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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潮》第26期

劉春詩小輯

 

 

 

作者簡介

劉春,詩人、評論家。20世紀70年代初期生於廣西荔浦縣歧路村。

主要著作:

詩集:《憂傷的月亮》1998,《運草車穿過城市》2001,《幸福像花兒開放》2004,《廣西當代作家叢書·劉春卷》,2004

隨筆集:《博爾赫斯的夜晚》1998 ,《或明或暗的關係》2004,《讓時間說話》2005,《生如蟻,美如神:我的顧城和海子》2013,《文壇邊》2017

專著:《朦朧詩以後》2008,《一個人的詩歌史》(3部)2010-2013,《從一首詩開始》2016

 

 

 

一個俗人的早晨

 

 

從樹林邊走過。在清晨

我聽到樹木在交談,它們的呼吸

輕柔恬淡,如果是冬天,我會幻想那是它們身上

飄落的白色羽毛

而這是五月,天氣狀況已允許市民穿著單衣

我因此有了閑情。

我原以為它們是一個群體

靠一些理想、一些謊言相互取暖

而霧氣中,輪廓逐漸清晰

最後,我看到它們的樣子:清瘦、獨立

仙風道骨

 

一個俗人無權在這個純潔的早晨說話

像山裏的孩子看到狐仙

發不出一絲聲響。

有時候,我也會學著樹木的模樣

靜靜站立,想成為自己

而大地看出了破綻——

只需一點壓力,我的腰身就會不由自主地彎曲

只需一點誘惑,我的體內就會伸出無數只手指

 

 

月光

 

 

很多年了,我再次看到如此乾淨的月光

在週末的郊區,黑夜亮出了名片

將我照成一尊雕塑

捨不得回房

 

幾個老人在月色中閒聊

關於今年的收成和明春的打算

一個說:雜糧漲價了,明年改種紅薯

一個說:橘子價賤,爛在了樹上

 

月光敞亮,年輕人退回大樹的陰影

他們低聲呢喃,相互依偎

大地在變暖,隱秘的願望

草一般在心底生長

 

而屋內,孩子已經熟睡

臉蛋純潔而稚氣

他的父母坐在床沿

其中一個說:過幾年,他就該去廣東了。

 

 

草民

 

 

風送來青草的氣息——

混合著花朵、樹木和牛糞的清香

讓我想起三十年前的歧路村

赤腳在草尖上奔跑的日子

我相信,這裏的黃昏

同樣有孩子循著奶奶的呼喚聲回家

 

狹窄曲折的土路,適合牛車和步行

容不下解放牌汽車

這裏的莊稼也不認識聯合收割機

每天早上,人們肩扛鋤頭到地裏幹活

在夜裏,他們喝酒、吸煙,和女人做愛

然後一覺睡到天明

 

這些花朵一樣乾淨和草一樣卑賤的動物

有的扛過槍,見過主席

有的一輩子沒進過城

更多的跟著時代的步伐去遠方了

多年後在草地上建造大房子

另一些從此沒有回來

 

現在,我仍然在奔跑,只是

赤著的雙腳穿上了皮鞋

我懷想貧瘠的風聲和自由生長的萬物

那些青草和花朵都哪去了呢

她們是否被水泥覆蓋

被富人摘下插入花瓶?

 

 

我寫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我寫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青草,黃花,在黑夜裏飛起的紙片

冬天的最後一滴雪……

我寫下它們,表情平靜,心中卻無限感傷

那一年,我寫下“青草”

鄰家的少女遠嫁到了廣東

我寫下“黃花”

秋風送來樓上老婦人咳嗽的聲音

而有人看到我筆下的紙片,就哭了

或許他想起了失散已久的親人

或許他的命運比紙片更慣於漂泊

在這座小小的城市

我這個新聞單位的小職員

幹著最普通的工作

卻見過太多註定要被忽略的事情

比如今天,一個長得很像我父親的老人

沖進我的辦公室

起初他茫然四顧,然後開始哭泣

後來自然而然地跪了下去

他穿得太少了,同事趕緊去調空調的溫度

在那一瞬,我的眼睛被熱風擊中

冬天最後的那一滴雪

從眼角流淌出來

 

 

一枚黃葉飛進車窗

 

 

它在那裏躺著,安寧,靜謐

像一個平和的老人在籐椅上休息

不想被外界干擾

 

我仔細地觀察它:通體透黃,紋路有力

沒有季末的蒼涼,莫非

它在到來之前悄悄地進行過修飾?

