   在灯光中歌唱的人
   是转身远离黑暗的人
   他的歌声是明晃晃的
   像一把越磨越簿
   锋利无比的刀
   它的鸣叫是激越的
   没有人能够阻拦得了他
   他就这样一直唱下去
   直到黑夜的骨架
   在歌声的翅膀中
   一点点地塌陷下去
   而他却依然站在窗前
   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
   在拥抱太阳的同时
   将沉沉地睡去
  
  
  
  
  
   《一只冲向云霄的鸟》
  
  
   一只鸟冲向云霄
   子弹一样
   从麦地深处 射入
  
  
   一只鸟只是把叫声
   藏到高处
   让音量尽量变得小一些
  
  
   一只鸟在高处只是一个黑点
   有时候它的叫声也只是一个黑点
   若隐若现
  
  
  
  
  
   〈迟暮英雄〉
  
  
  
   英雄已经转身
   他背转过去的身影
   在阳光的阴影下
   显示出力和曲线的美
  
  
   他是他的时代的山峰
   我们已经翻过去了
   而他在我们的背后
   作为一种布景
   正慢慢退去往日的光辉
  
  
  
  
  
   《有爱的女人》
  
  
  
  
   有爱的女人
   你在绽开
   你一瓣瓣的香
   在风中咯咯各地颤抖
   而我就是走在你身边的人
   手挽着手
   我的快乐
   像风铃
   挂满了树枝
  
  
  
  
  
  
  
  
  
  
  
   《事件》
  
  
  
  
   一片云
   它就要掩盖了我
   我的奔跑是徒劳的
   我的呐喊在风中熄灭
   我不能想象这好端端的大白天
   会在一时三刻就黑下来
   我无法阻止
   就像我无法阻止
   玻璃上 一粒水珠的惊叫
  
  
  
  
  
   <一滴雨>
  
   一滴雨说落就落了
   一滴雨是不是在云间逗留了一下
   突然间滚落了下来
   我不得而知
   一滴雨说落就落了
   这之前和之后
   我只是想了想
   或者只是感觉到一滴雨
   不需要得到谁的承诺
   它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是谁的一个打盹
   或一个人瞬间皱了皱眉
   一滴雨完成了使命
  
  
  
  
  
  
  
   《花开了》
  
  
  
  
   一朵花开了
   另一朵花开了
   花在风中绽开的姿势
   象一只飞翔的蝴蝶
  
  
   花的芬芳
   在我们相视一笑
   迅疾低下去的瞬间
   雾一样弥漫
   我们的心弦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湖水一圈圈散开
   涟漪
  
  
  
  
   <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雪>
  
  
   那个人刚走过我的眼前
   便陷入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越走越远
   终将会在风雪中迷失
  
   一场忘不到尽头的雪
   终将把昏暗的天地
   变白
   它的白将高过天空
  
   而那个走远的人
   一如白纸上多出的错误黑点
   一场大雪的橡皮将会把他轻轻擦掉
  
  
  
  
  
  
  
   <焦灼>
  
  
   一只乌鸦落在雪地里
   它像不像从孩子眼神中
   流露到白纸上的蝌蚪
   像不象少女饱满的身体
   却被爱情留下的意外的裂痕
  
  
   一张被风吹动的白纸
   无辜地多出了一个污点
   像白玉上的瑕疵
   你吹不得打不得
   只得让它在那里点燃
   一阵风吹来
   孩子想象的火苗被吹弯
   他们的小手却发出了惊叫
  
  
   一只驻巢在纸上的乌鸦飞走了
   只剩下洁白的雪
   等待着被灼伤的想象填充
  
  
  
  
  
   <一个人的歌>
  
  
  
   我被一只鹰抓住
   提升
   一直到云端
   只怕一失手就会摔得粉碎
  
  
   我至今都在一只鹰的手中
   在高高的云端
   在温柔的梦乡中
   我担心的事一直没有发生
  
  
  
  
  
