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的对话 / 池凌云著. -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书号ISBN 7-5059-4938-1 200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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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一个怎样的词
——解读池凌云诗集《一个人的对话》
作者:汪峰
■黑暗的词
黑暗是一个怎样的词?我多年来在铅山大地上反复琢磨过它!这个吸走了人类全部光量的物质,它神秘、深邃而灼痛,它就像一口苦井,埋在那里、在你前进的路上,使你无法避开。它盛满了人类全部苦难和辛酸的词语,盛满了时光深处无处不在的物质重量。2005年5月22日早晨,我在温州景山宾馆细读了《一个人的对话》部分诗卷。我似乎感觉到黑暗从池凌云的诗歌中向我袭来,我免不了打了一个寒颤。这个在我面前热情而开朗的女诗人,没想到她的诗歌竟像一枚枚钉子把我的目光扎伤——我十分吃惊,站在她的水井旁控制不住就往下跳。
她的诗被黑色包裹着。她把自己比作“常年在黑暗的道路上奔跑的身体” (《朝南的房间》),在她的诗中随处可见黑暗。《黑甩动长长的鞭子》一首诗用了多处:“鞭挞我的黑暗”、“黑珍珠”、“清皙的黑”等,《蒙面人》里又有“黑色鸟群的脸”、“幽暗的雷声”、“暗器发出寒光落在我的四肢”、“惧怕光的黑色的身体”,当然还有: “古老的容器显露黑色” (《失去》),“黑暗。似乎掌握黑暗的源头”(《蝙蝠》)。如果说海德格尔在南黑森林居住研究的是存在与思的哲学问题,那么池凌云更像在一个黑色的森林里构筑一间自我的木屋,来让诗歌居住。黑色是纯净的,也是迷离的。偶尔有从树隙间射下的光斑,又被森林汹涌着的黑暗的气息所阻挡,或者光会被迎面而来的荆棘所刺伤显得无措。在她充满暗喻的森林里,避开词,和词语的发光体,让你被她莫明的郁抑所牵引:“她为什么拒绝光明,因为炫目的光伤害了眼睛”。池凌云是一个善于用颜色的高手,她把大块大块黑暗引进诗歌中,让人看到这种生命所研磨出来的墨汁是如此沉重,像沉默的呼啸,像在心灵深处引爆的原子弹。
■被疼痛掏空
池凌云的诗很痛,读后甚至让我落泪——其实多年来我的眼泪已经干涸了,能使我落泪已经很难了,但读了她的诗眼睛却难免湿润。“谁在自己的葬礼上痛哭失声/一个空虚的灵魂/从躺着的身体上起身/抓不到摇摆的闹钟/——时间已与她无关/病与伤痛也与她无关/……然而她的一生白费了……/一个飘忽的影子受到重重的一击/终于跨了下来”(《谁在自己的葬礼上》)诗人对生命认识如此之深,没有经过岁月的风霜的挤压便不可能悟得如此透彻——我有生以来出现过两次这种情景:一次是失恋了,躺在床上三天,脑中呈现了空洞——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知怎么过日子,整个身躯瘫软着就像死了一样,后来,我走在雨地里失神了,竟然不知道在下雨,不知道自已被淋湿;第二次也是一次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一个人攀到山顶上放声痛哭,雨也落了下来,山路泥滑,我一个劲地往上攀,跌倒了就坐在泥地里,命运好像把我引到悬崖,引到生命脱离躯壳的一刹那……我读到这首诗不知怎的心里很痛。在诗中,池凌云有时也像高处的哲人俯瞰茫茫空洞人世,但更多的时候她在地面,在痛苦的烤炙中——作为处在海滨城市的她生命难道承受过飓风的击打,竟把诗歌的内脏撕得很醉?“黑暗到来灯烛的火焰已经安睡/被一双粗暴的手捉弄的翅膀/羽毛不再振动一下/她看着人们走下美丽的山岗/从她的记忆里消失。”(《越飞越高的鸟》)一个诗人在命运的搓揉当中,承受的内伤沉重而无声,她是绝望的,绝望得只呈一声空响,于是她在无声的烛照中掏空了语言的躯体:“谷粒在一个早晨落地/它们差一点被吹空了”,她在细微中洞察着人类的终极,让凡尘的痛尽量减到最低状态。正是如此,我觉得诗人在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中会更彻底的绝望孤独,她沉重的和弦极少谐音。
■焦虑的钉子
池凌云始终处于一种焦虑当中。在《钉子》的诗里,我明显感觉到她坐在椅子上左移右移有着深重的焦虑感,因为 “一些钉子从接缝处冒出”,这是一格藏得很深的钉子。作者在处理“我”“椅子”“钉子”三者的关系时是十分矛盾的。她看到钉子的炽热,但又为钉子将许多人固定在单调的世界无法逾越而遗憾。他看到钉子坚硬的统治:“它们喜欢这样的游戏/在钢铁的硬壳里,弄空自己/我用血来款待它们”直至“黑暗的钉子落了一地,我们都有点悲伤,为一阵阵袭来的自由尖叫。”在这首诗中诗人明显把自己放置在一个左手和右手互搏的场中。她爱钉子又必然被钉子伤害,于是她渴望从钉子的束缚中解救出来,并且获得自由。实际上诗人很像一个贪玩的孩子,突然喜欢带着亮光的钉子,在玩钉子过程中,她不小心被钉子刺伤,又发出了尖锐的喊叫。直到她矛盾地把钉子扔掉。在生活中,这种焦虑是宽泛的。实际上在这首诗中,还能看到钉子已像作者身体内部的某个器件,它不言不语地深扎在那里,使诗人聚集了不少痛苦和欢乐——在作者充满隐喻的森林里,我的打探是十分有限的,我读这首诗时,我也看了看我的椅子和椅子里的钉子,静静地感受着诗人隐藏在词语中的焦虑、挣扎、苦痛。在《闪亮的球体》的诗中,她从一个闪亮的球体切入,带着焦躁的激情的灼痛:“光线从内部碎裂,美丽的叶片旋转/灰色的,黑色的,橙色的/这些曾远离我们的,亮起来,再转暗……有多少高音可以让人发疯?珠玉都碎了……蕴藏的的激情在胸口开始疼痛……我暗淡成一枚老式珠花/你却怪我绽放如此缓慢”。