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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迎建:论陈廷敬的诗学渊源

陈廷敬国际诗学研讨会论文

论陈廷敬的诗学渊源

胡迎建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大量例句论述陈廷敬的诗渊源杜、韩、苏东坡、韦应物,并转向宗法陶渊明、白居易。其绝句则受盛唐王昌龄、王维乃至当时神韵派王士祯的影响。力辟向来以为宗仰杜甫一家之说,并比较与杜诗之同异与不足。其诗风呈多面性,不仅有历来以为的“清雅醇厚”的一面,更有雄奇恢诡的一面。既有气高格健之作,也有冲淡自然之风,在中国诗史上应有其一席之地。
  关键词:诗学渊源 诗风 多面性
  作者介绍:胡迎建(1953—),江西星子人,研究员,江西省社科院古籍办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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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廷敬身为一代儒学名臣,却酷爱作诗,深知诗的价值,自言“诗未因官减,名须与世传”(《阅旧诗有感》);“高吟夫如何,聊以惩吾惰”(《改过》);“谱就新诗排过日,抛残旧事判今年”(《题新诗卷》);“闲悟诗穷可遣愁”(《得访濂书却寄》)。他作诗认真:“吟诗难稳字,省事远危机”(《即事遣怀二首》)。其诗本之于其性情与学识,篇幅宏富,功力深厚。徐世昌《诗话》说:“文贞入翰林后,颇负诗名,有《八家诗钞》之刻。掌院事时,一日,与王渔洋同入内殿,圣祖命各赋诗.故集中有句云:“昔与王侍郎受诏并为诗”。时王尚为侍郎也。其诗固难与渔洋并驾,然亦具有根柢,不同凡响”(1)。认为其诗稍逊王士祯,然邓之诚持不同看法:“廷敬与王士祯、汪琬为友,而诗文各不相袭,诗名不及士祯,而工力深厚似过之”(2)。认为仅是诗名比不上,其实就工力而论,超过了王渔洋。王渔洋乃康熙间诗坛盟主,倡神韵之说,然其实内容肤浅,正如袁枚所说:“一代正宗才力薄”(《仿元遗山论诗》)。陈廷敬诗名不如王士祯,还在于他没有明确提出诗学宗旨。在明清诗坛上,这是很重要的,唯有公开宣称提倡什么,反对什么,才能引起众多诗人的注意,才有一班跟从者。陈廷敬能诗,而今人知者寥寥,乃因众多文学史与当今各类清诗选本均不见有陈廷敬诗,这实在很遗憾。
  四库馆臣评价陈廷敬的诗学渊源说:“门径宗仰少陵,颇不与王士祯相合,而士祯甚奇其诗。”(3)此一评价来自王士祯所著《渔洋诗话》,并得到沈德潜的首肯。沈德潜的《国朝诗别裁集》选了陈廷敬《晋国》一诗,在其后注中言此诗学杜,并说:“后读《渔洋诗话》,亦谓其独宗少陵诗”(4)。但是陈廷敬的学诗途径决不仅仅是宗杜诗,而是广泛吸收前人诗歌营养,博取众长,转益多师。主要表现为:青年至中年学杜甫、韩愈、苏东坡,诗风沉厚崛奇。随着晚年仕与隐矛盾的加剧,他迫切希望归隐田园,其诗风也趋于平淡自然,转而崇尚陶渊明、白居易诗。此外,他对韦应物、梅尧臣、陆游等人的诗也有极高评价,均在不同程度上受其影响。而且他远溯汉魏诗,取径是比较广的。王士祯说他独宗杜诗,四库馆臣沿袭其说法,这是不全面的。这或许是因他写过《杜律诗话》,又自言学诗途径是:“不学西昆学杜韩,也从曹植溯波澜。最怜时世新妆好,敢道风浪大雅残”(《自嘲兼简内直诸公》)。