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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燕祥诗歌

倔強
  
  
  從地獄出來,
  便不再有恐懼,
  如擯絕了天堂
  也便永遠不回去。
  
  ──要這一股
  倔強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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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
  
  
  記憶說:
  我是鹽。
  別怨我
  撒在你的傷口上,
  讓你痛苦。
  
  把我和痛苦一起嚥下去──
  我要化入你的血,
  我要化入你的汗,
  我要讓你
  比一切痛苦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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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上桑
  
  
  感謝你給我
  嫩嫩的桑葉
  我咀嚼陌上的陽光
  清明的絲絲雨
  
  為了你作繭自縛
  為了你蹈火赴湯
  一絲一縷閃耀著
  清明雨,陌上的陽光
  
  生命後的生命,隨你
  走向世界外的世界
  千裡萬裡絲綢路
  回頭望陌上的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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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姊的驢兒就拴在桑樹下面
  
  猶似嗩吶吹起
  道士們喃喃著
  祖父的亡靈到京城去還沒有回來
  
  猶似叫哥哥的葫蘆兒藏在棉袍裡
  一點點淒涼,一點點溫暖
  以及銅環滾過崗子
  遙見外婆家的蕎麥田
  便哭了
  
  就是那種紅玉米
  掛著,久久地
  在屋檐底下
  宣統那年的風吹著
  
  你們永不懂得
  那樣的紅玉米
  它掛在那兒的姿態
  和它的顏色
  我底南方出生的女兒也不懂得
  凡爾哈侖也不懂得
  
  猶似現在
  我已老邁
  在記憶的屋檐下
  紅玉米掛著
  一九五八年的風吹著
  紅玉米掛著
  
  1957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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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托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花。
  
  鹽務大臣的駝隊在七百裡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中,禿鷲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托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1958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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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伶
  
  
  十六歲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裡
  一種淒然的旋律
  
  那杏仁色的雙臂應由宦官來守衛
  小小的髻兒啊清朝人為他心碎
  
  是玉堂春吧
  (夜夜滿園子嗑瓜子兒的臉!)
  
  “苦啊……”
  雙手放在枷裡的她
  
  有人說
  在佳木斯曾跟一個白俄軍官混過
  
  一種淒然的旋律
  每個婦人詛咒她在每個城裡
  
  1960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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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教授
  
  
  到六月他的白色硬領將繼續支撐他底古典
  每個早晨,以大戰前的姿態打著領結
  然後是手杖,鼻煙壺,然後外出
  穿過校園依舊萌起早歲那種
  成為一尊雕像的欲望
  
  而吃菠菜是無用的
  雲的那邊早經証實甚麼也沒有
  當全部黑暗俯下身來搜索一盞燈
  他說他有一個巨大的臉
  在晚夜,以繁星組成
  
  1960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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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
  
  
  奈帶奈欤P於床我將對你說甚麼呢?
  ──A﹒紀德
  
  
  你唇間軟軟的絲絨鞋
  踐踏過我的眼睛。在黃昏,黃昏六點鐘
  當一顆隕星把我擊昏,巴黎便進入
  一個猥瑣的屬於床第的年代
  
  在晚報與星空之間
  有人濺血在草上
  在屋頂與露水之間
  迷迭香於子宮中開放
  
  你是一個谷
  你是一朵看起來很好的山花
  你是一枚餡餅,顫抖於病鼠色
  膽小而[穴悉][穴卒]的偷嚼間
  
  一莖草能負載多少真理?上帝
  當眼睛習慣於午夜的罌粟
  以及鞋底的絲質的天空,當血管如菟絲子
  從你膝間向南方纏繞
  
  去年的雪可曾記得那些粗暴的腳印?上帝
  當一個嬰兒用渺茫的淒啼詛咒臍帶
  當明年他蒙著臉穿過聖母院
  向那並不給他甚麼的,猥瑣的,床第的年代
  
  你是一條河
  你是一莖草
  你是任何腳印都不記得的,去年的雪
  你是芬芳,芬芳的鞋子
  
  在塞納河與推理之間
  誰在選擇死亡
  在絕望與巴黎之間
  唯鐵塔支持天堂
  
  1958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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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加哥
  