  
   《在黑夜惊叫的蝉》
  
  
  
  
   一只蝉在黑夜里惊叫
   雨点一样落到我的脸上
   但一只在黑夜里惊叫的蝉
   让我无法看见
  
   我的想象在飞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它飞叫着 没有停止
  
  
  
  
  
  
   〈月光下的狗叫〉
  
  
  
   一只狗的叫声先是一声高过一声
   然后是呜咽含混的哀鸣
   在月光下 狗的语言模糊不清
   让人想到月光的安抚
   想到月光将狗的叫声照着
   将狗的影子照着
   月光将我的睡眠晾在一边
   让我充当一个忠实的听众
  
  
  
  
  
  
   <雨>
  
   天空把雨下大了
   就像酒把我的头喝大了
   就像谁把漏子捅大了
   你无法阻止
   这一连串恶性事件的发生
   放电影一般闪现
   你想让声音抬高一些
   雨声更大地盖过你的声音
   你只得让自己在想象中一路狂奔
   让雨声慢下来
   然而更大的雨盖过一切
  
  
  
  
  
  
   <那只鸟>
  
  
  
   也许是一只鸟
   也许是两只鸟
   飞过我眼前
   也许可能出现更多
   但我抓住的
   只是在我脑海中
   闪现的那只
   那只鸟把黑暗带走
   却把掀动的光留下
  
  
  
  
  
  
   《他死了》
  
  
   他死了
   像一件突然抽空身体的衣服
   耷拉下来
  
   他死了
   一如他生前 只是一节
   被雨水锈蚀的铁丝
   遗弃在不起眼的地方
  
   他死的时候
   我们只是在几个人晃动的叹息声中
   形而上的 嗅到了海上远远吹来的鱼腥味
   像是怕冷似的 我们几乎是机械的
   激灵地颤抖了几下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热闹的大街上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像是只吹过一阵风
   像是从没有过这个人
  
  
  
  
  
  
  
   《铁》
  
  
   铁在雨中生锈
   铁在时光中一点点锈死
   然而铁掷地有声
   铿锵作响的铁
   它的叫声
   自始之终明亮着
   鸟一样呼啸
   贯穿着我的一生
   让我的生活
   有了棱角
   一点点地硬起来
   宁折不弯地
   支撑着什么
  
  
  
  
  
  
   〈云〉
  
   云将天空压低
   将群山压低
  
   云让我们感到什么在变化
   在悄悄聚集
  
   云的背后是风?
   云的背后是雨?
  
   云只是一个背景
   让我的肩膀晃动了一下
  
  
  
  
  
  
   <我现在就坐在我的家里>
  
  
   我现在坐在家里
   我不能说我只是坐在家里
   我可能正在外面搬运弃置已久的杂物
   像一个大力的水手,
   此刻我显得多么安详 但你不能斥责
   我的旷工和半点马虎的懈怠。
   你不能说我是一颗老鼠屎带坏一锅米粥
   你不能说真理厌食症一样败坏我们的胃口
   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月经不调
   就怀疑她的内部以及上帝抚慰琴弦的用心。
   你不能这样颠倒黑白
   在雨水中搬弄阳光的是非
   你不能说我只是坐在屋里。真的,你不能
   我的人只是暂时抛弃了我的尸体
   他只是悄悄的从思想的缝隙取出钥匙
   然后将自己打开,他在门外已徘徊太久。
  
   啊,一个贪玩的孩子
   他总要走过那无人走过的草地
   去扑捉一只忽闪忽闪的蝴蝶(那,才是他的春天)
   他还要蜜蜂般的搬运
   所有的野花,雨水一般一路播种,
   永不怠倦
  
   等所有的木门都在向晚时节打开
   等暮色血丝一般一点一点变的凝重
   等大幕降临 群星升起 沿路拉响鸽哨
   等一屡云烟钻进门缝的巢穴
   —-我现在,只是一个人坐在我的家里
   一个人摸着自己锈蚀多年的手指
   然后欠欠身躯, 再义无返顾地将台灯关掉
  