诗中后二句流露出他对当时诗风的不满,以为不过是赶时髦的新妆,哀叹大雅之受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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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1)徐世昌《晚晴簃诗汇•诗话》卷28页348,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10月版
  (2)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11月版
  (3)《四库全书•午亭文编提要》集部七•别集类六
  (4)(7)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卷5页19,中华书局1975年11月版
  陈廷敬景仰杜甫的一生与其诗作,他说:“杜陵诗尽人间意,解道兼须入海求”(《过永平》);“杜陵野老一生诗”(《写怀兼寄京师游好》)。又称赞杜甫与韩愈诗风有腾挪跳掷之势:“杜韩郁崩腾,回风激泷湄”(《题东坡先生集》)。他有不少诗句特别是律句明显出自杜甫,如:“嗷嗷正值投林鸟,山鸟山花思友于”(《题宋山言清泠图》)。化自杜诗:“山鸟山花一友于”。“残杯冷灸易酸辛,多少京华旅食人”(《菜根二首》)。出自杜诗:“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回看直北长安路,不忘天边渭树春”(《寒溪见和壮履人日登高诗次韵诗》)。后句用杜诗“渭北春天树”(《春日忆李白》)。又“回首波澜独老成”(《不得宋牧仲书而见示西陂类稿伏读之次怅然有作》);“求诗入海气峥嵘,却卷波澜见老成”(《和赵秋谷观海诗二首》)。均出自杜诗:“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敬赠郑谏议十韵》)。“未丧儒雅是吾师”(《二月十二日晓发济宁作》)。化自杜诗“风流儒雅亦吾师”(《咏怀古迹》)。“今朝暮景已飞腾,拘束翻怜事事能。”(《元日直阁》)。化自杜诗“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短褐》)。“芙蓉九蕊云中色,环佩三阶月下声”(《品字珠屏》)。出自杜诗:“环佩空归月下魂”(《咏怀古迹》)。
  《张东山少司寇宅观棋》一诗,沈德潜谓之“东坡、少陵语,一经熔冶,无限风神。”诗中如:“真见长安似奕棋。”化自杜诗:“闻道长安似奕棋”(《秋兴八首》)。《买马》:“顾影自惊髀肉老,喜心翻觉羽书稀。”出自杜诗:“喜心翻倒极”(《自京窜凤翔》)。《咏怀赠田兼三京兆》“痛饮狂歌老郑虔,诸公衮衮日朝天。”分别出自杜诗:“痛饮狂歌空度日”(《赠李白》);“诸公衮衮登台省”(《醉时歌》)。“寒花寂寂开闲戍,落木萧萧下浊漳”(《九日屯留客舍》)。出自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登台》)。“多情柳絮依然白,无主桃花只自红”(《春日经水楼感旧》);“黄四娘家花朵红,多情白发飏春风”(《社日游城南看花》);均出自杜甫《江畔独步》:“黄四娘家花满蹊”;“桃花一簇开无主”。
