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深处》 詹福瑞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年3月北京第1版
美是不能辜负的(序)
陈建功
读到下面这首诗,泪珠从我的眼眶里迸了出来:
说燕子牵来了雨丝
似乎是在刻意修辞 而且太尖巧
在我春天的记忆中
的确是在呢喃的叫声中
传来沙沙的雨声
此时 雨越来越密
春意越来越浓
母亲织了一辈子布
大字不识半筐
我至今记得她说过 燕子
是把雨织成帘子的梭子
燕子从来就是在人们不知不觉的时候
回到了老家的房梁上
和人一样从屋门出出进进
从此饭桌上多了欢闹
夜间添了喃喃细语
母亲说 燕子是咱家的人哩
在一场潇潇暮雨中
今年的燕子如期归来
屋子里 母亲常坐的炕头却空了
房梁上燕子也只飞回了一只
院子里白花花的雨下得极凄迷
——《燕子》
再往后,我的泪花又不知为福瑞的诗迸出了多少次。比如那首《小名》,那首《遗产》,那首《岁月》,等等。那首《青龙河》就更令我砰然心动了——
当沙滩上的鸟迹
轻得不能再轻时
那就见到滩头的草丛了
当草丛绿得不能再绿时
那就是青龙河了
在河中有一条赤条条的金鲤
那就是我的爹爹了
他从赭红的石岩上跳下
溅起的不是浪花
是一滩冲向云天的鸥鹭
他随便牵一支垂柳
从水中拉出的是悠闲地黄牛
端午 爹妈拉我去河里洗百病
冲走一冬的寒气和烟熏火燎
那是我第一次游泳
妈妈穿着红肚兜
抖动成一川的彩绸
爹说 那是他的一面旗帜
我看爹呢 就是河面兴涛作浪的风
一月又一月 一年又一年
父母与河两岸的人 像水的皱纹
一拨又一拨地流走了
青龙河也变瘦了 走过时
我听到了他长长地苍老的叹息
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父亲和母亲,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青龙河,衰老与消失是人与河命定的归宿吗?这是人生的无奈,岁月的叹惋,也是对现代文明无节制推进的绵软却有力的抗议。
我是第一个离开村子的孩子
却永远也不会走出那片土地
我的脚印深深嵌在石头上
成为故事中的一个文字
——《村庄》
这,或许就是我们解读福瑞诗歌的钥匙吧?
这一夜福瑞的诗使我彻夜难眠,不仅情感为他所牵动,而且他从乡村生活中所捕捉所展示的一幕幕,也震撼着我,令我欣喜令我叹惋,哈,甚至令我嫉妒。我固然没有乡村生活的经历,但从我自诗歌领略过的乡村风貌中,似乎还没有见过如此独到微妙的一幕:
春天 只有牛的性子是悠闲的
慢条斯理儿地走在田间
像有经验的账房丈量着土地
回应扬起鞭子的
是缓缓甩起而又缓缓落下的尾巴
但也就在他的尾巴一起一落间
翻耕过一片坡田
播种上一茬种子
牛的叫声也是一声一声的
迟缓而又悠长
那叫声总是让我想到惊蛰
惊蛰时滚过去的春雷
有时它就纹丝不动地卧在田间
像天边一朵淡定的云
——《牛》
成为福瑞笔下隽永的画面的,当然不只是牛,比如“永远从树上开始的”春天——当“河面上还泛着冰冷的铅色”,“倒春寒连着干涩的冬云”的时候,诗人就带着我们看枝头发紫的杨柳,看毛茸茸的迎春花的枝条了——
春天是从杨树飘下来的
有一丝淡淡的新鲜的苦涩
于是风变得湿软湿软
云孤独而又悠闲
春天总是有发芽般的萌动
和不知名的轻轻的忧伤
有时呆看着阳光里的游丝
树就悄然绿了
——《春天》
即便那些不为我们所留意的乡村景致,都成为了福瑞寄情抒怀的美好瞬间,他说“禅”,道“雨”,叹“蛰”,咏“雷”,乃至描绘“一只鸡的诞生”……说这一切的时候,他沉浸在美丽的微妙的意趣之中。诚如他诗中所说,美丽是不能辜负的,但谁又能像他这般敏感而多情地关注这美丽?只因为他有心,有情,与他笔下的美丽相伴的,是遥远的乡村记忆,是不尽的思念与哀婉——
听到蛩声 我会自然记忆起这一切
却又切肤地感到失去了它们
伴随着厚厚的谷草气息的温暖
伴随着晨霜般凛冽的感伤
——《蛰》
我与福瑞兄相识大约有十年了。十年前,因为同在一个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受训而成为莫逆之交。同学一年,我知道他学养深厚,专长于古典文学研究,为人处世颇具君子之风,虽然他稍小我几岁,对他的人品学问,我是拳拳服膺的。然而,多年来,我对他丰富的阅历、丰沛的情感和高超的诗歌表达竟然一无所知。不久前,他用电子邮件发来这部《岁月深处》的书稿,请我为之作序。坚辞不允之后,不得不拜读一番,岂料这一读便欲罢不能。我不懂诗,贸然评说是不妥的,但读福瑞的诗,是迸出了泪花的,却又是快乐的。这种快乐,不仅因为诗人诗情的醇厚,意境的幽远,细节的精妙,语言的平实,而且因为这些诗歌在情感表达的藏与露、直与曲、温与火之间,拿捏得如此纯熟。读着福瑞德诗,我时时会掩卷而思:这是凭借着情感的历练,还是凭借着学养的身后?是凭借着诗学的悟性,还是凭借着技巧的练达?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留给读者诸君见仁见智啦,但福瑞的诗好,或可列当代优秀诗人的前列?我知道,这一“排行榜”难免遭人诟病。或许是我的偏爱,却是我由衷的心声。
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可说可不说最后还是忍不住要说的事情。因为都担任过一些行政领导工作,我和福瑞或自嘲或人称“官场中的文人”、“文场中的官人”云云,既如此,宦海之蹭蹬浮沉,庶几能免?为此,每遇不平,我们也曾酒酣耳热慷慨愤激一番呢。今以观之,早知福瑞有此诗意才情,何如用那慷慨愤激的工夫向兄台请益为诗之艺?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想致电福瑞雄了,为官又若何?以兄之才思,写诗亦足换五斗米也,遑论还可为教授,“天下桃李,悉在公门”,岂不乐哉。
就算换不来“五斗米”,可抒真胸臆逞真性情,做这样的诗人,也是值得的。
杂感如上,聊以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