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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潮》第19期:林楠散文詩專輯

林楠,當代滿族作家。2000年移民加拿大,定居溫哥華。曾任加拿大神州時報總編輯、加拿大大華筆會會長。現任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副主任委員、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副秘書長、世界日報《華章》編委、香港橄欖葉詩報顧問。加拿大商報文學專版《菲莎文萃》顧問。作者以其個性散文及審美批評文字的清漪、明快、透闢和敏銳,獲得讀者、特別是作家的喜愛。作品入選《當代世界華人詩文精選》、《北美華文作家散文精選》等。

旅加期間,積極傳播中華文化,熱情創辦文學副刊,傾心提攜文學新人,為繁榮華文文學事業做出了貢獻。近年來,其文學創作和文學活動,日漸為社會矚目。(文野長弓)

 

溫哥華組曲

 

 

01

 

溫哥華喲,你可真是個愛美的姑娘。整天洗浴著,梳理著,把春天穿在身上。星星是你脛上的珠子,月是耳環。黛色的吉茲藍諾海灣喲,是你深情的眸子。

02

 

晚霞躲進西山,趕緊堆砌著黑夜,卻故意把一絲笑靨丟在山巔。

大海理會了,用細細的浪去追逐她,親吻她,浸透她濃濃的欲和淺淺的、縈縈繞繞的夢……

03

 

滿載著新奇和冀盼,遠洋貨輪從白雲間駛來,歇息在你的微笑裏。

 

汽車忙不停地為你編織著期許的網。

 

海鷗翻飛著,羽翼上馱著春天的資訊;倏然間,有陽光的色澤在閃閃熠熠,猶如小二度音程在瀲灩般的琴鍵上跳蕩。旋即,引出一部多彩而壯闊的生活交響樂章。

04

 

夜,是你張開的黑天鵝絨裙子。你把天上所有的星星全都綴在上面。

 

於是,你有了曠世的美豔。

 

港灣是你忠實的追求者。他把你的容姿、你的豐彩深深印在心的底片裏,直到黎明把星星一顆一顆摘走之後,還偎依在你的身旁輕撫著你,久久久久不肯離去。

05

蒸汽鐘

 

作為歷史的一個符號,你矗立在cambie和water的交匯處。你用歲月的顫音為今人報時,並昭示一個偉大的存在一一工業文明曾經怎樣極大地改變了這個世界,同時,又如何極大地給人們帶來一連串困撓。

 

今天,你是在用悠遠的鐘聲闊出一片空曠,讓人們在這裏駐足,在這裏思考……

06

慕迪港的歌聲

 

慕迪港頌恩堂唱詩班的歌聲在教堂大廳的天宇拱頂廻響。那是由圓潤的女聲和渾厚的男聲合成。這聲音托著人們的情緒升騰……神聖、肅穆,讓你覺得這聲音自雲際生成,唱徹環宇,隨後,蘊著琴師彈出的一串琶音,你心中的美好和期冀也最終溶入冥冥之中……

歌聲中迭印著牧師的手勢,雙手向上、向前舉起。

 

琴聲如訴,伴奏著禱詞一一那獨特的、舒緩而美麗的充滿哲理的表達。

 

我心中常常唱起慕迪港頌恩堂的歌。歌聲裏仿佛有一隻母親的手在暖暖地、輕輕地撫慰著我,漸漸地又幻成大海的節拍,無比明朗,無限壯闊;無比深邃,無限空靈……

07

菲沙河

 

菲莎河,你什麼時侯丟了激情只剩下平靜?讓自己躺在忍耐裏,躺在幽怨裏,享受你蒼涼的沉黙?

 

不知為什麼,我欣賞你的寬厚大度,不事張揚,遠避浮華誘惑。塵世間的炫鬻雜縟你都沒有興趣,也無心與海風糾纏。你只管一件事一一敞開胸懷,流淌歲月。

08

羅布森大街

 

一條由霓虹燈和青春色彩裝點出來的歡樂的河;

一條盛滿顧盼、流連、希望和失望的河;

一條流淌著鄉情鄉韻的河;

一條充溢著親切擁擠的河;

一條不管不顧、漫不經心、匆忙和懶散交織在一起的河;

一條飄著小吃風味的河;

一條能牽出思鄉情結、讓人心裏發熱的河;

一條能找到王府井步行街感覺的河。

一條讓人不得不漫無目的地一次又一次光顧的河……

2004/5/18

原載澳門《華文百花》名家之作欄

 

 

 

重返草原系列

 

 

01

歸去(散文詩)

 

夕陽把草浪塗成金黃。喜筵的酒歌,在莽原上繾綣著,絲絲縷縷散落在暮藹裏……

牧人的豪爽是令人感動的。領略這種歡樂的聚會,你會發現,當為著一種冀盼和喜慶的祝願,把鏤花的銀碗高高舉過頭頂時,酒歌即起——

呵咿…………

額吉淖爾(1)的碧水,養育了百靈鳥的歌喉。

駿馬的嘶鳴,喚醒了烏珠穆沁草原的靈秀。

酒歌讚頌的,是牧人心中永久的吉祥和幸福。

“呷——!”