  五言律句也有不少是学杜,如:“流风舞回雪,飘摇盈客衣”(《冬日杂谈诗》)。出自杜诗:“急雪舞回风”(《对雪》)。“山连遗堞起,河入断垣清”(《稚子壮履蒙恩……》);“边山随地阔,塞水入河清”(《密云东界》)。化自杜诗:“山带乌蛮阔,江连白帝深”(《渝州》)。“水带春星动,沙流岸月明”(《棘津城》)。化自杜诗:“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夜宴左氏庄》)。《城南即目》:“莫作近前嗔,行游野水滨。委心随万物,留眼送残春”。出自杜诗:“慎莫近前丞相嗔”(《丽人行》)。《获鹿对月》一诗则明显露出脱胎杜甫《月夜》诗的痕迹:“今夜鹿泉月,闺中应再圆。光留长塞外,影断故山前。香雾含空色,清晖映独妍。别来小儿女,相忆在天边。”还有排律《自题午亭山村图一百韵》,铺张扬厉,波澜壮阔。其中“宫室茅茨下,羹墙日月边”;“华岳遥撑拒”诸句气魄沉雄,有老杜《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中“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等诗句之气概。
  古风如《宴廓尔沁诸国贡使侍直赐蒲桃有顷赐西瓜恭纪》诗酷似杜诗《野人送朱樱》。《书湘北秋水渔父图》似杜诗《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
  他还有些诗不在语词上化自老杜,而是神气逼肖老杜,如:“山势兼云动,松阴带月虚”(《春日松岭寺》)。“有天浮昼夜,无地著乾坤”(《澄海楼观海》);《对菊》:“月稀阶影白,风定槛枝斜”;“过雨苔妨屐,回风竹碍廊”(《中秋同诸子集城南张氏园》);“地连沧海月,树宿女墙云”(同前);“兵车千乘合,血气万方同。紫塞连天险,黄河划地雄”(《晋国》)。“寒露凄凄重,悲云漠漠清”(《过高平吊毕亮四》)。
  但是,与杜甫相比,杜甫虽如“葵藿倾太阳”(《奉先咏怀》)、“一饭不忘君”,却没有多少尽忠的机会,一生穷愁潦倒,故能勇于批判现实,将其困顿处境与牢骚尽情写入诗中,故有助于形成沉郁顿挫的诗风,而陈廷敬虽然如其所云:“当时我亦一狂生”(《和赵秋谷观海诗二首》),但实际上他后来性情温和、与世无争,自言“我宁与世争毫芒”(《记梦》)。他学富才高,身尊位重,而谦虚谨慎,平易待人,没有凌人意气。他受到康熙帝的特别眷顾,“五十余年荷国恩”,有效忠机会,所以他“出处两途宁为我,潜藏一饭不忘君”(《将归杂咏十二首》);“进退只应依古训,行藏焉敢玷清时”(《将归杂咏十二首》)。他出自真心,歌颂皇帝,讴歌太平:“万几宵旰三天事,四海升平五夜心”(《圣德万寿诗》)。他作了很多应制诗、恭纪诗、恭和诗,谢恩诗,多次得到康熙帝的奖励,感激涕零,有《臣诗叠蒙圣恩奖赏每聆天恩,感激之下,涕泪零落累日愧悚恭纪以诗》,诗中说:“一饭不忘如杜甫,平生无憾胜虞翻。”即便重病垂危之时,犹感念“君恩山岳重,何日再朝天”(《病中作三首》)。他的诗以盎然和平之音为主,康熙帝评说:“大学士陈廷敬作各体诗清雅醇厚,非积学累句者所能窥也”(5)。然而这类诗尽管是他的由衷之言,毕竟显得四平八稳,读来有些乏味,他的生活处境,影响了他的诗歌视野。他论陆游诗云:“不是官微兼忤桧,诗留万首耐谁看”(《戏题剑南集二首》);“放翁堪放在山阿,万壑千岩得句多”。认为陆游因官微不满,还因触忤秦桧而产生愤慨,加以走遍奇山异水,故能写下上万首耐得人看的诗。恰是他本人在朝日久,未曾流放,未曾谪贬,像被剪翎的鸟,供奉朝廷,未能到大自然中尽情啼唱。况处“喜极是承平”(《密云东界》)之际,他的诗中没有杜甫笔下那样的乱离景象,他庆幸“行向禹疆南北路,蠲租处处乐尧民”(《江天寺》),所以他眼中很难发现社会底层的问题,只是偶有《问蝗行》之类哀天灾悯民生之作。他平日对权贵有看法,却采取避让不交往的态度而已,更不敢谏诤于朝,冒犯最高统治者,又如何写得出很愤激的诗呢?不少诗写宫中生活、与人唱酬交往。如《五月二十一日午睡起即事》诗可以想见他在馆阁编书余暇的情景:
   雀罗门馆蝶蘧蘧,睡起萧然称索居。懒漫相成无昔梦,从容自得有残书。
   稍怜垤蚁迷行路,忽睹蜗牛殢结庐。细数夕阳归鸟翼,茫茫物理想乘除。
  馆中之寂寞,人之索居萧然、从容,却从垤蚁的迷路、蜗牛的结庐得到感悟,更有西天边的归鸟,使他产生推究物理的动机。情感收敛,没有杜诗中那种激昂顿挫,张扬个性。
  陈廷敬在中年的诗,特别是古风,学杜学韩,体现尚奇的特点,他的《石鼓歌》学韩学苏,此诗中即自言敢得险境:“我今捉笔捋虎须。”《墙花》学韩愈《山石》诗,亦用支韵。起句如:“墙花繁香新叶肥,苔径漠漠蛱蝶飞”;末言“幽处窈窕出林屋,山红涧碧含芳菲。试歌韩公荦确句:安得至老不更归。”袭用痕迹明显。晚年还有的诗学韩诗,如《秋日述怀次用韩昌黎此日足可惜赠张籍韵》《秋怀诗次昌黎韵十一首》《虾蟆石》诗,得雄奇艰险之境,有莽苍之气、拗峭之力。
  陈廷敬曾因公游历京郊翠微山、山海关并往辽宁一带,数次侍奉康熙帝南下山东、江苏、浙江一带,写有不少山水诗。其中成就最高的应是古风,雄奇奥莹,颇得杜甫韩愈诗沉郁崩腾、苏东坡诗奔放恣肆之气势。这与王士祯相反,刘世南先生说:神韵派诗人“不喜鸿篇巨制,而爱采用五绝和七绝的形式,这就成为世人讥嘲的盆景诗”(6)。而陈廷敬所作的古风颇多鸿篇巨制,注意章法的大开大合,以及插叙、补叙等手法的运用,舒卷自如,尽量避免平铺直叙,而气脉潜通,有起伏跳荡的气势。如“佳日乐清旷,登临池上楼。萧条鸿雁来,城阙飒已秋”(《九日宋玉叔招同诸子宴集梁家园池亭》)。正在为清旷而乐时,忽见鸿雁飞来,而悟城头一片秋寒,顿生悲秋之思。又“山高墟落出,社鼓晚欲歇。林阴暝色来,村灯见复没”(《石闾晚眺》)。以“林阴”句荡开去。“千里如玦环,黛色遥相次。杳杳数峰间,闲云忽飘坠”(《前山望王屋山》)。用“忽”字一转,加强动势,可谓意敛力横,风骨腾鶱。又如《澄海楼观海》诗云:
  燕山蜿蜿如游龙,东将入海陵虚空。峦壑汹涌变形状,腾波赴势随飞虹。
  长城枕山尾掉海,海楼倒挂长城外。地坼天分界混茫,山回城转横烟霭。
  楼脚插入大海头,巨灵触捕海怒流。呼吸万里走雷电,崭凿中涌堆山丘。
  乍到魂虑忽变慴。意象惝慌难寻求。五岳拳石渺一粟,九洲小屿浮轻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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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国朝先正事略六•名臣陈文贞公事略》卷六163页岳麓书社1991年5月
  (6)刘世南《清诗流派史》第七章222页,台北文津出版社1995年11月版
  写燕山至山海关一带山势的动态,比作游龙蜿蜒而来,腾波入海。然后转写长城枕山插海的险要。这一带背景是,天地分界处一片混茫。此时伫立城头,他忽然觉悟到五岳不过如沧海一粟,九洲小岛不过是轻沤小泡。更从高处看历史与空间:“四海以内真弹丸,秦还汉往如翻澜。”睥睨尘世,竟然感到整个神州也不过是弹丸之地,朝代的更叠也不过是小小的波浪而已。大智慧者才有此奇思怪想。康熙帝也曾到山海关题字“一勺之多”,将渤海渺视为仅比一勺之水多一点,与此诗气魄相比,逊色得多。此诗驰骋雄怪,镌劖造化,豪迈横恣,笔势飞动,鼓荡翻腾,意象诡谲,境界壮阔恢宏。然明朝之覆亡,与山海关有莫大关系,而此诗有所忌讳,避而不议,这也正是诗人的敏感与聪明处。
