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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迎建:谈同光体与陈三立的诗学观

谈同光体与陈三立的诗学观

胡迎建


  同光体是晚清以来直至民国初年一个影响极大的诗歌流派。何谓同光体,乃是因清后期同治、光绪年号而得名,用陈衍的话来说,是“苏堪(郑孝胥)与余戏称同(治)光(绪)以来诗人不墨守盛唐者”(《沈乙庵诗序》)。这一诗体盛行于同治之后,与清前期诗坛主神韵、重性灵者大有不同。李渔叔《鱼千里斋随笔》:“清代以朴学显,于诗则未越前规,清初盛称王阮亭、朱竹垞,一则才力未宏,一则略病繁芜,尚须洗伐。稍后以袁、赵、蒋为著,随园(袁枚)风致流美,失之于佻;云崧(赵翼)体貌清雄,失之于犷;苕生(蒋士铨)较深切,然为之固未至也。自馀作者,不乏名家,至于骖靳艺林,并时吐秀,多未能自辟门户,远耀声光,盖自散原出,与海藏雁行,乃各携炉鞴,成一代之作矣。”清诗有宗唐宗宋两大流派,清初王渔洋倡“神韵”,然弊在空泛,稍后袁枚的性灵诗又流于油滑。沈德潜“格调说”推向极端,适应统治者需要,带来了馆阁气。宗宋诗人有查慎行,翁方纲等,为宋诗运动开了先声。道光年间,大学士祁隽藻与侍郎程春海倡导学杜韩,身为重臣的曾国藩更号召学黄山谷,以纠诗坛甜熟浅滑之弊。一时才俊之士何绍基、郑珍、莫友芝等纷纷响应,蔚然成风,时称宋诗运动。直到同光体出现,宋诗运动才有了重镇。
   何绍基只能说是早期同光体的初创人物,而同光体的代表人物与中坚只能是陈三立与郑孝胥,陈三立是“同光体”诗人中成就最为杰出者。李肖聃《星庐笔记》:“近世论诗宗黄,倡之者湘乡曾公,大之者伯严也。所诣雄而思深,非同时辈流所及,固为一代大家。” 无论人品与诗艺,陈三立又要胜过郑孝胥。杨声昭云:“光宣诗坛,首称陈、郑(孝胥,号海藏)。海藏简淡劲峭,自是高手,若论奥博精深,伟大结实,自以散原为最”(《读散原诗漫记》)。胡先骕则以形象的比喻将他与郑海藏作一比较:“郑诗如长江上游,虽奔湍怪石,力可移山,然时有水清见底之病;至陈诗则如长江下游,烟波浩渺,一望无际,非管窥蠡酌所能测其涯矣者”(《评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
  同光体学宋诗为主,兼学唐诗,力求超唐轶宋,并非笼罩在宋诗光环之中。汪辟疆将其与宋诗比较三点异同:一是宋代诗家务为新巧,近代诗家“问途宋人,然使事但求雅切,属对只取浑成”;二是宋代诗人“力求意境之高,终鲜洄漩之致”,比较放露直率,而同光诗人“力惩刻露,故调高而思深,言近而旨远”;三是“宋人专事拗捩,运古入律,至其末流,则钩章棘句,力求生涩”。近代诗家“审音辨律,斟酌唐宋之间,具抑扬顿挫之能,有谐畅不迫之趣”(《近代诗家与地域》)。陈声聪在《苏堂诗拾》中认为“自宋以后数百年,诗之美盛极于此际,学者各尊其蕲向,而尽其瑰奇,一扫剽贼肤廓之弊,诗之境域寖广矣。”可见其时诗风之盛。同光体以学宋为主,然所宗向各有不同,基本分为两大派:一派清苍幽峭,宗法陶、谢、王、孟、韦、柳、贾(岛)、姚(合)、宋之陈后山、陈与义与四灵诗派,“用人皆习识之字,人所能造之句,必写人所欲言而难言之意,出之以精思健笔”(陈衍《石遗室诗话》)。此派以福建郑孝胥为首,诗人多福建人,故称闽派;一派生涩奥衍,取法韩愈、孟郊、卢仝、李贺与宋代黄庭坚、薛季宣、谢翱,语必惊人,字忌习见。此派以陈三立为首领,称为赣派。钱仲联说:“百年以来,禹域吟坛,大都不越闽、赣二宗之樊,力蕲咳唾,与之相肖。金陵一隅,尤为赣派诗流所萃”(《唐音阁吟稿序》)。赣派并非地限于江西,人仅江西籍,只要是学韩、黄而又受陈三立影响的诗人均可归入此派中,犹如宋代江西诗派并非仅为江西人。民国初赣派活动的地点主要在江西与南京两地,其时金陵有一大批同光派后劲,不少人成为南京几所高校的名教授。