  鐵肩的都市
  他們告訴我你是淫邪的
  ──C﹒桑德堡
  
  
  在芝加哥我們將用按鈕戀愛
  乘機器鳥踏青
  自廣告牌上採雛菊,在鐵路橋下
  舖設淒涼的文化
  
  從七號街往南
  我知道有一則方程式藏在你發間
  出租汽車捕獲上帝的星光
  張開雙臂呼吸數學的芬芳
  
  當秋天所有的美麗被電解
  煤油與你的放盪緊緊膠著
  我的心遂還原為
  鼓風爐中的一支哀歌
  
  有時候在黃昏
  膽小的天使撲翅逡巡
  但他們的嫩手終為電纜折斷
  在煙囪與煙囪之間
  
  猶在中國的芙蓉花外
  獨個兒吹著口哨,打著領帶
  一邊想著我的老家鄉
  該有只狐立在草坡上
  
  於是那夜你便是我的
  恰如一只昏眩於煤屑中的蝴蝶
  是的,在芝加哥
  唯蝴蝶不是鋼鐵
  
  而當汽笛響著狼狽的腔兒
  在公園的人造鬆下
  是誰的絲絨披肩
  拯救了這粗糙的,不識字的城市……
  
  在芝加哥我們將用按鈕寫詩
  乘機器鳥看雲
  自廣告牌上刈燕麥,但要想舖設可笑的文化
  那得到淒涼的鐵路橋下
  
  1958年12曰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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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夫
  
  
  
  他拉緊鹽漬的繩索
  他爬上高高的桅桿
  到晚上他把他想心事的頭
  垂在甲板上有月光的地方
  
  而地球是圓的
  
  他妹子從煙花院裡老遠捎信給他
  而他把她的小名連同一朵雛菊刺在臂上
  當微雨中風在搖燈塔後邊的白楊
  街坊上有支歌是關於他的
  
  而地球是圓的
  海啊,這一切對你都是蠢行
  
  1960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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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歌的行板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
  歐戰,雨,加農炮,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點鐘自証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旋轉玻璃門
  之必要。盤尼西林之必要。暗殺之必要。晚報之必要。
  穿法蘭絨長褲之必要。馬票之必要
  姑母繼承遺產之必要
  陽台、海、微笑之必要
  懶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
  世界老這樣總這樣:──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196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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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寄T﹒H
  
  
  
  詩人,我不知你是如何
  找到他們的
  在那些重重疊疊的死者與
  死者們之間
  你灰石質的臉孔參加了哪一方面的自然?
  星與夜
  鳥或者人
  在葉子
  在雨
  在遠遠的捕鯨船上
  在一零四病室深陷的被褥間
  遲遲收回的晨曦?
  
  老屋後面崗子上每晚有不朽的蟋蟀之歌
  春天走過樹枝成為
  另一種樣子
  自一切眼波的深處
  白山茶盛開
  這裡以及那裡
  他們的指尖齊向你致候
  他們呼吸著
  你剩下的良夜
  燈火
  以及告別
  
  而這一切都完成了
  奇妙的日子,從黑色中開始
  婦女們跳過
  你植物地下莖的
  緩緩的脈搏
  看見一方粘土的
  低低的天
  在陶俑和水甕子的背後
  突然喪失了
  一切的美顏
  至於詩這傻事就是那樣子且你已看見了它的實體;
  在我們貧瘠的餐桌上
  熱切地吮吸一根剔淨了的骨頭
  ──那最精巧的字句?
  當你的嘴為未知張著
  你的詩
  在每一種的美讚下
  拋開你獨自生活著
  而你的手
  為以後的他們的歲月深深顫栗了
  
  1964年9月為紀念覃子豪先生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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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棄婦
  
