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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晋如:二十世纪旧诗史

  第一章 新世纪的曙光——诗界革命
  
  就旧体诗词畛域而言,从20世纪初直至五四运动以前的创作应视作上半个世纪的延续。清代的学风、诗风都在深深地影响着当时的创作者。被梁启超认为是“志节学行思想为我中国二十世纪开幕第一人”的谭嗣同(《饮冰室诗话》第二则),虽在戊戌变法失败后不幸殉难,他的诗歌创作却使人看到了新世纪的曙光。他的诗集《莽莽苍苍斋诗集》中满是精卫填海般的勇决。“与其死于蜮,孰若死于虎”(鹦鹉洲吊弥正平)、“短衣长剑入秦去,乱峰汹涌森如戈”(秦岭),并具及汝偕亡之慨。正像他在思想著作《仁学》第二十章里所说,“乡愿贼德”,他的诗作和志行均在实践着这句话。
  
  同在戊戌变法中遇难的“六君子”之一刘光第的诗歌创作也取得很大的成就。他的诗高洁芬芳,如绝代佳人,眉宇中却自蕴一股英气。《远心》:“远心无杂迹,随在得真还。阅世摩孤剑,围书坐万山。雪天生气出,人海寄身闲。愧少匡时略,梅花且闭关。”《百感》则云:“百感愁交集,群生劫始过。压云龙气郁,迷月雁行讹。变相逃殷鉴,雄心误鲁戈。东方非野烧,神王天火多。”又如《蕙沼》:“美人泣空谷,容华难久持。香草不见怀,憔悴薪刈之。灵根托幽绪,芳意结华池。凉薰度仁惠,微波扇离披。衰荣在靡常,人事同运期。愿纫君子佩,终朝奉光仪。苕年万自爱,勿为霜露萎。霜露无时至,高节难变衰。”
  
  无论是谭嗣同,还是刘光第,他们的诗中都表现出对于历史与社会的关怀,都表现出为着拯救与改造而不惜牺牲的献身精神。这种关怀、这种精神成为二十世纪前期诗界革命派诗人与南社许多作家共同的抒情内容。
  
  1900年2月,梁启超有鉴于有侪间在诗歌情感上的上述共同的倾向,在他的名文《夏威夷游记》中提出了“诗界革命”的口号,认为黄遵宪、夏曾佑、谭嗣同、丘逢甲等人的实践是在进行着诗歌领域的一场深刻的革命。梁启超主要是从语言方面着眼,针对当时的一些诗人善选新语句作出评论。梁启超提出来的诗界革命的三点主张“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语句,而又须以古人风格入之”没有涉及诗歌的本体问题,他所推崇的一些诗人也与他的意见多不尽合,因此诗界革命并没有形成新的诗歌传统,更与后来五四白话诗的兴起毫不相干。尽管如此,被梁启超点入诗界革命名簿的诗人仍是值得注意的。
  
  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广东嘉应州人。清光绪二年中举,先后曾作为我国外交官员出使日本、美国、英国、新加坡等地。后因参与维新活动被斥归粤。自定《人境庐诗草》、《日本杂事诗》。全部诗作现有钱仲联校释本。黄遵宪很擅长吟咏新事物,往往旁征博引,表现出惊人的才力。同时,他善于援新语汇入诗,如“文章巨蟹横行日,世界群龙见首时”(《酬曾重伯编修》)、“争问三分鼎,横张十字旗”(《书愤》)、“孰能张网罗,尽杀革命徒”、“呜呼专制国,今既四千岁。岂谓及余身,竟能见国会”(《梦中纪梦述寄梁任父》)。《登巴黎铁塔》、《今别离》都是他的名篇。《今别离》第一首:“别肠转如轮,一刻即万周。眼见双轮驰,益增中心忧。古亦有山川,古亦有车舟。车舟载离别,行止犹自由。今日舟与车,并力生离愁。明知须臾景,不许稍绸缪。钟声一及时,顷刻不少留。虽有万钧柁,动如绕指柔。岂无打头风,亦不畏石尤。送者未及返,君在天尽头。望影倏不见,烟波杳悠悠。去矣一何速,归定留滞不?所愿君归时,快乘轻气球。”此类诗虽有佳处,总不免有刻意为之之嫌,并非出自生命的需要,因此也算不上特别的好诗,也就难以行之久远。
  
  黄遵宪的创作成就主要表现在他的史诗作品中。
  
  黄遵宪生活的时代,正是亚洲风云变幻的时代。每有时事,公度常诉诸诗。戊戌变法失败以后,黄遵宪更是重新补作了许多指涉早年时务的诗作,大都称得上鸿篇巨制。这些都是史诗,而不是像杜甫的作品那样,仅被看成是诗史。《流求歌》有感于曾为中国附庸的琉球国为日本所灭:“一旦维新时事异,二百余藩齐改制。覆巢岂有完卵心,顾器略存投鼠忌。公堂才锡藩臣宴,锋车竟走降王传。刚闻守约比交邻,忽尔废藩夷九县。”他借琉球亡国之臣的口吻,寄托自身的感慨:“白头老臣倚墙哭,颓髻斜簪衣惨绿。自嗟流荡作波臣,细诉兴亡溯天蹴。”在诗中,他往往作为历史的观察者出现,因之总难以到达最沉痛的境界。
  
  《锡兰岛卧佛》是黄遵宪作品中最具光彩的一篇,代表了他的史诗创作的巅峰。这首诗借他人史实,感慨自己的父母之邦的命运:“吁嗟古名国,兴废殊无常。罗马善法律,希腊工文章。开化首埃及,今亦归沦亡。念我亚细亚,大国居中央,尧舜四千年,圣贤代相望。大哉孔子道,上继皇哉唐,血气悉尊亲,声名被八荒。到今四夷侵,尽撤诸边防。”作者希望见到“海无烈风作,地降甘露祥,人人仰震旦,谁侮黄种黄”的局面,针对无情的现实,他发出“弱供万国役,治则天下强”的理性的声音。然而最终“明王久不作,四顾心茫茫”,理想总敌不过无情的现实,这从一个侧面可以看出他戊戌变法后郁愤悲凉的心境。在这首长达数千言的长篇五古当中,黄遵宪大量运用排比铺陈的手法,使得诗句如庐山飞瀑,直泻而下:“我闻舒五指,化作狮子雄,能令众醉象,败窜头笼东。何不敕兽王,俾当敌人冲?我闻觕大力,手张祖王弓,射过七铁猪,入地千万重。何不矢一发,再张力士锋?我闻四海水,悉纳毛孔中,蛟龙与鱼鳖,众生无不容。何不口一吸,令化诸毛虫?我闻大千界,一击成虚空,譬掷陶家轮,极远到无穷。何不气一喷,散为鞞蓝风?我闻三昧火,烧身光熊熊,千眼金刚杵,头出烟焰红。何不呼阿奴,一用天火攻?我闻安息香,力能敕毒龙,尾击须弥山,波涛声汹汹。何不呼小婢,悉遣河神从?我闻阿修罗,横攻善见宫,流尽赤蚌血,藕丝遁无踪。何不取天仗,压制群魔凶?我闻毗琉璃,素守南天封,薜荔鸠盘荼,万鬼声喁喁。何不饬鬼兵,力助天王功?惟佛大法王,兼综诸神通,声闻诸弟子,递传术犹工。如何敛手退,一任敌横纵,竟使清净土,概变腥膻戎?五方万天祠,一齐鸣鼓钟。遥望西王母,虎齿发蓬蓬,合上皇帝号,万宝朝河宗。佛力遂扫地,感叹摧肝胸。”
  
  黄遵宪另有《番客篇》、《悲平壤》、《哭威海》、《台湾行》等史诗,都很出色。
  
  《梦中纪梦述寄梁任父》是黄遵宪五古大篇中最缠绵悱恻的一首。“人言廿世纪,无复容帝制。举世趋大同,度势有必至。怀刺久磨灭,惜哉我老矣。日去不可追,河清究难俟。倘见德化成,愿缓须臾死。”就中哀愤,令人不忍卒读。篇尾云:“我惭嘉富洱,子慕玛志尼。与子平生愿,终难偿所期。何时睡君榻,同话梦境迷?即今不识路,梦亦徒相思。”更有阆风高处,不胜凄凉寂寞之慨。作此诗次年,黄遵宪即与世长辞,终年58岁。
  
  丘逢甲(18**-1912),亦名秉渊,字仙根,又字吉甫,号蛰庵、仲阏、华严子。后改名仓海,世称仓海先生。他是自屈原以后作品最富生命张力的诗人。他的伟大人格同他在诗歌创作上所取得的成就都是历代诗人中所罕见的。
  
  丘逢甲18**年出生在台湾苗栗县,14岁应童子试冠于全台。在他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就开始留意时务,比较主动地去接受西方文化。后中己丑科进士,殿试点工部虞衡司主事。但其时朝廷积弱,清政府面对资本主义列强的侵略节节败退,丘逢甲很希望能为国家作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于是,不久他就以亲老归养为由回到台湾,先后主讲于台中宏文书院、台南罗山书院、嘉义崇文书院等处。他鼓吹维新,在讲学过程中很重视时务新学,赢得台湾士民的广泛尊重。
  
  甲午战争以后,清政府被迫签署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宝岛台湾割让给了日本。丘逢甲闻讯大恸,他“刺血三上书,呼天不得值”(《重送颂臣》),朝廷割地之议既成,丘逢甲首倡自主自救之说,他痛哭道:“余早知有今日矣。虽然,台湾者,吾台人之所自有,何得任人之私相授受。朝廷虽弃我,我岂可复自弃耶?”(江山渊:《丘逢甲传》)在台湾义士的支持下,丘逢甲起草了一部临时宪法,宣布台湾独立,是为台湾共和国。选总统、副总统各一人。开设议院,为立法机关。制定官制,分内部、外部、军部等各机构。以蓝地黄虎旗图案为国旗、国徽。台湾民众挽巡抚唐景崧为总统,同时推举丘逢甲为副总统兼大将军。
  
  但是清政府不但不支持台湾军民的正义行动,反而电令台湾文武官员内渡,同时下令,沿海各省都不得向台湾运饷输兵。面对日军的强大攻势,台湾领导阶层的内部矛盾也有所激化。唐景崧与英勇善战的黑旗营将领刘永福在越南共事时就不睦,来台后怨隙日甚,他任台湾巡抚,自守台北,而分刘永福军守台南。丘逢甲意识到台北为全台根本,而唐景崧在用兵能力上远不逮刘永福,台北一失守,台南必将孤守无援,因此极力劝戒,一力调停。无奈唐景崧固执己见,两军分守,最终给了日军以可乘之机。
  
  在台军士多为外省之人,对台湾的得失漠不关心。唐景崧治军又不知严律属下。五月十二日日军在基隆登陆,唐景崧听任部属吴国华包干臣争功内讧,坐失军机。丘逢甲数陈治兵方略,唐景崧均未听从。唐误用贪生怕死的黄义德,不交一战,逃归台北,使日军拱手而得军事要地狮球岭。丘逢甲请斩黄义德以谢台湾军民,景崧又不敢从。狮球岭失守的次日,台湾溃兵入城淫掠,唐景崧莫知计所从出,逃归厦门。丘逢甲闻讯痛哭道:“吾台其去矣。误我台民,一至此极,景崧之肉,尚可食乎?”(江山渊:《丘逢甲传》)一面招集义兵,剿灭为恶的溃兵。但其时府库军械都入溃兵之手,义兵反而落败。台湾溃兵在城中肆意掳掠了三天,日军还未来。丘逢甲又收拾残局,重组义军,埋伏在日军行进途中,予以狙击。这一仗还是落败了。丘逢甲遁身乡间,日军占领台北。不久日军又攻陷台南,宝岛台湾从此沦落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丘逢甲只得怀着一腔幽愤离开故土,来到广东。此1895年(乙未)秋间事。
  
