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西宗派研究》为四川大学中文系年轻学者伍晓蔓女士所著。由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2005年6月出版。该书在其博士论文的基础上修订而成,导师祝尚书先生作序。
序
祝尚書
三年多前,伍曉蔓同志跟隨我學習唐宋文獻;三年後,她提交了題為《江西宗派研究》的博士論文,得到同行專家們的很高評價,一致認為是一篇優秀博士論文,順利獲得了博士學位,并因此留校任教,成為我的一位年輕同事。最近,她因這篇論文入選四川大學“211工程”建設項目“俗文化與中外文學”學術著作系列,即將由巴蜀書社出版,故向我索序。
“江西詩派”是宋代文學中影響最大的詩派,也歷來是宋詩研究的熱點,雖相關成果不少,但并非盡如人意。曉蔓入校之初,我閱讀了她研究玄言詩的碩士論文,覺得她思辨能力强,文筆好,若再濟之以文獻功夫,必將有所成就。故到博士論文選題時,提議她摸摸“江西詩派”。我的想法是,這一“塊”不僅是宋詩研究的“高地”和前沿,而且難度大,理論性强,涉及文獻廣,也許能發揮她的長處,彌補其不足,從而得到較大的鍛煉和提高。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她將視綫集中到吕本中的《江西宗派圖》。她認為,已有的莫礪鋒先生的《江西詩派研究》和臺灣學者龔鵬程先生的《江西詩社宗派研究》兩部專著,主要目的在搭建“江西詩派”研究的理論根基和基本框架,尚未深入到《宗派圖》所列的具體詩人,特别是中小詩人,單篇論文涉及的也不多,故“江西詩派”研究雖然熱鬧,但對《宗派圖》詩人的研究却很不夠,留有較大的開掘空間。於是,她决定把研究重點放在《宗派圖》中的二十五位詩人,加上吕本中,共二十六人,將戰綫由“江西詩派”退到“江西宗派”——“詩派”與“宗派”雖祇一字之差,定位却不相同:前者是源流兼及,後者主要是溯源。
戰錢上的“退”,并非退避,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實是捨易就難。吕本中的《江西宗派圖》作於何時?“江西宗派”是怎樣形成的?首先就遇到這樣一些學術界争議大、迄今解决得并不理想的棘手問題。就是研究《宗派圖》二十五詩人(加吕本中為二十六人),也非易事,楊萬里《江西宗派詩序》曰:“江西宗派詩者,詩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人非皆江西,而詩曰江西者何?繫之也。繫之者何?以味不以形也。东坡‘江瑤柱似荔子’,又‘杜詩似太史公書’,不惟當時聞者嘸然,陽應曰諾而已,今猶嘸然也。非嘸然者之罪也,捨風味而論形似,故應嘸然也,形焉而已矣。高子勉不似二謝,二謝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徐師川,師川不似陳後山,而况似山谷乎,味焉而已矣。”要從“味”而不是從“形”認識“江西宗派”,既要弄清“宗派”共有的“味”,又要分辨黄庭堅、陳師道、二謝、三洪等二十多人不同的“味”,談何容易,所以連楊萬里《序》也感嘆道:“嗟乎,離神與聖,蘇李蘇李乎爾,杜黄杜黄乎爾;合神與聖,李、蘇不杜、黄,杜、黄不李、蘇乎。然則詩可以易而言之哉!”