  
  
  
  
  
   《钥匙》
  
   打开是你不想打开的
   打不开是你想打开的
   钥匙是一种徘徊
   它永远在锈死的门锁之外
   象一个人的影子
  
  
  
  
  
  
   《我这一辈子》
  
   我是一个庸人
   经常烦恼
   为一个屁大的事烦恼
   “针尖大的事,不值得啊”
   针尖大的事
   就这样从头到脚
   刺痛了我的一生
  
  
  
  
  
   《愿 望》
  
   夜晚 有房屋倒塌的声音
   只是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们几乎都听到骨骼从我们体内
   咔咔地折断
  
   早晨 我们久已漠视的门前
   那片荒废的空地上
   已矗立起一座高大的楼房
  
  
  
  
  
   《雾》
  
  
  
   哈一口气 再哈一口气
   让我们哈出的气 弥漫成一场大雾
   让雾在我们之间飘来又飘去
   就像水在岩石身上飘来又飘去
   我们谁也看不清谁
   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坐在哪里
   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和她
   在做一此什么出格的小动作。
   我们都成了一个睁眼的盲人
   我们在想象中把水弄得很响
   把雾弄得很厚。
   以至厚得 阳光也无法将它们推开
   我们就在这场雾中 走来走去
   直至化作两颗相联的露珠
   只等着太阳出来,将我们融化在
   空气中
  
  
  
  
  
  
   《那不是一只鸟》
  
  
   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
   我以为落下的是一只鸟
   一只觅食的鸟
   我在想该不该绕道
   为了不至于惊扰
   那只鸟
   我等了半天------
   就在我决定的瞬间
   天黑了下来
  
  
  
  
  
   <果 实>
  
  
  
   只是花朵的一次打盹
   或走神
   意外播下的罪孽
   之后,是:
   越来越重臃肿不堪的身孕
   在绿叶的衣衫间
   遮掩不住的凸现
   只待时光的鳞片
   脱下一些 再脱下一些
   直至裸露的指头
   垂下沉默的头颅
   将鲜红的果实星星般
   呈现
  
  
  
  
   〈风吹白了我的头发〉
  
  
  
  
   风将雨丝吹弯
   雨要将风的翅膀淋湿
   这两个小冤家
   就在我的门前闹着
   一晚上都是它们飞翔的笑声
   我还能说什么
   这一对夫妻
   一千年后都还年轻
   而我却在这样的晚上
   迅疾的白了头发
  
  
  
  
  
  
  
   <如果>
  
   如果命运只是让你打了个盹
   只是让你闪了一下腰
   如果你和我只是匆匆打了一个照面
   然后就不再回头 长久的注视
   那么故事的线团就不会
   放飞思念的风筝
   风筝背后 就不会
   闪出更高更远的蓝
  
  
  
  
  
  
   《风吹进来》
  
   风吹进来
   翻了翻几页稿纸
   找不到一个字
   就侧身 在阳光的阴影下
   溜走了
   这很像我此刻的心情
   其实我什么也没写
   就像一阵风 一片阴影
   一阵阳光 只是翻了几页稿纸
   就转过身去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囚》
  
  
   走到门框
   我就被卡住了
   像一个大大的囚字
   我终究被握在风的掌中
   成了一个走不出去
   也走不进来
   脱不了身的人
  
  
   只有徒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
   却不能在漆黑的夜里
   发出璀璨的星光。
   僵尸一般 风干在那里。
  
  
  
  
  
  
   《乌鸦落在猪身上》
  
  
   一只乌鸦落在白猪的身上
   三三两两的乌鸦落在白猪的身上
  
   那么,走出来的白猪
   就不是原来的白猪了
  
   “一只花猪
   一只花猪”
  
   大街上 所有的人
   都在阳光下这么叫喊
  
  
  
  
   《行走》
  
  
  
