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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干坚:《二十世纪中国比较诗学》

赖干坚:《二十世纪中国比较诗学》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本书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中国现代文论的创始与西方近现代诗学
  一 中国现代诗学的发端与王国维对西方美学的借鉴
  二 鲁迅的个性主义文学观与西方“摩罗诗派”
  三 胡适的语言文体革新论与西方现代诗学
  四 周作人的“人的文学”论与西方人道主义思潮流变
  五 茅盾的“为人生的艺术"论与欧洲现实主义、自然主义理论
  六 郭沫若的“为艺术的艺术"论与西方浪漫主义理论流变
  第二章 中国现代文论的转型与马列文论在中国的传播、发展
  一 革命文学运动与马列文论在中国的传播
  二 毛泽东对列宁文艺思想的继承和发展
  三 毛泽东的艺术价值观与马克思主义文艺批评
  四 毛泽东的创作论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美学的贡献
  五 邓小平的社会主义文艺观对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的发展
  第三章 中国当代文论嬗变与西方现代诗学
  一 新时期文学观念变革与“人道主义热”
  二 “自我表现论"与西方表现主义美学
  三 文学主体论与西方人本主义美学
  四 文学本体论对反映论的碰撞与渗透
  第四章 中西诗学渊源流变与主导精神比较
  一 中西诗学渊源与中西诗学现代化
  二 中西现代诗学主导精神比较
  三 马克思主义反映论在中国与西方的流变
  后记
  