曉蔓經過極大的努力,遍考文獻,認為吕氏《宗派圖》應該是大觀末、政和初的作品,其他說法都未必可信。這雖然仍是“推論”,但較他說似乎更有文獻依據,可信度也更高。至於“江西宗派”的形成,作者經過仔細梳理,認為先有地域性如南昌、臨川、黄岡等多個詩人小群體,這些小群體间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由於“氣味”相近,通過結社等方式“同作并和”,表現出强烈的群體意識,經過多次整合,最終形成為一個带有宗派性的大群體——“江西宗派”,從而釐清了宗派建構的基本脉絡。
《江西宗派研究》的另一個重點,是對“江西宗派”領袖人物、“宗派”之“宗”黄庭堅的研究。作者認為,在元祐作家中,黄庭堅既對儒家道德有着堅定的信仰,同時又疏遠政治,親近佛教,具有獨特的文化人格。他的詩歌理論和實踐,開創了屬於自己的、具有典範意義的詩歌範式:要求有道德皈依和智能關照,標举性情本體性,而又與韓愈的“不平則鳴”不同,他的創作是為了抒發“不怨之怨”,化解内心矛盾,因“情之所不能堪,因發於呻吟調笑之聲”(《書王知載朐山雜咏後》)。黄庭堅處於不平則鳴與夷然喪我之間,在壓迫中行自由,因此,瘦硬、幽僻、冷隽、倔强是其主要的美學特徵。這對於封建社會後期詩人走向個體化、邊緣化、内省化,具有普遍意義,容易引起深層的共鳴。黄庭堅又注重師承與傳授,上繼歐、蘇詩統,同時又諄諄教導後學,形成并提供了可以遵循的途徑——“山谷家法”:治心養氣,得之心地;熟參前作,自為己出;經由法度,到達自由,其中包括了著名的“點鐵成金”說,一般認為還有“奪胎换骨”說等等。而山谷詩學的着眼點在個體體悟,學習詩法是為了超越法度,前作與法度,都是獲取自家面目的“筏”而非“岸”。
除黄庭堅外,《江西宗派研究》對《宗派圖》所列詩人及吕本中一一作了考察,詳辨各家之“味”,而在整個考察過程中,作者特别注意“知人論世”,把所論詩人置於“元祐黨禁”這個歷史文化的大背景下。作者認為,如果說元祐文學已面臨轉型傾向的話,那麽元祐黨禁時代,江西諸派面臨的則是强制性的轉型。這個觀點是很深刻的,可說是認識“江西宗派”的一把鑰匙。這篇論文寫作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回歸文本,認真研讀每位詩人的作品,從作品和相關文獻中抽繹结論,绝不架空設論。論文還特别注重宏觀研究與微觀考察相結合,在一個要求具有廣闊視野的題目中,作者不放過似乎是微小的文獻辨證。如據洪朋《跋山谷帖用其韻》,他必定卒於黄庭堅後,而非《四庫提要》所說的黄庭堅猶得見其遣稿。又如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記晁冲之在政和間作《漢宫春·梅》詞獻蔡攸,即除大晟府丞;作者據陸游《家世舊聞》(卷下)等,考證做過大晟府丞的衹有晁氏濟州“疏族”晁端禮,而非冲之,胡氏之言斷不可信。由於有了這些考證功夫,論述就顯得更有根基。
論文最後指出,“江西宗派”詩人從通經明用退歸淡泊自守,主題、題材向深、狹發展,失去闊大之境,偏僻、偏瘦、偏生、偏硬,而後學又漸漸失落山谷詩學的創新精神,如陳巖肖所說:“或未得其妙處,每有所作,必使聲韻拗捩,詞語艱澀,曰‘江西格’。”(《庚溪詩話》卷下)這些弊端,雖吕本中以“活法”補救,仍在南宋顯露無餘,以至元好問有“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之語。乾道、淳熙間,陸游、楊萬里等入室操戈,濟之以晚唐異味,後來晚唐詩派相繼興起,江西派於是從主流地位撤離。清晰的思路,既深刻揭示了“江西派”由盛到衰的深層原因,也勾畫出了南宋詩歌的發展路徑。
伍曉蔓同志聰慧執着。三年的攻博生活十分勤奮、緊張和清苦,論文撰寫期間,更是焚膏繼晷,真所謂“為伊消得人憔悴”;她最終交出了一份厚重的答卷,巨大的付出終於得到了豐厚的回報:經修訂後的論文就要成“書”了。固然,現在出版的這本書,雖饒精彩勝義,還不能說就十全十美。曉蔓還年輕,這纔僅僅是起點,今後的路還很長。願她不斷努力,勇攀學術高峰。是為序。
2004年10月16日寫於川大竹林村寓所
目 錄
序…………………………………………………………祝尚書l
绪 論 《江西宗派圖》的寫定與江西宗派…………………l
第一節 《江西宗派圖》寫作年代辨正………………………4
一、“少時戲作”和紹興三年說……………………………6
二、少時戲作說優於紹興三年說…………………………8
三、《江西宗派圖》作年……………………………………12
第二節 “江西宗派”釋名……………………………………16
第一章 文學盛世下的陰影……………………………………26
第一節 從新舊黨争到元祐黨禁………………………………27
一、新舊黨争………………………………………………28
二、元祐黨禁………………………………………………36
三、宋型文化的痼疾………………………………………39
第二節 文學轉型的呼聲………………………………………41