  丘逢甲内渡以后,自署为台湾遗民,在广东从事教育活动。平常他与遭贬斥南归的爱国诗人黄遵宪相互切磋,相互砥砺。与此同时,他创办新式学堂,主张强民智以救国。从1906年起,丘逢甲与同盟会党人有了交往,为革命事业作了不少工作。1912年,长期忧念国事的丘逢甲因病仙逝,年仅49岁。
  
  丘逢甲行世的诗集《岭云海日楼诗抄》中所选多为1895年内渡以后所作。诗人感怀今昔,终日处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的忧煎之中。因此为诗慷慨悲凉,豪壮激越,激荡着风雷之声。丘逢甲状貌奇伟,曾有人以为他是武科功名,(他有《乡间有误以予为武进士者戏纪以诗》一诗纪其事)但因为他具备卓越的语言天赋,对审美层面的事物有着敏锐的把握,故其诗也不失流丽清圆的一面。整体风格与屈原很接近。
  
  丘逢甲古近体皆所擅能,近体尤以七律组诗为工。他的《秋怀八首》组诗,始作于1896年,以后多次重复这一题材。诗中涌动着的是岩浆一般的激情。如:“镜中白发愁来早,衣上缁尘劫后深”;“天涯自洒看花泪,丛菊于今已两开”;“明鬼径须从墨翟,望洋聊与说庄周”;“浮海已怜吾道废,移山谁悯此公愚”。(1896年作《秋怀》)每一句均具无穷之沉痛,每一句均由血写就。他的诗里充塞着天地间的浩然之气,表现出对于奇瑰雄伟的意象的偏好。如“山海龙呼愁变夏,春秋麟泣戒书夷”;“电骇雷惊局屡新,梦中愁见海扬尘”;“杀运百年兵气白,飞机万里石云青”。(《岁暮杂感》)
  
  但是对于丘逢甲这样具有最充沛的情感的诗人而言,近体无疑不能尽情倾泻他的所思所感。丘逢甲的五言古诗苍劲瘦硬,诚能得此一体裁的理趣。计作17篇的五古组诗《说潮》、计作20篇的五古组诗《游罗浮》均应视作他的代表之作。《杂诗》三首借上古神话,影射当时现实,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共工触天柱,西北遂倾坠。重烦五色石,复得定天位。神娲抑何心?补天不补地。东南大海中,遂令日生事。”然而最适合他的性情、最足供其驰驱的体裁是七言古诗。如1896年作《大风雨歌》:“乌轮晦光兔魄死,海上群龙方戏水。力撼乾纽摇坤维,骇听东南大风起。大风吹云云飞扬,八荒一气云茫茫。绝无天地但有海,只恐人物沉汪洋。谁鞭电鞭鼓雷鼓?忽起蛟龙满空舞。池中方困人不知,世眼惊看得云雨。一风三日不得停,云昏雨黑宵冥冥。直疑天老易混沌,万古无复长空青。谁知淫雨有时定,妄用推测群相惊。风收云歇天地静,归龙卷雨微闻腥。大海无波平如镜,沐浴日月还晶明。山中道人蕴道妙,六根清净容长少。风声雨声寂不闻,独抚乾坤发长啸。”1898年作《日蚀诗》,表现出作者渊博的学识与精湛的语言驾御能力。丘逢甲《说剑堂集题词为独立山人作》云:“剑龙出海辞延津,千年龙性犹难驯。南天星斗避紫气,下有按剑独立之山人。山人亦自号老剑,海山苍茫起光焰。手收剑气入诗卷,万朵芙蓉剑花艳。”这几句可以看作是他自己的人格与作品风格的传神写照。在他的七言古诗中瑰奇壮丽的句子随处可见。如“天风吹琴作变声,举尊喝月月倒行。是何年少发奇想,海天漠漠扁舟横。”(《题风月琴尊图为菽园作》“噫嘻乎嗟哉!魔风夜扇大海水,妖鸟西飞金两翅,飞啄群龙龙半死。神龙不死何时起?金仙铅泪流不止。”(《欧冶子歌》)
  
  不但在意象的选择上丘逢甲是偏好壮美的一类,在句式的应用上,他也力求冲破平常语的束缚,在诗中运用了大量的散文化句式。与之相适应地,他擅用排比句式,使得作品具有飞流直下的气势。《东山松石歌和郑生》:“太阴黑,耀灵匿,天上风云惨无色。飞虎伏,神龙蛰,龙化为松虎化石。君不见南海之滨、东山之阴,松苍苍兮石碧。松石间,谁所祠?睢阳张许双灵旗。前游者驱鳄韩昌黎,后则啼鹃带血之文文山来题词。诸公皆与此松此石深相知。当松髯兮怒张、石齿兮愤吐,恍惚见斥庭凑,骂禄山而拒蒙古。安知佛骨未焚、别出胡神欲代今之天作之主。大海茫茫,环起胡虏,叛臣不必定在节使府。坐令绛灌五文、隋陆不武,衣冠道丧道实苦。松耶、石耶!安得风云复奉尔为龙而为虎?吁嗟乎!长白山上有石虎立而参天,下为松花江,松涛万壑飞龙泉。天昔生真人于其间,真人去今几世而几年?漫漫者海,生尘生烟,遮山蜃气而蛟涎。何来精卫口衔木石欲填海,哀哉海深不可填。我登东山,远睇长白,北向哀泪,匪泪伊血。古人不我待,谁文章而谁气节?但见石非石兮松非松,乃古人肝胆之轮囷、冠绂之从容,愿拜石作丈、松作公。我昔在韩山,有石曰双旌。种松其间,畀成梁栋,支大厦之倾,而惜其迟生。松灵石顽,谁使松化石长此冥冥。匪石实顽,石能补西北之天倾,无奈娲皇日听笙簧谢不能。百神不敢言,石言其事,松声谡谡嗟天醉,风云兮不来,空山兀抱龙虎气。”
  
  丘逢甲深具世间第一等之襟抱,他的理想与哀愤早已超出了传统意义上孤臣孽子的心情。《汕头海关歌寄伯瑶》面对“黄沙幻作锦绣场,白日腾上金银气”的状况,感叹我国遭受西方列强经济掠夺的严峻现实,发出“先王古训言先醒,可能呼起通国睡?出门莽莽多风尘,无奈天公亦沉醉”的呼声。面对现实,他既有满腔的郁愤,更有理性的思索。同许多别的爱国诗人不一样,丘逢甲不但有英雄的气概,更有英雄的手段,而他的理想竟也不能成功,故其心中的郁郁之气也最为浓重。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不徒令人伤心一恸,更加令人热血澎湃。正是他的人格铸就了他诗歌创作的成就。
  
  诗界革命派诗人中著名的还有蒋智由、夏曾佑、狄平子、康有为、梁启超等。稍后的金天羽也是走的这条路。蒋智由、夏曾佑与黄遵宪被梁启超合称为“近世诗界三杰”。蒋智由(1865-1929),字观云,号因明,浙江诸暨人。是清末立宪派的著名人物。有《蒋观云先生遗诗》。夏曾佑(1861-1924),字穗卿,号别士、碎佛,浙江钱塘人。诗集见于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近代文学史料》。
  
  第二章 守其不变以履其变:同光体
  
  与诗界革命派并耀于世纪初诗坛的诗歌流派是同光体。
  
  同光体是郑孝胥、陈衍为标榜他们那一类的风格而提出来的,后来则成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宋诗派的代称。中国的诗歌发展到唐代才基本成熟,而宋代则有全新的发展。具体地说,唐诗是以乐府风格占主导,吟咏情性,仍是自然的、朴素的。而宋诗则更加强调文化的底蕴,诗人的天赋固有待乎学问的积累。这是宋诗高出唐诗的地方。同光体之宗宋,源流虽各自不同,在诗中渗透进文化、学问则是此派作家共同的追求。但是同光体的宗宋,跟明代的“瞎眼唐诗”有本质的不同。同光体仅在审美的维度上追求宋诗的风格,而抒写的情志是诗人所自有,这就保全了诗中主体形象的独立。而此一点是一切好诗的基本标准。
  
  同光体因学诗方向、活动地域的不同有江西派、闽派、浙派之别。
  
  江西派的代表人物是陈三立。陈三立(1852-1937),字伯严,号散原,江西义宁人。他的父亲是戊戌变法时期支持维新运动,提倡新学的湖南巡抚陈宝箴。陈三立曾经辅佐其父,为湖南新政作了不少工作。在维新运动失败以后,父子同被革,永不叙用。陈三立在清亡后以遗老自任,在1937年日寇侵占北平时绝食而终,表现了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气节。陈三立诗卓迈前贤,名重当时,他虽是江西诗派首领,但评诗并不抱江西诗派的偏见。他的诗情感浓郁,词句古奥,其郁然痛忿之处,人罕其匹。如“江湖意绪兼衰病,墙壁公卿问死生”(《人日》)、“匹夫匹妇雠谁复,倾国倾城事已经”(《孟乐大令出示纪愤旧句和答二首》)、“九州人物灯前泪,一舸风波劫外魂”(《十月十四夜饮秦淮酒楼闻陈梅生侍御袁叔舆户部述出都遇乱事感赋》)、“支离皮骨残宵见,生死亲朋一念收”,哀艳沉着,悲凉苍劲,这种家国之恸,一般的诗人也未始不能体会,但在审美上总也达不到这样的张力。《黄公度京卿由海南人境庐寄书并附近诗感赋》:“天荒地变吾仍在,花冷山深奈汝何?万里书疑随雁鹜,几年梦欲饱蛟鼍。孤吟自媚空阶月,残泪犹翻大海波。谁信钟声隔人境,还分新月到岩阿。”这种情感,已经突破了天人合一的苑囿,使得情感成为诗的唯一的内容。
  
  陈三立学黄庭坚,的确能够得其神髓。他的语言奇崛壮丽,极见功力。《与纯常相见之明日遂偕寻莫愁湖至则楼馆荡没巨浸中仅存败屋数椽而已怅然有作》:“别来岁月风云改,白日雷霆晦光彩。乖龙掉尾扫九州,掷取桑田换沧海。崎岖九死复相见,惊看各扪头颅在。旋出涕泪说家国,倔强世间欲何待?江南九月秋草枯,饭了携君莫愁湖。烟沙漠漠城西隅,巨浸汗漫没菰芦。颓墙坏屋挂朽株,飘然艇子浮银盂,兀坐天地吟老夫。四山眩转眺无极,向日渔歌犹在侧。绝代佳人不可寻,斜阳波面空颜色。千龄万劫须臾耳,吾心哀乐乃如此。起趁寒鸟啼入城,回头世外一杯水。”又如《八月二十一日夜宿九江铁路局楼感赋》:“余酲倒宵装,迅犯大江水。击浪留故声,鸥鸟留蓐食。系缆湓浦陂,登楼谁主客?抚我所凭栏,剑剑峰见高直。湖光荡山气,吹沫洗颜色。狞飙压虚空,轰榻作霹雳。宿昔画肚人,语笑不在侧。枉觅缩地方,痛无补天石。藩篱讵云固,掎角反树敌。蛮触互一逞,鹬蚌终两厄。涕泣导弯弓,御侮势方急。托命漏舟上,呼号傥相及。陋于知人心,滋恐重不德。幽卧翳灯檠,万虑摇胸臆。”
  
