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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潮》第31期

陶文鵬詩歌一組

作者簡介:陶文鵬,男,一九四一年生,廣西南寧人。一九六四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一年於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文學系師從吳世昌教授攻讀唐宋詩詞,獲文學碩士學位。曾任《文學遺產》雜誌主編,博士生導師,現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在編刊物之餘,長期從事唐宋詩詞研究,出版著作主要有:《蘇軾詩詞藝術論》《唐詩與繪畫》《唐宋詩美學與藝術論》《宋代詩人論》《中國詩歌史話》《唐宋詞藝術新論》;主編《靈境詩心——中國古代山水詩史》《兩宋士大夫文學研究》《宋詩精華》等。在《中國社會科學》《文藝研究》《文學評論》《文學遺產》《北京大學學報》等學術刊物發表論文近百篇。

 

遊伊春林場

 

暑天游泳大森林,空翠涼膚爽透心。

白樺翩翩衣帶雪,紅松穆穆氣淩雲。

抗聯篝火燃胸暖,打虎傳奇入夢深。

木屋窗含童話景,百千藍月掛青針。

赤水行

 

練飄珠灑翠湖涯,千瀑山城荔子家。

竹海欣聞飛鷺唱,桫欏恍見恐龍爬。

群仙影動丹霞壁,獨木舟揚雪浪花。

百歲紅軍黃桷下,暢談四渡月西斜。

登華山

 

西嶽崢嶸氣象雄,黃河卻變小蟠龍。

芙蕖怒放銀潢上,日月欣生石掌中。

地展秦川千幅錦,人歌造化萬年功。

暢神天外詩情湧,一軸丹青一座峰。

題嚴子陵釣臺

 

富春碧水漾奇峰,峰頂雙臺說史蹤。

皋羽悲歌天柱折,子陵笑拒漢皇封。

山懷浩氣山雄峻,樹汲甘泉樹鬱蔥。

傳語世間垂釣者,請來此地沐清風。

防遵義沙灘懷鄭珍

 

鄭公故宅憾無存,古柏芳林掩禹門。

子午山幽氳正氣,夷牢水碧映清襟。

親鄰孝母茅廬暖,愛國憂民燭影深。

一代宗師貧病死,詩魂化作瘦霜筠。

遊武夷山

 

竹筏漂流九曲溪,丹岩翠谷映琉璃。

嬌嬈玉女彩雲擁,魁偉大王金甲披。

遠望懸棺思古越,仰瞻書院贊朱熹。

蟲鳴鳥靜斜陽暗,月織銀紗護武夷。

壯觀尼亞加拉大瀑布

 

雷霆撼地起雄風,銀漢高懸大峽中。

千座冰山沿壁塌,萬群白馬向天沖。

蒸騰水霧生豪雨,噴薄朝陽耀彩虹。

浪卷遊輪如葉落,偉哉北美鬼神功。

晚雲

 

歲月催人近六旬,經霜瘦竹尚精神。

胸中故土青山秀,夢裏童年瑣事真。

伏櫪猶思騰萬里,揮毫最喜繪三春。

何須采菊東籬下,樂在憑欄對晚雲。

冬日書懷

 

老來歲月似飛螭,冷雨狂風也趕時。

蛺蝶紛飄銀杏淚,浮圖靜立雪松姿。

尚燃殘燭開紅蕊,猶想奇峰映碧池。

讀寫臥遊俱有味,人間不厭晚晴詩。

回北大

 

五載同窗誼海深,燕園歡聚柳搖金。

名湖昔伴青春舞,寶塔今隨白髮吟。

追夢豪情燃火炬,登高壯志摘星辰。

斯文碑石丹心耀①,我是千秋北大人。

①我們北大中文系五九級同學,在中文系庭院中立一方上刻“斯文在茲”的泰山石碑。

敬賀詩翁霍松林先生九十大壽

 

林表南山傲雪松,根深葉茂鬱蔥蔥。

九州學苑誇高足,一代騷壇唱大風。

驅寇燃烽歌浩蕩,雕龍吸海氣恢宏。

我來喜上唐音閣,祝壽童心老放翁。

 

附霍松林《文鵬吟友賜詩祝九十壽,次韻致謝,兼表歆慕之忱》

 

謝君詩贊後凋松,何似新林更鬱蔥。學苑人誇紅杏雨,文壇我愛大鵬風。良朋唱和交遊廣,遺產傳承氣量宏。況有華章評秀句,《掇英》一卷慰衰翁。

青春永恆——紀念林庚先生百年誕辰

 

先生學者是詩人,不老青春不染塵。

妙悟盛唐潮氣象,高揚寒士火精神。

空間馳想天藍路①,夢裏傾談李白魂。

常憶南園修竹畔,朗吟高唱最純真。

①林庚先生哲理詩集《空間的馳想》最後一首是:“藍天為路,陽光滿屋。青春自然,劃破邊緣。”

哭揚忠師弟

 

吳門四子失劉郎,噩耗驚聞欲斷腸。

淚憶對床聽夜雨,夢遊連袂唱朝陽。

辛詞妙論凝心血,流派宏篇載史章。

百里杜鵑紅勝火①,詩魂歸去更飛揚。

①揚忠的故鄉貴州畢節有百里杜鵑。

贈詩論家李元洛兄

 

我居北海君湘浦,卅載神交始結緣。

研討宏精《詩美學》①,恍遊森秀武陵源。

親貽書扇情如熾,高誦《離騷》氣壓山。

分袂依依千萬語,京華目送雁飛南。

①2017年9月14日,在北京召開了李元洛《詩美學》研討會。

 