  
  被花朵擊傷的女子
  春天不是她真正的敵人
  
  她底裙再不能構成
  一個美麗的暈眩的圓
  她的發的黑夜
  
  也不能使那個無燈的少年迷失
  她的年代的河倒流
  她已不是今年春天的女子
  
  琵琶從那人的手中拾起
  迅即碎落,落入一片淒寂
  情感的盜伲油?
  男性的磁場已不是北方
  
  她已不再是
  今年春天的女子
  她恨聽自己的血
  滴在那人的名字上的聲音
  更恨祈禱r
  因耶穌也是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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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乞丐
  
  
  不知道春天來了以後將怎樣
  雪將怎樣
  知更鳥和狗子們,春天來了以後
  以後將怎樣
  
  依舊是關帝廟
  依舊是洗了的襪子曬在偃月刀上
  依舊是小調兒那個唱,蓮花兒那個落
  酸棗樹,酸棗樹
  大家的太陽照著,照著
  酸棗那個樹
  
  而主要的是
  一個子兒也沒有
  與乎死蝨般破碎的回憶
  與乎被大街磨穿了的芒鞋
  與乎藏在牙齒的城堞中的那些
  那些殺戮的欲望
  
  每扇門對我開著,當夜晚來時
  人們就開始偏愛他們自己修築的籬笆
  只有月光,月光沒有籬笆
  且注滿施舍的牛奶於我破舊的瓦砵,
  當夜晚
  夜晚來時
  
  誰在金幣上鑄上他自己的側面像
  (依呀!蓮花兒那個落)
  誰把朝笏拋在塵埃上
  (依呀!小調兒那個唱)
  酸棗樹,酸棗樹
  大家的太陽照著,照著
  酸棗那個樹
  
  春天,春天來了以後將怎樣
  雪,知更鳥和狗子們
  以及我的棘杖會不會開花
  開花以後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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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夫
  
  
  他拉緊鹽漬的繩索
  他爬上高高的桅桿
  到晚上他把他想心事的頭
  垂在甲板上有月光的地方
  
  而地球是圓的
  
  他妹子從煙花院裡老遠捎信給他
  而他把她的小名連同一朵雛菊刺在臂上
  當微雨中風在搖燈塔後面的白楊樹
  街坊上有支歌是關於他的
  
  而地球是圓的
  海啊,這一切對你都是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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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
  
  
  我的心靈是一只古老的瓶;
  只裝淚水,不裝笑渦。
  只裝痛苦,不裝愛情。
  
  如一個曠古的鶴般的聖者,
  我不愛花香,也不愛鳥鳴,
  只是一眼睛的冷漠,一靈魂的靜。
  
  一天一個少女攜我於她秀發的頭頂,
  她唱著歌兒,穿過帶花的草徑,
  又用纖纖的手指敲著我,向我要愛情!
  
  我說,我本來自那火燄的王國。
  但如今我已古老得不能再古老
  我的熱情已隨著人間的風雪冷掉!
  
  她得不到愛情就嚶嚶地啜泣。
  把澀的痛苦和酸的淚水
  一滴滴的裝入我的心裡……
  
  哎哎,我實在已經裝了太多太多。
  於是,我開始粼粼的龜裂,
  冬季便已丁丁的迸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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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歌
  ──給暖暖
  
  
  落葉完成了最後的顫抖
  荻花在湖沼的藍睛裡消失
  七月的砧聲遠了
  暖暖
  
  雁子們也不在遼的秋空
  寫它們美麗的十四行詩了
  暖暖
  
  馬蹄留下踏殘的落花
  在南國小小的山徑
  歌人留下破碎的琴韻
  在北方幽幽的寺院
  
  秋天,秋天什麼也沒留下
  只留下一個暖暖
  只留下一個暖暖
  一切便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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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獻給馬蒂斯(H。 MATISSE)
  