人們搖晃著身軀,用四度諧音和著,一起喝乾碗中的奶酒。那執著的激情,那波浪般迴旋流轉的旋律,是從心裏、眼裏湧溢出來的。歌畢,一飲而盡。而旋即,歌聲又起。多彩的生活是永遠唱不完的……

今早,穿著紫絨蒙古袍的達拉嘎(2)攤開雙手,把鄉親們迎進他敞亮的包房。

主人著意安排,以“驕傲的牧人”身份,請哈紮布盤腿坐在描花炕桌的正面---那個尊貴而權威的、無可取代的位置。哈紮布的翹翹鬍子裏,藏著他的微笑和驕傲。

 

歸去時,哈紮布斜跨在他那匹棗紅馬銀釘閃閃的鞍橋上,箭一般馳入火紅的晚霞。駿馬載著他喜悅的微酗……

草原上的人誰不知,眼下,哈紮布的羊群象覆蓋在甘達爾山上的白雲;他的馬群象沖出布爾萊什峽穀的暴風……

迎著落日,哈紮布滿眼泛著光。沉迷的眼神裏,溢出異乎尋常的滿足……快到家了,包房門口,薩仁大媽早已張開了她的雙臂。

翻身下馬。

哈紮布上前吻了老伴兒的額頭,攬著她的腰,給她唱起喜筵上的歌……

 

1)蒙古語 母親湖

2)蒙古語 官稱

原載 人民日報 1985年9月 “大地”副刋

2014年2月改於溫哥華

02

草原情思

 

1

 

希日哈達湖呀,我是這樣地眷戀著你。

還記著一一

有時,你平靜得象一面鏡子,照徹碧空雲影,偶而,會攝進三兩剪破藍天的水鳥,留住牠們的鳴叫,這是那個春天最早的、關於春的資訊;

有時,你微微抖動衣裙,泛起圈圈漣漪,在這張唱盤上,錄下你的心曲;

有時,你又象插滿頭飾和鮮花的蒙古族少女,在陽光下,欣賞自己青春的嬌美;

有時,你還捲起浪花,那浪花嘻笑著,追逐著,喧鬧著,爭著搶著去親吻那岸邊兒剛剛染上的新綠……

當琥珀色的晚霞塗上牛欄時,你又映出油畫般的牛群、氈包和勒勒車的倒影。

入夜,月亮靜靜地偎在你深情的含蓄裡……

 

 

 

 

2

 

清晨,草原罩在湖藍色的紗幕裡。

玫瑰色的流霞趕在太陽之前把東方天宇浸過,濕漉漉的。早晨的微風故意把人們的褲角打濕,貼上她的花瓣。於是,原本正式的褲子轉瞬間都給繡上了花邊。那種只有大草原上才有的美麗的圖案。

……

太陽出來了,露出一眯笑眼。頓時,草原變得一派晶瑩,燦然。

 

3

 

月亮悄悄升起在窗前。

月光下,大草原顯得矇朧而神秘,仿佛把眼前的一切一切,都變成了往昔。

從這裡望出去,草原像大海,遠山像戰艦。

一整天都堆積在藍天上的白雲呢?藏到哪裡去了?

星星不肯說,只是不住地眨眼……

 

 

4

 

呵,原來積雲偷偷到山那邊運水去了,趕在黎明前,給草原下了場透雨。

太陽醒來的時侯,雨住了,積雲也撤了。

窗外響起勒勒車的吱吜聲。隔窗望去,乳色的炊煙已從包頂上升起,牛群散落在琉璃翠的沼澤中。

我迊著曙光,光著腳丫跑出去,濺起簇簇水花,也濺起草原姑娘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

遠方,陽光從雲隙中射出萬支金箭。七彩的草原罩在紫薇的氤氳中。

採擷一朿朿達楞吐魯花,給姑娘們插在雲鬢,插在胸前。

浸著露水的花香,讓她們沉醉,一個個不由自主地唱出了愛的心曲。

 

 

5

 

昨夜,額吉淖爾*響起拍岸的濤聲。那潺潺的節拍,仿佛連著古老的、遙遠的過去。我枕著母親湖的浪,陷入沉思……

 

草原啊,你擁有最原始的美,無疑,這是你永恆的財富。

與此並行,你同時擁有世界上最原始的貧瘠……你的勒勒車,你的包頂上嫋嫋升起的炊煙,你的浩瀚空闊,你的曠古沉寂……所有這一切引人驕傲的、屬於你獨有的生活的詩意,在今天,怎樣譜寫成現代文明的旋律?

 

(入中國世界華文散文詩2015年年選)

 

 

愛的旋律(外二章)

 

 

01

愛的旋律

 

七彩的鮮花,

如茵的牧場,

瑰麗的晚霞;

希日哈達草原是迷人的,她有——

乳色的炊煙,

醉人的牧歌,

飄香的奶茶。

當畜群歸來時,你會覺著她的富有,豐腴和氣魄。

這時,你心中升起的愛,會變成一支歌,象小溪流般從胸中湧出。

02

美麗的姑娘

 

草原姑娘是美麗的姑娘。

草原姑娘是愛美的姑娘。

 

在她們的心目裡,那美,不止屬於自己,還屬於浩瀚無邊的大草原。

你看,南斯勒瑪瀟灑地揮舞著馬鞭,伏在馬身上,把朵朵白雲拋在身後;

你看,烏雲塔娜嫺靜地站在母親湖畔的草坪上,微微笑著,把紅靴、白袍、翠帶和閃閃發光的頭飾映在鏡平的湖水中……

在陌生人面前,姑娘有時會羞澀得滿臉緋紅,象一朵乍開的山丹。可她們更願意用歌聲向客人表達自己的心情。

03

安謐

 

草原,靜靜地躺著。朦朧的夜色裡,有牧人的戀歌懶懶地飄向山那邊的遠方……

他歸去時,把勒勒車的轍印留給月光……

 

 

(以上三首原《上海文學》1980年第11期)  後收入《中國散文詩選》(廣西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