  陈三立的诗才,在当时不但获得同光体作家的认同,也为诗界革命派诗人梁启超等人所激赏。江西派著名人物还有王瀣、陈隆恪(三立子)、胡朝梁等。
  
  同光体闽派诗人以郑孝胥、陈衍为首领。这一派诗人以学习梅尧臣、王安石、苏轼、陈师道、杨万里为标榜。南社著名诗人林庚白曾表示对于郑孝胥的推崇。郑孝胥(1860-1938),字苏堪,又字太夷,号海藏,福建闽侯人。有《海藏楼诗集》十三卷。他在清朝灭亡以后政治上趋于反动,1923年任清逊帝溥仪的总理内务府首席大臣。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后,首倡溥仪往东北,次年任伪满洲国“国务总理”,成为人所不齿的汉奸。郑孝胥的诗比较清俊疏朗,同陈三立的诗风相比,要流丽得多。《四月二十日夜起》:“坐觉楼前江水深,江风收雨动高林。半规凉月通宵色,一枕劳生向晓心。故里欲归真自誷,幽忧为疾独难禁。好怀不惜销沉尽,那向人间罪陆沉。”
  
  陈衍(1856-1937),字叔伊,号石遗,福建侯官人。陈衍在戊戌变法时赞助变法,民国成立后也不以遗老自任。陈衍著作等身,《石遗室丛书》自订著作十种。《近代诗钞》、《辽诗纪事》、《金诗纪事》等都很有名。诗集有《石遗室诗集》六卷,补遗一卷。另有《朱丝词》。他主张取法三元:开元、元和、元佑,个人则崇尚杨万里的诗风。试看他的《题杜茶社先生小像》:“饿死焉知沟壑填?鸡笼山下少炊烟。而今薇蕨无人问,大肉肥鱼四万钱。”《赠周信芳》:“信芳锡嘉名,取义本楚骚。可知疾恶意,非种必爬搔。观演包龙图,笑比清黄河。唾面斥奸佞,居然活阎罗。屡醉我美酒,请我为浩歌。倘使尹京兆,愧彼徒唯阿。”这种追求散文化的倾向其实是诗歌发展史上的一种倒退。他的成就主要是在史学与考订上,著《石遗室诗话》三十二卷、《续编》六卷,对于理解近代以来的诗歌有着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
  
  同光体闽派的另一位重要诗人是陈宝琛。陈宝琛(1848-1935),字伯潜,号弢庵、橘隐,福建闽侯人。同治七年进士及第。光绪五年入阁。在同光年间,他是著名的清流,1884年(光绪十年)被黜,25年后才重被叙用。后为宣统之师。由于有着这样长的一段赋闲生活,他的诗集以“沧趣楼”名之便可以理解了。他的诗用典绮丽,在闽派诗人中别具一格。作于1895年的《感春四首》:“一春谁道是芳时,未及飞红已暗悲。雨甚犹思吹笛验,风来始悔树旛迟。蜂衙撩乱声无准,鸟使逡巡事可知。输却玉尘三万斛,天公不语对枯棋。”“阿母欢娱众女狂,十年养就满庭芳。那知绿怨红啼景,便在莺歌燕舞场。处处凤栖劳剪彩,声声羯鼓促传觞。可怜买尽西园醉,赢得嘉辰一断肠。”“倚天照海倏然空,脆薄元知不奈风。忍见浮萍随柳絮,倘因集蓼毖桃虫。到头蝶梦谁真觉,刺耳鹃声恐未终。苦学挈皋事浇灌,绿阴涕尺种花翁。”“北胜南强较去留,泪波直注海东头。槐柯梦短殊多事,花槛春移不自由。从此路迷渔父棹,可无人坠石家楼。故林好在烦珍护,莫再飘摇断送休。”这组诗借咏落花,暗喻中日战争之事,陈衍在《石遗室诗话》当中有详细的笺释。而作于1919年的《次韵逊敏斋主人落花四首》:“楼台风日忆年时,茵溷相怜等此悲。著地可应愁踏损,寻春只自怨来迟。繁华早忏三生业,衰谢难酬一顾知。岂独汉宫传烛感,满城何限事如棋。”“冶蜂痴蝶太猖狂,不替灵修惜众芳。本意阴晴容养艳,那知风雨趣收场。昨宵秉烛犹张乐,别院飞英已命觞。油幕彩旛竟何用,空枝斜日百回肠。”“生灭元知色是空,可堪倾国付东风。唤醒绮梦憎啼鸟,罥入情丝奈网虫。雨里罗衾寒不耐,春阑金缕曲初终。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流水前溪去不留,余香骀荡碧池头。燕衔鱼唼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庇根枝叶从来重,长夏阴成且小休。”撇开诗中故实不谈,陈宝琛的诗仍可带来一种凄艳的美。他对于语言的驾驭实已到完美的程度。他把现实的情感完全用意象表现出来,从而营造了汉诗艺术所能达到的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境界。《沧趣楼诗集》凡10卷,书后另附《听水斋词》。
  
  同光体的浙派以沈曾植为首领。沈曾植(1851-1922),字子培,号乙盦,浙江嘉兴人。他是近代有数的大学者之一,最为王国维所推崇。沈曾植在维新运动其间力赞变法,清亡后则成为遗老。他也是较早为我国学术带来世界性声誉的一位学者。沈曾植的诗,用典僻奥,生涩顿挫。难得的是他的诗并不因多用僻典而显得枯槁,他没有理趣胜过情感的弊病,而是在才与学当中寻求到一种平衡。有《海日楼诗集》。沈曾植主张学诗应当通元嘉、元和、元佑三关,也就是说要融铸元嘉时的谢灵运、颜延之,元和时的韩愈,元佑时的黄庭坚于一炉,创出自己的风格。沈曾植的词句工切熨帖,但感觉起来他在选择时却不费丝毫气力。这是因为他的学养充足的缘故。如《偕石遗渡江》:“湍深刚避鹄矶头,望远还迷鹦鹉洲。残腊空舲容二客,清江晓日写千愁。刚肠志士丹衷在,壮事愚公白发休。只借柏庭收寂照,四更孤月瞰江楼。”平常的意境,经他笔下点染,便自不同。他的长诗也避免了散文化的倾向,字句尽可逞铺排之能事,诗的味道却一毫未失。《杂诗》(八首选二):“我有兰百本,同心盟十年。托根不藉地,保种宁非天。秋院肃清蔚,孤英想幽妍。杳然空谷思,阔绝怀香缘。流宕夙心负,衰疾岁月迁。寻芳遇邻畹,予美愁悁悁。”“棋局熨虚腹,隐囊倚颓颜。茶香鼻有守,鼎冷丹方还。楼外天旷漠,楼前水潺湲。无心蜗篆壁,有情鹤归山。生年鹖冠子,纳息迦旃延。事往悔吝除,秋成天地宽。我不著一法,而法循无端。小山有丛桂,将子来同攀。”他诗中用字倒也平常,但搭配成词语,顿与旁人不同。《阁夜示证刚》:“不待招邀入户庭,龙山推分我忘形。流连未免耽光景,餔餟谁能较醉醒。雨后百科争夏大,风前一叶警秋零。五更残月难留影,起看苍龙大角星。”沈曾植对于一个王朝的衰落有着极敏感的洞察。他哀叹说“如此江山夕照明,野夫那不际承平”(《晚望》),又说:“依然圆满清光在,多事山河大地依”(《中秋前二夕月色致佳忆甲午中秋京邸望月有诗今不能全忆矣》),但是这种感觉他处理得很中正平和,“当时棘为铜驼叹,后夜潮催白马归”(《中秋前二夕月色致佳忆甲午中秋京邸望月有诗今不能全忆矣》),情感靠了意象才生发出来。作于1918年的《病起自寿诗》是他最为沉痛的作品之一。如第一首“病榻沉绵又一时,赤山岱岳眇何之。相逢徒侣皆龙伯,岂有神仙度马师。七反定难超色界,再生或恐误雄儿。四恩三劫尘沙障,到此分明了不疑。”而组诗中“平生师友多仙佛,至竟形神孰主宾。蓦地黑风吹海去,世间原未有斯人。”则已经涉及中国传统思想很少涉及的生死问题。沈曾植是一个智慧的诗人。
  
  第三章 近代诗史——以樊增祥、易顺鼎、杨圻为代表的歌行体大家
  
  同光体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宋诗派的代称。实则当时诗坛,还有兼采唐宋的。此派诗人以张之洞提出的“宋意入唐格”为纲领,代表人物有李慈铭、樊增祥、易顺鼎等。樊、易二人在民国年间的诗坛上很是活跃。他们在歌行体创作方面都继承的是长庆体,而又多受吴伟业的梅村体风格的影响。
  
  樊增祥(1846-1931),字嘉父,号樊山,湖北恩施人。有《樊山集》、《樊山续集》。因擅红梅诗,又曾任江宁布政使,与擅长白梅诗的敬安和尚并称为“红梅布政,白梅和尚”。他最有名的作品是梅村体的巨制前后《彩云曲》,咏名妓赛金花事,讽诵天下。《彩云曲》写傅彩云(赛金花)早期的身世,关于彩云嫁为学士夫人复与仆人私通的事情,诗中写道:“三年海外双飞俊,还朝未几相如病。香息常教韩寿闻,花头每与秦宫并。”不露一点谴责之情。反而说:“君既负人人负君,散灰扄户知何益”,认为当初学士既然辜负了从前的情人爱珠,今天傅彩云再辜负他,也实在没有什么。这种思想带有很深挚的对于妇女的同情,尽管这是出自于樊山的名士气质,仍是值得人感动的。在《后彩云曲》的序言中,他更是明确地表明:“此一泓祸水,害及中外文武大臣。究其实,一寻常荡妇而已。祸水何足溺人,人自溺之。”在男性权力话语中心的时代,说出这种话是难能可贵的。
  
  《后彩云曲》借咏傅彩云后半生事迹,寄托对于庚子国变的思索,为近代五七大篇中极上乘之作:“纳兰昔御仪鸾殿,曾以宰官三召见。画栋珠帘谒御香,金床玉几开宫扇。明年西幸万人哀,桂观蜚廉委劫灰。虏骑乱穿驿道走,汉宫重见柏梁灾。白头宫监逢人说,庚子灾年秋七月。六龙一去万马来,柏灵旧帅称魁杰。红巾蚁附端郡王,擅杀德使董福祥。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获池鱼殃。瓦酋入据仪鸾座,凤城十家九家破。武夫好色胜贪财,桂殿清秋少眠卧。闻道平康有丽人,能操德语工德文。状元紫诰曾相假,英后殊施并写真。柏灵当日人争看,依稀记得芙蓉面。隔越蓬山十二年,琼华岛畔邀相见。隔水疑通银汉槎,催妆还用天山箭。彩云此际泥秋衾,云雨巫山何处寻。忽报将军亲折简,自来花下问青禽。徐娘虽老犹风致,巧换西装称人意。百环螺髻满簪花,全匹鲛绢长拂地。鸦娘催上七香车,豹尾银枪两行侍。细马遥遵辇路来,袜罗果踏金莲至。历乱宫帷飞野鸡,荒唐御座拥狐狸。将军携手瑶阶下,未上迷楼心已迷。骂贼翻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胠箧休探赤侧钱,操刀莫逼红颜妇。始新倾城哲妇言,强于辩士仪秦口。后来虐婢如虺腹,此日能言赛鹦鹉。较量功罪相折除,侥幸他年免缳首。将军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钗泽。普法战罢又今年,枕席行施老无力。女闾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须亲虎额。不随盘瓠卧花单,那得驯狐集金阕。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舕 燔鸡树。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裤。小家女记入抱时,夜度娘寻凿坏处。撞破烟楼闪电窗,釜鱼笼鸟求生路。一霎秦灰楚炬空,依然别馆离宫住。朝云暮雨秋复春,坐见珠盘和议成。一闻红海班师诏,可有青楼惜别情。从此茫茫隔云海,将军也有连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遥识军中妇人在。有罪无功损国威,金符铁券趣销毁。太息联邦虎将才,终为旧院蛾眉累。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弹破时。白门沦落归乡里,绿草依稀具狱词。世人有情多不达,明明祸水蹇裳涉。玉堂鹓鹭愆羽仪,碧海鲸鱼丧鳞甲。何限人间将相家,墙茨不扫伤门阀。乐府休歌杨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妇,青裙来往春申浦。北门学士最关渠,西幸丛谈亦及汝。古人诗贵达事情,事有阙遗须拾补。不然落溷退红花,白发摩登何足数。”真如西子捧心,蛾眉轻蹙,不尽芳馨悱恻之致。
  