我好像看到诗人像塞壬在海面上梳着长发,翻腾的大海夹着女妖的琴声和歌声,像一个非常大的磁场把人们吸引过去,感受着诗人的焦躁和激荡。大海终将成为一张揉皱的纸,在揉皱过程中,渴望抚平,渴望安宁。 “我去摸摸那些树,那些草/狠狠摇动埋在底下的根/让枝条抽打我/——没有谁叫出声/我靠着树干,慢慢安静下来”(《我已没什么事可做了》)。诗人在接受生活的鞭笞时,像汽车的排气管在接受加速的“抽打”烧红了,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寂静就像一张床,我们一旦倒在上面只有做梦的权利;寂静更是一堵墙,可以让更多的人来依靠。是的,风暴冲刷过的血管已经很痛很累了,只有亘古的安寂才能获得医治和抚慰——“寂静是一剂良药/我的寂静在木制的水桶中,悄悄啜饮着时光/让我安静地坠落……她发着光,如此安静地下降。”(《寂静是一剂良药》)
■郁暗和光的湖泊
读池凌云的诗集,我不知怎的突然将她和法国画家莫奈联系在一起,我想起了莫奈的《睡莲,水景系列》,其中有一幅油画描绘着这样的景象:一座漆成绿色的拱形木桥跨越池塘,水菖蒲、百子莲、杜鹃花科的观赏植物和绣球花环绕并保护着池塘。柳树和紫藤直泻水面,使水的色调变得更深暗、更蓝。水面上漂浮着粉红色的睡莲,像繁星一样在郁暗的天空闪耀。这是一个由“阴影和光线组成的、水上漂浮的世界”。在画的面前时间暂时停顿下来,每个人都会沉浸在画家迷一样的湖中甚至进入湖底,尽情地思索、遐想。我接连几天把手指按在池凌云墨黑汉字的构成的诗歌的方阵中,想进入词的渊底去打探一个潜在世界的真实。我知道在诗人的地底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活火,那是巨大的爱的熔岩在自已烤炙自己,自已烧熔自己,甚至是自己毁灭自己。是的,池凌云的诗所持着的是火一般的大爱,她有着一间经常着火的木房子:“光芒高耸,活力四射/令人心颤的美” (《木房子在梦中着火》),我可以在诗中听到一个人呼唤着爱的声音,那么甜,那么笑意溢满嘴角。“木纹上一条红色的河流裂开”烈火的红色汁液鼓胀在胸脯像要喷涌而出。“谁为燃烧?”一双渴望爱又充满疑惑的眼晴也流淌着水晶的河流。也许生命之爱正要借助情感之爱才能彻底点亮。然而正是诗人之大爱酿就了诗人之沉痛,池凌云的烈火的房间,只有她自己走了进去。诗人太孤独了,孤独得像是在大地上的最后一个人。诗人还在《女朋友的按摩椅》中写道:“它该是一个秘密的男性名字/它绵长的指力让我好奇/我抚摸它隐藏的手/它伸出来,抓住我的骨头摇晃”,摇动骨头需要力量,摇动真正的爱连风暴也不够!
■释放的寒香
一个“用一篮鸡蛋换一件红毛衣/保存了十年喜悦”的乡村老师之女,在她的声音系统里潜泳着怎样一种对美的执着。池凌云文字让我想到火焰的烧灼正微微作痛诗瑰丽却深沉优雅的文字后面有着带微痛感而捉摸不定的深邃稳秘。为什么多年之后她的诗突然能释放出如此巨大的语言的香气?为什么她的诗那么沉竟把读者我的眼睛紧紧地拖住那么久不肯放开。是的她像是诗歌黑森林里的妖后,抓住词语的魔瓶把诗歌的果汁装了进去。语言是池凌云诗歌真正的陷阱,像莫奈画中真正的睡莲,有着幽深的湖泊。“蜜蜂的道路上优美的漩涡”(《对一朵野菊花的十种比喻》)花朵的美质跃然纸上。“铜管乐器的内壁向光挺进/更高更远的吹奏者,嘴唇翕动/刺眼的音符拖着长尾/轻易地越过人们的头顶”,诗句精致、沉郁,闪着青铜一般高贵的光芒。还有《眼睛里的鱼》:“你见过我眼睛里的鱼/有时一闪一闪,有时白茫茫的一片/你的鱼也浮上来/有一些沙子挡住了它们”,才气淋漓,让我仰止。池凌云的诗走得是瓦雷里“黄金的一团柔影”纯诗的一路,在多变的诗坛始终坚持纯粹的探索。她没有停留在把诗打磨的更光洁,而是在诗歌的质料中不断找到属于自己的质地:“我需要寻找一种东西,一种能使腾空悬浮着的事物落地的东西,或者是一种坚定,一种信仰,或许是最平实的一份温暖。我渴望的诗歌首先要抚慰人的心灵,其次才是别的什么。继续关注人性的苦难,在汉语中寻找新的秩序,将向内的写作延伸到底部。”她这样说也在诗歌中通力实践着,她在《第六巷》写到一个电焊工,他蹲在地上:“手中的焊枪发着蓝色的光/每一次经过这里我都能看到他/目光发皱,打量着最坏的一面”。作为在企业工作的我多少次打量过电焊工,但并没有像池凌云一样能发掘出这样的诗意:“坚硬无比的东西正变得柔软/强光之后,天空漆黑一团/他要遮住自己的脸去做这一切/可他看到刺芒/依然让他的眼睛充血”乃至于“断裂的铁发出了咸腥的气味”,这些开阔厚重的诗,我们很难看出它是出于一个女子之手。正如池凌云所说:“我相信语言的力量,当我在作品中对劳动者表示敬意,对空虚和孤独的心灵给予人性的关怀时,我对自己的人生也进行了自我修正,使心灵变得更加自由和开阔。”是的正是开阔,使池凌云的诗摆脱了庸脂俗粉。池凌云的诗歌始终在传递着一种香气。“手臂,半合的眼睑/这些装满梦的容器/传递着花朵清香的气息”(《朝南的房间》),我放弃了最后一个湖泊/我不可能出生的女儿满山谷奔跑/让所有的夜晚失明/道路上遍是她的芳香”(《空白》)。我知道她把自己内心按得很低,低到苦难的位置:“优秀的诗歌总是抚慰人类心灵深处的苦难,追寻精神中的永恒和美。而对于一个人来说,精神的迷失是最可怕的,文学让那些麻木的人记起还有灵魂。这么一想,我觉得诗歌创作简直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她已经成为一只高傲的天鹅在诗歌的王国里振翅翱翔。
■师妹池凌云