一、文字獄的警示…………………………………………41
二、元祐體詩歌的轉向……………………………………49
三、新文學時代的歷史、文化背景………………………54
第二章 江西詩宗——黄庭堅…………………………………58
第一節 典範的建立……………………………………………58
一、文化人格………………………………………………59
二、詩學範式………………………………………………74
第二節 師承與傳授……………………………………………88
一、獨自參悟,东坡印證…………………………………89
二、詩學傳承的勾勒………………………………………96
三、師友淵源的指示………………………………………99
第三節 山谷家法………………………………………………103
一、治心養氣,得之心地…………………………………103
二、熟參前作,自為主出…………………………………106
三、經由法度,到達自由…………………………………110
第三章 江西宗派羣體特徵……………………………………113
第一節 蛰伏:出處的選擇……………………………………113
第二節 堅持:斯文的承傳……………………………………122
一、理學淵源——“詩人而入學派”……………………123
二、佛學修養——“精於一而萬事畢”…………………132
三、詩學傳承——“知味者當能别之”…………………145
第三節 團結:羣體的力量……………………………………153
一、同聲相應——地域型小羣體的出現…………………154
二、同氣相求——宗派型大羣體的確立…………………158
三、標志性唱和事件………………………………………163
第四章 陳師道…………………………………………………179
第一節 生平:窘困生涯的承擔………………………………180
第二節 詩歌淵源及特色………………………………………186
一、師黄與學杜……………………………………………186
二、苦吟詩人的文字境界…………………………………196
第三節 後山句法………………………………………………201
一、章法——縮地法………………………………………202
二、句式——造句法………………………………………205
第五章 山谷四甥………………………………………………218
第一節 洪朋……………………………………………………219
一、生平簡述………………………………………………219
二、擺脱、超脱和解脱的主題……………………………224
三、尚未脱盡的摹擬………………………………………227
第二節 洪芻……………………………………………………230
一、生平簡述………………………………………………231
二、初啟江西惡調…………………………………………235
第三節 洪炎……………………………………………………240
一、生平簡述………………………………………………240
二、人生境遇的悟證………………………………………244
第四節 徐俯……………………………………………………248
一、生平簡述………………………………………………248
二、悟入與中的……………………………………………252
三、法度與情韻……………………………………………255
第六章 臨川四友………………………………………………259
第一節 謝逸……………………………………………………260
一、生平簡述………………………………………………260
二、贈答詩的風采…………………………………………264
第二節 汪革……………………………………………………271
第三節 饒節……………………………………………………278
一、生平簡述………………………………………………278
二、木上座與管城公——詩禪相通的合理性認同………283
三、“舉似雲門第二關”——為僧後詩更高……………286
第四節 謝薖……………………………………………………291
一、生平簡述………………………………………………291
二、重意詩歌的情致偏枯…………………………………293
第七章 南康詩人………………………………………………296
第一節 李彭……………………………………………………296
一、生平簡述………………………………………………297
二、高格與妙理的底蕴……………………………………302
三、詩畫相通的審美認同…………………………………304
四、平夷、奇崛相濟的詩風………………………………308
第二節 祖可……………………………………………………311
第三節 善權……………………………………………………315
第八章 淮南詩人………………………………………………319
第一節 潘大臨、潘大觀………………………………………319
一、二潘生平………………………………………………319
二、潘大臨詩歌:意與力的失衡…………………………326
第二節 何颙……………………………………………………330
第三節 林敏功、林敏修………………………………………335