   我蹲在钟里
   钟就用它的锤子
   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感到血管里的神经
   蛇一样丝丝爬动
  
   钟在钟声之外敲打
   钟在钟内慢下来
   而我正在一本书的某一章节
   苍绳一般滑倒在书页上
  
  
  
  
   《定局》
  
  
   爱是露珠的晶莹
   但决不是破碎的露珠
   跌落在水泥地上 溅出的碎片
  
  
   你我都不要去收拾
   散落在地上的残局
   就像花谢了结果
   果熟了蒂落
  
  
  
  
   《路和山》
  
  
   翻过去的才叫山
   走过去的才叫路
  
   翻过去后 山外还有山
   走过去后 路外还是路
  
   有的人把翻过一座山叫做走出一条路
   有的人把走过一条路叫翻过一座山
  
   山是凝重的
   路是曲折的
   只有跋涉者才感到它沉甸甸的份量
  
  
  
  
  
   《椅子》
  
  
   一张椅子
   一张冷冷的椅子
   一张不慌也不忙的椅子
   就这样坐在我的对面
   和我保持三米的距离
  
  
   有是我想和椅子说说话
   可这张椅子总是不理不踩
   不温不火
   这就引起了我愤慨
  
  
   我想砸掉这张椅子
   或者让这张椅子在3米内消失
   可我没有勇气这样做
   因为椅子的冷凝
   让我突然住手
   因为椅子的深沉
   让我的愤怒突然失去力量
  
   我张开的口本想说说什么
   我举起的拳头只能证明我的空洞
  
  
   其实 椅子不是什么敌人
   也不是我的朋友
   椅子的背叛也不意味着什么
   椅子只是3米之外的椅子
   椅子只是稳稳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
  
  
   椅子不让我离去也不让我走近
   这就说明我自已也是一张椅子
   一张连自已都忘了的椅子
  
  
  
  
   《无言》
  
  
   父亲站在夕阳的影子里
   我站在父亲的影子里
   我们就这样站着像两棵树
   风从我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风穿过的时候
   一定还带走了什么
  
  
  
  
  
  
  
   《空箱子》
  
  
   一只空箱子装着另一只空箱子,由大到小,层层深处——箱子不断装着箱子,像鱼嘴里吐着水泡,一个赛一个,在水面上起泡。像你在深渊中,你抓不住熄灭的光。
  
   对与箱子外面的人,他不知道箱子为什么这么沉:那里面盛着他青春的怀想,无穷的未来。像求救的人,走出幽暗的森林,看到光亮的路。那里面是一串串珍珠玛瑙,在不断打开的锁中,五光十色,一一呈现。
  
   对于箱子里面的人,他屏声静息、砰砰心跳地打开它。那里面盛满天空晕眩的疑问:为什么它是一个空,只是一个空__它需要不断填满,像空池等待不断注人的水。
     那一只只箱子,从古至今就在那里放着:罗列风中丝丝的蛛网,油漆斑斓。上面有虫子、蚂蚁、蟑螂的丝丝痕迹。只是落满时间的灰尘,至今无人打扫。
  
     那一只只箱子就这样空在那里,像垂死的人无法闭上眼睛,像一张包容的嘴,至今无人将它合拢。它一直张在那里,像至今不散的大雾,没有人能看清里面藏着什么。像我的前生和来世,它注定着一些什么。
  
  孙启泉简介:
  
  自2003年5月上网习诗以来,在《诗选刊》《诗歌月刊》《绿风》《敦煌诗刊》《青春诗歌》《散文诗世界》《安徽文学》《北方文学》《芳草》《黄河文学》《中国校园文学》《写作》《星火》《江河文学》《湛江文学》《中原》《六盘山》》《语文世界》《大学生》《台湾新闻报、西子湾副刊》等报刊发表诗、散文,有诗入选《安徽现代诗选》《第三条道路》第一卷、二卷,《夏季风诗选》《新诗代年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