1994年8月山西宁武。室外的阴雨,并没有阻止住仅十余人参加的“青春诗会”激烈争论所带来的暖意。尽管有人感冒病倒,他们就躺在床上相互切磋诗歌。有的夤夜不眠,诗歌像一个充满力比多的容器,让人精力旺盛无比。尽管大家的声音早已渗入宁武高大城墙和门楼的影子里,在大片大片的莜麦地中,在管岑山的云雾以及硕大的树木和树木之上巨大乌鸦的大叫声里,在五台山寺庙里的经梵声中……但从这些声音系统分流而出的诗人们又像怀抱着诗歌的种子,散落到祖国的四面八方。在这一群人中有一位年龄最小、来自温州瑞安的女诗人,短发,脸有一点圆,白晳的皮肤,荡漾着纯净的傲气,让粗糙的我不敢接近。她言语不是很多,但笑起来很甜,她聚集了南方女子所具有的精致。这就是我印像中的池凌云。5月22日,朋友驾车到温州参加探索书法研讨会,我便随行去拜访诗友。一路上,我脑中老是映现出谁在《大散文》论坛中贴过的她的照片,她在一片大海的背景里,头发任海风搓揉(后来我再也没有找到这张照片,现在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我脑中构设出的景象)我从江西边缘的大山腹地出发,花了七八个小时的车程,终于来到中国沿海最活跃的一个经济城市温州。我在宾馆安顿了下来,便拔通了池凌云的电话。天已经很晚了,她开着小车急着赶来看我,她穿过凌乱的大街,大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在景山灰暗的阴雨中还绕错了路,她出现在景山宾馆时,我们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岁月的风霜不是改变了她,而却却是雕塑了她,使她更加成熟而温暖。“十一年了!”“十一年了!”我们很高兴也很感慨。时光匆匆,相见时难,忆起当年“青春之会”,想起老师和朋友们,有如坐在梦中,真是晃若隔世。
2005-5-25匆于磨石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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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幽蓝的深呼吸:池凌云论
作者:沈健
1、引子
我决定用非常感性的笔调来描述池凌云诗歌光彩照人的质感。池凌云,一个奔跑的诗句,象一阵乡村的风,或者早晨的水杉树,内心珍藏着无数个笑声朗朗的窗户,她走到哪儿,哪儿就会投下光明、快乐和睿智的雨水:
“飞奔的雪花照亮了夜色/大地 这只褐色的方舟/装满了废弃的草垛和光滑的河流/在风中流浪//语言和灯光都离去了/雪花细小的敲打声似隔夜的檐滴/守住曾经走过的旅程/曾经的包容和接纳//飞奔的雪花在自己美丽的光晕里越飞越快/最初的盼望和最后的经历猎猎而来/那些轻盈的姿态/羽毛 和舒展的美/一次次自由地开放//有哪一种容器能盛装这些美丽的精灵/她们将脚印踩满村庄/身躯闪进正在滚动的石头”——《飞奔的雪花》
我承认是诗人邹汉明的评论引导了我,他才华横溢地用“飞奔的雪花”和“扑火的蛾”形容了池凌云诗歌的飞翔姿态与歌唱肖像,再加上池凌云本身“热情、开朗,象四月的风(江河诗句)”的身体信息与性格电波,我先入为主地对这位温州女性得出了上述风格、情感、品位与价值的最初印象 邹汉明《飞奔的雪花,或者扑火的蛾》,《诗刊》200?。邹静之先生的评价加固了我的这一印象,他说:“池凌云的诗给我最大的感受是直接和灵动。她快捷的心像一支飞动的箭簇,带动起来的景致使人鼓荡 邹静之《序》,《光线》,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9年11月版第2页。”
的确,池凌云的文本总是给人的带来目不暇给的兴奋、动感、闪烁的旋影。她有时在上升:“我感到轻,缩小,和上升/虹深处,没有阴影的疑惑/只有一些爱着的人,足踝发亮/疯狂的舞鞋和光合为一体”(《虹深处》);有时“下沉”:“棉花的碎布衣服一点点地濡湿/灵魂正在下沉”(《》);有时上上下下给人以仪态万方的晕眩:“黑夜的锦绣,摇摆不定的星辰/使我沉沦到无限,又冉冉上升”(《三月的舞曲》)。总之,她的诗似乎十分少女,充满海滨舞台上的光影效果与动作造型,很少让人宁静、从容,就像刘翔评论的那样,她是水的女儿,是动荡的海洋容器。
2、“隐匿了躯体的头颅”:肉身“紧张”的诗学分析
然而,池凌云的快节奏、高速度、大当量并不来自外在的浪漫主义情感波涛,而是来自于一种内在的文化道德与个体生命的紧张,来自于情感与欲望、礼仪与生命、秩序与混乱的二元冲突:
“遥远的声音传来/像神的召唤/在我体内得到回应/我迎上去,群鸟飞离/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灯光/一只陌生的手引领我/走进颤动不安的夜”——摘自《三月的舞曲》
“来自遥远的声音”显然是一种生命的原始义域的声音,本色,真实,如同无意识的黑洞深处的咆哮与汹涌,激荡在文化身体与社会身体幕后的本能身体之中,让人不能不常常背离敞开、程序、逻辑、理性的白天,进入“颤动不安的夜”,离开公共熟悉的“白”,进入陌生私域的“黑”,并在这黑白之间震荡、徘徊,通过自我折磨来传达生命的疼痛:
“我活着,却感受到死亡的气息/被黑暗模糊了的脸孔/布满了阴影的废墟”——《春天的第二十九个夜晚》
“迷茫而带有水气的光/在嘈杂虚假的的光的世界/藏起自己模糊的脸/沉入黑暗的深海”——《走进低洼的光》
这是一种身心高度绷紧的紧张。“紧张”一词,英语写作tension,一般指心理、情绪或神经方面的不安状态。当它被引入文学、政治学、社会文化学语境之后,就拥有了极其混杂、错综而且开阔的哲学、美学、心理学所指,一般指向互补的、相反的、对立的两极甚至多极之间的冲突、摩擦,使自然的生物场或者社会的物理场处于和谐前的动荡、创生、裂变状态。池凌云的“紧张”正是处在这样一种过渡状态,在白向黑或者黑再向白演绎的片刻之中,在冲突向和谐、和谐向再冲突发展的瞬间,在尖锐、粗糙、断裂、破碎向圆润、光洁、弥合、圆满过渡的刹那,构建一种真力弥满、苦烦灼烫的抒情空间。在这一空间里,怵目可见一个强烈、绷断之前的悲剧形象:
“在最亮处断裂
又暗淡而柔韧地连接