  
  书摘
  
  尽管周作人接受了厨川白村的个性主义主张,但是,实际上他们对个性主义的理解不完全一样。厨川白村信奉尼采的权力意志论,把尼采所倡导的“超人"视为人进化、发展的极致。周作人却不同意这个观点,这是因为在周作人的人学观念体系中,个性主义仍受到人道主义的博爱思想的制约。
  诚然,人道主义与个性主义都植根于西方近代的自然人性论,但正如爱尔维修所说,它们一表现为爱人,一表现为爱己。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生价值取向。但是,周作人在肯定个性主义时,也从俄罗斯文学接受了人道主义的博爱思想,这一影响主要来自列夫·托尔斯泰的《艺术论》。
  周作人在《平民文学》中所表述的平民文学涵义,渗透着托尔斯泰的人道主义思想。周作人在这篇文章中提出:“平民文学应该着重与贵族文学相反的地方,是内容充实,就是普遍与真挚两件事。"而这两点恰恰是托尔斯泰在《艺术论》中所倡导的全民艺术的基本要求,托尔斯泰尤其强调艺术的普遍性。他认为,艺术的特性就是把人们从情感上联合起来,但贵族艺术或非基督教艺术却只把某些人联合起来,并且在人群中造成相互的敌意。托尔斯泰强调指出,现代优秀的艺术,“应当不是某一群人的艺术,不单单是某一阶层的艺术,不单是某一民族的艺术,不单是某一宗教崇拜的艺术……它所传达的是所有的人都能体会的感情”。因而他认为,“基督教的艺术即现代艺术,应当是普遍的”。显然,托尔斯泰强调艺术的普遍性,是要使艺术具有全人类的性质。他希图通过倡导艺术的普遍性,贯彻其博爱主义,实现人类大同的人道主义思想。周作人接受了托尔斯泰的人道主义艺术观,并以此来阐释平民文学的普遍性,所以他在《新文学的要求》一文中强调“这文学是人类的,也是个人的,却不是种族的、国家的、乡土及家族的"。他还把这种文学的全人类性看作文学进化的结果:“文学上人类的倾向,却原来是历史上的事实,中间经过了几多变迁,从各种阶级的艺术又回到平民全体上来。”这种人类的概念与个人的概念便构成了周作人的“人的文学"论的思想基点。
  周作人接受了托尔斯泰的艺术普遍性主张,却对他的极端的人道主义立场——以完全的利他否定自我表示异议,这是因为在周作人的“人的文学"理论模式中,人道主义的博爱思想受
  到个性主义的制约。
  那么,在周作人的“人的文学"理论模式中,个性主义与人道主义,或者说,自我表现与艺术的普遍性之间的矛盾如何达到统一呢?实际上,周作人的理论取向并不是强调两者的冲突,而是追求两者的统一,就像他对待灵与肉的关系一样。为了追求个人与人类,个性主义与人道主义之间的统一,周作人便把目光投向日本白桦派作家武者小路实笃等人倡导的新村主义。
  所谓“新村主义”,是20世纪初的一种空想社会主义学说。它是在无政府主义思想家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和列夫.托尔斯泰的泛劳动主义影响下形成的。新村主义者的社会理想就是追
  求个人发展与社会进步的统一,个性主义与人道主义的统一。
  根据武者小路实笃的理解,新村主义的要旨是“凡人一方有个人的本能,一方有社会的本
  能,两者须互相调和”。因而,“使别人过人的生活,自己才能实行人的生活,又因自己实行人的生活,才能使别人过人的生活”①。在《人的文学》中,周作人谈到人的理想生活时写道:“这种理想的‘人’的生活,应该怎样呢?首先便是改良人类的关系,彼此都是人类,却各是人类中的一个,所以须营一种利己而又利他,利他即利己的生活了。”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新村主义对周作人的人学观的影响。新村主义不仅展示了人道主义从一种思想模式转化为社会模式的可能性,从而为周作人构想的人的理想生活提供了一个型式,而且为周作人思想中的个性主义、人道主义等不同思想因素的融汇统一提供了一个理论构架,从而使“人的文学”作为一个完整的理论模式得以建立。
  <三>“人的文学”与“非人的文学”
  如前所述,在周作人的人道主义人学观中,主要包含从西方借鉴来的灵肉一致的自然人性论,以及以新村主义为构架的个性主义与博爱主义的融合论。在确立了人道主义的人学观之后,周作人便以此为基础,提出他的人道主义文学观。他在《人的文学》中写道:“用这人道主义为本,对于人生诸问题,加以纪录研究的文字,便谓之人的文学。其中又可以分作两项,(一)是正面的,写这理想生活,或人间上达的可能性。(二)是侧面的,写人的平常生活,或非人的生活,都很可以供研究之用。”在这里,周作人明确地提出了“人的文学”的内涵及其性质,所谓人的理想生活,就是以新村主义为模式的、改良了人类关系的生活。显然,根据这个准则,以表现人生理想为主题的浪漫主义文学或如俄国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这类带有空想社会主义性质的文学称得上是典型的“人的文学”。但是,周作人懂得,这种正面表现人生理想的文学作品数量不多,大量的倒是描写“非人生活”的文学作品,也就是现实主义或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周作人着重指出,要区别描写非人生活的文学和非人的文学,关键是作者的态度,即“一个严肃,一个游戏,一个希望人的生活,所以对于非人的生活,怀着悲哀或愤怒,一个安于非人的生活,所以对于非人的生活,感着满足,又多带着玩弄与挑拨的形迹”。简单说来,两者的区别主要在于对“非人的生活”是持批判还是默认,甚至赞赏的态度,至于题材和方法,在周作人看来,是无关紧要的。这表明,周作人非常强调人要有健康的、正当的生活,人之为人,人之所以尊贵,就在于人的本性是灵肉一致的。从这一人性观出发,周作人强调,人类的个体与群体也应该有合理的、健康的关系,这才称得上是人的生活。人的文学就应该是倡导人的正当的、健康的生活的文学。作家要承担这一职责,就必须对人的本性有充分的领悟,自己应当具有健全的人性,然后才可能以正确的态度去描写人的生活;即使描写非人的生活,也会抱着严肃的、批判的态度。也就是说,通过对非人的生活的描写,揭示、批判人世间的不合理方面,激发人们去追求正当的、合理的生活。由此可知,周作人的“人的文学”观,与他的灵肉一致的自然人性观是互为表里的,它显示了西方人道主义文艺观的基本特征,又蕴含着中国传统的实践理性精神,特别是突出了文学中的道德因素。
  从文学的人道主义内涵来看,周作人很注重文学对健全人性的表现,把这一点当做文学创作的根本任务。这是“人的文学”的核心思想。这意味着,周作人当时已朦胧地体悟到,文学
  是人的本性的对象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的出发点是对人类的爱,因为只有爱人类,才会努力去表现、倡导人的正当的生活,批判非人的生活。而周作人对文学的人学本质的把握,又是和他的进化的文化观分不开的。他从进化观出发,坚信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人性将日趋完善。也就是说,人的理想生活并不是纯粹的幻想,而是迟早会实现的。文学就担当了促使人的理想生活实现的光荣使命。而作家要承担起这一神圣的使命,就必须具有正确的人生观、宽广的胸襟和健全的情怀。由此看来,“人的文学”的人道主义内涵涉及文学创作的宗旨、文学的性质、文学的根本任务以及作家的思想、态度等问题。这和西方近代文论的主导思想是合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