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信德:《郁达夫与劳伦斯比较研究》
浙江大学出版社
[本书目录]
悲剧时代的叛逆者——
比较之一:风格与人格
精神自我的抗争者——
比较之二:小说中的自我表现主题
孤傲独立的零余者——
比较之三:小说中的人物塑造
人类本质的探索者——
比较之四:小说中的性描写
艺术与美的倡导者——
比较之五:小说中的审美意识
返真主义的传播者——
比较之六:小说中的哲学思想和道德观念
心灵世界的雕塑者——
比较之七:小说中的心理描写和语言技巧
民族文学的先驱者——
比较之八:文学史中的地位和影响
并非结论
附录
Ⅰ 郁达夫年表
Ⅱ 劳伦斯年表
Ⅲ 参考书目
书摘
倘若一个小说家仅仅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写小说的作家,那是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的,作为一个小说家,他首先应该是思想家、社会学家、哲学家、历史学家,也许这些必要的条件并不是事先有意识地去创造具备的,而是在创作过程中自觉不自觉地酿成的;然而,小说家的精神素质与他们的自我表现意识,只有在充分地结合的基础上才能显示出它的高度和魅力。郁达夫与劳伦斯当他们在有意识地成为小说家之前,就分别走过了一段令人感慨的路程,比较这一过程,可以从中看出中英文化传统素质的不同对他们各自所造成的影响的差异,也可以从中看出他们由于类似的气质与追求所带来的对创作与人生本质之间相互关联的相同立场。
郁达夫于17岁那一年(1913)随长兄来到日本东京,翌年7月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备班学习,在那里与郭沫若同学一年,这是日后成为创造社两主将的友情的开端。赴日之前,郁达夫曾断断续续地读了几年中学,所受的教育基本上是中国旧式文化,但辛亥革命前后也多少吹进一些新鲜的风,所以他又接触过欧美作家的某些作品,这似乎成为他后来踏上文学创作道路的发端。郭沫若在《论郁达夫》(1946)一文中回忆说:
在预科班时代他已经会做一手很好的旧诗,我们感觉着他是一位才士。他也喜欢读欧美的文学书,特别是小说,在我们的朋友中没有谁比他更读得丰富的。这种中西文化的交叉影响感化了郁达夫这颗单纯而迷惘的心,使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世界的宏大和人生的真谛。然而旧中国的黑暗腐败又使他感封忿然和悲哀,当他首次踏上号称“冒险家的乐园”的上海时,眼前醉生梦死灯红酒绿的一切竟又令他深深地沉思。正如他在日后《海上》一文中所记载的那样:
像这样的昏天黑地般过生活,难道是人生的目的吗?金钱的争夺,犯罪的公行,精神的浪费,肉欲的横流,天虽则不会掉下来,地虽则也不会陷落去,可是像这样的过去,是可以的么①?
中国第一大都市的畸形社会状态竟给了这位来自富春江畔的纯洁的少年如此可悲的印象,这一眼在当时也许并不显示出它的作用,然而在郁氏以写作为生的大部分岁月里,这种令人颓唐的感觉总是一直笼罩在他心头上的阴影,使他的不少作品带有感伤的成分。
在日本留学期间,这种感情上的抑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由于异族的歧视、中日社会对照的强烈反差和远离家乡的孤独感,使他愈发在抑郁的深渊中不能自拔,《沉沦》的诞生则全赖于这种情绪。当然,从这一点来讲也许是件好事,否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就会缺少一篇好作品,可是作者毕竟是受到了心绪的煎熬,读者也必须忍受着感情的痛苦,不幸者投海前撕心裂肺的呼叫久久地撞击着中国人的心,一幅何等悲痛的画面成了中国历史耻辱的见证。也就在写完《沉沦》之后不久的1921年6月中旬,郁达夫与郭沫若召开了出版《创造》季刊的会议,也即是创造社成立的开端,至9月初郁达夫离日回国,便把全副精力投入到创造社的文学活动和《创造》季刊的出版上去了。
假如在此之前,他尚未意识到自己如何踏上作家的征途,那么如今这一目标已经明确了,他将把自己的毕生精力运用到这一神圣的事业中去,虽则他和其他几位创造社同人一样,还都是二十刚出头的青年学生,对投身到这一事业去之后的风险、艰难、困苦似乎并没有过多的顾忌,只是凭着一股热忱,要为自己忠诚的事业去奋斗、去努力、去牺牲,但这志向似乎是不可动摇、毫不犹豫的了。究其原因,还应该归纳到:他们(当然包括郁达夫在内)把文学看作是抨击黑暗、揭露衰败、振奋人心、匡正民风的有力武器,并认为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去这样做,以推翻文学的垄断性,使文学成为国民的文学。正如他们在《创造》季刊《出版预告》中所宣称的:
自文化运动发生后,我国新文艺为一二偶像所垄断,以至
文艺之新兴气运,澌灭将尽,创造社同人奋然兴起打破社会因
袭,主张艺术独立,愿与天下之无名作家,共兴起而造成中国
未来之国民文学①。
在此后的十年内(即创造社的十年),郁达夫兼有作家、编辑、教师三种身份,而以前两种为主,在他执笔的《<创造日>宣言》中,把文学视为伟大的“创造工程”,宣称“我们想以纯粹的学理和严正的言论来批评文艺政治经济,我们更想以唯真唯美的精神来创作文学和介绍文学”。正是这种“创造”精神成为他与他的同志们坚持前进、勇敢创造的动力,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开拓和发展作出了大的贡献,他的大部分小说创作也完成于此时期。
回顾郁达夫从1913年赴日本留学到1930年成为“左联”的发起人之一这十几年的经历,反映了一个受到中西文化双重影响的作家,从单纯幼稚的少年经过青年求学阶段的探求,而达到敢于抨击社会的弊端、正视人生的悲哀、抒发内心的思想境界的过程。与郁达夫不同的是,劳伦斯既没有出国留过学,也没有组织过文学同人团体或出版同人刊物,他是英格兰中部一个矿工的儿子,他从小就生活在尘土飞扬的矿区小镇伊斯特伍德,他在这样的环境下读完了小学、中学,然后又进了本地的诺丁汉大学,但他在当作家之前也任过教师,从1908年大学毕业至1912年放弃这一职务,他共教了4年书。这4年是劳伦斯人生转折的关键,他在此期间领悟了英国社会的本质,也似乎是在此期间认识到了自己的责任:他要写出心中的英格兰的一切。
劳伦斯生前身后曾被不少学者、评论家冠以各种流派的桂冠,例如现代主义、神秘主义等等,但按其作品的实际情况来看,最最重要的特色应该是本土主义。“在现代英国小说最重要名家的行列中,劳伦斯几乎是唯一一位土生土长的英国作家。他的作品扎根于英国土壤,其中主要的作品都以英格兰中部诺丁汉一带的矿区与乡村为背景,描绘在工业化和机器文明逐渐成为主宰一切的社会力量的时期,人们在精神上、道德上和相互关系上的变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工业革命之后英国下层中产阶段与工人阶级的生活现实。”①这段论述比较明确地指出了劳伦斯的创作特点,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位英格兰作家生于斯、长于斯、写于斯的内在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