像一个痛苦的人挺立的腰身”——《走进低洼的光》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弓弦式的造型,它以视觉传达的语式矗起一个前浪漫主义时代女性反抗的亮相:“走进低洼的光”,“一脸耻辱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为了活出一个真正的自我,她像一棵秀美的“乔木”,镇定自若地承受着“锯齿尖锐的声音”。这是一种牺牲式的反抗,只不过,传统的阶级反抗已被转换为个体承担式的反抗。
这样的女性,是自莎菲以降的五四知识女性在今天的发展与延伸,抗争,叛逆,试图在男权中心的废墟上建立起女性独立、自由的宫殿,从而全面展开自主自为主体人生。然而,抗争并不就是消解,独立并不等于孤立,批判的武器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女性反抗对象也许仅仅是政治、道德、文化和社会等层面的种种压抑、剥夺与羁绊,最极端的女性也不会以彻底消解男性的立场出发来追求女性的解放。换句话说,女性的评价参照系仍然是男性,正如男性的评价参照物乃是女性一样,失却了任何一方,主体间的关系就难于建立,主体也就陷落为空洞的能指。因此,可以武断地说,所有的女性,包括波伏娃那样激烈的女权主义者,她们所反抗的仅仅是一种“悬空的美”、“萎缩的美”,而不是一种“矜持的美”。这也许不是女性的保守,而恰恰女性的前卫,“我只想心在你怀里小睡片刻/以不死的方式/倾听你一生的呼吸”(《独白》),把时间与永恒引为生命与爱的圭臬,并为此死去活来:“病着的人,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她对自己感到陌生和恐惧/心跳不是太快,就是太慢/这水一样,音乐一样的/这世上最柔软最甜蜜的/折磨啊……”(《茶,以及低低的音乐》)。
然而,无论过去还是今天,道德的解放,文化的创新,社会的进展,甚至后现代的虚无主义的价值消解,都不能解决人性本身缺损所带来的生命本质的缺席。当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理性屏幕被人生有限这一简单残酷的事实戳穿之后,人,不能不发现一切都是自欺欺人,一切都是意识形态的虚幻与失真,不能不承认时间背后永远的孤独、虚无、荒谬,承认人生的稍纵即逝与存在的异己排他。于是,人开始本体论意义上的躲避、逃离、反抗:
(1)、拒绝沟通、交往:“败菊一样凌乱的心绪/不再需要交谈”(《春天的第二十九个夜晚》);“密封的耳朵驱使你在一箭之外/听孤寂催响的钟声/血水和泪水/阻断在传说之中”(《青铜的脸》)。
(2)、自我掩饰、锁闭:“以石遮掩真实容颜的神呵/请将柔软还给我的指节/将我放在你静寂的脚下,或举起/在你光明的头顶”(《一块石头叫我的名字》);“被过多移用的日子/约定的会见错过了日期/我一个人平静,一个人疯狂/过多的光聚拢/直到看不见自己……”(《闰月》)。
(3)、自我分裂、纯洁:“我和我的体温正相隔千里”,“做一些神做的事情,只要心灵愿意/我的旅行是一次闪电/不带一丝尘土”(《一秒钟归去来》);“这越走越近的生疏/与身体分离的灵魂/那么惊恐,那么无助”(《鸟语》)
诚然,这种反抗带有前现代向现代过渡时期色彩,绷紧着肉身与道德、生命与文化、主体与他者、自尊与权力之间的紧张,它甚至会引出身体缺席写作的嫌疑。在池凌云的这些文本中,我们经常遭遇一种命运无奈、孤影自怜与自我煎熬,甚至“悬空的美”:
“不能愈合的伤口耸入苍茫/倾尽一生的是最后的抵抗”——(《斜塔》)
“撕碎的照片/被重新粘在一张纸上/两个隐匿了躯体的头颅/在紫檀的抽屉中窃窃私语”—— (《夜凉如水的某个角落》)
“白蝴蝶,白蝴蝶/为一次美丽的旅行/把至深的伤口留给自己”——(《白蝴蝶》)
“从你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把你拥在高处,却不敢返回”——(《莲》)
稍微留意一下即可见出,上述诗句中的造型就是前面那个“痛苦地挺直腰身”镜头的多次翻拍、延宕,绷紧、拉伸、强化、对峙,充满焦虑、烧灼与蒸腾。“斜塔”本身就是一个自我防卫接近失败的姿势,几许悲壮,几许荒诞,力量缺失的根本何在?
“门已关紧,再也没有人来/唯一的椅子已经发黄/滑轮在房间里自由转动/如履薄冰/响起了冰块断裂的声音/白炽灯微微震颤/被肃穆的眼睫掩盖的目光/不再表露温情/镜子高悬 沉默不语/绷紧的牛仔裤/泄露出被禁锢之前的狂热//一些细胞在死亡/一种液体在流动/撕碎的照片/被重新粘在一张纸上/两个隐匿了身躯的头颅/在紫檀的抽屉中窃窃私语”
这首题为《夜凉如水的某个角落》的诗,前半部分描述了两个无奈灵魂在“门已关紧”的前提下“细胞死亡”的过程,为后半部分提供了一个背景。接着,诗以特写方式凸雕了“两个隐匿了躯体的头颅”这一悲剧符号。此在已经永逝,只有“照片”提示美好以往,提示着快乐记忆,然而此刻,“照片”却被暴力(也许应更加准确地解读为权力)强行介入,重新组合为一种破碎的秩序:“粘在纸上”,是多么虚幻而脆弱,不堪一击。就在如此苦楚的语境中,两个头颅升入高贵、典雅、纯粹象牙塔世界——“紫檀抽屉”,共守涸澈,相濡以沫,试图以此来自我救赎。
而在《白蝴蝶》《莲》等文本中,“白蝴蝶”的“白”,则加固了象牙塔的纯洁、高蹈范式,而“莲”的污泥不染的能指荧光粉,也在更为光洁的文化幽远光源外为池凌云的世界投来了背景光,增设了“紫檀木”的古懂式的守身如玉的质地。但是,心,真的能变成抽屉里没能身体的交谈吗?
谢有顺与于坚在一次对话中指出,“诗歌是什么?诗歌就是一个人的身体的语言史” 于坚、谢有顺《写作是身体的语言史》,《花城》2003年第3期第191页。这是一个常常被主流话语放逐的主题,当代诗歌写作为了这一常识的回归曾经历经几代人的抗争与博弈,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才达成社会与历史的共识。那么,被光影语言消蚀了躯体的池凌云孤零零的头颅,是不是先锋诗歌的一种倒退?