  他使人發狂,較苦艾計更為危險
  ──蒙得巴納斯的人們
  
  
  一
  
  他們又將說這是燦爛的,馬蒂斯
  雙眼焚毀整座的聖母院,自遊戲間
  房中的赤裸冉冉上升去膈肢那些天使
  沒有回聲,斑豹蹲立於暗中
  織造一切奇遇的你的手拆散所有的發髻
  
  而在電吉他粗重的撥弄下
  在不知什麼夢的危險邊陲
  作金色的他們是橫臥於
  一條薔薇綴成的褥子上──
  等你亨利.馬蒂斯
  馬蒂斯是光榮的羞恥
  
  為了枕上的積壓的謠言,在夏日
  綢緞們如是驚駭你竟茫然無知
  而女人們要的便是這小小的傷殘
  (一個天鵝絨的階段!)
  或假裝抵抗你
  在鏡子的抄襲下
  或看水 背後
  空氣在她股上
  野蠻而溫柔
  
  馬蒂斯,我和你並無意
  使一切事物成為亡故
  柘榴也曾飽飲你的時辰,在巴黎
  床邊的顧盼竟險阻如許;
  不聽管束的夜,炫目的牆
  轟然!一團普魯士藍的太陽
  奇妙的日子啊馬蒂斯
  你固已成為她們肌膚的親信
  則她究竟有幾個面顏?!
  而色彩猶如是扯謊,且總覺
  有些什麼韻律
  在笑謔間
  流入晨曦的心裡
  
  二
  
  虹的日子
  你詮釋脫下的女衫的芬芳的靜寂
  你詮釋乳房內之黑暗
  (一朵花盛住整個的夜晚!)
  你詮釋被吻啃蝕的頸項。十二時以後的
  他們的眼
  總容易是風信子
  
  自你炙熱的掌中她們用大塊的紅色呼救
  你微笑,匆急如第一次
  描一席波斯地氈在別人妻子的房裡
  而除了脂肪跟抱怨
  在翹搖的被中的租來的遊戲
  除了每晚為一個人躺下;馬蒂斯
  早晨並不永恆
  她們已無需意義
  
  這一切都是過客
  她們全部的歷史止於燈下修指甲的姿態
  甚至河也有一個身體,由速度作成
  而在她們發茨間什麼也沒有誕生
  黃昏。鐘鳴七句
  沒有人行將死於什麼。沒有消息
  而你塗繪他們成為那樣彼等並無所知;
  面對你玄色的素描老愛問:
  素馨嗎?是素馨花嗎?是素馨花啊
  (回答她們的頂多是一群辦晚報的男人!)
  只有你,馬蒂斯
  簽你的名字在她們痴肥的腳上
  給她們一張臉
  一聲噓息
  
  三
  
  以一根搖曳的堇色線條去紡織歲月
  使虹發出香味,使布匹唱歌
  一聲輕喟吹起五朵跳舞是你美麗的嚇阻
  薄荷餅的那種美好是她們被俘的眼色
  當每日例行的淒苦蝙蝠般來到
  一朵煙花俯身 下而自一支小小的鉛管裡
  你擠出整首的朔拿大
  和大半個巴黎
  
  消耗所有的光高聲呼喚死者
  彎身走進墓穴去開採藍色
  獨對這沒有欄柵的春
  你長長的絲梯竟不知搭向那裡
  床單迤邐向南,在甜蜜的騷動間
  她們在呻吟中佔領了你而你總給對方以一頭海豹的氣息
  而人們說血在任何時刻滴落總夠壯麗;
  一房,一廳,一水瓶的懷鄉病
  一不聽話的馬蒂斯
  
  就因為那重建的紫羅蘭
  很多靈魂參與你裸之荒嬉
  就因為那微笑,水星沉落
  就因為你哄他們安睡,盡管
  在他們的頭下
  一開始便枕著
  一個巨大的崩潰……
  
  而馬蒂斯,你總是通達的
  當裡維拉街的行人如一支敗壞的曲調
  你乘坐骯臟的調色板
  向日漸傾斜的天堂
  轉身逆風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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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感覺出發
  