  易顺鼎(1858-1920),字仲硕、实甫,最有名的别号是哭庵。湖南龙阳(今汉寿)人。易顺鼎少年时即有神童之誉,中年又负才子之名,声名冠于都中。他与樊增祥并称“樊易”,二人复与罗瘿公并为晚清三大名士。有《琴志楼诗集》。易顺鼎长于描绘铺叙,纪游之作最称上乘。他的诗大量用散句,虽具气势,却不如丘逢甲。如:“旁人不知罗浮是海水,但道绿嶂苍崖兼翠壁。君不见上界三峰、飞云峰、孤青峰、老人峰、丫髻峰,以及香台、会真、钵盂、锦绣之诸峰,乃是海中之岛屿,正如蓬莱、方丈、方壶、圆峤数点金芙蓉。”(见《黛海歌赋罗浮》)暮年易顺鼎寄迹歌场,有《数斗血歌》、《后数斗血歌》。他的歌行诸作虽稍伧俗,然自是一体。
  
  樊、易均兼重唐宋,而继后的歌行体大家杨圻则独标盛唐,追摩杜甫,同时兼及白居易、吴伟业。世推为“绝代江山”。他的《哀南溟》、《哀大刀王五》都是接踵盛唐的佳作,而他在梅村体的创作上更是取得旁人难以企及的成就。杨圻(1875-1938),字云史,号野王,江苏常熟人。为李鸿章之孙女婿。他少有不羁之誉,长负公卿之许,21岁以秀才为詹事府主簿,27岁为户部郎中,旋中举,邮部奏调郎中,外部奏充英国南洋领事。辛亥革命后归国。民国年间入吴佩孚幕。抗日战争期间避秦香港,专遣其妾带信至北京,劝阻吴佩孚出任傀儡。后因病逝于香港。有《江山万里楼诗词钞》,诗12卷,词4卷。吴佩孚称赞他的诗“气体魄力,直追盛唐。其磅礴郁积,盖皆出乎至性至情者也。是以忧时念乱爱国之言,时时流溢。”又说“云史诗清真雅正,自成大家。五言卓绝,尤称独步,近人无与比肩。”(《江山万里楼诗序》)实则云史一生最长,即在梅村体的长篇大制。
  
  云史以《檀青引》早享盛名,作者年甫廿一,前辈诗家即谓为“江东独步”。此诗体摹梅村,借名伶蒋檀青身世,叙一代之兴亡,寄时人之哀怨,“情词哀乱,音节苍凉”,然自不脱清圆妩媚之致。写圆明园本事:“当时海内勤王事,慨慷誓师有曾李。未见江头捷骑来,忽闻海畔夷歌起。避暑温泉夜气清,宫花露冷月华明。惊心一曲长生殿,直是渔阳鼙鼓声。延秋门外黄昏路,城阙生尘妃嫔去。穆王从此不重来,马上天颜频回顾。来朝胡骑绕宫墙,凝碧池头距御床。昨夜采莲新制曲,月明多处舞衣凉。太白睒睒欃枪吐,云房水殿都凄楚。咸阳不见阿房宫,可怜一炬成焦土。和戎留守有贤王,八骏西行入大荒。金粟堆空啼杜宇,苍梧云冷泣英皇。居庸日落离宫暮,北望幽州空烟树。初闻哀诏在沙丘,已报新君归灵武。鼎湖龙静使人愁,福海幽幽春水流。山蝶乱飞芳树外,野莺啼满殿西头。梨园寂寞闭烟雨,百草千花愁无主。汉家仙掌下民间,秦宫宝镜知何处?玉泉山下少人行,琼岛春阴水木清。独有渔翁斜月里,隔墙吹笛到天明。”云史晚年所作《天山曲》,体制煌煌,达292句2044字,较其少作,情醇词切,深婉低徊。《檀青引》寄托的是王朝兴衰的哀怨,是家国之恸,仍不脱遗老声口,而《天山曲》则寄寓了对于普遍人性的同情:“当年助顺辟蒿莱,别有降王壁垒开。一骑香尘烽火熄,明驼轻载美人来。沙场风压貂裘重,阵云满地衣香冻。祁连山月远相随,恸哭爷娘走相送。琵琶凄绝一声声,大雪纷纷上马行。一拍哀笳双泪落,可怜胡语不分明。王头饮器献天子,妾心古井从今始。何难一死报君恩,欲报君恩不能死。”这首诗的理想已经接近希腊,就中对于香妃命运的同情,对于开边无已的皇室的憎恶,体现出了深刻的人文关怀。
  
  除上述三家以外,像金兆藩的《宫井篇》、曾广钧的《纥干山歌》、王国维的《颐和园词》都是近代以来重要的诗史。
  
  第四章 耀眼的群星——南社诗人群体
  
  本世纪前期重要的诗歌流派还有以王闿运为代表的湖湘派、以李希圣、曾广钧、张鸿、汪荣宝等人为代表的西昆体派,以及以黄节、林庚白、柳亚子等人为代表的南社。其中南社影响最为深远。
  
  南社由柳亚子、陈去病、高旭创建于1909年,是以种族革命为号召的革命文学团体。南社同人并没有比较一致的诗歌风格,也就无所谓南社诗派可言。但是因南社是一个革命团体,参加者自非大胸襟莫办,这就保证了南社诗才卓越的诗家同时便可以称雄于整个诗坛。南社中黄节、诸宗元、林庚白风格近于同光体;而柳亚子、陈去病则追摩唐诗;南社另有剑气箫心的黄人、缠绵悱恻的苏曼殊,面目多殊,各有家数。要知二十世纪前半叶,革命乃是最中心的大词,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南社的影响远泽后人。
  
  南社最优秀的诗人是黄节。黄节(1873-1935),初名晦闻,字玉昆,号纯熙,广东顺德人。因不齿同宗万历状元黄士俊变节偷生的行径,改名黄节自励。黄节1909年入同盟会,次年加入南社,曾创办《国粹学报》、《天民日报》等鼓吹革命。民国年间他也决不随波逐流,始终以民族大义作为立身处世的标准。1917年后曾在北大、清华等校任教职。他为汉乐府、曹植、阮籍、谢灵运、鲍照、顾炎武的诗都作了笺注,在创作上则学习宋代的陈师道。生前有亲手刊定的《蒹葭楼诗》,今则有马以君编《黄节诗集》,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梓行。黄节一生诗作,自以七律为工。他青年时期诗风激昂悲壮,意境同陆游有相似之处,作于1900年的《庚子重九登镇海楼》:“东南佳气郁高楼,天到沧溟地陡收。万舶青烟瀛海晚,千山红树越台秋。曾闻栗里归陶令,谁作新亭泣楚囚?凭眺莫遗桓武恨,陆沉何日起神州?”早年的诗情感较直白,多抒发他种族革命的理想和对于国家命运的忧惧。如“记行莫作词人语,大陆河山半异洲”(《题潘兰史〈罗浮纪游〉》),“更谁共洒裴刘泪?月照边烽古晋城”(《中秋望月有怀邓秋枚书寄藤村老屋》)。然而,即使是少年的激昂意气,并不能消解他与生俱来的忧惧感。因此,尽管他感慨“中原人物无刘祖,北陆关山走马牛”,却对于民族的将来抱审慎态度:“有日澄清吾岂敢,鸡声寒动九边秋”。(《八月二十八日破晓出长台关》)他吟道:“无限归鸦起暮寒,夕阳如画满江干。烟尘历历秋笳里,绝好河山袖手看。”(《登珠江啸海楼独酌大醉夕阳隔江胡笳四起东望风云顷刻百变读放翁句“如此江山坐付人”泪涔涔而下矣》)沉痛当中透露出一种士大夫的孤高来。即在少年时,他的诗中就时时流露出颓唐,这种感觉伴随他一生,并参与营造了他阴柔坚韧、悱恻苍凉的艺术风格。《甲辰生朝拍照自题一律》:“茫茫大地吾安适?眼底风云郁不平。绝好头颅须有价,未来岁月肯虚生?人群今日犹刍狗,佛相前身满珞璎。世界无穷愿无极,寸心留得俟河清。”豪气抑郁,如孤出之峰,却被满眼的云雾所遮。“已无片土栽兰蕙,瑟瑟河山更可哀”(《读郑所南先生集》),有忧惧、有颓唐,然而终于是相信理想:“神州戮力诸公在,无限苍生付醉醒”(《宴集白鹅潭畔潘氏园亭醉中有题示同社诸子》)。
  
  黄节中年以后,诗中现实化的情感逐渐消隐,多抒写抽象的情感。或悲或喜,或怨或怒,却并不明确悲喜怨怒的事由。像这一首《雪朝过唐天如同登江亭》:“暝想江亭鸟绝飞,南街风雪已侵帏。响明一室疑非世,睡起余魂尚满衣。岂为叩门惊独寐,不辞纡道意多违。寻常顾览辽辽叹,岁暮天涯各未归。”温柔敦厚,偏饶情致。复如《三月三十日与栽甫过崇效寺看牡丹多已披谢》:“聊为花时一问存,迟开恨晚更何言?寻僧旧识前朝寺,促座犹悭入市尊。不意荒寒生绝艳,已愁春色近黄昏。客怀三月匆匆过,却是今朝最断魂。”“解道春归忽送春,斜街飞絮逐车尘。等闲绿树栖莺后,来时朱颜被酒人。染柳熏梅殊未了,方晴乍雨更无因。可怜俯仰低枝在,刬地东风又浃旬。”“莲根未长秦衡老,况汝残开已不堪。剩与桃梨同沆瀣,尚留蕉萃对瞿昙。蝶阑向暝知谁过?燕语无眠却独谙。错被玉人回靥看,不如漂泊满江南。”“汲汲光阴顾景来,闲阶小立意徘徊。始知成碧看朱误,何待香消酒醒回?强札未为游客惜,盛时曾向众芳哀。相逢此日犹如此,;浪费驮金走马才。”达到了词语所能营造的完美的情感世界。陈三立评价黄节的七律说“效古而莫寻辙迹。必欲比类,于后山为近,然有过之无不及也”,的确是识见超卓的议论。
  
  林庚白是南社另一位有杰出成就的诗人。林庚白(1897-1941),名学衡,字浚南、忏慧、庚白,别署众难。福建闽侯人。幼负神童之目,以第一名入京师大学堂。十五岁加入南社,年十六,即任南京政府内务部参事,二十一岁上就充任国民政府众议院秘书长。他的诗文之名并著于当时,文章连梁启超都深表佩服。1941年林庚白由重庆到香港,居于九龙。不幸太平洋战争起来遭日寇杀害。林庚白生前订有《丽白楼自选诗》,现下则有周永珍编《丽白楼遗集》,见于国际南社学会南社丛书第一套。
  