3、“学习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意愿”:元话语“紧张”的福柯式解读
请允许我宕开笔意,勾勒一下当代诗坛肉身写作的图景。
一般而言,肉身写作主要是探究道德与肉身的紧张关系的 关于文学身体学,国内文献可参阅刘小枫、康正果、南帆、谢有顺、董之琳等人的著作;国外可参阅萨特、梅洛·庞蒂、福柯、杰姆逊、伊格尔顿等人的著作。。前现代时期,道德统治肉体,肉体的合法性要求被抑制;现代时期,肉体对道德实现革命与起义,冲破了道德管制的肉体却又陷入制度与资本的罗格斯控制;而进入后现代时期,当集团政治溃散、个体走向自主、自由获致原子化之后,权力反抗(主要表现为政治权力)只能呈现为肉体自我的反抗。在政治资本与经济资本更多地体现为文化资本总体背景下,政治个体失去了外在政治强权挑战对象,犹如吉诃德手持长矛却失去风车,于是个人反抗较多地表现为对自我肉体破坏与挑战。吸毒、同性恋、乱交、摇滚乐……从群体性向个体性转换,从消解他人转为消解自己。上个世纪90年代,在诗界,从翟永明、伊蕾、唐亚平、海男开始,直到尹丽川、唐丹红、巫昂的“下半身”,一方面彻底改写诗歌写作中的肉身缺席场景,另一方面也负面地带来了绕开当下政治社会背景的“无效分蘖”,进而堕落成“一种与大众相隔绝的新的意识形态形式,使管理上的高压统治合法化了 哈贝马斯《对马尔库塞的回答》,转引自章国锋《关于公正世界的“乌托邦”构想》,山东人民出版社2001年8月版,第12页”。
池凌云,1966年出生于浙江省温州乡下,童年与少年生活是贫困的,“用一篮子鸡蛋换来红毛衣”。《娃娃亲》一诗也许带有自传性质:“连续六年的/抗争,是我唯一的罪/无休止的辩论与哭泣让一条河流失声/让我学习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意愿”。这几乎就是小说家张弦《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中的存妮和荒妹的现实原型,15岁,梳着两条辫子,就被许给了“一个小木匠”,心,从此成了“一棵未长成的万年青”。在吴越墓葬风俗中,万年青是一种坟地植物,死亡与纪念的象征,恐惧与窒息的符号,它集中地凝聚着池凌云的童年与少年经验、印象、感受、记忆、情感的驳杂与复调,形成了池凌云人格结构的原发性存贮器。伽达默尔认为,一切经历物不是很快就被忘却的,对其吸收是一个长久的过程,而它的真正存在及其意义恰恰存在于这个过程之中,而不只是存在于原初经验的内容之中 参见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王才勇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95页,童年与少年时段的这一特有的经验,混合着几乎从未离开过浙闽交界、偏居一隅的生活经历,使得池凌云在情爱观念上更多地认同了一种夹杂着前现代、现代的斑杂、混淆的价值底色,进而出现了主体的内心拆裂、自我挣扎、对他者悲悯所形成的焦虑、紧张与痛苦:
“赤裸的人无法站立
她羞愧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群山
随时都要崩塌
她需要一块布来让自己宽恕
一个自建的囚所,出逃的蓓蕾
得到暂时的安全
习惯的外套裹住时间留下的标记
把一个个盛夏带向寒冬
幽谷中盛开的棉花
不再抛掷着悲伤和欢乐的花瓣
亲近每一寸在不安中日渐衰弱的肌肤
代替神祗的眷顾
她绵长的呼吸长过我的一生
安静地吸收一个湖泊的泪
在有太阳的日子晾干,见证
一个人,一条河流的流逝
她所承载的巨大沉默
使她看上去更加忠贞”——《布》
这是组诗《布的舞蹈》的第一首。“布”是文化、道德、社会、公共的符号修辞,是摄影中的用光、化装、布态、景深的控制,是绘画中的色彩、线条与焦距透视关系,是主体间性的关系掩饰、藏匿与暧昧过渡,是主体的躲闪,更是主体的确认。“布”是服饰、“布”的走上前台不仅是为自己展示,更是为了隐喻“布”修饰着的肉身内容与心理内容。“布”者,“紧张”的道具也——必须补充指出,“紧张”这一术语的使用实际上隐含着一个隐喻前提,即社会、国家、文化直至文学都被身体化、生命化了——在组诗《布》中,“布”既是“习惯的外套”,是命运的“老式织布机”“充满预示的梭子习惯性的输送与召回”,是“自建的囚所”,是“无声侵害的美丽图案”,更是“让一个女人疯狂”的原始动力,是“蓓蕾”“出逃”的反叛行为的见证,是渴望“偷”与“被偷”的伦理悖论本质内在冲突所在。“布”作为一个中介,它联接着两组意象:一组是“赤裸的人”、“肌肤”、“身体”、“体温”、“无知的乳房”;一组是“囚所”、“美丽的图案”、“漆黑的夜晚”、“设定的轨道”;二者之间形成一种“紧张”,本质上是一种精神上(空虚与无意义)的紧张,道德上(罪过与谴责的)的紧张,本体上(命运与死亡)的紧张。这种紧张转化成了一种生命的恐惧与焦虑。保罗·蒂利认为,恐惧是有明确对象的情绪,比如对痛苦、灾祸、死亡的预期;焦虑则没有固定的对象,是源于恐惧的对人的有限存在不可消除的部分 参见保罗·蒂利:《存在的勇气》,中译本,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而“布”恰恰就是对恐惧与焦虑的辩证包容:
“这唯一的庇护,无法言说的
孤独,加重了生命的紧迫
她内心的落日是透明的
发出神秘的光晕”——摘自《布的舞蹈》
福柯在《词与物,人文科学考古学》一书中提出过“语式分析”的分析工具。所谓语式,就是指人们对事物的不同言说方式,这种言说方式最深层处存在着一种“元语式”,作为一种权力化、体制化的语言文化秩序,压制、支配、规范着话语主体。直观地说,透过话语语式,我们不能再简单地去分析话语主体说些什么,而是要去析出其何以说出这些背后的体制力量、文化力量与权力力量。由此,我们来看池凌云的“元语式”:“需要一块布让自己得到宽恕”。为了逃避对自己的伤害,她任由“内心的奔驰与消逝”,不断地撕裂自身,甚至“学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意愿”;而为了逃避对他者(包括一切男性)的伤害,她承载着巨大的沉默与忍耐,“任由一个与我有着不同秉性的人,住在我的躯体中”,甚至只是悄悄地祈祷,“希望碰到一个窃贼”,将逃避饰演成一场意外的“被偷走”,居心何其良善,积虑多么忠厚!诗,在这里用了“落日”这一意象来处理其间的复杂喻指:落日既是辉煌与高潮的代码,又是消逝与终结的暗示。