  此外还有浙派,首领沈曾植,主张将陈衍所说的三元说(开元、元和、元祐)通到元嘉
  (刘宋年号),即除了宗宋诗之外,还要广泛吸收自南朝以来的诗歌之长,不拘泥某家某派。
   陈三立是同光体诗派代表人物、近代江西诗派首领。诗坛中人,仰之如泰斗,请其作序或评语者甚众。他虽无专门的诗论,但为人所作的大量序跋、评语及墓志中都点明其诗学观点。研究这位诗人是如何看待作诗的,或许对认识同光体大有裨益。诚如钱仲联所说:“三立工诗而不以论诗称,然散见于其诗文集及并世诗家专集题识中者,时有微言奥旨”(见其主编的《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
  作为一个诗人,如何认识物象,进行创作?在他看来,先要加强古典诗歌的修养,然后要纳天地阴阳之气,相濡涵相感受,然后进行沉思暝想。他与樊山讨论诗学时说:“骚赋而还接古悲,散为俶诡托娱嬉。要抟大块阴阳气,自发孤衾寤寐思。愈后谁扬摩刃手,鼎来傥解说诗颐。中声翻觅喧腾里,输与黄钟笋簴知”(《樊山示叠韵论诗二律聊缀所触以报》)。陈三立诗弟子胡梓方,号诗庐,江西铅山人,先后任教于两江师范、震旦、复旦、中国公学,拜散原为师,其诗风与散原极接近,只是气势方面不及。陈三立很赏识他,为他题句也说到类似的意思:“要向心地初,灵苗从长养。杂糅物与我,亲切相摩荡。天诱力所到,过取增惚恍。极览廓神照,专气护儿褓”(《胡梓方自京师屡寄新篇并索题句》)。说到涵养情性、人与自然相摩荡的必要。诗人必须“胎息自然,不汩其真”(陈三立《见在龛集序》),契合本原,不要让俗尘汩没了性情之真。
  其次,陈三立强调诗言志,而又不能将志表现得过于显露。他主张“志深而味隐”(《苍
  虬阁诗序》)。要追溯性情之根本:“切挚温淑,探综性本,有德人儒吏之风”(《见在龛集序》)。
  这与同光体其他诗论家的取向略有不同。陈衍有一著名观点,即过三元,主张过三元,即效法宋代元佑、唐代元和、开元三个年号时期的诗歌。另一魁杰沈曾植以学人之诗著称,更提倡过三关,即上溯到刘宋时代的元嘉时期诗歌,具体来说,是学谢灵运、颜延之诗。陈三立对于学问与诗的关系,学问有益于诗固然是持肯定态度的。他指出沈曾植的诗风是“沈博奥邃,陆离斑驳”(《海日楼诗跋》),与沈氏于学“无所不窥”有直接的密切的关系,但他却并不热衷提倡学人之诗,而是遵儒家“诗言志”之旨,恪守“温柔敦厚”的诗教,秉承其父“淡简以温,志深而味隐,充充乎若不可穷”,反对“气矜而辞费”的美学旨趣(见陈宝箴《罘思草堂诗集》),重视情志的发舒。过份强调学问,也许会汩没情志。