  對我來說,活著常常就是想著
  ──W。H。奧登
  
  
  一
  
  這是回聲的日子。我正努力憶起──
  究竟是誰的另一雙眼睛,遺忘於
  早餐桌上的黥~盤子中
  
  而臍帶隨處丟棄著,窗邊有人曬著假牙
  他們昨夕的私語,如妖蛇吃花
  
  這是回聲的日子。一面黑旗奮鬥出城廓
  率領著斷顎的兵隊,復化為病鼠
  自幽冥的河谷竄落
  
  噫,日子的回聲!何其可怖
  他的腳在我腦漿中拔出
  這是抓緊星座的蜥蜴,這是
  升自墓中的泥土
  
  而當蝴蝶在無花的林中叫喊
  誰的血濺上了諸神的冠冕
  
  這是獨眼的聖女
  矢車菊不敢向她走來
  這是床單
  床單上建設的戀愛
  
  而當秋天金幣自她的乳頭滑落
  我相信那夜至少有一顆星高過了法國
  
  光榮的日子,從回聲中開始
  那便是我的名字,在鏡中的驚呼中被人拭掃
  在衙門中昏暗
  再浸入歷史的,歷史的險灘……
  
  
  二
  
  穿過山楂樹上吊著的
  肋骨的梯子,穿過兵工廠後邊
  一株苦梨的呼吸,穿過蒙黑紗的鼓點
  
  那些永遠離開了鐘表和月份牌的
  長長的名單
  
  在月光中露齒而笑的玉蜀黍下面
  在毛瑟槍慷慨的演說中
  在偽裝網下一堆頭發的空虛裡
  在仙人掌和疲倦的聖經間
  
  穿過傷逝在風中的
  重重疊疊的臉兒,穿過十字架上
  那些姓氏的白色
  
  穿過S上校的好記性
  向我揭示;那人為何用刺刀
  劃戰線在蕎麥上
  為何躲過他自己的靈魂,如蟾蜍躲過荷葉
  當夜晚於地窖中,紡織著鋼鐵
  
  負載我不要使我驚悸,在最後的時日
  帶我理解這憎恨的冷度
  這隱身在黑暗中的寂靜
  這沉沉的長睡,我底淒涼的姊妹
  
  這便是我,今年流行的新詮釋
  僅僅為上衣上的一條絲帶
  他們把我賣給死……
  
  在影子與影子之間
  在訣別與遇合之間
  在我的眼睛不在那兒的,那些時辰
  在月光中露齒而笑的玉蜀黍下面
  
  
  三
  
  如聲音把一支歌帶走,孩子,一粒鉛把我帶走
  如兇殘的女人突然抽回她的舌頭
  如流星雨完成閃爍於一瞬之間,我是完成了
  彈道那邊的秋天
  
  如夜,奇異的毯子
  在海邊把我們的吻與炮聲隔開
  如脫下襲舊法蘭絨外衣,我是脫下了
  曳著灰影的往昔
  
  且也曾是放風箏的孩子
  坐秋千看雲的孩子
  打著銅鈸旅行的孩子
  在母親的遺囑裡,把以後的夕陽也留給他的
  哭聲很大的孩子
  
  當這眼睛不能回答那眼睛
  當耬鬥菜和玉番草在你胸上走動
  當鈕扣獲得時間的勝利,當頓然失去
  魂魄的,小小的回聲
  
  節骨木依然
  叢生著青苔,那莖草依然
  空搖著夜色,當黎明依然升上
  自橋戲者的手中,一扇蒼白的太陽
  
  一些旗,飄起又跌落
  跌落又飄起
  一些子宮,空虛又飽滿
  飽滿又空虛
  
  而當大鐮刀呼嘯著佔領
  別一處噤默的腐肉
  我遂以每一刻赤裸認出你
  在草茨間舐食的額頭
  
  噫死,你的名字,許是這沾血之美
  這重重疊疊的臉兒,這斷了下顎的兵隊
  噫死,你的名字,許是這沾血之美
  這冷冷的蝴蝶的叫喊
  這沉沉的長睡,我底淒涼的姊妹
  