于是,在池凌云那里,身体和心灵被置于复调之中,仿佛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罪与罚》,形成沉重的道德、宗教与人性紧张空间。正好象对待《娃娃亲》中的那个小木匠,诗人并未简单时谴责、攻击,反而充满了同情与宽恕,小木匠也是政治社会语式的阉割机制的受害人主体,受害是双方的,是主体间的关系中的尴尬存在。
组诗中嵌有一首《在沈园》,看似游离主题,却是十分匠心的安排。沈园、陆游、唐婉这些符号化的典故深处所积淀的反抗内涵,在今天这样的时间与历史语境中产生的意义延宕,为《布的舞蹈》这组诗的主题奠定了丰厚的历史能指与现实隐喻。
组诗的最后一首《分币》恰恰就是“紧张”的象征性解决:伤害与相爱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一个硬币的两个币面,没有伤害也就没能财富,没有障碍也就没有凯旋,没有人性的囚禁就没有解放的豪奢。《布的舞蹈》艺术地展示了“我”视力减弱——失明——成为盲人的过程,也正是诗人主体与自我获得的过程,是死亡之后的再生过程。
在下半身写作、美女写作风行天下的大背景中,池凌云坚持了一种偏右的保守主义立场,将身体置于政治、道德、文化、男权的对峙之中,凸现其复杂纷纭的网络纠葛,也许不仅不是一种倒退,恰恰是一种负责和前卫。诗,不再是舒婷式的直接抨击,而是以意识形态元语式的机制的隐形呈现,给时间和历史以再度启蒙,再度出发。
4、“白色中的黑色”:混杂澄明语式的风格流向
正因为情感判断、价值认同、心灵体验的复杂与暧昧,人生、社会、精神的困境得到深刻的呈现,池凌云在她的近期创作中,形成了一种混杂、繁复、思辩的底色,早期的“紧张”与“焦虑”被提升为宽容、包涵,提升为个体承担的语言风格。
首先,现实性、社会性、日常性的内容进入了池凌云的视野。组诗《旧城》把池凌云早期的“自我”扩展成了“黑暗的灯光照耀的两个孤儿”,扩展成了“停止一切访问”的“还未先去,却先躺下”的小儿麻痹症患者,扩展成“几只搏斗的猫”、“无所畏惧的萤火虫”。人物活动的场域也大大拓展了,小巷、康乐路、八角桥、白色小屋、朝南的房间、西山……诗人的自我以从他者的立场上想象出来的目光来观照着世界,照亮了存在:
“她们臀部宽大/汗珠在阳光下闪亮/因为没有丧失生育能力——这众所周知的出色之处/名字被记录。定期敲击/放在体内的圆环/确定它们荡出悦耳的回声//为了结果不出错/她们放下一切金属物质/交出身上携带的钥匙和戒指/坦白性爱的秘密/她们惧怕一枚长长的针——她们的同伴/发生过这样的灾难//她们不愿意记得这个地方/无法羞愧。无法做一个失踪的人”——《无名之巷》
这首诗题目就十分耐人咀嚼,无名之巷,无名之妇,无名之人,这些普泛的生命个体在宿命的制度与规定中,连“失踪”都是不自由的,无任何个人私域隐秘可言。诗表层借当代中国的计划生育制度说话,却独出心裁地切入了生命被宰制的深广义域。诗中的“圆环”、“针”、“钥匙”、“戒指”构成了复杂的无所不在的监视与控制,是现代技术物象与制度物象的喻指,“臀部宽大”的“她们”,是自然与人性的本真摹写,生育、性爱这些个人化的隐情被记录、敲击、坦白,无乃滑天下之大稽的黑色幽默。“戒指”是一个高贵、礼仪和文化性的象征符号,而“钥匙”则是权力、私域的隐喻代码,它通往遮掩、神秘、暧昧、纯粹个人的世界。可是在“无名之巷”,这一切都不能不“交出”,否则,就是“结果出错”,就是灾难、恐怖、暴力与伤害降临。诗的结尾写得震撼人心:“她们”“无法羞愧,无法做一个失踪的人”,连“羞愧”都不是自主自为的,如此,生命的尊严何在,人性的高贵何在?
《第六巷》刻写了一个电焊工喻象:“电焊工蹲在地上/目光发皱,打量着最坏的一面。”这个电焊工身上凝聚了复杂的价值能指,政治修正主义者、文化施善人、道德手术师或者其它“断裂”心灵的沟通中介?总之,电焊工本身是个复合体,而他面对的也是个复合体,因此,为与不为都承受着罪与罚的双重震颤,“强光之后,天空一漆黑一团/他要遮住自己的脸去做这一切。”社会的治理、人心的拯救、价值的重建,本身就是一个漫长、沉重的未竟工程,其过程的艰巨性与复杂性呈现了厚重历史感与人生感。因此,在这些话语里,无名之妇、电焊工,与其说是早期自然植物隐喻的池凌云的拓展,不如说是世俗性、日常性的、多面性的池凌云替换了“幽暗花园里”自我撕裂的池凌云。
其次,悖论性、混杂性、暧昧性和谐同构,构成繁复玄奥的特征。矛盾的兼容大量出现在池凌云的文本中,仅就《白色中的黑色》、《木房子在梦中着火》、《白鸟与黑鸟》这样的诗题来看,就诗歌的题材范围、语言成色来看,就意象承载性的多元与混编来看,就足以激发我们求解不已的兴趣与激情:多质碰撞、异质纠集、他质混淆,形成了叶芝所谓自我与自我争辩的诗歌意义生产链,意义与意味互为生产,隐喻空间在接受中趋于宽广。
《白色中的黑色》是一个大组诗,分16小首,写出了对现实、时间与历史的认同。诗中的“我”再也不是一个莎菲式的布尔乔亚,带着盲目的傲慢与偏见,“散发着露水气息”,她已经象现代作家的萧红笔下的女性那样,将自己真正降格为平民,弃置了小资视点与身份矫饰,以“患病之人的幻觉”,光影摇曳地浮雕了现实进入“我们”的过程:
“我们借着烛火,造出微弱的光/畅饮每一个夜晚/容许粗砺的杂质进入身体/这是我们生命组成的部分/血液只在黑暗中汇流”——摘自《白色中的黑色·十四》
这组诗同样描述了一个死亡与再生的过程,但它不再象《布》那样透过掩饰来传达文化与道德的焦虑,而是通过澄明、寂静、纯粹来追求生命的化境。“白色”在诗中代表什么?光线?七彩河流裸露的寂静?刚刚醒来的早晨?白纸?林中空地?纯洁的生命?“黑色”指向的义域呢?“文字”?亏欠的天空?泥土?失聪(“变聋的耳朵”)?失语(无法言语之人)?失明(“盲人心中珍贵的内伤”——此句见《分币》)?失重(“垂直落体运动”)隐形(“路过的人谁也看不见我”)……精神困境的终极性解决是认同虚无,走向和谐,“清洗双目,不再传递烟雾的消息”,“赶在一切消逝之前离开,进入最初的安眠,回到澄澈透明。”