  正由于此,陈三立反复指出,诗必须讲究含蓄蕴藉,将隐微幽忧的情感隐藏在写景状物之中,反对叫嚣粗野。他在评人诗时也常常指好的诗往往是蕴藉含蓄,如锋芒裹在其中而不外露。他在《书善化瞿文慎公手写诗卷后》说瞿止庵的诗“神理有馀,蕴藉而锋芒内敛”,陈曾寿的诗“中极沈郁,而澹远温邃,自掩其迹。此世有仁先,遂使余与太夷之诗或皆不免为伧父”(《苍虬阁诗序》)。说陈宝琛的诗:“感物造端,蕴藉绵邈,风度绝世,后山所称‘韵出百家上’者庶几遇之。然而其纯忠苦志,幽忧隐痛,类涵溢语言文字之表,百世之下,低徊讽诵,犹可冥接遐契于孤悬天壤之一人也”(《沧趣楼诗集序》)。要“终始不失温柔敦厚之教”。为此,他常常以未能做到蕴藉绵邈、温柔敦厚为憾事,自责己诗“激急抗烈,指斥无留遗”(《苍虬阁诗序》),这当然是过谦的话。
  陈三立发挥欧阳修“穷而后工”之说:“诗者写忧之具也,故欧阳公推言穷而后工,诚信而有徵者。君之诗不幸将益工,将莫测其所止也”(《余尧衢诗集序》)。然欧阳修时代尚是承平之世,而陈三立所遭遇的时代乃在国家积弱已甚的时代,后来又遇改朝换代。蕴志植才,多思多感,则其诗必工。在《梁节庵诗序》中说:
  且夫天之生夫人也,蕴其志焉,又植其才焉。志盛则多感,才盛则多营,多感多营而必寖于蕲有自达,古之人皆然。当是时天下之变盖已纷然杂出矣,学术之升降,政法之隆污,君子小人之消长,人心风俗之否泰,夷狄寇盗之旁伺而窃发,梁子日积其所感所营,未能忘于心,幽忧徘徊,无可陈说告语者,而优闲之岁月、虚寥澹漠之人境,狎亘古于旦暮,觌万象于一榻,上求下索,交萦互引,所以发情思,荡魂梦,益与为无穷,梁子之不能已于诗。梁子之诗既工矣,愤悱之情,噍杀之音,亦颇时时呈露,而不复自遏。
  “志盛多感”,唯志大则因理想不得实现而多感慨;“才盛多营”,才大则能惨淡经营其作品。他认为梁氏的诗中有“愤悱之情,噍杀之音”,而其诗之工的原因是有大志向,其情又关乎国家,“志极于天,谊关于国故,掬肝沥血”,而能写出动人的诗歌。
  陈三立的诗歌审美趣尚趋于悲愤之诗,在《俞觚庵诗集序》中说:
  余尝以为辛亥之乱兴,绝羲纽,沸禹甸,天维人纪,寖以坏灭,兼兵战连岁不定,劫杀焚荡,烈于率兽,独有海滨流人遗老,成就赋诗数卷耳,穷无所复,举冤苦烦毒愤痛毕宣于诗,固宜弥工而寖盛。
  这实际上是亡国之音哀以思之说的具体化,在封建统治被推翻之后,他担心传统文化随之而毁灭。这种哀苦因其时代环境而造成的,因而可以产生很多好诗。诗风发生变化的原因即是在于愤时伤乱。他在《陈芰潭翁遗诗序》中说:“盖所接苍茫无端,与块独不自聊之感,荡魂撼魄,更有在于人国兴亡成败盛衰之外者矣。”又说:“上海虽外裔所庇地,四方士大夫雅儒故老,亦往往寄命其间,喘息定类,抒其忧悲愤怨,托诸歌诗”(《清故江苏侯补道庞君墓志铭》)。这些都表明他对社会环境与诗风关系的看法。
  正由于此,他的审美趣旨总是偏于幽忧隐痛之作。“履崩坼之运,系心故国,幽忧隐痛,一发抒于歌诗,恣肆豪宕,杂出怪变,其勤为之不厌”(《清故荣禄大夫法部参议余公墓志铭》)。他评陈曾寿诗:“沉哀入骨,而出以深微淡远,遂成孤诣”(《苍虬夜课题识》)。朱文直的诗“其词独幽忧怨悱,沉抑绵邈,莫可端倪”(《清故光禄大夫礼部右侍郎朱文直公墓志铭》)。
  这也可以用他自己的诗中所诉说的悲愤为证。在革职以后,他“提携孤愤到荒山,更剖大义督不肖”(《由崝庐寄陈芰潭》)。“生涯获谤余无事,老去耽吟傥见怜”(《衡儿就沪学……》);“日日吟成危苦辞,更看花鸟乱余悲”(《次韵答宾南并示义门》)。
  还有一种高逸冲淡的诗风,也是陈三立所推重的。这一类诗是将其忧愤寄托在山水之间,仍是不露锋芒。如说廖笙陔的诗:“芳鲜澄澈,泠然埃壒之外,纪游近作,尤寥泊称其志意。观世益深而自处益审当,愈放于溪壑寂漠之乡,优游老寿,以蕲工其诗”(《廖笙陔诗序》)。评陈止庵诗:“高逸夷澹,称其为人,独念先生晚岁虽一沉冥,寄其孤尚,然所遭为何世,倘犹有零忧奇愤,蹇产无所告语者,凝薄于山砠水涯草树云岚苍翠杳霭之间。”(《陈止庵冬喧草堂遗诗序》)。认为失志者徜徉于山水之间,或能释其忧愤,而工于诗。