  又如《自灵隐至韬光寺》一诗在最后写道:“仙客何须叹寂寥,岧峣自与神明会。雪山葱岭杳何许?渺渺恒河亦沟浍。”思路从眼前跳到雪山葱岭,进而遐想印度恒河也不过是小小沟渠。婉曲而能达意。《蜀山》写扬州蜀山,从山名传说联想:“此山似是巨灵开凿时,残峰断岭分携将。东置汶田西维扬,汶水连绵浩渺茫。洒作云海东边窈窕色,岩岫喷薄天门旁。”想像巨灵在四川凿山后带来残余峰岭,分置在山东汶上与扬州。此类诗摹写物境,境中传神,奥衍恢诡,峻伟奇崛,似杜、韩之肆力挥霍雷电。
  陈廷敬对苏东坡非常推崇,他说:“苏公天上人,万丈银河垂。举手扪星辰,足踏龙与螭。旋斡周四运,浩气森淋漓。感心生直亮,体道忘艰危。圣删三千篇,劫火烧其遗。真宰固有意,风雅将在兹。斯文配天命,大化需人为”(同前)。又景仰“苏公肮脏身世缘,谁知化作飞空仙。公气如龙薄九天,公才如海归百川。功名不敌一抔土,俯视下界浮云烟”(《读书台》)。其诗风与语句不无苏东坡诗的痕迹,如:“古松流水幽寻后,清箪疏帘对坐时”(《张东山少司寇宅观棋》)。出自苏东坡《白鹤观》诗序中“独闻古松流水之间”与诗中语“楸枰对坐,谁究此理”。标明步东坡韵的诗就有《和子瞻饮酒四首》《人日雪宿左掖用坡公聚星堂韵》《同南溟湘北春宿左掖闻贻上将至用坡公喜刘景文至韵迎之》《放歌再用坡公韵》《梅花用坡公次李公择韵》《忆樊川梅花用东坡松风亭梅花韵》《东坡和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余尝欲作游仙诗因次其韵》《惠山泉和东坡追用唐处士王武陵窦群朱宿所赋诗韵》。这些诗无不任情挥洒,浑转浏亮。又如:《紫毫笔歌》:“谁何磊落天人姿,手扪星斗骑蛟螭。长风万里上阊阖,玉皇香案亲来随。彩毫掀舞墨花落,铺张霞绮搴云旗……”将书法之奇说成是来自天授,而作书挥毫时墨饱腕健,动作痛快淋漓,劲气直达,一派兴会飚举,瑰奇生动有华彩,笔力似东坡之纵横驰骋,气韵似东坡诗之清雄旷达。《挽郑大夫振华》诗云:“建安秀江岭,万古一考亭。天游群鸾翔,三十六峰青。一峰上巉绝,屹若划巨灵。紫阳光日月,我公声雷霆……”以山川起兴,擅长控抟,巧于比拟。以飞动之势,运旷逸之思,对客观物象进行出神入化的夸张拟人化。《渡江见焦山有作怀林吉人》:“江流近海迎朝暾,焦山苍苍当海门……兹山不到屡惆怅,怀惭竟践苏公言。惟我与君亦如此,知祢不荐昔人耻。只有思君日夜心,长江湛湛东流水。”前面写景,学苏东坡诗,从容挥洒而酣畅,意兴超迈,风骨遒壮。结尾抒发己抱,沈德潜评曰:“结另用意,而以不能荐贤为耻。相思不断,如水东流,犹见相臣心事”(7)。
  陈廷敬诗风的确也表现为清雅醇厚,这主要体现在学韦应物、陶渊明等家。他对韦应物也十分倾倒,称赞韦诗“澹然生道心”、“鲜食冰玉洁”(《韦苏州诗书后》);还崇尚梅尧臣“宛陵含清真,论诗造精域”(见《九日宋玉叔招同诸子宴集梁家园池亭》)。他的一些五言古风清澄秀洁,俨然韦、梅诗风之遗响。如《径秘魔崖登卢师山作》诗中云:
  蹊回秋风温,径仄残阳闪。坡陀下高风,草木相掩苒。
  填咽谷叶丹,山翠叠磨飐。流涧波丛林,清晖浓于染……
  动静相宜,色彩漾动,神情静穆淡远,语意高妙。“闪”字极逼真地摹写出残阳光线的破碎,草木在高风下的披拂,丛林在清晖下浓浓淡淡的翠色,无不点染如画。又如《宿石淙院》诗云:
  微径碍古木,青霭来差池。鸭脚寒已乱,鸟翼昏相追。
  林开孤烟出,飞崖落垂义。巨灵擘左股,元气犹淋漓。
  森严惊鬼物,幽险疑蛟螭……
  简炼清雅,炼字如“碍”“乱”“追”诸字奇警,渐转劲健,而情韵不匮。
  陈廷敬的绝句,却酷似盛唐诗人王维、王昌龄诸人,轻灵飘逸,不似老杜诗的槎桠老健,他也确有诗句称赞这一诗派云:“摩诘流传秀句香,冶城风景辋川庄”(《寄怀王大宗伯昊庐金陵五首》)。而且,也许还有友人王士祯神韵派的影子,这类诗当然还是属于清雅的一面。试看:
  大漠孤城海气生,关门漏尽野鸡鸣。边鸿欲度低残月,晓角翻为出塞声。
  (《出山海关》)。
  一片青山势压城,晚风楼上海涛声。沧溟万里堪乘兴,无那乡心日夜生。
  (《关门馆舍后楼晚登》)
  昆阆回看白日斜,春风几度碧桃花。酒狂颠倒飞觞去,散作青天九叠霞。
  (《和铁门诗后有感》)
  梦到乡园觉后惊,天涯芳草傍愁生。墙边更不载杨柳,恐惹征人去住情。
  (《墙边隙地可种柳有感》)
  天风吹堕白云间,星汉何由得往还。此去万峰回望处,沧浪亭上是三山。
  (《岁暮即事寄彭访濂六首》)。
  秋来最有江山兴,夜雨寒披积雪图。水驿无人村径晚,梅花满地月明孤。
  (《书贻上所藏画》)。
  静观物理,俯仰自得之形象自可想见,显示出作者挚爱大自然的襟怀与写景状物的笔力。用笔疏朗灵动,清妍雅秀之风,很有神韵之美。
  晚年的陈廷敬,由于仕与隐的矛盾交织,时有归隐之意。他说:“生虽纡华组,不踏金张门。早年慕相如,归卧茂陵园”(《寒夜寄怀叶生》)。可见他不屑攀附权贵的志节。对富贵荣华的厌倦,对幽栖山林的向往,在其诗集后半部分,这类诗句俯拾皆是:“频年连值竟晨昏,野性幽栖可重论”(《查悔余见过兼得朱竹垞消息二首》);“两字愁闻惟富贵”(同前);“荣华过眼梦初阑,云水闲情著意看”(同前);“忽忽如眠事事妨,道人自此办行装。春来夜短思长坐,了得邯郸梦一场”(《夜多》);“岁匝星回客未归,春风一动解朝衣。田锄五亩堪终老,屋葺三间可息机”(《趣装漫兴》)。他屡次申请解职归田,但康熙帝未准,让他在宫中编书:“极知主圣怜臣愿,岂忍时清谢世荣”(《辛卯二月二十二日》)。或蒙君命仍入阁办事,如《五月三十日得旨命暂入内阁办事谕以勿辞》诗可证。他深感归隐之不易:“入仕常为未仕身,故因衰晚谢簪绅。若言容易山林去,世上应无名利人”(《绝句十首》)。不能隐于田园,或可藏身于市,在《春日城南陶然亭寻旧游二首》中他说:“辋川咏衡门,陶然忘其贵。我自澹无为,所乐不择地。本无簪组心,亦乏湖海气。”还有些诗说明他对官场、名利场颇有厌恶之情:“惜哉名利场,华轩对青山。希世无高论,徇人多厚颜”(《小山台作三首》)。
  晚年诗风逐渐失去波澜壮阔之势,转为平淡自然,清醇朴茂,得陶渊明诗之冲淡、白居
  易诗之平易。他对陶诗极为喜爱:“征夫告予以归路,袖手且读陶公诗”(《杂兴九首》);“两载丝桐学得成,渊明一曲最移情”(同前)。他将自己与陶渊明的仕途作过比较:“在官八十日,入仕五十年。以多方此少,云何不缅颜。弱龄虽漫浪,颇慕陶公贤。汩汩尘网中,时复得自闲。及兹岁晼晚,寂寞性所便。固穷即其分,矧乃不饥寒。惟凭皎洁心,尚可质昊天。残生慎衾影,俯仰归吾全”(《入仕》)。在官八十天说的是陶渊明,入仕五十年说的是自己。与陶渊明相比,他感到惭愧,但转念间认为清白坦荡之心,可质之于天。《正月二十日直南书房诵陶公咏贫士诗》第一首云:
  我吟贫士诗,慨想情依依。白日为之淡,冷冷风翳晖。
  孤云悠然逝,夕鸟已翻飞。五斗不折腰,荒径却来归。
  一朝意气减,百年常苦饥。掩卷复三叹,奚其弗自悲?