  林庚白对自己的诗很是自负。他说:“曩余尝语人,十年前郑孝胥诗今人第一,余居第二;若近数年,则尚论今古之诗,当推余第一,杜甫第二,孝胥不足道矣。”他解释说:“余之处境,杜甫所无,时与世皆为余所独擅,杜甫不可得而见也。余之胜杜甫以此,非必才力凌铄之也。”(《丽白楼诗话》下编)。林庚白少年时学同光体,成年以后则说“同光诗人什九无真感”(《丽白楼诗话》下编),这就较为偏颇。实则林庚白诗最可贵之处是真诚,真诚得不著一丝掩饰。他诗歌的两大主题分别是爱情和革命。不少写爱情的诗很自然主义。写革命,则是完全的现实主义。他的诗突破了温柔敦厚的主旨,风格和意境都是新诗的。如“斜阳烟柳关忧乐,泪尽燕云十六州”(《北丽陪同小淑岳母雪庐先生游老虎洞遂至玉泉游泳池》)、“怀柔安内非无策,信美山川是祸胎”(《立秋日感怀》)、“等闲负却平倭手,借箸何曾到腐儒”(《晓枕得句》),虽常用典故,情感却是全新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他的诗确实超越了前人。
  
  南社的创始人之一柳亚子(1887-1958),本名慰高,字安如,因崇尚卢梭为人,更名人权,字亚卢,又字亚子。复因企慕辛弃疾,更名弃疾,字稼轩。江苏吴江县人。柳亚子一生求变,诗作豪迈慷慨,以崇尚盛唐为标榜。他坚决反对宋诗派的同光体,主要是从政治方面着眼,其实他的诗同盛唐的风格并不像。《哭周实丹烈士》:“龙性堪怜未易驯,淮南秋老桂先焚。三年讵忍埋苌叔,一语无端死伯仁。嚼血梦中犹骂贼,行吟江上苦思君。新亭风景今非故,遗恨悬知目尚瞋。”《三哀诗》(三首选一):“磊落宁居士,长吟诗百篇。未罹专制劫,终死共和年。骂座狂堪掬,名山集未传。头颅付黄祖,此意问谁怜!”他的诗直刺现实,不稍假一丝颜色。《孤愤》:“孤愤真防决地维,忍抬醒眼看群尸。美新已见扬雄颂,劝进还传阮籍词。岂有沐猴能作帝,居然腐鼠亦乘时。宵来忽作亡秦梦,北伐声中起誓师。”柳亚子认为当时名家都不过是“竖子成名”(《论诗六绝句》之二:“郑陈枯寂无生趣,樊易淫哇乱正声。一笑嗣宗广武语:而今竖子尽成名。”),其实是站在不同的评诗标准的立场上说的。柳亚子诗风如天风浩荡,继承了黄遵宪、丘逢甲等人的传统。限于才学、天赋等方面的原因,他的诗没有达到黄、丘的高度,在南社诸家中也非第一流,但他所遵循的道路却是完全现实主义的。正因为他的现实主义的创作准则,茅盾称他为从清末到解放后“在旧体诗词方面最卓越的革命诗人”。
  
  南社的重要作家还有刘三、宁调元、苏曼殊等。其中苏曼殊尤具特色。
  
  苏曼殊(1884-1918),原名戬,字子榖,后更名元瑛,柳亚子又为改作玄瑛。曼殊为僧名。广东香山人,父亲是广东巨商,母亲则是日本籍。曼殊为了掩饰他的私生子身份,在文章、小说中总是宣称自己是日本人。苏曼殊在政治上鼓吹暗杀,而天性浪漫多情,时人有情僧之目。小说借才子佳人的俗套,开中国小说未得之新境界。他的诗主要是七绝,有《燕子龛诗》。曼殊身后,柳亚子、柳无忌父子曾编有《苏曼殊全集》。曼殊的诗多写爱情,凄艳哀婉,自成家数。“一自美人和泪去,河山终古是天涯”、“猛忆玉人明月下,消无人处学吹箫”、“轻风细雨红泥寺,不见僧归见燕归”(《吴门和易生韵》),这样深挚而浓郁的情感,在中国的诗人当中是不多见的。其实曼殊的诗虽以爱情为主题,他对待革命的态度与对待爱情也无二致。“毕竟美人知爱国,自将银管学南唐”(《无题》)、“相逢莫问人间事,故国伤心只泪流”(《东居杂诗十九首》)、“国民孤愤英雄泪,洒上鲛绡赠故人”、“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以诗并画留别汤国顿》),秾丽而有风骨。苏曼殊身上有着日本文化的背景,故其气质当中的女性化的敏感是中国其他诗人身上所罕见的。正像陈独秀诗中所说的: “丹顿裴伦是我师,才如江海命如丝。朱弦休为佳人绝,孤愤酸情欲语谁。”(和苏曼殊《本事诗十章》之四)曼殊的心底里其实有着很深的影恋倾向,即使如此,却保存有为着理想甘愿献身的精卫般的坚韧。《有怀》:“玉砌孤行夜有声,美人泪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点荒烟锁石城。”“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作诗僧。”《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第五章 为旧体诗词注入全新的生命——陈独秀、鲁迅、郁达夫、潘光旦
  
  上述流派的辉煌时期都是在五四运动以前,但流泽所及,一直到抗战期间才渐渐销歇。除了上述主要诗歌流派以外,也有不取径前人,完全“自然地”抒写情感的诗人。如秋瑾、汪笑侬等。而这一类人当中诗作成就最大的是吴芳吉。
  
  吴芳吉(1896-1932),字碧柳,四川江津人。自幼磊落有奇气,壮岁所为诗文,亦率皆纵横捭阖,阅者有云龙之想。芳吉以1910年考取清华留美预备学校,1912年,因参予学校风潮,为风潮首领王某等所卖,竟遭开除。此后遭际流离,为谋衣食颠沛终身。生前殁后,有《白屋吴生诗稿》、《吴白屋先生遗书》传世。现在则有巴蜀书社《吴芳吉集》。
  
  吴芳吉诗文可贵之处在于,他不曾徒工穷愁,而是由自身的苦痛,推及民族的苦难。当吴芳吉弱岁时,正值新文化运动。吴芳吉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已任,所为《弱岁诗》十二篇,始自夫妇,其推节人伦之心,皎然可见。久后尝撰《婉容词》,写留洋青年弃妇事,举国传讽。白屋诗人复为爱国鼓吹,所为《爱国岩》诸作,有金角之声。彼终身致力于独创新体,向民歌吸取营养,希望能够创立一种既存有古典意境,复能记叙现实的韵语体诗歌来。如《仇货买不得》:“仇货买不得,仇货买不得!买了仇货,卖了中国!休将仇货污人格,信誓勿逾越!”这种尝试,有的成功了,更多数是失败的。尝欲屏居,创立史诗曰“三万六千”。三万六千日之谓生命,三万六千里之谓过程,三万六千年之谓希望,三万六千字之谓结构。以六言书写,不重个性,而重民族之整体心理特征。可惜其年不永,功竟未成。他的诗很多时候适宜歌而不适宜看,如“师梅寄我红叶,寄我长安孤客。开函读罢欣欣,浑忘人世离别。浑忘人世离别,师梅寄我红叶。”(《师梅寄我红叶》)他的诗多杂言,纵横挥洒,略无轨迹可寻。如:“天不语兮苍苍,魂不返兮茫茫。渭水兮琼纕,骊山兮云裳。关河百二气堂堂,此间自古帝王乡。柿叶渥丹麦浅黄,村庄稀处见牛羊。荒烟几点问谁藏?大呼文武与成康。他日要当更谒桥陵去,勺醴泉兮听凤凰。”(《骊山谒秦始皇帝墓诗》)吴芳吉认为文学只有是非,而无所谓新旧,他自己在实践着语体诗的创作,而不能赞同新文化运动中确立起来的新诗的方向。就风格而论,他的诗处在雅与俗、新与旧中间。他的七律和五古,味都很正,五古尤得汉魏风骨。
  
  无论是诗界革命派,还是南社中的柳亚子,或是吴芳吉,均不曾超出旧诗的藩篱。新文化运动为我国学术、思想提供了新的参照系,在五四运动前后,许多旧式人物仍在继续他们的诗歌活动,到三四十年代更产生了新的古典主义大家钱仲联,但以新诗理念写旧诗的作家已经大量涌现。其中最著者有陈独秀、鲁迅、郁达夫、潘光旦等人。
  
  陈独秀(1879-1942),字仲甫,号实庵,安徽安庆人。他二十世纪前期政坛文界的风云人物,最初服膺康梁,不久转向为革命派,在清末民初,他的思想曾对苏曼殊产生过巨大影响。陈独秀是新文化运动的主要领导人物,毛泽东称他为“五四运动的总司令”。他又是中国共产党创党的最主要的人物,曾任中国共产党一至五届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在他任中共领导期间,由于共产国际的错误领导,致使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失败。陈独秀后来组织了以托洛茨基主义为纲领的中国共产党的反对派,但他先后被中国共产党和他组建的托派共产党开除党籍。陈独秀在五四运动期间坐过北洋军阀的牢,三十年代又遭国民党政府逮捕。他国学精湛,对于文字学、音韵学都有精深的研究,晚年孤独贫病,十分凄凉。作为政治家的陈独秀很不成功,但是他是一个成功的革命家、思想家、诗人,作为一个诚笃的爱民者,他的精神划破时空,具有恒久的人格魅力。陈独秀生前不以诗名世,其诗作散见于报章。1995年时代文艺出版社才出版了任建树、靳树鹏、李岳山编注的《陈独秀诗集》。虽远非全帙,也足见陈诗的大体风貌。就集中所收作品看,陈独秀的诗代表着二十世纪“旧瓶装新酒”的最高成就。
  
  陈独秀创作生涯中有两个时段值得注意。从1903年到1915年,这是陈独秀创作上的第一个丰收期。在这一时期,陈独秀的诗想像瑰丽,意境雄奇,豪放不羁,充满革命的浪漫主义的激情,充分体现了新文化运动主将的风采。“酒旗风暖少年狂”(《灵隐寺前》)还不足以表述他的心态,他表示:“勤王革命皆形迹,有逆吾心罔不鸣。直尺不遗身后恨,枉寻徒曲自由身。驰驱甘入棘荆地,顾盼莫非羊豕群。男子立身唯一剑,不知事败与功成。”(《题西乡南洲游猎图》)这可看作他的革命誓词。在这一时期,陈独秀同南社浪漫主义诗人苏曼殊为莫逆交,又同刘三、沈尹默、马一浮等人交好,时相切磋。陈独秀的诗无论是思想、意境还是气魄,都是卓迈一时的。1927年以后,陈独秀的诗风逐渐变得悲愤、苍凉、冷隽。
  
  作于1910年的《感怀二十首》是他前期的代表作。组诗直接继承了《离骚》托比兴于香草美人的传统,表达了革命者为着理想上下求索的坚韧精神和深刻的理性思索:“委巷有佳人,颜色艳桃李。珠翠不增妍,所佩兰与芷。相遇非深恩,羞为发皓齿。闭户弄朱弦,江湖万余里。”(第1首)“春日二三月,百草恣妍美。瘦马仰天鸣,壮心殊未已。日望苍梧云,夜梦湘江水。晓镜览朱颜,忧伤自此始。”(第2首)“东邻有处子,文采何翩翩。高情薄尘俗,入海求神仙。归来夸邻里,朱楼列绮筵。今日横波目,昔时流泪泉。”(第10首)他焦灼地思考着民族的命运:“美人怀远思,中夜起彷徨”(第12首),对于革命者抱以殷殷的希望:“王母不可见,但忆董双成”(第13首)。面对“崦嵫不可望,望之使人愁”(第16首)的现实,陈独秀砥砺自己:“女娃为精卫,衔石堙东海。东海水未堙,女娃心已改。夸父走虞渊,白日终相待。奈何金石心,坐视生吝悔。”(第17首)他为民生多艰而掩泣:“天路绝泥滓,人世终苦辛。一念脱尘网,双足生青云。云中发箫管,悦耳何缤纷。回瞰所来地,泣下为人群。”尽管反革命的力量强大,作者作者也受了不少挫折,但他内心却和平宁静,因为光明终将到来:“百川深自回,噭焰坐相失。饮羽及石梁,九载甘肃瑟。八表同阴霾,虚白自盈室。十日丽芜皋,光明冀来日。”组诗富丽沉雄,最多风骨。
  
