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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作梗诗歌

◎ 谣曲
  
  我曾打听一个人的远方
  我曾兵分两路(昨天和明天)
  围追一个人的异乡
  
  我曾掰开落叶:看到一个人撤退的脸庞
  我曾兵谏
  打开一个人的牢房
  
  我曾跳楼
  寻找一个人的飞翔
  我曾镜中插花
  安慰一个人的月亮
  
  我曾贫病交加: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我曾醉酒
  虐待一个人的忧伤
  我曾左倾
  我曾丧心病狂
  要回到一个人子虚乌有的故乡。
  
  2005.1.24
  
  ◎ 镜子里的女人
  
  她朝镜子大喊
  用晨起的口红
  午后的眼睫膏
  用浴后散乱的云鬓
  用午夜的睡衣
  用从机场带回的远方味儿
  用一边看肥皂剧一边嗑瓜子的周末
  用爱人的性
  琴弦上悸动的手指
  雪
  胴体
  卡通片
  印染坊濒临失传的描红
  她如此频繁地喊出自己
  如此急切地
  从镜子中,从墙壁上
  从虚无发出回声的地方
  仿佛一个尤物
  要兀自回到个人崇拜的朝代。
  
  2005.2.11
  
  ◎ 互否
  
  夜色堆积在胸上,像胸毛。
  像(白天的)灰烬。
  梦是四边形;
  对角,刚好折拢他的身体。
  
  他给枯草焗油,
  用农药 捉出棉铃虫。
  棉桃笑的时候,
  露出雪白柔软的牙齿。
  
  老不歇落的 一只蚊子,
  限制了他的鼾声变形。
  语录一样流出体外的手势,
  混迹在乌鸦翌日的叫声中。
  
  正月初七,他支起阳台,
  在门前晒雪(注意:是雪,不是棉花。)
  泪水冲不走眼睛,
  池塘像是大地的一口亮瓦。
  
  2005.3.4.
  
  ◎ 一个人的植树节
  
  三月,水性杨花
  四月,麦子怀孕
  
  那在眼角栽树的人
  挖出了眼影,一小部分眉毛
  挖出了泪水
  和 睫毛的栅栏
  
  她把树栽在眼角,绿化脸庞
  她把鸟叫、枝条、树叶栽在脸上
  抵挡眼里吹出的风沙
  
  她用镜子培土,灌水;用镜子的空
  记下眼角的植树节
  而等她从脸上返回
  嘴唇幽黯的城门刚刚关上
  
  她躺下,树也跟着
  睡去。一整夜,脸部树影婆娑
  她翻身的时候
  树抱住了枕头。
  
  2005.4.6.
  
  ◎ 画梦录
  
  梦是虚无的注脚;也许不是
  但它寻找一个真实的对称
  仿佛埋在体内的镜子。
  
  你不能要求更多(它不过是梦)
  也别指望它随时为你带来
  盛世的恩典和诗歌
  它不过是吹在别处的风
  偶尔 投在你身上的影子
  
  哦,我的十四行青春,我烂在记忆
  中的手稿,“为什么美总是在远方,
  爱会成为不爱的桎梏?”
  
  我似乎在慢慢醒来,又好像在
  更深地睡去——
  梦有一个凹型的山谷
  有时是夜将它填满,有时是月光。
  
  2005.5.
  
  ◎ 秋天记略
  
  在无边落木中,他随意下载了几页秋风
  坡度斜挂在一节流汗的缰绳上
  这儿,只有一个玩骰子的人
  他把水面从鸭掌下拿走
  
  一个走钢丝的人
  暂时,还走在失重中——
  朝花夕拾。蝴蝶,轻易就埋葬了
  旧河山乱码的手稿。
  
  他开始酿酒。他第一次说
  你比酒桶还深。
  推倒树影的人现在像一截破椽子
  从白露中探出了漆黑的头颅——
  
  他将和雪握手。把乌云架在门前
  劈柴。
  一杆老铳挂在新漆的棺材边上
  撞针下垫了一层六六粉味的洋灰纸。
  
  2005.6.28.
  