  不仅是渊明诗意的发挥,且用渊明诗中语:“孤云独无依”;“众鸟相与飞……未夕复来归。”
  诗风高古清劲而蕴藉深厚。又《诵陶公形影神释诗二首》其一写其心境云:
  陶公夙饮酒,后世称其贤。酒岂近道乎?为复得自然。
  不见簪缨者,老死崎岖间。槐街与柳市,而寻桃花源。
  桃花解笑人,渔父绝夤缘。形影坐自愧,神去已翩翩。
  我今持空杯,不饮聊得闲。茅屋东山下,清溪在门前。
  花源渺何许,心共白云边。
  他领悟到陶渊明饮酒之用意在求得自然之情性,而那些官场人物,却可惜都老死崎岖之途。他身处街市,向往作一自由自在人,神驰桃源而不能得,看到自己的形影而惭愧。笔触简淡,得渊明萧淡出尘之趣。
  他赞许朱熹的诗学主张,从陶渊明、柳宗元诗入门:“记得考亭诗法好,先从陶柳入门庭”(《晦庵论诗》)。他有些诗如:“板桥还渡水,野屋半眠山。山鬼灯残梦,邻鸡月落闻”(《九日夜宿板桥》)。“夕鸟来人外,流云宿树间”(《留别田哓山》)。动态声响,都来笔端。他以淡雅的笔墨点染一幅幅清新的山乡图画,盎然有冲淡之趣。
  他也赞扬白居易胸怀的坦荡无涯,性情之率真:“香山放乎海,澹澹天无涯”(《题东坡先生集》)。“人谓邺侯为鬼道,谁知白傅是仙人”(《读唐书》);“归让陶公三径早,退如白傅两年迟”(《将归杂咏十二年》)。诗中还见他追慕白香山九老结社的踪迹:“比邻剩有斜川会,九老能忘渭上村”(同前)。
  此类晚年抒怀诗平易真切,不用僻典,用的是常用典、古书中常用词,意脉宽舒,雍容和缓。如:“富也深知不可求,萧然那复一钱留。菊英兰露山家有,剩得空囊且莫愁”(《绝句十首》)。“云山有路非难到,书剑随身亦易携。不用茅檐栽竹近,更休苔径种花迷”(《示谦吉》)。甚至不避俗语:“济济三千人,渊路有几个”(《改过》);“王子平生薄面皮。”(《绝句十首》)能以俗为雅。
  有的诗句用流水对,不务雕琢,不求华丽,只是平缓说过去,显得流畅自如,如:“适有淡香随客至,故将清影送人回”(《咏梅图诗》);“铁干早经霜雪过,冰心应有化工知”(同前);“朝闻空有志,早退却无缘。已办三车驾,能消几屐穿”(《寄沈逸人》);“只缘白首林间去,便觉青山户外横”(《夜未中而觉起坐摊书达晓》);“若非潇洒归来兴,恐负艰难去住情”(《归兴》);“抛将山雪长鑱柄,添得溪烟小钓船”(《归樵图漫题志兴》);“忽见柳池平似镜,已生荷叶小如钱”(《荷》)。运用虚词连接,组合斡转。在时间上有前后承接关系。
  陈廷敬自言“不是诗人即道人”(《杂兴九首》);“晚年兼好道,暇日掩柴关”(《留别田哓山》)。可见晚年他还有仙道思想。又如:“圣朝本自多全士,天下还应有斥仙。不为云霄堪放废,那从人世得因缘。”(《十七夜山人见梦曰子谪仙人也,枕上漫成》)》。“神仙可学不可知,夫子能为能不为”(《题张子真》)。道家思想安慰他心灵的烦恼,或可延年益寿。“还丹未必真冲举,且向空山养谷神”(《将归杂咏十二首》);“炉有丹砂鬓似银,风光领略要闲身”(《杂兴九首》);“我归百事不挂眼,缑山笙鹤身飘翩”(《读书台》)。以致他最终对陶渊明、白居易也有了新的解读,认为这二人仍有文字习,而圣人是用不着文字的:“古昔贤达士,陶白良可师。以我观二子,犹未掀藩篱。不免文字习,恐为圣者嗤”(《闻道》)。这些并非本文所要讨论的,但也可以说明其思想影响着诗风的变化。
