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意——溫哥華雪暴變奏曲
沈家莊
冰塬
打開相忘七十年的冷庫
讓積雨雲飄飄忽忽結晶出嚴寒的沉夢
似天女扯碎白色婚紗
撒呀——撒呀——
无穷无尽地
撒向已經沒有了愛的婚姻殿堂
這殿堂裏失樂園的記憶
是梅花的夢
邀來漫空白天鵝
抖開各自的絨絨毛羽
撒呀——撒呀——
无边无际地
白色的忽閃
仿佛藏着闪烁的黑色玄机、房市風波、詐騙電話、槍擊慘禍……
大地白裸的肌膚
被環境美檢查官貼上“最清潔”
太陽出來
笑看世界的真色
大地誠實出各處的不純
“檢查官”發現了污穢與垃圾
檢控絨絨白著的
已構成偽證罪
只有孩子
踢踏著
遍野晶瑩與剔透的純真
將雪人的童謠
搖成城堡、茅屋、芸芸众生:
英雄、奸邪、仙女、國王、僕人、小丑
然後打完雪仗
成功洋溢喜悅
自豪著親手做成的白雪人世
再雪搭一座凱旋門
欣喜若狂……
2017.2.8.於 溫哥華
胡茗茗詩5首
自畫像
不願意長出來的小灌木,差一點
就會原諒玻璃瓶,原諒監獄外
可見不可觸碰的傷害,它的枝蔓
掛著露水和行李箱,差一點
就再不是單數
始終張開懷抱的人,差一點
摘下你身上的葉子並吃飽飽了
沒有腫瘤、補丁與繳費單
沒有越發稀薄的氧氣,而宇宙流動
按住排山倒海,坐在濃蔭下
合上詩卷和你的眼簾
差一點就能說出:我已熱愛多年
只差一點點啊,她就能
微笑地講出一生的錯誤
並把枝條抽得啪啪亂響
雕塑
逆風走,逆水走
逆所有目光,你攜帶滿身樂器
逆樂譜、逆秩序、逆宗教
逆鬥轉星移,你走得孤苦難當
你走得淚水飛濺
脫去稻穀外殼,脫去
破損羽毛,迎向撲面的抽打與鍛造
你輕得要避讓雲朵,又在青銅裏嵌身
現在,你停下
你終究是要停下
讓流動繼續流動,紀念持續紀念
讓老成為老,死亡成為彈性
你不斷殺死自己,身後一路雕塑
從來遠離生活,又被固定於鬧市
眾神驅趕的羔羊,你是被剩下的矛盾體
當誰被注視
誰即是深淵
永安街
十二路車正在駛過
它濺起的泥漿打到拾荒者臉上
夾尾巴的狗執意要到路對面
它在車輪裏左奔右突命懸一線
蒼蠅正在張寡婦的眼睛裏產卵
她幽居數年至死喊著提燈人的名字
提燈人在楊柳岸試圖拖住落日
他在暗處大聲歌唱美好的虛無
園有菊,有杏梅數枝
有清平樂對陣後庭花
前朝的李師師把金釵插進青磚
後來的白衣少年在“拆”字面前拾起一塊鐵並淚流滿面
後來,他內心裏響起推土機的巨大的轟隆聲
後來,山一樣的推土機
歡呼著,宣判著
黑壓壓地,來了……
星星們
你們是我散養的孩子,那麼乖
卻也執拗,即使我狼狽地得像只寒風裏的麻雀
你們也不會挪開疼愛的目光,一直注視我
懷揣道德律,行走在人間
當我悲傷,或者想念,不用抬頭
顫抖的後背也能感覺到你們蜜糖的親吻
好清澈啊,你們,無邊的海水湧動
我想向星星描述海底的暗流,可是那麼遠
離開母親的孩子那麼孤單
比如此刻,我攤開卷邊的筆記本
想寫下不能說出的部分,只有閉起眼睛
才能看到我原本擁有的你們
——漆黑裏的光亮,正透過頭頂
在紙上打了一個大彎
多帶勁啊!星星們
壓下來……
雪 夜