  关于学诗,陈三立主张先学一二家,然后上溯诸家,力求形成自己的风格,不要学得太杂。陈诗在《尊瓠室诗话》中说:“先生尝予曰:‘近人作诗多喜广博无垠,每到漫无归宿处。子勿尔,宜竭其才力,成一家言,他日自可永存也。”而他偏重于学苏东坡、黄山谷诗,恨不能与苏东坡、黄山谷同世:“吾生恨晚生千岁,不与苏黄数子游。得有斯人力复古,公然高吟气横秋”(《肯堂为我录其甲午客天津中秋玩秋月之作》)。他最倾心乡贤黄山谷的诗,引黄山谷为同调,说:“流传文字一赏之,襟期涪翁有同调”(《由崝庐寄陈芰潭》)。又说黄山谷是“巉刻造化手,初不用意为”(《漫题豫章四贤像拓本•黄山谷》)。认为黄山谷的诗虽努力巉刻奇崛险境,却出于平淡自然,最高的境界就是无意而工,有如天然造化,初一看来,似漫不经心,并未经过雕刻。这也正如黄山谷在《与王观复书》中追求的境界:“所寄诗多佳句,犹恨雕琢功多耳。但熟观杜子美到夔州后律诗,便得句法简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欲及而不可企及,文章成就,更无斧凿痕,乃为佳作耳。”
  陈三立看到黄山谷诗奥莹而融通万象的境界。他说:“我诵涪翁诗,奥莹出妩媚。冥撏贯万象,往往天机备。世儒苦涩硬,了未省初意。粗迹扫毛皮,后生渺津逮”(《为濮青士观察丈题山谷老人尺牍卷子》)。奥莹苍坚之境却表现出妩媚之色,可谓之天机浑沦。可惜世人认为黄山谷诗涩硬,他认为此乃皮毛之论,并未了解内在意思。大凡一个大诗人,后人往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即如张之洞就说:“江西魔派不堪吟。”而陈三立看到的是与他境界趣味相契的一面,即黄山谷不事雕琢而境界奥莹的一面。如其所言:“鑱刻造化手,初不用意为”(《漫题豫章四贤像拓本》)。
  他清楚地看到,元明以后数百年间江西诗派已趋衰落,清代江西虽有蒋士铨、吴嵩梁、高心夔等诗家,但与江西诗派不相关。然近代江西在宋诗运动兴起之后的几十年间,有不少诗人崇尚黄山谷的诗。他说:“自曾文正公笃嗜而孤揭之风趋稍一变,于是吾乡英异少年则多依山谷,悬其鹄而争自立。王君简庵、然甫兄弟才俊而学勤,号尤能窥藩篱而振坠绪者也。而然甫年尤少,迈往不屑之气,愈不可一世,继且博览遐索,通于世变,若不规规求合,而别有以伸其才而旌其学。余每诵其所作,眇情灵绪,日新月异,辄叹为天骥之不可以方域测也。同时复有铅山胡诗庐,亦喜效山谷,而有磊落之气以辅之”(《思斋诗序》)。又说:“乡里英俊少年六七辈,则类多偏嗜山谷,效其体,殚竭才思,角出新颖,窃退而称异,殆西江派中兴复振时乎”?(《培风楼诗存序》)
  他充分肯定了曾国藩对提倡宋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一时宗黄山谷诗蔚成风尚,江西学者尤多,王浩即是其中杰出的一位。王浩字然甫,又字瘦湘,号思斋,民国初任参议院秘书、国会史纂修,后任统计局佥事,以骨癌逝于家。他是近代江西诗派重要人物。其兄王易字晓湘,号简庵,曾为中央大学教授。这也可见他对近代江西诗派抱有振兴之志。他曾满腔热忱地推许王氏兄弟、胡诗庐、吴天声、邵潭秋等年轻一辈江西诗人。