  由上约略可见,陈廷敬的诗经由宗法杜、韩、苏转至陶、白的轨迹。当然,他的诗渊源甚广,又非此数家所能限域。他钻研中国诗史的丰富积淀,吸吮着三晋文化的养料。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不少诗力求创新,苍秀峻洁,中有清健之骨,炼字新警,难觅前人诗的痕迹。如:“拍天风滚边沙来,乱石却走如崩雷”(《涂河行》)。“滚”“走”字奇。也有狂语:“大海掀翻一叶舟,极知沙界等浮沤。支排家口存猿鹤,摒当担囊谢马牛”(《寓兴示儿子》)。见其胆大气横。也有阔势壮澜:“大海飘风西日残,百川谬欲障回澜”(《将归杂咏十二首》);“门外黄河天上水,窗前华岳镜中山”(《送景峰司寇归韩城》);“九曲分流还抱嶂,百川终古自朝宗。波涛日月虞渊壮,风雨蛟龙贝阙重”(《沁水环流》);“孤岛拍浮万里水,夕阳缥缈三神山”(《觉华岛》);“六军锦水新移阵,万垒松山旧合围”(《送李仲如之奉天治中》);“关南沧海浮天白,漠北连峰拔地青”(《出关百里宿沙河站》);“六朝旧垒山千点,万古长江海一波”(《发金陵登燕子矶》);“直下波涛惊地轴,倒翻河汉动天根”(《泊太白酒楼下》);“光涵河汉添银漏,影转云山直玉衡”(《约诸公中秋夜玩月》);“春色临关尽,天风过海寒”(《望海店望山海关》);“石口排云黑,潭心浴日红”(《栖龙潭》)。骨重神寒,助之以清超幻变。或得幽峭之境,如:“深枝鸟动山池月,寒草萤流野岸烟”(《孙仲礼过午园贻诗赋答》);“残阳未敛浦烟积,渚波细浪涵青铜”(《九日同贻上湘北集城南水阁》)。或比喻新巧,如“耽书似蠹空钻纸,兀坐如蚕自裹丝”(《客舍遇张子美》)。或俊逸多姿:“鸟宿多时翻落月,马行几点傍残星”(《至日陪祀同王阮亭灵祐宫早起怀彭羡门》);“雨过啼乌还绕树,风吹惊蝶尚寻花”(《卧疾寄寿樊》);“林花飘落随残霭,墙柳玲珑映隙曛”(《野寺寄素心》);“明月相怜故故斜,暝烟初破续残霞。鸟穿林影如归树,人度萝阴抵看花”(《月下晚行》)。五言句如:“蝉声咽疏雨,马首带残云”(《七月三日野宿》);“鸟宿新移树,萤流夜卷帘”(《题庭前合欢花》)。探奥入微,物态毕现,措语出新,闲澹可喜。咏物言志诗如《澹宁居后院海棠》诗云:“高掩枝柯密,深沾雨露匀。可堪垂老日,犹作看花人。绛雪凝香细,红云拥树新。风光十六度,不改万年春。”随物赋形,形神兼备,诗风俊爽。又《重题梅花寄宋牧仲王阮亭》诗云:“冉冉孤花若木阴,琼姿人在信销沉。椒兰永叹迷香草,松柏犹期老旧林。石濑溅溅流水远,汀沙渺渺夕烟深。相思难把寒枝赠,月落霜横有梦寻。”遗物取神,寄慨深沉。像这些诗,未曾依傍某一人,而是独具机杼,炉冶多方,自成一家。
  凡此,又可见陈廷敬诗风决不仅是独宗杜甫,而是渊源多家,并力图在继承中求变化。其诗风既有雄奇恢诡的一面,又有清雅醇厚的一面;既有气高格健之作,也有冲淡自然之风。尽管因处境、时代关系,其诗有其不足之处,但无论如何,陈廷敬的诗在中国诗史上应有其一席之地。今尝试论陈廷敬诗三绝句,并乞教正:
  
  文治功高帝颔之,浇漓风俗力能移。
  可怜赫奕名臣业,满卷琳琅识者稀。
  
  高吟兴“未因官减”,知否“名须与世传”(1)。
  岂限门庭宗老杜,空灵奇崛得真诠。
  注(1):陈廷敬有“诗未因官减,名须与世传”句。
  
  韩苏陶韦各能窥,只惜终身守凤池。
  倘得骅骝驰四海,笔端万象尽淋漓。
  
   写于2005年夏
  作者简介:胡迎建(1953--),江西星子人,研究员,江西省社会科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江西诗词学会副会长,《江西诗词》主编,中国近代文学学会理事。著有《近代江西诗话》《陈三立评传》等,完成国家社科规划项目《民国旧体诗史稿》,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