這迎面而來的抽打
大於黑的事物,你降臨
你站到了我顫抖的眼簾上
除了接受還能怎樣,左手已經凍傷
我把右手再次奉上。苦難啊
你把我鍛造的和我的愛情一樣大
然而飛馳,朝著相反的方向
這淅淅瀝瀝的潮濕,不是白茫茫的辨認
不是迷路盡頭燈火萬家
籠蓋四野的遮蔽終將顯露
神的一聲歎息
我融化
童蔚 2016年詩選(3首)
致友人
你想像火山,噴熱岩漿,歌唱;
歌詞簡單可火山完全不在意岩漿
的腔調,在揚塵的路上歡騰
你想,在冰河上鑿開裂隙寫滿
淚漣——連帶平原、溝壑
歸屬大地結構
山峰聳立胸膛逐漸加寬了兩山
之間的深壑
光亮眩暈,脖子探向前欲跳起
銜接瞬間僵硬的瀑布,所有
有所歸屬的允偌,無須
在冰河上滑行需求,
那,鑿不開的,也是詩意的惘然
你想讓樹根牽扯祖先的手
“人挪活樹挪死”這祈禱
雕琢發亮的松果上,道理順著
紫蘇葉的紋理飄然而逝
根本不在乎祖上諾言——
推土機已經鏟那裸露的名稱在泥土上
那不就是大聲宣告無法彌補的
遺跡——你想成為崇高
比如風中雲、雲中鶴
其實假裝視而不見也是可以的
至少,死後可托生給歸來的思緒
一說是,淒風苦雨
一說像,含煙餘燼
它們都像你通曉音韻一般綿延
珍貴,最自然的最高貴!
自然你不必用餘生
因襲往昔的鋒利,熱狂的深沉
……
姊 妹
她們像兩條魚兒連著荷塘的鰭
她們似兩朵蓮花遮擋了馬蹄蓮
她們用荷葉裝潢整齊
詮釋——那些錯位交織的亡靈
就一起低下頭;
“儘管我已告知你現在是冬季”
葉落了,弓腰,消瘦
吹一口神魔的霧氣
就繁衍,而且無限期地
選作仙女與巫女
都很能幹……
清晨,垂落奶白色衣袖貫穿了天地
夜晚,用沒有噴灑農藥的蔬果
給空氣做晚餐。
“儘管,我已經告知你們了現在是第五個季節”
世間的長頸鹿也會寫信告知喜歡你!
可姊妹仍在分享
分不開的分離在荷塘裏
朝著分裂的方向
其一凝視樹林裏的野鴿子
另一位凝望彌留前陽光留戀迷茫的頭顱
“儘管我已告知你們所有悲酸、喜歡
都已沉陷在手機裏……”
平凡的女人
在虛擬的時間渴望虛名
露珠也會留名
根本沒有意識到眼底裏
按照故園圖紙攪動的湖水
無論面對早晨和麵包
無論面對孩子和故鄉
她的眼睛會寫詩,
不是手……
當淚水溫潤眼眶那就是詩!
虛擬的詩人也會寫下第一行
……
平凡的女人,安娜卡列琳娜不寫詩
跳到
兩條平行線上,卡住
卡列寧的喉結;也是詩。
沁園春?步言恭達先生
《登金陵賞心亭》原韻
王慶農
悅目娛心,千古金陵,獨立此身。念稼軒意氣,慨登亭閣;放翁老病,悵對花茵。黯黯江雲,蕭蕭木葉,落日樓頭不復春。英雄淚,把欄幹灑遍,恨未逢辰。
吾今暫作西鄰,賞明月清風分外珍。約當年豪傑,重論時事;江南遊子,共飲芳醇。翼越幽燕,天低吳楚,萬裏河山雨露臻。揮長翰,繪神州新夢,大美乾坤。
注:(1)吾暫住金陵河西,距該亭不太遠。(2)辛棄疾作《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3)陸遊作七律《登賞心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