  学黄山谷诗,具体来说,一是学其造句新警,力避凡近,二是学黄山谷的句法。在他评吴天声《画虎集》、《春声阁诗存》中说:“风格遒上,脱弃凡近,句法时得宋贤黄、陆诸公胜处”;“构思沉冥,造句新警,胜处类窥涪翁,蹊径跷跷自出。”又说邵潭秋的诗“冥搜孤造,艰崛奥衍,意敛而力横,虽取途不尽依山谷,而句法所出颇本之,即谓之仍张西江派之帜可也”(《培风楼诗存序》)。评黄福基《镂冰室集》时说:“构思沉挚,缀语峭洁,盖能脱凡近而渐进于古之作者。”评李瑞清“诗词皆黜凡近”(《清道人遗集序》)。都可见其力避浮俗的要旨。
  与凡俗、熟滥相对的是要力创新集密栗、深微清深之境。他在《顾印伯诗集序》中说:“务约旨敛气,洗汰常语,一归于新集密栗。综贯故实,色采丰缛,中藏馀味孤韵,别成其体,诚有如退之所谓能自树立不因循者也。”在胡先骕诗题识中说:“摆脱浮俗,往往能骋才思于古人清深之境。”
  陈三立作诗力求避俗避熟,这是他能卓然成家的重要原因。陈衍说:“散原为诗,不肯作一习见语,于当代能诗巨公,尝云某也纱帽气,某也馆阁气。盖其恶俗恶熟者至也”(《近代诗钞》)。陈三立所说的纱帽气、馆阁气实有所指,即言张之洞,而陈衍在《石遗室诗话》中为之辨解:“余谓亦不尽然。即如张广雅诗,人多讥其念念不忘在督部,其实则何过哉?此正广雅长处。《广雅堂集》中之最工者,然东来温峤,西上陶桓,牛渚江波,武昌官柳,文武也,旆旌也,鼓角也,汀州冠盖也。以及岘首之碑,新亭之泪,江乡之梦,青琐湛辈之同浮沉,秋色寒烟之穷塞主,事事皆节镇故事,亦复是广雅口气,所谓诗中有人在也。伯严不甚喜广雅诗,故语以持平之论,伯严亦以为然。”徐一士《一士类稿》引此文之后说:“陈衍为张之洞幕客,有知遇之感,其以‘诗中有人在’为之洞‘纱帽气’辨解,论颇通达,之洞高位饶宦情,人与散原大异其趣,诗亦不妨与散原大异其趣也。而散原格律之严,亦于斯可略睹矣。”
  避俗避熟,众所皆知,指的是力避用字立意的浅俗平庸,避俗就奇,避熟就生,然据曾曾拜谒散原请教的福建候官人曾克耑回忆说,陈三立主张作诗还要避速,力避平铺直叙,无波澜曲折,避速求涩。
  对于江西诗派,历来有褒有贬,他觉得不应区分门户,更应上溯李商隐、杜少陵,仅学黄山谷诗是不够的:“世人爱憎说西江,类区门户迷白黑。咀含玉溪蜕杜甫,可怜孤吟吐向壁”(《六月十二日乙庵作社集于泊园……》)。然而模拟是没有出息的,应出唐入宋,贵诗中有我之性情。不要局限于某宗某派,又不要失去自我,即诗中所表现出来的作者本人的个性襟抱。他说:“末流作者沿宗派,最忌人言我亦云。树立还期成一字,声誉安用列三君……”(《次和伯夔生日自寿专言文事以祝之》)。又说:“昔贤句法高天下,遗响都非众所云。徒掇毛皮应笑我,能雕肝肾一逢君……”(《再次和伯夔生日自寿专言诗事以祝之》)。他论诗不主一家、不偏一代,认为不应囿于宋诗中。正如吴宗慈《陈三立传略》中记陈三立论为诗之旨时说:“应存己,吾摹乎唐,则为唐囿;吾仿夫宋,则为宋域,必使既入唐宋之堂奥,更能超乎唐宋之藩篱,而不失其己。”
  他主张风格的多样化,论诗较宽容,不循一轨,对所评论的诗人总是满腔热情地指出其长处,标出其渊源。如在《南雷诗卷题词并序》中评说欧阳武诗的渊源:
  往余居金陵,传吉水欧阳南雷留学日本,起军旅有功,寻不得志于世,攻诗自娱。诗嗜曹子建,为之辄效其体,心窃异之:夫子建诗情挚而声烈,为变风变雅之遗。同时诸子,独王仲宣差相类,越代刘越石、鲍明远,大抵气脉节奏,亦其所自出也。厥后欲问津而涉其藩者,天壤寥寥矣。乃获观南雷此卷,磊珂恢疏,直抒胸臆,厉气树骨,无复齐梁间藻缋侈靡之习,则其力追神契,固自有在。子建虽不可及,不得谓非进取之狂者也。讽诵赞叹,缀以兹篇。