  1911年的《存殁六绝句》别具匠心,以对立结构组织全篇。如“伯先京口夸醇酒,孟侠龙眠有老亲。仗剑远游五岭外,碎身直蹈虎狼秦。”借友侪存殁对照,表达了陈独秀对革命同道的深挚友情。而1915年的五古《远游》、七古《夜雨狂歌答沈二》更是他重要的两首政治抒情诗。陈独秀面对“骄阳不驭世,冥色惨不舒”的现实,发出“仙佛同日死,儒墨徒区区。佳人进美酒,痛饮莫踯躅”的勇锐声音(《远游》)。《夜雨狂歌答沈二》更是激荡着摧枯拉朽般的伟力:“黑云压地地裂口,飞龙倒海势蚴蟉。喝日退避雷师吼,两脚踏破九州九。九州嚣隘聚群丑,灵琐高扃立玉狗。烛龙老死夜深黝,伯强拍手满地走。竹斑未泯帝骨朽,来此浮山去已久。雪峰东奔朝峋嵝,江上狂夫碎白首。笔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气进君酒。滴血写诗报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黑风吹海绝地纽,羿与康回笑握手。”该诗集长吉之奇瑰、太白之奔逸、渊明之沉着于一身,营造了令人震撼的艺术世界。
  
  陈独秀多历世变,少年的豪情日渐消磨,他的诗歌风格也逐渐转为苍凉冷隽,悲愤抑郁。完成了由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的转型。《国民党四字经》作于1927年:“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以党治国,放屁胡说;党化教育,专制余毒。三民主义,胡说道地;五权宪法,夹七夹八。建国大纲,官样文章;清党反共,革命送终。军政时期,军阀得意;训政时期,官僚运气;宪政时期,遥遥无期。忠诚党员,只要洋钱;恭读遗嘱,阿弥陀佛。”1934年在国民党南京老虎桥监狱所作的总计56首的七绝组诗《金粉泪》代表了他现实主义创作成就的最高峰。针对国民党军队在日本侵略军面前节节败退,他辛辣地讽刺道:“飞机轰炸名城堕,将士欢呼百姓愁。虏马临江却沉寂,天朝不战示怀柔。”(第11首)“两载匆匆亡四省,三民赫赫壮千秋。中华终有新生命,海底弘开纪念周。”(第22首)“长城以外非吾土,万里黄河惨淡流。还有长江天堑在,贵人高枕永无忧。”(第23首)对于国民党的法西斯统治,他更是一针见血:“民智民权是祸胎,防微只有倒车开。嬴家万世为皇帝,全仗愚民二字来。”(第14首)“感恩党国诚宽大,并未焚书只禁书。民国也兴文字狱,共和一命早呜呼。”(第33首)“垣墙属耳党先生,士气消沉官运亨。闭户闭心兼闭口,莫伤亡国且偷生。”(第51首)组诗从各个侧面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国民党法西斯政权的真相,识见精湛,淋漓畅快。组诗集中体现了陈独秀的大智慧、大定力,他与历史已经完全熔为一体:“自来亡国多妖孽,一世兴衰照眼明。幸有艰难能炼骨,依然白发老书生。”(第56首)1937年8月23日陈独秀出狱后曾寓居其弟子陈中凡家半月,陈中凡有诗赠他,他答诗一首云:“暮色薄大地,憔悴苦斯民。豺狼骋郊邑,兼之惩尘频。悠悠道路上,白发污红尘。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和斠玄兄赠诗原韵》)可谓陈独秀一生为人的传神写照。
  
  新文化运动的主将鲁迅 (1881-1936)虽不专力为诗,但偶有所作,每臻绝唱。鲁迅在致杨霁云信中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然而言行不能一致,有时也诌几句,自省殊亦可笑。”这话虽是自谦,其实也隐含着不服气的意味,要跟古人比高低。建国以来有过很多版本的鲁迅诗注,其中以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自强著《鲁迅先生诗疏证》最为精当。鲁迅的诗作最近龚自珍的风格,骀荡潇洒,清刚妩媚,以七绝最见佳。作于1903年的《自题小像》:“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闇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尚未形成自身独特的风格,但诗中盗火者甘愿殉道的精神则可以激荡千古。鲁迅诗多用楚辞典故,深刻地表达了他为了民族的将来上下求索的悲剧情怀。从他眼中看到的世界,是“高丘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无余春”(《湘灵歌》)、是“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换大王旗。”处于这样的世界中的人们的命运无疑是悲惨的,但是这些人们又是麻木的。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启蒙工作没有取得巨大成效。鲁迅感到寂寞(《呐喊》自序),觉到彷徨,成了吕纬甫(《在酒楼上》)、魏连殳(《孤独者》)那样的“多余人”;同时,反革命势力对他极端仇视,更拼命压制革命力量,无形之中,他同屈原的心境取得了契合。于是,新民的理想成为佳人、美人,包括鲁迅在内的革命者则是香草,反革命势力就是荆榛、恶草。《送O?E?君携兰归国》:“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岂惜芳馨遗远者,故乡如醉有荆榛。”《无题》:“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悼丁君》:“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无题》:“一枝清采妥湘灵,九畹贞风慰独醒。无奈终输萧艾密,却成迁客播芳馨。”鲁迅诗纯以风骨、境界胜,而不屑于雕琢词句,故诸作奔逸绝尘,骀荡生姿。《赠画师》:“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赠人》二首:“秦女端容理玉筝,梁尘踊跃夜风轻。须臾响急冰弦绝,但见奔星劲有声。”“明眸越女罢晨装,荇水荷风是旧乡。唱尽新词欢不见,旱云如火扑晴江。”
  
  鲁迅诗作不滞于物,故集中偏饶打油之作。但是他的态度则是极严肃的。《赠邬其山》:“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一阔脸就变,所砍头渐多;忽而又下野,南无阿弥陀!”《南京民谣》:“大家去谒灵,强盗装正经。静默十分钟,各自想拳经。”《二十二年元旦》:“云封高岫护将军,霆击寒村灭下民。到底不如租界好,打牌声里又新春。”《崇实》:“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专车队队前门站,晦气重重大学生。日薄榆关何处抗,烟花场上没人惊。”冷隽当中,实寓无穷隐恸。
  
  “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题〈呐喊〉》)鲁迅眼见启蒙的理想终于无法实现,却依然坚韧地走下去,坚信将来的世界,决容不下吃人的人(《狂人日记》)。《无题》:“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但他的心底则不可避免地愈加苍凉。《无题》:“烟水寻常事,荒村一钓徒。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题〈芥子园画传〉三集赠许广平》:“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相知。”他的心底的那一份悲凉最终凝成了不朽的诗歌《亥年残秋偶作》:“曾经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郁达夫(1896-1945),名文,浙江富阳人。中国现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在中国现代激进的文学家中,他可算是最有传统的名士才子之气的一个。郁达夫是五四运动时的健将,后来更成为“左联”成员。因为他坚持五四运动的个性解放的主张,而对集体主义抱排斥态度,终遭“左联”开除。抗战爆发后赴南洋宣传抗日,1945年9月17日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于苏门答腊。
  
  郁达夫诗的风格极传统,他自称“骸骨迷恋者”,这成为诗学批评中著名的术语。郁达夫的诗表现了经历了五四启蒙运动洗礼的觉醒了的人的思想和意趣。他以才气为诗,旁人尽可企羡他的流丽典雅,却决计学不来。像“烟花本是无情物,莫倚箜篌夜半歌”(《赠隆儿》)、“只愁难解名花怨,替写新诗到海棠”(《别隆儿》)这样的句子,只有他能写得出来。不过他的诗有时獭祭过甚,许多典故只起到借代的修辞效果,而不如同光体作家用典之深刻,亦是一病。
  
  郁达夫晚年飘泊南洋,从事抗日活动。他原本是一个“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旧友二三相逢上海席间偶谈时事嗒然若失为之衔杯不饮者久之或问昔年走马章台痛饮狂歌意气今安在耶因而有作》)的名士,不是侠慨非凡的英雄,但是面对民族大义,他终于也写出了《乱离杂诗》这样的诗篇来。
  
  乱离杂诗
  
  一
  
  又见名城作战场,势危累卵溃南疆。空梁王谢迷飞燕,海市楼台咒夕阳。
  
  纵欲穷荒求玉杵,可能苦渴得琼浆?石壕村与长生殿,一例钗分惹恨长。
  
  二
  
  望断天南尺素书,巴城消息近何如?乱离鱼雁双藏影,道阻河梁再卜居。
  
  镇日临流怀祖逖,中宵舞剑学专诸。终期舸载夷光去,鬓影烟波共一庐。
  
  三
  
  夜雨江村草木欣,端居无事又思君。似闻岛上烽烟急,只恐城市玉石焚。
  
  誓记钗环当日语,香余绣被隔年薰。蓬山咫尺南溟路,哀乐都因一水分。
  
  四
  
  避地真同小隐居,江村景色画难如。两川明镜蒸春梦,一棹烟波识老渔。
  
  今日岂知明日事,老年反读少年书。闲来蛮语从新学,陬隅清池记鲤鱼。
  
  五
  
  谣诼纷纭语迭新,南荒末劫事疑真。从知邗上终儿戏,坐使咸阳失要津。
  
  月正圆时伤破镜,雨淋铃夜忆归秦。兼旬别似三秋隔,频掷金钱卜远人。
  
  六
  
  久客愁看燕子飞,呢喃语软泄春机。明知世乱天难问,终觉离多会渐稀。
  
  简札浮沉殷羡使,泪痕斑驳谢庄衣。解忧纵有兰陵酒,浅醉何由梦洛妃。
  
  七
  
  却喜长空播玉音,灵犀一点此传心。凤凰浪迹成凡鸟,精卫临渊是怨禽。
  
  满地月明思故国,穷途裘敝感黄金。茫茫大难愁来日,剩把微情付苦吟。
  
  八
  
  犹记高楼诀别词,叮咛别后少相思。酒能损肺休多饮,事决临机莫过迟。
  
  漫学东方耽戏谑,好呼南八是男儿。此情可待成追忆,愁绝萧郎鬓渐丝。
  
  九
  
  多谢陈蕃扫榻迎,欲留无计又西征。偶攀红豆来南国,为访云英上玉京。
  
  细雨蒲帆游子泪,春风杨柳故园情。河山两戒重光日,约取金门海上盟。
  
  十
  
  飘零琴剑下巴东,未必蓬山有路通。乱世桃源非乐土,炎荒草泽尽英雄。
  
  牵情儿女风前烛,草檄书生梦里功。便欲扬帆从此去,长天渺渺一征鸿。
  
  十一
  
  千里驰驱自觉痴,苦无灵药慰相思。归来海角求凰日,却似隆中抱膝时。
  
  一死何难仇未复,百身可赎我奚辞?会当立马扶桑顶,扫穴犁庭再誓师。
  
  十二
  
  草木风声势未安,孤舟惶恐再经滩。地名末旦埋踪易,楫指中流转道难。
  
  天意似将颁大任,微躯何厌忍饥寒?长歌正气重来读,我比前贤路已宽。
  
  杜甫在夔州其诗乃臻大妙,秋兴八首独擅千古;郁达夫乱离杂诗十二首,也正是他一生最好的作品。作者早年曾有诗云:“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八月初三夜发东京车窗口占别张杨二子》),一个“乱离”,贯穿了他颠沛的一生。那时候的郁达夫,还只是把“乱离”当作点缀诗句的意象,还只是对其朦胧地预感,而在此时,作者亲受之愈深,感其愈切,情感愈加含蓄深沉,把吴梅村的清圆、龚自珍的瑰丽、黄仲则的哀艳熔铸在一起。郁达夫借个人遭际,抒家国之恸,而没有抹杀个人的情感,始终以个人为中心,诗中跳跃着的是五四运动的精神。
  