澄澈透明的境地并不是东方传统文化中的无为无我之境,澄澈透明正是对死亡、虚无、衰老和苦难的独立承担:象一座“焦渴的沙丘”,“把最后的水献给荆棘”,“为一只黄色的小火炉,献上灰烬,绽放白色的花”;象一个最吝啬的人,“向岩石索取蓝色的血液”,与众多的女人和孩子相爱“共用一个可爱的坟茔”;澄澈透明的境地是一种宗教超渡,自我拯救,是一种对自我内心的恶的良心逼视与智性审判,如同《从名字开始遗忘》所写:
“从名字开始遗忘,影子和气味
跟随一条疲倦的蛇,钻进荒芜的草丛。
遗忘的声音,迈着羊群般细碎的脚步
节拍柔和。偏远的山沟传来寂静的哀痛。
不再在发白的道路上跋涉,传道者
已逝,黑丝带被挂在风中嬉戏。
到处都有漆黑的房间,发售
预言和酣睡——火焰在水晶中冷下来
去一个空寂的村落,在深夜点灯——
刀鞘中藏起锋刃,黑色泥土中合拢花。”
这首诗在池凌云的世界中也许是一个变化的信号,智性的跳跃,超现实的挪用,象征主义的深情绵邈,在圆润和穆的语境中形成琥珀的质地,有一种宝石的光辉与青铜的气象,抵达了绝对主义与相对主义的高度统一的境界,仿佛风暴之后的海洋,我们只能看见它的胸脯在幽蓝的起伏,却不知道那就是大海体内的无所不包的深呼吸。
这是属于女性特有的地貌,被沉淀在流水深层,静默,无棱无角,却深厚,无所不有。在中国女性诗歌写作中,池凌云就象她的母亲河瓯江一样,不是十分著名,却是独立存在,水流平缓,日趋开阔。也许,奔跑与飞翔的印象,只是表层水花激荡、阻隔的节奏与态势,而它的内在河床却元素丰博、矿藏繁茂、连接着整个大地与海洋。用理论术语来说,在池凌云的诗歌能指与修辞水下,所指的河床博大而宽厚,埋藏着与大地血肉相连的信息,甚至连接着远崖上的某棵脆弱的植物,某个萤火虫儿幽怨的眼睛。
5、“拉着旧式铧犁独自耕耘”:池凌云的暗喻场之美学解压
池凌云,一座在梦中着火的木房子,“一片小小的阴影,就可以让我生活多年”。现在,我必须颠覆本文开头那种奔跑、热情洋溢、水杉葱翠的池大美女给人的感性印象,这个痛并且快乐着的女人,仿佛一部18世纪的老式火车,在日趋鄙俗的商业时代反光镜中,她正在朝着属于明天的诗坛铿锵倒车!倒着克己复礼的艺术之车!
对于诗歌,她在一篇文章中说:
“文字是否真的能给我两面的途经?‘微笑地迎立在读者阅读它们的途中,同时回首向诗人使用它的方向眨眼’”。我喜欢这个样子,期待这样奇特的相遇。” 池凌云:《你如果不知道大海的蔚蓝》,《诗刊》?
是的,池凌云经常句子的转弯处星光闪烁地回眸眨眼。她不象千叶那样凝神冥想,也不象荣荣那样曳尾泥涂;她拒绝蓝蓝式的纯粹歌唱,也回避翟永明式的狂想自白。在整个90年代“有了快感你就叫”的身体写作的编组场上,她站在面目陈旧的抒情的内燃机车上,正以倒车方式“微笑地迎立在读者阅读它们的途中”。在喧嚣的广场上,她超前地宁静下来,“雨水带领的池塘在一个清晨撤退”。她甚至希望变成一缕风,“保持我的甜蜜和磨难,拉着旧式犁铧独自去耕耘。”她颤栗,微妙,但不轻佻,她略显保守,却毫无刻板,绝无矫情。在所有的人都在放弃理想主义的时候,我以为她的抒情倒车恰恰就是一种先锋,给带来的恰恰就是一种期待中的“奇特的相遇”!
之所以说池凌云的火车是老式的,是因为她向我们“眨眼”的车窗属于传统诗歌最常见的普通玻璃:“暗喻”。暗喻是比喻的一种,它转换现实,替代大地,说出新的存在。它是敞开存在,并使之得以飞升的古老的语言智慧,是现代价值祛魅的最普泛的表意策略。传神而天才地使用比喻是一个诗人(同样也是一个读者)想象力的超凡超强的最直接的检阅。因此,考察一个诗人的才华也许首先要看他的比喻创造力。可以肯定的是,池凌云先天禀赋中就充满了暗喻遗传因子,这个在农村长大的女人,美妙的大自然似乎特别宠爱地营养了她的感官,仿佛她的脑子与心灵就是一个天然的暗喻产房。她大量而快速繁殖出的喻象并不单单指向客观的某一方面,比如重量、温度、硬度、气味、色彩、形状、声响等,而是一个个复合多棱体。她常常在习俗记忆与自然体验之间建构一个暗喻车队,并且透过这条充满矛盾的经验链,拖曳出一个个开放的难于把握的言词细节,使之形成一个歧义纷呈暗喻场,喻示不可穷尽的存在之谜。
组诗《布的舞蹈》就是一个典范。“布”的语义的链条是这样的:布,纺织物,初具遮蔽、御寒功能;后展开为遮羞、美饰、点缀能指;再后来就有了地位、威仪、道德、财富的所指。“布”可以是秩序、政治、风俗,“布”也可以是权力、暴力与真理的冲动。实际上,“布”已是社会符号与文化符号,深入“布”所构成的符号链条,也就是解开了人类文化史、心态史的拉链,接通大地、历史与人心。
在这符号化了的“布”背后,读者往往会见仁见智地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结果。刘翔从中看见了双重的暧昧:“‘布’在我看来是一种更加质料化了的、更坚硬的水,但保持了水的坚韧、柔软、黝暗、神秘。‘布’和‘水’一样,是时间象征,是生活本身的暗喻,‘布’在安全与束缚的交结点上,是双重的暧昧。”诗人蓝蓝对池凌云的“布”的分析更为精彩:“‘布’作为一个隐喻,在文中充分暗示了一个女人的个性和要承担的命运:它亲水,但又怕湿;它易燃又容易被化为灰烬;它贴近人的肢体,但又与肉身分离;它由经和纬复杂地织成,却只有最少的线索”。再加上本文前述一鳞半爪的解析,也许所涉只是《布的舞蹈》文本的冰山一角。有些喻义连池凌云自己都料始未及,比如组诗结尾的小诗《分币》,也许池凌云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布”在中国古代还是一个“钱币”能指,因此,“当时光的指针转向了最后一枚分币”,“布”所赎买的主体陷入了生命与爱情通胀中的自救与坚韧之中:
“一轮落日迅速远逝
留下适度的光芒,向后排列
盲人心中珍贵的内伤
永不能描述,付出
一生的黑夜都无法躲避”
这哪里还是在写“布”,这分明是人生的沧桑与历史的财富!