  ◎ 破译
  
  我不曾绕过它们;这渊薮的陷阱、蝗灾、
  衰老……和从未相聚的分别。
  窗纸不是我捅开的
  窗户也不是
  
  必须重新确认一下故乡
  ——以便叶落归根
  只是,四处散佚的你,我如何装订?
  我不曾离开
  就已早早返回——
  仿佛肉体是灵魂的中心
  
  谁是谁的海拔,谁是谁的
  内陆
  我不曾贿赂尘世,贪享大雾的迷醉
  嘴唇咬紧“不”
  舌头却在含泪说“是”——
  哦台历,哦蛇,别人去楼空
  我怕孤寂,我怕我一个。
  
  2005.7.5.
  
  ◎ 煎熬
  
  需要煎熬的是霜,是新亡人的旧口音,是池上星光
  是分娩者的疼痛,是寒蝉之蜕壳
  是瓦棱和被猫叫踩破的残梦
  是苦雨,茅上秋声,坟下冤鬼……
  ——这当儿,我又看见河流改道,北地脱臼
  一群蟊贼躲进了云朵的风车;
  无数回转的人事使陌生者似曾相识
  那在洞穴中爬出的,不是蚂蚁
  不是冰冷的蛇,不是火把,是泪水——
  哦,需要煎熬的是泪,是结冰的表情
  是偷窥者一样,拱出鞋尖的大趾头……
  
  2005.8.27
  
  ◎ 脸的记忆(之一)
  
  题记:告诉我,那不能立即停下来的,不是时间,是火车。
  
  敲盆沿
  水中的脸皱缩,渐而模糊
  像在鉴定脸的记忆
  
  父亲把犁从墙上取下
  那儿,留下一张弯曲的影子
  午后的光线灼热又晃眼
  
  风在门口一闪
  倏忽钻入门前的荨麻地里去了
  敲盆沿,水中伸出一双手
  把水泼掉
  
  泼掉一张皱缩、模糊、
  灼热又晃眼的脸。
  
  2005.9.10
  
  ◎ 秋天,我们捡……
  
  我们在屋顶上捡拾星星的碎片
  捡拾天空熄灭的语言
  井台高于嘴唇。我们在屋顶
  研磨秋风的墨汁
  要写出一幅狂草的悲伤
  
  时间相忘于时间之乡
  就像果实忘记花朵
  我们在屋顶种植霜降,大地的
  布衾,翘卷于垂直死亡的
  云朵之上
  
  哪两块瓦片之间,藏匿着
  杜松子的秘笈?哪声雁鸣里
  有我们急着赶回家的亲人?
  我们在屋顶登高,不敢望远
  身影仿若碑铭,录刻在瓦棱上
  
  我们捡拾亡灵的麦穗在
  屋顶上,在怀念下榻的乡村旅馆
  马车深陷进它的跑动里
  我们拆掉秋风的第三级台阶
  那儿,一个灰白色的影像慢慢
  流出来,像是隔代的遗传。
  
  2005.10.11
  
  ◎ 天空的变数
  
  1.
  端来一盆海水。她洗被乌云和
  鸟鸣弄脏的天空
  用海岸线的搓板洗
  洗出阳光的泡沫,夜晚的
  金刚钻。洗出:
  蓝底白花和
  天空的长、宽、高。
  
  2.
  铁丝在大雨中熔化。
  新娘子的红衣袖错穿在
  半根桃枝上
  像一款幸福的题记。
  风晾在户外;主人有时
  忘了收进屋来
  那天空就悄悄西倾
  直至与主人的睡眠重合。
  
  2005.11.5
  
  ◎ 影像
  
  我在我小时凫水的地方
  丢失了一口池塘:
  油漆刷过的;生石灰扑出
  一阵白粉,消过毒的;
  野鸭子把梦筑在芦苇间
  被月光的寂静弄醒的……
  现在,我把它画在一张纸上
  在水的下面画一条鱼
  在鱼嘴的上方画一串水泡
  那些被池塘圈养的云朵
  重又麇集在我的手指上
  一颗石头划破记忆
  沉落在天空的蓝色深处。
  
  2005.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