  潘光旦(1889-1967),字仲昂,1899年8月13日生于江苏宝山县罗店镇。我国著名优生学家、社会学家、民族学家和教育学家。1913年至1922年就读于北京清华学校,与闻一多、梁实秋、朱湘等创立清华文学社。后为新月派重要成员。因清华实行马约翰“强迫运动”的体育方针,潘光旦在运动时摔坏了腿,复遭细菌感染,留下终生残疾。1922年至1926年,他留学美国,先后在达茂大学、哥仑比亚大学研究院攻读生物学、动物学、古生物学、遗传学,得学士、硕士学位。以后历任教于多所大学,曾任清华大学教务长,图书馆馆长。在西南联大时期,潘光旦致力于民主事业,是民盟的主要领导人。1952年院系调整,潘光旦被调至中央民族学院,“反右倾”运动中被打成右派,文革中遭迫害折磨逝世。著述《人文史观》、《自由之路》、《政学罪言》等,译注《性心理学》、《家族、私产与国家的起源》、《人类的由来》等。诗集《铁螺山房诗草》1991年由群言出版社出版。
  
  潘光旦专力写旧诗是是在西南联大时期。他的诗辞藻平易,意境深远,有时不免理致胜于情致,而调和雅俗、折中文白,语言亦庄亦谐,情感疏朗开阔,实具诗坛全新面目。《目眚稍可感赋》:“蠡测螀鸣剧可怜,行藏有道孰先传?杜陵佳句留多少,记取膏因明自煎。”“昔拥书城今坐愁,不窥园亦不登楼。经生事业重延伫,下得层帷学寡尤。”“半穿望眼有时补,漫地胡氛何日收?极目吴山归未得,苍黄云水两悠悠。”潘光旦在经史语与寻常语之间游刃有余,通过一些搭配方式,很轻易地就达到了陌生化的效果。《近华浦宴集》:“瑟瑟秋风送爽初,近华浦外酒酣余。田家鸡犬人前舞,张掾莼鲈梦里茹。敢问新邦财有蠹?莫嗟多士食无鱼。留连不为篱边菊,为看浮云任卷舒。”诗中体现的是自强不息的文化精神,意兴悠远,令人胸襟一开。最难得的是用典不着痕迹,没有一点生涩的感觉。
  
  潘光旦是我国现代最重要的自由主义思想家之一,同时又对于儒家文化有着极深入的研究。《孔诞教师节感赋用唐玄宗谒庙诗旧韵》从学校、文风、师道、士习、庙食、武德、恶佞等七个方面评论战时后方的风貌,议论精辟,感慨深沉。如《文风》:“执一成风尚,谁人解用中?标来皆正学,触处尽迷宫。教育虚名大,宣传实技穷。吾徒如有获,所贵不流同。”他不满于“士习江河下,欢场利薮中”(《士习》),讽刺说:“儒伎分泾渭,而今一派同。”(《师道》)感慨“大雅沦胥后,几人更尚同”(《庙食》),更满怀郁愤地写道:“教武戈斯止,由来义失中。狐城连鼠社,人境变魔宫。龙战三光黯,金销四海穷。圣王安可作,一怒轨文同?”(《武德》)同一切好诗一样,潘光旦诗的底里是沉郁。即使是疏朗诙谐的语言风格也没有掩盖他骨子里的沉郁。《赠赵生文璧》(其二):“知吾不作稻粱谋,避地五年一敝裘。未信文章憎命达,只将身世寄鸥游。应怜士道衰微甚,莫为师门贫病忧。爱汝囊中无浊物,买薪权当束修收。”计分六节13首的《无题》组诗有云:“普天之下皆荒土,率土之滨尽饿魂”,看似随意,实则沉痛已极。他接下来写道:“有生早感金瓯缺,垂老尤惊国步艰。国格民魂如有相,同盟数我最穷酸。”“往事百年剧可哀,用夷变夏费疑猜。一从胜仗须人打,吃尽残羹冷炙来!”
  
  潘光旦律绝如匕首投枪,精练利落;古风则苍劲潇洒。但无论是近体还是古体,都烙上了文化的印记。《赠秉衡》是潘光旦作品中较为重要的一篇古风,诗中对于当时的现实有深刻的铺叙:“八载坤维绝,不祥咎佳兵;武人务暴气,政客竞纵横;为富多不仁,苟苟与营营;儒雅久不作,末伎两间盈,制作斗淫巧,坚利尤所争,弹丸出原子,倾国与倾城,苍烟化顷刻,何辜蚩蚩氓,沃野数千里,百年不可耕;小道有可观,泥远博高名,驯至学典术,贻误尽苍生,圣人与大盗,翻成二难并。推原乱之渐,毋乃人心盲?喜怒与哀乐,张弛丧其贞,平居病瞑眩,无酒三分酲,感怀伤敏锐,触事心怦怦,狷者若春蚕,吐丝自缠萦,狂者如然脂,五内相煎烹,九州成大错,炙手一沸羹。”直是无一字无来处。潘光旦的诗风开辟了汉诗意趣的新境地,与其语言风格相近的还有周作人的诗,但胸襟思想既远自不如,诗之境界高下更是判若泾渭。
  
  第六章 保守的自由派陈寅恪
  
  伴随着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最终胜利,五四以来新文学的地位也被以法律的形式肯定下来。而与此同时,包括旧体诗词在内的旧文学却日益走向边缘。旧体诗词的作者群急剧下降,可供发表旧体诗词的园地大量削减。从1949年以后直到文革结束,创作旧体诗词事实上已经不具备合法性。郭沫若等人可以写一些应酬性的句子,而对于真正的诗人来说,创作旧体诗词成为地下行为。这些地下诗人当中首先值得注意是陈寅恪。
  
  陈寅恪生于1890年,他的父亲是清末同光体江西诗派的领袖陈三立,而祖父则是维新时期力荐康梁,并参予变法的湖南省巡抚陈宝箴。陈寅恪的母亲是陈三立的继室,他的舅舅乃是南社著名诗人俞明震。1902年,他跟随异母兄长陈师曾漂洋过海,到了东京,这是他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外面的世界。这年他12岁。两年后,他第二次赴日本,进入东京巢鸭弘文学院读高中,次年秋天因脚气病回国,旋进入上海吴淞复旦公学攻读。1909年,他由复旦公学毕业,立赴德国柏林大学攻读语言文学。次年又转至瑞士Gurich大学继续攻读“语言文学”。1912年陈寅恪归国,在上海家中自修,1913年,他第四次游学,入法国巴黎高等政治学校社会经济部读书。1915年回国。1918年冬,他第五次远涉重洋,头三年进入美国哈佛大学研究梵文,后四年转至德国柏林大学梵文研究所研究梵文。在国外凡18年时间,他专注于文史研究中最冷僻的然而也是很基础的语言文字之学。陈寅恪学习了许多已经死亡了的但又是研究中古中亚细亚历史所必备的工具的文字,仅仅为着满足他学问欲而不厌其烦;他在国际知名的大学校多年,却从未获得任何学位。这就把“学者为已”的精义发挥殆尽。
  
  陈寅恪幼岁负笈东洋,足迹遍三大洲,却始终保持着他的文化信仰。在年青的时候,他就一身长袍马褂的打扮,决不因身在国外就入乡随俗。但长期国外的生活经历使得他服膺自由主义终身。从1926年7月开始直到解放前夕,他一直在清华任教。他开始任清华学校时期的清华研究院国学门导师,其后经历国立清华大学时期、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时期、清华复员时期,他的命运都是与这个自由主义的学校联系在一起的。解放前夕,陈寅恪南下到了岭南大学,在这里,他带着对清华园的深情怀念走过生命的最后历程。
  
  三十年代末,陈寅恪的视网膜已经严重驳离,要想赴英国就医,因欧战爆发,未能成行。等到1945他接受牛津大学的邀请赴英,虽经过两次手术,终未能治好。晚年的陈寅恪双目全盲,只能依靠助手查阅资料,记录他口述的文字,来完成他的著作。文革中陈寅恪及其夫人唐筼惨遭迫害,于1969年秋季相继身故。
  
  陈寅恪大量创作旧体诗词集中在1949年至1969年这二十年间,时间大致与当代文学十七年相当。陈寅恪早年为诗,随写随弃,有不少赖吴宓钞存才得以保留。而在1949年以后,他预感到自己的诗作将会是一个时代的心灵证见,每有吟咏,都由夫人誊钞整理。不幸文革中被抄走,拨乱反正以后经其女多方奔走呼告,才寻回一部分。
  
  也许因为陈寅恪从小就目睹一个清贵世家衰微的过程,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强烈的忧患意识及忧惧感。1919年春,吴宓在哈佛大学中国留学生会作《红楼梦新谈》的演说,陈寅恪题辞云:
  
  等是阎浮梦里身,梦中谈梦倍酸辛。青天碧海能留命?赤县黄车更有人。
  
  世外文章归自媚,灯前啼笑已成尘。春宵絮语知何意,付与劳生一怆神。
  
  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哀婉凄凉之情。即使是在生活富足安定的时候,他的诗中总是弥漫着感伤的气息。他对中国文化的衰亡趋向抱有清醒的认识,更由此生发出哀惋痛惜之情。1927年王国维自沉以后,陈寅恪仿效王国维《颐和园词》的风格写成《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
  
  或问观堂先生所以死之故。应之曰:近人有东西文化之说,其区域分划之当否,固不必论,即所谓异同优劣,亦姑不具言;然而可得一假定之义焉。其义曰: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已之心安而义尽也。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其意义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柏拉图所谓Idea者。若以君臣之纲言之,君为李煜亦期之以刘秀;以朋友之纪言之,友为郦寄亦待之以鲍叔。其所殉之道,与所成之仁,均为抽象理想之通性,而非具体之一人一事。夫纲纪本理抽象之物,然不能不有所依托,以为具体表现之用。其所依托以表现者,实为有形之社会制度,而经济制度尤其最要者。故所依托者不变易,则依托者亦得因以保存。吾国古来亦尝有悖三纲违六纪无父无君之说,如释迦牟尼外来之教者矣,然佛教流传播衍盛昌于中土,而中土历世遗留之说,曾不因之以动摇者,其说所依托之社会经济制度未尝根本变迁,故犹能藉之以为寄命之地也。近数十年来,自道光之季,迄乎今日,社会经济之制度,以外族之侵迫,致剧疾之变迁;纲纪之说,无所凭依,不待外来学说之掊击,而已销沉沦丧于不知觉之间;虽有人焉,强聒而力持,亦终归于不可救疗之局。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至于流俗恩怨荣辱委琐龌龊之说,皆不足置辨,故亦不之及云。
  
