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日本)松浦友久著、(日本)加藤阿幸等译
【译者】 加藤阿幸,陆庆和
【出版社】 民族出版社
[本书目录]
代序
一 中国“诗”与日本“歌”之相互关系
双关语的书名《万叶集》
——命名者的意旨(i)
——书名意旨之释疑(ii)
——来信及复信(iii)
附:《万叶集》书名的考察及补说(大谷雅夫)
——“训诂”与“比喻”的关系及其他
——书名双关语之谱系
《古今和歌集》的“诽谐歌”
——作为叠韵语的“俳谐”
“诗迹”与“歌枕”
——意象的唤起能力
“乐府诗”和“本歌取り(仿意歌)”
——诗歌表达方式之继承及发展
“言者无罪,闻者足诫”
——作为政治安全阀的隐喻
二 诗语之心
《闺怨诗》与《长恨歌》
——情绪的两种形态
——对比性的由来
“断肠”及“羊羹和脍”
——诗的语言与内脏的感觉
——触觉、味觉与母语感觉
“蛾之眉”、“月之眉”、“柳之眉”
——美的比况的选择项
“猿之声”与“鹿之声”
----听觉意象及其属性
——作为诗语的“猿”与“猴”——
——“鹿鸣草”面貌的改变及其他——
“遗爱寺钟欹枕听”
——接受白诗的一个变貌
“点铁如金”的意象
——汉语的“爱好具象”与杜甫的诗学
“柳素”与“杨花”
——“平仄的互用”与训读诗句
……
书摘
怨 情
美人卷珠簾,
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
不知心恨谁。
实际上,在这样一首“怨、恨”并用的诗里,它们的区别同样表现得很明显。首先,诗的题目是“怨情”,这是着眼于诗的女主人公(宫女)与对方的男性(君主)之间的总体的关系之
上,表现的是全体、总体的情况,因爱得不到满足的“怨恨”。与之相对,“不知心恨谁”的“恨”,表现的是个别的情况,即对与男性的关系中产生的一个个的事件、对它们的一去不复返而表示悔恨。
在此,我们可以假定,“怨”与“恨”的区别,并非只依照第一尺度,即把情况看成是“可变的、流动的”或是看作“不可变的、固定的”;而且还应根据第二尺度加以区分,即情念的对象是“全体的”还是“个别的”。这正像:
怨妾愁心百恨生
(梁元帝《燕歌行》)
一别怀万恨
(后汉 秦嘉《赠妇诗 其三》)
一样,尽管“百恨”、“万恨”的表现受到人们的喜爱,但“百怨”、“万怨”却很难表现。以上假说由此得到了积极的证实。也就是说,“恨”因为是个别的、固定的情绪,可以一个个地数的;而“怨”因为是全体的、流动的情绪,则难以用数字来捕捉、计算的。
这样看的话,远溯至《论语》(阳货第十七)那著名的记述: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就可以清楚地明白为什么是“怨”而不是“恨”了。《诗经》的重要作用之一,就在于呼吁为政者改变世风与政情。正因为如此,把现状看作是可变的事物而产生的不满、愤懑(怨)是不可缺少的。相反,如果是把现状看作是固定的、不可变的悔恨的情绪,与其说呼吁变革,倒不如说这一情绪会产生对命运低头或无奈地加以承认的态度,这样便失去了诗歌的政治社会机能。
“怨”和“恨”使用有别的历史,可以说非常古老。恐怕这两个词在语源上,或者至少可以说在字源上有着根本的差别。
首先,两个词的共同点在于都有表示人的“心的状态”的“心”或的意符。不同的是,分别具有“夕巳”与“艮”的音符。
正如‘‘宛、梳、碗、惋、腕、婉”等例显示的那样,同有“夕巳’’的文字,可以说含有“委曲(委屈)、宛曲抑制、团(抟)、弯曲”等要素⑤。这样,“怨”当然就表示心处于“委屈、宛曲”的状态,即心受到压抑、情绪不能尽情发泄的“不满、愤懑"之意。
另一方面,正如“根、痕、跟”等例所显示的那样,同有“艮”的文字,较多地包含着“固定的持续”之要素。这样,“恨”是心像疙瘩那样处于固着的状态,即成了所谓“心里的疙
瘩”、“感情的伤痕”、“精神的伤痕"的“悔恨”之意。
日前举行的日本文学研究者的座谈会上,有人作了饶有兴味的发言,承认《万叶集》中的“怨”与“恨"的使用是有区别的⑥。正因为是万叶学的专家的发言,我们不得不期待有关这个论点的详细的调查与报告。如果《万叶集》记述者对汉语,,尤其是对“诗语"有正确的语感的话,这使用区别的基准,大概确实可以依照本文所述的原则来考虑。
注释:
⑤参见“凡怨声宛声之字、皆取委曲意”。(《说文>卷七,上,段玉裁注)
⑥一《作为研究对象的文学》,佐竹昭广氏的发言(季刊《文学》,岩波书店,1990年冬)。“断肠"及“羊羹和脍"诗的语言与内脏的感觉当君怀归日,
是妾断肠时。
(李白《春思》)
抵四时心总苦,
就中肠断是秋天。
(自居易<暮立>)
前一首诗,是吟咏妻子思念出征之夫的悲伤的“闺怨”之作。后一首是强调秋季的哀愁的“悲秋”之作。无论哪一首,都使用了“断肠、肠断”这一典型的,而且具有效果的诗语。
这一特点,在日本人所作的汉诗中也是同样存在的:
晓猿莫作断肠叫,
四海为家帝者心。
(小野岑守《奉和、应制江亭晓兴之诗》)
去年今夜侍清凉,
火思诗篇独断肠。
(菅原道真《九月十日》)
有趣的是,尽管在汉诗中如此流行,但“断肠、肠断”这类诗语在和歌中几乎是完全不用的。在受汉诗的影响较为直接的“俳句”的样式中,或许能找出这样少数类似的例子,但这只是非常例外的存在,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总而言之,在用日语写成的日本诗歌的样式中,“断肠、肠断”这样的意象是彻底地回避的。
正由于“断肠、肠断”是在中国古典诗歌中表现悲哀时最具有代表性的诗语④,上述事实才会形成了一个饶有兴味的论题:在中国,这一诗语因深受喜爱以至产生了以“肠”为题的作品(晚唐·李商隐),但是为什么在日本和歌和俳句中却难以成立呢?尤其是若将前文所举的白居易的《暮立》诗(“就中断肠是秋天”)在《源氏物语·蜻蛉》中训读为“就中内脏断绝是秋天"这一例考虑进去的话,这一疑问就更加鲜明突出了。
作为原因,首先应指出的是,第一个原因——可能会让人感到有些唐突——中国与日本的畜牧生活要素的有无或者是强弱的差别。将肝、心、脾、肺、肾(五脏)、大肠、小肠、胃、胆、膀胱、三焦(六腑)称之为“内脏”,这种对具体、个别(内脏部件)的关心,只有在(1)身边的家畜, (2)包括内脏在内,(3)作为日常的食用,这样的生活中才会容易而必然地形成。在
这样的日常生活感觉之中,对具体的五脏六腑,在用眼看、用手触摸等过程中,那种不调和感便变得淡薄了,这一趋势是很自然的。
把身边的家畜的内脏当作日常事物来感觉的话,必然也会把人的内脏当做日常的事物来感受的。不用说,这样的生活习惯,很容易使人产生以下的感觉:家畜的生理与人类的生理是有共同之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