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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晋如:庾信平生最萧瑟——《哀江南赋》读札

  子山《哀江南赋》,凌云健笔,苍凉劲拔,不但集庾信文学作品之大成,也是六朝文学的最高杰作。①老杜《咏怀古迹》许为“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备极推崇。明张溥《庾开府集》题辞云:“后羁长安,臣于宇文,陈帝通好请还,终留不遣。虽周宗好士,滕赵赏音,筑宫虚馆,交齐布素。而南冠、西河,旅人发叹,乡关之思,仅寄于江南一赋,其视徐孝穆之得返旧都,奚啻李都尉之望苏属国哉。”②亦以为庾信平生为文之冠冕。余少时,最喜《小园》之寓哀怨于闲适,以为隽永有味,颇疑《哀江南赋》一发无馀,何堪压卷,年来渐识沧桑,始信子山集中,自以《哀江南赋》为首殿也。
     庾信生当梁陈易代之际,赋前自序“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盖实录也。信早年为诗文,风格绮艳,与徐陵并驾,人称徐庾体。《周书·庾信传》则诋为淫放轻险,词赋罪人。其少年风格,与他天性的并不强健有关。侯景作乱,庾信守备朱雀航,因贼皆著铁面,竟率众逃跑。③因出使西魏,正逢西魏发兵五万,袭击江陵,于是被强制留在长安,后来终于在西魏和西周出仕。北迁后的庾信,尽管不无乡关之思,创作了很多表现愁苦之情的作品,也仍然没有停止创作带有轻艳风格的诗文。如《倍驾幸终南山和宇文内史》、《上益州上柱国赵王》、《奉和赵王春日》、《和赵王看伎》等作品。而《哀江南赋》之作也,当子山迟暮之年,亦为其最晚年之作品,陈寅恪考订其创作年月,云:
     《哀江南赋序》云:中兴道销,穷于甲戌。又云:天道周星,物极不反。赋云: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迫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寅恪案:西魏之取江陵在梁元帝承圣三年甲戌,即西魏恭帝元年(西历554年)。岁星一周为周武帝天和元年丙戌,即陈文帝天嘉七年(西历566年)。是年子山五十三岁,虽或可云暮齿,然是年王褒未卒,子山入关,与石泉齐名,苟子深健在,必不宜有“灵光岿然”之语明矣。若岁星再周则为周武帝宣政元年戊戌,即陈宣帝太建十年(西历578年)。是年子山已归洛州刺史,征还长安为司宗中大夫,年已六十五岁,即符暮齿之语,且其时王褒逝,灵光独存。任职司宗,身在长安,亦与践望长乐宣平等句尤合。又据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之语,则《哀江南赋》作成之时,其在周武帝宣政元年十二月乎?④
     据此,则知庾信作《哀江南赋》时,距其逝世之年只有三年。在这篇晚年的赋中,庾信完全抛弃了早年绮艳的诗文风格,甚至也不是如《小园赋》、《竹杖赋》那样,义兼比兴,托寓幽微,而是直抒胸臆,牢愁满纸,在质朴中见出苍凉。“庾氏家世南阳,声誉独步。”⑤庾信才名,更为北朝当政所赏,他与王褒都被迫仕于北朝,不得南归。周建德四年(575),即庾信创作《哀江南赋》前三年,发生了一件对庾信的心灵产生极大影响的事件。其时庾信为洛州刺史。南朝陈氏与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许还其旧国。陈氏乃请王褒及信等十数人。武帝惟放王克、殷不害等。”⑥这样,庾信生还南朝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加以同羁北地的王褒已死,庾信对生命再无可恋,他再也不用忌讳什么,故无穷忧愤,一发无馀,遂有以血写就⑦的《哀江南赋》。
     当然,《哀江南赋》苍凉劲拔的风格,也与子山久仕北朝,受北方质实苍健文风影响有关。倪璠云:“子山北地羁臣,南朝才子,若令早还梁使,依然英蔺之名,不伐江陵,永仕中兴之国,遇合乃所愿焉,文章蔑云进矣。所以屈原宋玉,意本牢愁,苏武李陵,情由哀怨,《哀江南》一篇,可以知其工矣。”且注意到:“九辩九歌,滥觞于战国,二都二京,浴日于汉朝。先之以贾马王杨,申之以曹王颜谢,文体亦数变矣。至若郦元之注《水经》,杨衒之志伽蓝,江表似觉逊之。夫南朝绮艳,或尚虚无之宗,北地根株,不祖浮靡之习。若子山可谓穷南北之胜。”⑧当然,北方文风只是外因,归根结底,是庾信的生命已彻底绝望,而绝望的生命将再无畏惧,他的生命意志最终爆发,成就了这篇千古绝唱。
     在《哀江南赋》中,庾信简直是“怨以怒”了。他严厉抨击梁元帝“沈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况背关而怀楚,异端衣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蔑因亲以教爱,忍和乐于弯弧”,“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而形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等等,又抨击武帝“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庾信能够这样严厉地抨击梁帝,则其非梁之忠臣明矣。然则子山之哀,别有怀抱也。
     子山以贵族华望,最重家世清声。故“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⑨开篇即云:“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宴安”,述其祖德,盖有微言大义存焉。在他看来,倾覆梁室的陈霸先出身寒微,不过是“无赖之子弟”,而这种屈辱,正是因为梁元、武帝的昏瞆无道。《哀江南赋》以“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作结,由实返虚,不是说真正想要南归,而是想回到能让其不存在屈辱感的时代。那里才是作者的首丘。
     庾信以江南名士羁滞北国,对北方文化甚为轻视。《朝野佥载》云:“梁庾信从南朝初至,北方文士多轻之。信将枯树赋以示之,于后无敢言者。时温子升作韩陵山寺碑,信读而写其本。南人问信曰:‘北方文士何如?’信曰:‘唯有韩陵山一片石堪共语。薛道衡、卢思道少解把笔。自余驴鸣狗吠,聒耳而已。’他以门阀清华,仕身夷族,这种屈辱感是极为深重的。庾信的悲怆,首先是因为这种屈辱感。
     明了上面的一切,便可知庾信所作《哀江南赋》,其义不仅在于乡关之思,更在于写出贵族沦胥的深刻屈辱感。而这才是《哀江南赋》所以不朽的根本原因。
   ① 清水凯夫《六朝文学论文集》292页,韩基国译,重庆出版社1989年10月。
   ② 《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注》290页,张溥著,殷孟伦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1月。
   ③ 《北史·庾信传》、《南史·贼臣传》。
   ④ 陈寅恪《读〈哀江南赋〉》,清华学报第十三卷第一期
   ⑤ 《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注》290页,张溥著,殷孟伦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1月。
   ⑥ 《北史·庾信传》
   ⑦ 《哀江南赋序》:“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
   ⑧ 倪璠:《注释庾集题辞》
   ⑨ 《哀江南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