  在低低的愛扯謊的星空下
  在假的祈段木幘Y成的假的黃昏
  在你走近城市中新亮燈的部份
  在我的眼睛不在那兒的那些時辰
  
  而我回聲的心,將永不休歇
  向五月的驟雨狂奔
  以濕濡的鞋子掠過高高的懸崖
  看哪!一個患跳舞病的女孩
  
  如這回聲的日子,自焦慮中開始
  在鏡子的驚呼中被人拭掃
  在黥~盤子裡待人揀起
  在衙門中昏暗
  在床單上顫栗
  
  一個患跳舞病的女孩
  一部感覺的編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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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之歌
  
  
  鐵蒺藜那廂是國民小學,再遠一些是鋸木廠
  隔壁是蘇阿姨的園子;種著萵苣,玉蜀黍
  三棵楓樹左邊還有一些別的
  再下去是郵政局、網球場,而一直向西則是車站
  至於雲現在是飄在曬著的衣物之上
  至於悲哀或正躲在靠近鐵道的什麼地方
  總是這個樣子的
  五月已至
  而安安靜靜接受這些不許吵鬧
  
  五時三刻一列貨車駛過
  河在橋墩下打了個美麗的結又去遠了
  當草與草從此地出發去佔領遠處的那座墳場
  死人們從不東張西望
  而主要的是
  一個男孩在吃著桃子
  五月已至
  不管永恆在誰家樑上做巢
  安安靜靜接受這些不許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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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橋
  
  
  常喜歡你這樣子
  坐著,散起頭發,彈一些些的杜步西
  在折斷了的牛蒡上
  在河裡的雲上
  天藍著漢代的藍
  基督溫柔古昔的溫柔
  在水磨的遠處在雀聲下
  在靠近五月的時候
  
  (讓他們喊他們的酢醬草萬歲)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地、多麼地長啊
  縱有某種詛咒久久停在
  豎笛和低音簫們那裡
  而從朝至暮念著他、惦著他是多麼的美麗
  
  想著,生活著,偶而也微笑著
  既不快活也不不快活
  有一些什麼在你頭上飛翔
  或許
  從沒一些什麼
  
  美麗的禾束時時配置在田地上
  他總吻在他喜歡吻的地方
  可曾瞧見陣雨打濕了樹葉與草麼
  要作草與葉
  或是作陣雨
  隨你的意
  
  (讓他們喊他們的酢醬草萬歲)
  
  下午總愛吟那闋「聲聲慢」
  修著指甲,坐著飲茶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長啊
  在過去歲月的額上
  在疲倦的語字間
  
  整整一生是多麼長啊
  在一支歌的擊打下
  在悔恨裡
  
  任誰也不說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那樣的呢
  遂心亂了,遂失落了
  遠遠地,遠遠遠遠地
  
  
  -------------------------------------------------------遠,
  沒人知道的一輛雪橇停在那裡。
  
  195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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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什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金馬看看去
  那是昔日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灰馬看看去
  那是明日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什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白馬看看去
  那是戀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什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黑馬看看去
  那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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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殯儀館
  
  
  食屍鳥從教堂後面飛起來
  我們的頸間撒滿了鮮花
  (媽媽為什麼還不來呢)
  
  男孩子們在修最後一次胡髭
  女孩子們在搽最後一次胭脂
  決定不再去赴什麼舞會了
  
  手裡握的手杖不去敲那大地
  光與影也不再嬉戲於鼻樑上的眼鏡
  而且女孩們的紫手帕也不再於踏青時包那甜甜的草莓了
  (媽媽為什麼還不來呢)
  