  陈三立擅长评诗,许多人以得其一字一句为荣,他能一语中的,识见不凡,指出诗人各自风格与其渊源所在。陈衍说:“散原阅人诗,工为短评,各如其分际”(《石遗室诗话续编》)。如论湖口高心夔的诗:“奇辞奥旨,茹古而别成其体,海内诵为杰出,不虚也。流风所被,继起颇稀”。而蔡艺圃的诗“虽与高丈不同轨,而疏达和雅,尤于扶树教道三致意焉。是谓能无失诗之本旨,不苟作者矣”(《稽醉乡诗存序》)。他为黄遵宪题词,说黄“乃近大家,此之谓天下健者。”评吴昌硕“为诗至老弥勤苦,抒摅胸臆,出入唐宋间健者”(《安吉吴先生墓志铭》)。评文廷式“诗乃清空华妙,不撏擆故实,尝推为独追杜司勋,波澜莫二,即身飘泊,亦颇肖似之,此可悬诸天壤俟论定者也”(《文学士遗诗序》)。说程穆庵的诗“上参皮陆,近抗其乡魏、邓”(《庐山纪游图咏册跋》)。在《刘裴村衷圣斋文集序》中说:“读君所为诗,廉悍奥邃,惊为进于古之作者”;“退而为歌诗,亢厉激昂,不可逼视,亦颇与醉时纵语相表里。”(《清故三品衔河南侯补道李君墓表》)。《见在庵集序》中说:“先生故工诗,富于篇什,凡有作,天才照烂,悱恻而委备,不假雕饰,文亦融情敷理,哀乐相副,尝叹为元、白遗轨未坠,所以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者耶。”在《抱碧斋遗集序》中指出陈锐诗风的变化:“从湘绮翁游,益矜格调,而好深湛之思,奇芬洁旨,抗古探微,渐已出入湘绮翁,自名其体矣”。评欧阳述《浩山集》“才豪气盛,跌宕昭彰,出入于虞山、梅村二家为多。” 评胡先骕的《忏庵集》:“本学识以抒胸臆,高掌远蹠,磊珂不群。其纪游诸作,牢笼万象,奥邃苍坚,尤近杜陵。”
  他拈出意、趣、格、味等作为论诗的标准。格即风格,如评余尧衢诗“格逸而气昌,其沉郁悲壮,可愕可喜,终不没其葳蕤之态、夷坦之情。往就相国所得览赠答唱和诸篇,尝戏语相国:尧衢诗虽若沿苏黄,窥韩杜,而华腴隐与公类”(《余尧衢诗集序》)。评熊经仲诗“余以为诗则风格遒上,而情韵不匮,根柢盘深,朴茂安雅,曲达意理,而不失矩度,咸杰出而可传于后无疑也”(《竹如意馆遗集序》)。为黄节《兼葭楼诗》题辞云:“格澹而奇,趣新而妙。”
  评蔡公湛的诗“格益遒,味益隽,超悟名理,往往造深微,归自媚,其进于古作者,盖颇契本原所在,不必尽狃声律,规体制也”(《蔡公湛诗集序》)。评黄荫亭诗曰:“风格清逸。”黄晓浦的诗:“气逸而味隽,诗格疑在颍滨、陵阳之间。”在龙榆生《庐山纪游诗题辞》中论趣曰:“兴趣洋溢,饶旷逸之致。”
   还要指出的是,陈三立主张整个汉语文字圈的亚洲同文同种的诗歌,都应取长补短,共同发展。他的胸襟是开阔的,在《题师郑诗史阁图》诗中说:“辰韩日南徐福岛,同文应和调商宫。千年作者亦间出,坛坫屏斥宁谓公。因悟春秋别内外,素王犹不删秦风。况习音容互觇国,义取万物皆为铜。傥广前轨补未备,愿殿篇什综始终。”他认为自朱彝尊、王渔洋独标宗旨,自以为梳理正变脉络,是自己缩小门户,就连孔子整理诗时也不会删去《秦风》。镕铸万物,光大传统,开拓前所未有的途径,这正是他所企盼并希望有志者一道努力的方向。
   江西省社会科学院古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