第九章 開封詩人及其他………………………………………341
第一節 王直方…………………………………………………341
一、生平簡述………………………………………………342
二、詩話:述而不作的正確定位…………………………347
三、詩歌:“雖不熟,亦有格” …………………………349
第二節 李錞……………………………………………………351
第三節 夏倪……………………………………………………353
第四節 晁冲之…………………………………………………359
一、生平簡述………………………………………………360
二、詩歌:“意度沉闊,氣力寬餘” ……………………368
第五節 江端本…………………………………………………371
第六節 楊符……………………………………………………375
第七節 高荷……………………………………………………378
第十章 韓駒…………………………………………………382
第一節 生平:“三黜本因元祐學” …………………………382
第二節 詩論:江西宗派詩論的重要建樹……………………390
第三節 詩歌:行針布綫的高手………………………………397
第四節 餘論:“官樣文章”的考察…………………………402
第十一章 吕本中…………………………………………… 408
第一節 生平:中原文獻的淵藪………………………………408
第二節 理學家修養與詩人活法………………………………418
一、理學修養的滲透………………………………………418
二、文學本體的立場………………………………………422
三、詩統說的提出…………………………………………426
第三節 詩歌的分期評述………………………………………432
一、崇寧末、大觀初詩歌…………………………………432
二、大觀後期至宣和末詩歌………………………………434
三、圍城及亂離中詩歌……………………………………437
四、晚年詩歌………………………………………………441
结語……………………………………………………………446
参考文獻…………………………………………………………451
後 記……………………………………………………………47l
後 記
本書是在我博士論文的基礎上修改而成。
兩年多前,我接觸到江西宗派詩人的資料,進入其生動豐富的生活圖景,詫異於在那個貧乏的時代,他們所擁有的執著、豐滿、熱烈。這是相關文學史及研究著作所没有言及的。我嘗試着為宗派詩人製作簡表,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個“傷逝”的主題令我動容。這種感動,後體現在本文“情感的複奏——‘滿城風雨近重陽’詩的多次補作”專題及汪革去世所引起震悼之描述中。謝薖《潘邠老哀詞》:“維君之文兮,予謂不朽。於今之世兮,只以覆瓿。不顯於今兮,固傳於後。嗚呼!君身槁壤兮,君名星斗。”道出了宗派詩人擇善固執的默默堅持。吕本中作《江西宗派圖》,就是要“錄其名字,以遣來者”。但這種深意顯然被後代研究者忽略。南宋初期,江西詩學成為顯學,但宗派詩人師友承傳、寂寞自任,上承元祐文學之盛,下啟南渡詩學之中興的歷史功績,却慢慢被人淡忘。他們的名字變得模糊,詩歌開始亡佚,生平事蹟也漸次湮没。後世對江西宗派有一些想當然的評價,如“凡掛一名其中,有榮耀焉”、“滄海横流”、“形式主義”等,這是因隔膜產生的誤解。謝逸《祭汪伯更教授文》之“嗚呼哀哉!廉恥道喪,忠義氣塞。乘時射利、變節從俗者滔滔皆是,乞食墦間、舐痔得車者面有德色……”的長歌當哭,在我心中縈繞不去。道義和强權拔河,個體生命消亡,而文學的内在品格却不會失落。我感慨着和激動着,有發潜德之幽光、為古人樹碑立傳的願望。這使本次研究成為我尚友古人的一次經歷,從而有益於我自己的人生。
一直想續寫“滿城風雨近重陽”,苦無詩思。現文稿即將付梓,重陽風雨適至,作《九月七日改書稿既風挾雨至用潘邠老滿城風雨近重陽句廣為三絕句》,與古人酬酢:
滿城風雨近重陽,赤壁煙林接混茫。擬把黄花方觅句,催租人至意彷徨。
滿城風雨近重陽,玉樹凋殘舊雪堂。覆瓿銷聲身後事,平添吕謝淚千行。
滿城風雨近重陽,校畢遺編酹一觴。後日登高雲散否?重傾樽酒賦秋凉。
祝尚書先生指導了本論文的寫作。項楚先生、張志烈先生提出綱領性建議。周裕锴先生以所輯數十首佚詩惠示。傳璇琮先生、蔣寅先生、張伯偉先生、王兆鵬先生、沈松勤先生、熊良智先生、常思春先生、馬德富先生、劉文剛先生、謝謙先生給予修改意見。師友淵源,今古不隔。
作為宋代影響最大的文學流派,江西宗派涉及許多複雜、重要的文學問題和現象。這些問題和現象,非本書所能囊括,非淺陋如我者所能把握。錯誤和疏漏在所難免。目前,我計劃編制《江西宗派年譜》,并就“後期江西詩派”等題目展開後續性研究。對本書已出現的問題,及我下一步當注意的事項,祈願得到方家的賜教。
伍曉蔓
甲申秋於川大绿陽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