  還有枕下的「西蒙」
  也懶得再讀第二遍了
  生命的秘密
  原來就藏在這只漆黑的長長的木盒子裡
  
  明天是春天嗎
  我們坐上轎子
  到十字路上去看什麼風景喲
  
  明天是生辰嗎
  我們穿這麼好的緞子衣裳
  船兒搖到外婆橋便禁不住心跳了喲
  
  而食屍鳥從教堂後面飛起來
  牧師們的管風琴在哭什麼
  尼姑們咕嚕咕嚕地念些什麼呀
  (媽媽為什麼還不來呢)
  
  有趣的是她說明年清明節
  將為我種一棵小小的白楊樹
  我不愛那蕭蕭聲
  怪淒涼的,是不
  
  啊啊,眼眶裡蠕動的是什麼呀
  蛆虫們來湊什麼熱鬧喲
  而且也沒有什麼淚水好飲的
  (媽媽為什麼還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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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譜之歌
  
  
  像鵓鴿那樣地談戀愛吧,
  隨便找一朵什麼花插在襟上吧,
  跳那些沒有什麼道理只是很快樂的四組舞吧,
  擁抱吧,以地心引力同等的重量!
  旋轉吧,讓裙子把所有的美學盪起來!
  啊啊,過了五月恐怕要憂鬱一陣子了。
  (噢,娜娜,不要跟我談左拉)
  把人生僅僅比做番石榴的朋友未免太簡單了一點吧;
  我要不知道為什麼的出海了,
  你要畫金色和青色的裸體了,
  他要趕一個星夜的詩了,
  總之過了五月恐怕要憂鬱一陣子了。
  啊啊,摟她很多人摟過的腰肢吧!
  (噢,西蒙,踏古爾蒙的落葉去吧)
  跟月光一起上天堂去。
  跟泉水一起下地獄去。
  結婚吧,草率一點也好,
  在同一個屋頂下做不同的夢吧,
  親那些無聊但不親更無聊的嘴吧!
  (噢,綠蒂,達達派的手槍射出來的真是音樂嗎?)
  啊啊,風喲,火喲,海喲,大地喲,
  戰爭喲,月桂樹喲,蠻有意思的各種革命喲,
  用血在廢宮牆上寫下燃燒的言語喲,
  你童年的那些全都還給上帝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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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超現實主義者
  ──紀念與商禽在一起的日子
  
  
  你的昨日與明日結婚
  你有一個名字不叫今天的孩子
  你的歌衫披在狗子們的身上
  魚飛翔,在天空
  鳥戲泳,在水中
  你的膝蓋不認識自己的
  自己的腳趾
  
  你是去年冬天
  最後的異端
  又是最初的異端
  在今年春天
  
  你唱:糖梨樹,糖梨樹
  在早晨五點鐘
  在一些污穢的巷子裡
  把聖經墊在一個風塵女子的枕下
  摩西和橄欖山的故事遂忘懷了
  在早晨五點鐘
  糖梨樹,糖梨樹,你唱
  
  你渴望能在另一個世界裡聞到蕎麥香
  把一切搗碎
  又把一切拼湊
  使古與今,紡織的海倫跟火車站叫賣的女子
  山與海,拾鬆子的行腳僧和黑皮膚的水手
  概念與非概念,有風的天或無風的天
  你是一個有著可怖的哭聲的孩子
  把愛情放在額上也不知道的
  獨眼的孩子
  
  亂夢終會把你燒死
  像摩天大廈
  桑德堡的一支鋼釘
  毀於一次雷殛
  而你也不屬於桑德堡
  
  他手裡緊握著人民
  以及惠特曼的時興過而如今卻嫌舊了一點的老歌
  你不屬於邏輯
  邏輯的鋼釘
  甚至,你也不屬於詩
  
  你是什麼
   (糖梨樹,糖梨樹)
  你從哪裡來
   (清晨五點,寒星點點)
  你往何處去
   (寒星點點,清晨五點)
  
  而你也是一個存在
  
  如像楓樹糖
  攪在顯影液裡
  沒有理由
  卻是一個存在
  如像水葫蘆花
  在黑色與金色的殮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