 

這個早晨,我在醫院門口

等待舊病復查的父親。不知何時

它乘秋風來,落副駕駛座上

 

它肯定有過不為人知的過往

肯定稚嫩過,青翠過,和風雨衝突過

它肯定知道自己有離開枝頭的一天

 

就像我們的父親,曾經倔強、好勝

動不動就和現實較勁

終有一天,變得比落葉還要安祥

 

這樣想著,他就來了。坐進車裏

一聲不響。我看不見他,我的眼睛

塞滿了落葉的皺紋。

2014年11月12日

 

 

最後的夜晚

 

 

十月的最後一個夜晚

我和妻子開車沿桂柳公路往南

趕去四百公里之外的鄉下

見她父親最後一面

天下著小雨,前路昏暗無邊

對面車道上

偶爾有貨車駛過

我在和妻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

在雨中張惶前行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對面車輛越來越多

燈光閃得我眼角酸澀

妻子開始沉默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2016年11月1日21:09,守靈之中)

 

 

王府井大街上的麻雀

 

 

整整一個下午

我都在向它行注目禮

你看這裏人來人往

個個都陽光燦爛

有幾個還衣冠楚楚

露出高人一等的得意

但這與它無關

它在天上飄

觀察著人世

又與人世保持距離

我還注意到它的鳴叫

與周圍的環境不大和諧

最終它被人驅趕

倉促逃離

 

多年來

我從未關注過它和它的同類

被驅逐,被抓捕

被冠冕堂皇地劃為害蟲

卻仍然嚮往天空

從未停止發出

嘰嘰喳喳的聲音

而我習慣了彎腰

點頭,禮貌地表示同意

寫過很多歌頌自然的詩

卻對它們的命運

沉默不語

 

現在,它又飛了回來

在樹枝上跳動

謹慎地觀察著地面

冬日的王府井因此產生了

殘酷的詩意

而我幸福地捂住胸口——

一只麻雀

在裏面躍躍欲試

(2016.12.4.淩晨)

 

 

陳華 詩4首

 

 

 

點餐

 

 

我坐著

清潔工也坐著

 

舒適的餐椅上

我正對著一張菜單

尋找饑餓

 

而坐在門口石板上的她

除了一杯白水

也只是點了一片夕陽

 

 

生肖

 

 

母親生肖是羊

我也是

 

她在鄉下

咀嚼一世青草

我在城裏

啃了半生月光

 

 

 

 

天做的木槌

和地做的木魚

在人間大起大落

 

泥做的佛身

和肉做的真身

聽了

一宿梵音

 

 

不說

 

 

不說

佛堂的門,敞開著

許多人來去匆匆

 

有的帶著香火

有的帶著願望

有的帶著江湖和刀槍

還有一些,他

只是路過

 

那麼多次的跪倒又站起

佛沒說

一旁讀經的我

更不敢說 

 

 

陳華,居濟南。70後詩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山東省青年作協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濟南市作家協會會員,詩歌散見於全國數百家報刊,曾有多篇作品入選各種文集,多次在全國詩歌大賽中獲獎,2010出版詩集《只影向誰去》,2016年出版詩集《幸有此生》,《中國詩人印象》《中國詩影響》雜誌主編。

 

 

胭脂小馬詩3首

 

 

 

 

 

又是九月九

山坡上的父親

麥穗一樣穿過風

刺痛比孤獨還瘦的我

洶湧進我空蕩蕩的肉體

我咳了起來

 

一陣比一陣密集的咳

暗結的疤

似一匹黑色的蝴蝶

在胸腔裏扇動

蛻變成

萬紫千紅的模樣

 

離開咳出肺

回來咳進命裏

我使勁

咳出滿頭新雪的你

你在點燃燈

把明亮交給我

我在蹣跚學步

把嬰兒的面孔交給你

 

我們咳著倒述就好

 

 

 

 

咯吱一聲

往事就千軍萬馬

破門而出

 

祖母放下木魚

蕩漾著畫一筆秋葵

唱一句歌

祖父的毛筆

動用所有辭彙的色澤

認領

每一扇門裏潛伏的燈

 

父親在青山中

放下餘生

藏匿於

寂靜與寂靜的門裏

看我笑

看我哭

看我不能鬆開自己

破門而出

 

 

沒有誰看他一眼

 

 

空巢。磨盤。

他穩住身形磨

在一枚辣椒裏緩慢行走

辣椒醬正從他的白髮中滲出

他掏出那張父親的臉

等六個子女回家

 

不回,不回

那張沒有特別的血色或表情

越來越枯的臉

把燃到一半的火焰

收回去

 

他更像塊剛打的墓碑

又重新回到黑暗中

群山後移,鳥過境

也沒有看他一眼

她說這番話時,雪花紛飛

 

言語在舌尖種植風暴

她說沒人能證明得了那場情感

被愛過的人薄如蟬翼

一些東西被漏了出去

她說這番話時,雪花紛飛

 

她抱緊自己的身子

十年了,她手裏已空無一物

照顧著歷代的星辰

看月光裏有人用露水洗頭

寒夜中有人用秋霜鋪路

空捏一手石子的她

無處投擲

 

不必浪費口舌

此刻她面容如草木般清爽

她說,我還是要點燃這只蠟燭

吹一朵漁火。孤身渡江

為你盛開

就算你離去

我只剩下灰燼

我也要活著等候鳥類

也要變成一株植物

讓綿羊抱著親個嘴

 

 

作者簡介:王秀梅,筆名胭脂小馬,《中華文學》編委,中華文學雜誌社桃花渡主編,《東方佳人詩刊》總編,《南江河》執行主編,數百首詩歌散文散發《星星》《詩林》《歲月》《世界日報》《海星》《中華文學》《中國文學》《人民日報.海外版》《山東文學》等海內外各官民刊,作品被王海燕、廖菁等多名著名影視演員吟誦,詩歌散文入選多個年卷並獲各類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