  汉家之厄今十世,不见中兴伤老至。一死从容殉大伦,千秋怅望悲遗志。曾赋连昌旧苑诗,兴亡哀感动人思。岂知长庆才人语,竟作灵均息壤词。依稀廿载忆光宣,犹是开元全盛年。海宇承平娱旦暮,京华冠盖萃英贤。当日英贤谁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忠顺勤劳矢素衷,中西体用资循诱。总持学部揽名流,朴学高文一例收。图籍艺风充馆长,名词瘉埜领编修。校雠鞮译凭谁助,海宁大隐潜郎署。入洛才华正妙年,渡江流辈推清誉。闭门人海恣冥搜,董白关王供讨求。剖别派流施品藻,宋元戏曲有阳秋。沈酣朝野仍如故,巢南何曾危幕惧。君宪徒闻俟九年,庙谟已是争孤注。羽书一夕警江城,仓卒元戎自出征。初意潢池嬉小盗,遽惊烽燧照神京。养兵成贼嗟翻覆,孝定临朝空痛哭。再起妖腰乱领臣,遂倾寡妇孤儿族。大都城阙满悲笳,词客哀时未还家。自分琴书终寂寞,岂期舟楫伴生涯。回望觚棱涕泗涟,波涛重泛海东船。生逢尧舜成何世,去作夷齐各自天。江东博古矜先觉,,避地相从勤讲学。岛国风光换岁时,乡关愁思增绵邈。大云书库富收藏,古器奇文日品量。考释殷书开盛业,钩探商史发幽光。当世通人数旧游,外穷瀛渤内神州。伯沙博士同扬搉,海日尚书互倡酬。东国儒英谁地主,藤田狩野内藤虎。岂便辽东老幼安,还如舜水依江户。高名终得彻宸聪,徽奉南斋礼数崇。屡检秘文升上紫殿,曾聆法曲侍瑶宫。文学承恩值近枢,乡贤敬业事同符。君期云汉中兴主,臣本烟波一钓徒。是岁中元周甲子,神皋丧乱终无已。尧城虽局小朝廷,汉室犹存旧文轨。忽闻擐甲请房陵,奔问皇舆泣未能。优待珠盘原有誓,宿陈刍狗遽无凭。神武门前御河水,好报深恩酬国士。南斋侍从欲自沉,北门学士邀同死。鲁连黄鹞绩溪胡,独为神州惜大儒。学院遂闻传绝业,园林差喜适幽居。清华学院多英杰,其间新会称耆哲。旧是龙髯六品臣,后跻马厂元勋列。鲰生瓠落百无成,敢并时贤较重轻。元佑党家惭陆子,西京群盗怆王生。许我忘年为气类,北海今知有刘备。曾访梅真拜地仙,更期韩偓符天意。回思寒夜话明昌,相对南冠泣数行。犹有宣南温梦寐,不堪灞上共兴亡。齐州祸乱何时歇,今日吾侪皆苛活。但就贤愚判死生,未应修短论优劣。风义平生师友间,招魂哀愤满人寰。他年清史求忠迹,一吊前朝万寿山。
  
  在陈寅恪看来,王国维对于清王室的眷恋属于一种文化信念,本无所谓对错。但无论怎样,应当获得相当的尊重。《挽王静安先生》中说:“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即表明了文化遗民的坚韧态度。
  
  但在1929年清华为王国维树立纪念碑时,陈寅恪撰写碑文,思想又有所改变,云:
  
  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为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陈寅恪自称平生议论不出湘乡南皮之间,即持以中西体用说为核心的文化保持主义。而这篇碑文则体现了他的自由主义的思想。早在1930年,他的《阅报戏作二绝》第一首云:
  
  弦箭文章苦未休,权门奔走喘吴牛。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
  
  这首诗传递了他早岁的哀叹,也成了他一生的最好注脚。文化保持主义和自由主义这两种矛盾的思想贯穿他的终生。1949年以前,他的思想以文化保持主义为主,而1949年以后,自由主义则成为他诗歌的主要底蕴。但是在后一时期,他仍不时有东城老父之忧,许多现象被认为是用夷变夏,是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侵蚀。《癸丑冬伦敦绘画展览会中偶见我国新嫁娘凤冠感赋》:
  
  氍毹回首暗云鬟,儿女西溟挹袖看。故国华胥今梦破,洞房金雀尚人间。
  
  承平旧俗凭谁问,文物当时剩此冠。残域残年原易感,又因观画泪丸澜。
  
  作者自注:“此三十八年前旧作庚寅冬偶忆得之。”那么,这首诗实际是体现了1950年的心境。又如《广雅堂诗集有咏海王村句云“曾闻醉汉称祥瑞,何况千秋翰墨林”昨闻客言琉璃厂书肆之业旧书者悉改新书矣》:
  
  迂叟当年感慨深,贞元醉汉托微吟。而今举国皆沉醉,何处千秋翰墨林。
  
  这个时候,他更注重保持自己的文化气节,《辛卯广州端午》:
  
  菖蒲似剑还生绿,艾叶如旗不闪红。惟有沉湘哀郢泪,弥天梅雨却相同。
  
  他把对于生命本体、对于自由的思考融入到诗词中去。《文章》:“八股文章试帖诗,宗朱颂圣有陈规。白头宫女哈哈笑,眉样如今又入时。”《男旦》:“改男造女态全新,鞠部精华旧绝伦。太息风流衰歇后,传薪翻是读书人。”《偶观十三妹新剧戏作》其一:“涂脂抹粉厚几许,欲改衰翁成姹女。满堂观众笑且怜,黄花一枝秋带雨。”
  
  作为海内外知名的大史学家,陈寅恪不仅思考现实,更思考历史。《歌舞》:“歌舞从来庆太平,而今战鼓尚争鸣。审音知政关兴废,此是师涓枕上声。”《经史》:“虚经腐史意如何,谿刻阴森惨不舒。竞作鲁论开卷语,说瓜千古笑秦儒。”《旧史》:“厌读前人旧史编,岛夷索虏总纷然。魏收沈约休相诮,同是生民在倒悬。”
  
  陈寅恪对主流哲学的态度需要辨别,需要批判地看待,但他首先是一个诗人。他的诗苍凉沉郁,情丰意厚,作品中充塞着阴柔韧久之美。他以七律最称见长。《改旧句寄北》:“葱葱佳气古幽州,隔世相望泪不收。桃观已非前度树,藁街翻是最高楼。名园北监空多士,老父东城剩独忧。回首卅年眠食地,模糊残梦上心头。”
  
  他的七律诗中,咏节令诗自成组织。《癸巳七夕》:“离合佳期又玉京,灵仙幽怨总难明。赤城绛阙秋闺梦,碧海青天月夜情。云外自应思往事,人间犹说誓来生。笑他欲挽银河水,不洗红妆洗甲兵。”《乙未人日》:“岭南此日思悠悠,愧对梅花六岁留。废疾久遮今世眼,登临犹发古时愁。画符道士翻遭祟,说梦痴人总未休。节物不殊情绪异,阿龙何地认神州。”《乙巳元夕次东坡韵》:“断续东风冷暖天,花枝憔悴减春妍。月明乌鹊难栖树,潮起鱼龙欲撼船。直觉此身临末日,已忘今夕是何年。姮娥不共人间老,碧海青天自纪元。”陈寅恪有多首次东坡韵的诗,这就正像苏轼和陶诗,借古人意趣,浇自家块垒。
  
  陈寅恪晚年的诗风含蓄凄怆,隐具及汝偕亡的意态。《甲辰五月十七日七十五岁初度感赋》:“吾生七十愧蹉跎,况复今朝五岁过。一局棋枰还未定,百年世事欲如何。炎方春尽花犹艳,瘴海云腾雨更多。越鸟南枝无限恨,唾壶敲碎独悲歌。”对于苦难他具有相当的承受力,以勇锐的气概直面惨淡的人生。《丙申六十七岁初度晓莹置酒为寿赋此酬谢》:“红云碧海映重楼,初度盲翁六七秋。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状可封侯。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砍头。幸得梅花同一笑,炎方已是八年留。”
  
  第七章 极左时代的独醒者高旅
  
  从1957年开始,极左势力统治着中华大地长达二十馀年之久。许多早年投身革命的现代文学作家长期遭到迫害。面对着理想的毁灭与价值的动摇,他们创作了大量的旧体诗词,成为一个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心态的纪录。1984年6月出版的《倾盖集》就是他们的一次集体亮相。《倾盖集》是九位作家的合集,包括:王以铸《城西诗草》、吕剑《青萍结绿轩诗存》、宋谋瑒《柳条春半楼诗稿》、荒芜《纸壁斋诗选》、孙玄常《瓠落斋诗词钞》、陈次园《朝彻楼诗词稿》、陈迩冬《十步廊韵语》、舒芜《天问楼诗》以及聂绀弩的《咄堂诗》。
  
  九人中聂绀弩的做诗经历是最奇特的。他虽然从小受过古诗的声律训练,但青年时期“拥护白话文,反对文言文,根本不做旧诗”。(《散宜生诗》自序)1959年,他在东北850农场劳动,正赶上要求全国作诗,这个指示也下达到850农场。正是在这个半强迫的情况下,聂绀弩开始了作旧诗的后半生。早在六十年代,聂绀弩的旧体诗已在小范围内传播,不迟于七十年代中期,就已有了追随者。据虞愚说,七六年七七年间,有很多人都在学“聂绀弩体”。(周健强:《聂绀弩谈〈三草〉》,《聂绀弩诗全编》442页,学林出版社,1992年12月)聂绀弩在他身殁前后,启导来路,厥功甚伟。
  
  聂绀弩的诗多用口语俗典,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同时又注重对仗的工稳。《推磨》:
  
  百事输人我老牛,惟馀推磨稍风流。春雷隐隐全中国,玉雪霏霏一小楼。
  
  把坏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环游。连朝齐步三千里,不在雷池更外头。
  
  《清厕同枚子》:
  
  君自舀来仆自挑,燕昭台畔雨潇潇。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
  
  白雪阳春同掩鼻,苍蝇盛夏共弯腰。澄清天下吾曹事,污秽成坑便肯饶?
  
  何处肥源未共求,风来同冷汗同流。天涯二老连三月,茅厕千锹遣百愁。
  
  手散黄金成粪土,天将大任予曹刘。笑他遗臭桓司马,不解红旗是上游。
  
  聂绀弩善于雅俗对、今古对,但他最擅长的是用典故传递思考。燕昭王千金求士,自古以来传为美谈,而今天的知识分子却被迫接受改造,到北大荒舀粪,这样的强烈反差,不能不使读者跟着参与对历史的思索。但是情感是诗歌唯一的内容,聂绀弩的作品形式是诗,而本质则是杂文。
  
  聂绀弩在长期的政治斗争当中逐渐领悟了老庄无为的思想,这使得他尤其偏爱“樗”的意象。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他的诗幽默、诙谐的境界都来自于这种思想。其实就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聂绀弩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说:“但就一般情况而论,阿Q气总是不好的。如果我的诗真有读者,请千万戒备,不要受其毒害。”(《散宜生诗》后记)
  
  七月派诗人胡风的《狱中诗草》也是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品。从1955年5月被捕时起,直至1979年1月恢复自由,诗人在漫长的25年间,惟有用旧体诗的形式记录他的情感。在狱中,他苦苦反思自己进三十万言书的行为,而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始终不曾动摇,他艰难地延续着追求真理的道路。《1956年5月17日》(八首选二):“重忆评文论世时,春蚕无叶怎成丝。因攀石齿伤天足,为采花英染战旗。能语禽虫真友谊,有情哭笑小儿诗。何期累汝成囚首,从此低眉只浣衣。”“竟到周年受谪时,沉冤不白命如丝。惯从一面窥全面,忍见红旗变黑旗。发肤已焦犹烤火?舌唇尽裂怎吟诗?成千手印兼签字,只为循真脱黑衣。”长期的铁窗生活,使得他的诗具有国殇的精神。《昙花诔》组诗就是他精神面貌的传神写照。“昙花拼一现,月夜吐奇香”,他从中寻得精神的契合。他回顾当年的战斗历程:“倚马抒深蕴,长情跃跃奔。生亡狂角逐,爱恨猛煎烹。友敌千型面,悲欢百味心。飞光如吐色,一泄万人惊!”面对现实,他把希望寄托给将来:“工耕千载苦,民憾尚难消。颗粒伤生泪,锱铢逼命刀。心惊迎破晓,肉跳待临宵。冤血凝沉石,专求铁笔雕。”
  
  但是上述这些人在旧体诗词创作上的成就都远远不如高旅。高旅(1918-1997),新闻工作者,小说家,文史专栏作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生於江苏省常熟县一贫农之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