在池凌云的暗喻生产作坊中,象“布”这样的喻体所构成的喻象场域非常普泛,比如“水”、“眼睛”、“白与黑”、“皮肤”等等,它们象满天繁星的心有灵犀的“眨眼”,召唤着我们悠然心会的阅读与解压。是的,我这样说,是因为池凌云的文本中溶解着丰富的宗教、道德、情感、心智等信息要素,像一个超压缩文件包:
真挚:“我先伪装成一个女人,/再伪装成一个老年人,/假装在人们面前打盹,/而我还那么年轻,只用一只脚就可以站立”(摘自《一个人的对话》);“我需要借宿一晚/我可以做你女儿的朋友/露宿总是让人不安/而我已被淋湿,渴望暖和的棉被/要借你的火炉烤一烤”(摘自《女儿巷》)。池凌云最打动人心是她的真挚性,真诚而且谦卑,对他者充满敬畏,对真爱充满恳求。
厚道:“我认识其中的几堵墙/他们有相同的年代/对立,互相支撑/谈不上善或者恶/只有雨水让绿苔爬得触目/汲取高处的泡沫,增加记忆”(摘自《第一巷》);“在灰烬之前到达/她转身,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像一个释放的囚徒/踩着一级级潮湿的石阶,不再有怨言”——(摘自《在灰烬之前到达》)。池凌云性格平和执着,她尖锐,但对事不对人,宽恕恶,厚待善,在她的诗歌中,我们几乎听不到一句怨言。
包容:“我说出了一切/却无法说出这些年鞭挞我的黑暗”(摘自《黑甩动长长的鞭子》);“我被掠夺时刚刚得到赠予。既是甲方,又是乙方”(摘自《代写契约的巷》);“容许粗砺的杂质进入身体/这是我的生命组成的部分/血液只在黑暗中汇流”(摘自《白色中的黑色·十四》)。在池凌云那儿有一片“梦中反复出现的蔚蓝”,它可能是大海的无穷浩大,也可能是人生的渺小须臾,但整个世界都收藏在心灵的蔚蓝之中。这是一种心胸、气度与磊落情怀。
理想忍让:“一个被自己厌倦的灵魂/屈辱于惧怕光的黑色身体/用影子与我亲吻,在破碎中快乐”(《蒙面人》);“一滴水,她迈着小小的步子/生命的踪迹在干枯中显现”(摘自《途中》)。池凌云是一个溢出理想主义海岸的女性,她总那么低姿态,自认“低矮的眼神亏欠了天空”,在破碎中快乐,让“头颅”与“影子”亲吻,在忍让与克制趋于人生圆满。
理性自觉:“我在早晨出发,就看到了乌云/与低处的潮汛合奏/过多的雨水,冲刷陌生的脸与堤岸/所有的力量都大于我”(摘自《第九巷》);“用一枚针来尖叫/仍冲不破迎面而来的气流/暗处的绳索展示了她强健的筋骨”(摘自《玫瑰栈道》)。知识分子的理性力量就在于自觉,洞悉自身,明察客观,然后理性应对,顺应天理,合乎人情。这在物质与科学至上的背景下尤为必要。
坚韧镇定:“风暴过后,再没有人喊出痛/孩子们把紧紧抱住的树/放回泥土。在水中放进一撮/盐,让沉默漫上嘴唇”(摘自《风暴过后》);“他把身体弯成一把镰刀/腰部的痛与重压到正午的泥土/他想直起身,却再也看不见翻滚的麦浪”(摘自《盛夏》)。这是池凌云最令人震撼之处,她并不是以“轻”御“重”之人,她从来都是沉重、沉痛的收藏者,在她的文字里进进出出的,从来都是一个伤痕累累形象。她诗中沉痛的“锯齿声”,折射出的正是神的不可漠视。
自尊放弃:“我的皮肤缀满银色的补丁/旧伤疤在夜晚发光,吐出/洁白的诗歌和蜿蜒的河流”(摘自《爱之巷》);“我在冬天的雪花中降临/把冰块含在嘴里/吐出温暖的词”(摘自《远离》)。学会放弃的人才能主动选择,世上万事万物莫不如此。牺牲与放弃,恰恰意味着自尊与自强的获得。
池凌云,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她有一种难于释怀的怀旧情结,她所承载的内涵与方式都是保守的,然而,她正是这样独到的混杂性征服着越来越多的当代读者。池凌云的开阔抒情有点象大海幽蓝的深呼吸,喧哗与骚动是隐性的,就象解压前的海啸文件,我们只能敞开心灵的频谱仪细细捕捉,像一个恋人那样全身投入,回味并体验那“在晦暗和阴影中幽幽发光的”“眨眼”。
6、结语:“渴望爱的人低下尊贵的头颅”
“一棵失去知觉的树
忙碌地追寻深藏的树冠
一种疯狂的美被管束
当你得到高处的愉悦,凌空而舞
你发暗的影子通向坦途,也通向深渊”
这是《玫瑰栈道》的结尾。作为一个暗喻,它表明了池凌云走的是一条远离今天的道路。“玫瑰”的语义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绽放着爱情、温暖、人性、美、高贵、尊严的光芒,“栈道”却是地地道道的汉文化地铁,它盘绕在人性的悬崖与深渊之上。它是永远的过程,而过程就等于凯旋!池凌云,深谙人生辩证法的“渴望爱的人”,正在这一“玫瑰栈道”铿锵前进。
邹汉明《飞奔的雪花,或者扑火的蛾》,《诗刊》200?
邹静之《序》,《光线》,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9年11月版第2页
于坚、谢有顺《写作是身体的语言史》,《花城》2003年第3期第191页
关于文学身体学,国内文献可参阅刘小枫、康正果、南帆、谢有顺、董之琳等人的著作;国外可参阅萨特、梅洛·庞蒂、福柯、杰姆逊、伊格尔顿等人的著作。
哈贝马斯《对马尔库塞的回答》,转引自章国锋《关于公正世界的“乌托邦”构想》,山东人民出版社2001年8月版,第12页
参见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王才勇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95页
参见保罗·蒂利:《存在的勇气》,中译本,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池凌云:《你如果不知道大海的蔚蓝》,《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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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凌云,1966年出生在浙江省瑞安市,1985年开始诗歌创作,当过工人、教师、记者。 出版诗集《飞奔的雪花》、《光线》(四人合集)、《一个人的对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