 

青洋詩選

 

 

作者簡介:青洋,詩人,小說家,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現任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副會長。先後出版詩集《夜未央》,《水墨橫流》,小說集《阿Q歪傳》,《黑月亮》,以及散文集《對海當歌》。詩歌、小說時常在溫哥華各中文報刊發表。曾獲第一屆加華文學獎詩歌第三名。

 

颳風的日子

 

 

淤積了一秋的悲憤

傾巢而出

騷擾了

裝聾作啞的枯木草根

 

掛曆上

一朵藍色的憂傷被吹落

並漸漸

褪色

 

磚地上固執的背影

終於被月光

洗白

今日無事,晴

 

日記深處

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雪

正悄然而至

 

 

 

魯迅人物(組詩) 

                 

 

國罵

 

 

媽媽的

我的瘌痢頭竟開出花來了

粉粉地潰爛著

灼灼如桃

 

媽媽的

趙家連女人連奴才連同那條狗

統統都留洋了

走之前

狗眼竟白了我一眼

 

媽媽的

小尼姑的腦袋,我碰不得

而姓趙的蒼蠅,竟大模大樣地

在上面溜冰

 

媽媽的

王胡這龜兒子

抓蝨子竟抓到老子身上來了

抓得我周身傷痕

可蝨子

竟越抓越多了

 

媽媽的

又要革命了

媽媽的!

 

 

長明燈

 

 

只差一口氣,再吹上一口氣

長明燈一定會熄滅

必定

 

這血紅的魔鬼之眼

用奢華的長帽

遮掩半張牛頭,半張馬面

在花團錦簇之中

囂張地,伸出尖利無比的野豬獠牙

 

連瞎子都能看見

燈焰上面,那一股股

黑煙一般湧出的蝗蟲

連瞎子都能看見的事實

你們看不見

 

你們在燈座底下忙碌

在黑屋子的軀體裏

心滿意足地

生蛆

 

不過我不擔心

畢竟這世界

還有風

 

風在觀察

細心地

耐心地觀察

將蝗蟲們的去向

一一記錄在

落葉上

 

 

辮子

 

 

這可是

祖宗傳下的國寶

你能抵擋它嗎?

 

瞧這烏黑油亮

形同蝮蛇

在背上擺頭搖尾

沙沙作響

 

抑或焦黃乾枯

性如竹葉青

在塞滿亂草的胸口

孵出一窩又一窩

毒卵

 

你能抵擋它嗎

你看我握緊了它

便是握緊了七尺長矛

從青白頭皮一路追殺到腳後跟去

哼哼

你用腳後跟想一想吧

你能抵擋它嗎

 

2017年10月28日重陽節夜

於北京

 

京杭線上(組詩)

 

 

霧霾

 

 

向南,向南

以風的速度

奔逃

車窗緊閉,人心緊閉

不動聲色,不露一絲縫隙

 

灰白色的田野一閃而過

灰白色的城市一閃而過

灰白色的時間一閃而過

沒有人看窗外

沒有人

在意那層灰白色的塗料

 

於是我

緊閉雙眼

一幕幕,山水青綠

一閃而過

 

白楊

 

 

一根根

挺拔的樹幹

千萬片

低垂的樹葉

你說

那是灰塵的重量

 

為樹

更為樹葉

我期待風的到來

 

車站

 

空蕩蕩,無數水泥柱

撐起羅馬式的輝煌

明晃晃,鋼鐵與玻璃銳利的反光

宣示現代化的勝利

 

為什麼我要懷念

一個無名小站的寂寥

懷念一張剝落油漆的木制靠背椅

和一排矮矮的灌木

 

為什麼我

還要堅持看著窗外

等待村姑們挎著籃子的黑瘦手臂

嗮出兩朵紅暈的黧黑色臉蛋

和“粽子、茶葉蛋”的叫賣聲

 

我明明知道

竹籃上覆蓋的白布

揭開的那一刻

裸露的

唯有憂傷

2017年11月9

 

歲末劄記    

                     

晴,萬里無煙雲

河流淺白,千帆待發

不日,大風將至

 

不必傷秋

君不見,文章枯萎,字詞滿地

謊言似大雪壓境,且

片片明麗

無解,彫蟲老矣

 

對海的癡迷依然一枝獨秀

即便褪盡苔衣,赤裸裸

站如崖石

 

今夜月圓,潮汐

一聲遠古的呼喚正從海底升起

踏浪而來

 

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藏頭詩)

                       

莫非是你,簷铃搖響細雨

道觀杳眇辨鐘聲,坐看遠樹含煙,一時間百味雜陳

不是清明,亦非茱萸遍插時辰

消蝕的下弦月,哪裡尋,圓滿的臉龐

魂去魂來,天上地下,留我獨自沉淪

 

簾外景象紅肥綠瘦,自是無可奈何

捲起萬般前塵往事,又何苦,管它種榴種桃

西歸乘鶴一去不返是你,散髮弄舟不知所終是我

風的述說怎能禁止,月光漂白下,故土依舊美好。

 

人去樓空,緣何綠蠟猶卷

比比皆是,潦草山水空懸

黃鐘大呂已盡毀,瓦釜雷鳴喧天

花甲逼近,還能消受幾許黃昏?枉嗟嘆,蒼老了文字

瘦損了詩篇

 

天問————致屈原

 

為什麼你選擇了河流

是天意,還是不得已而為之

為什麼不在山之阿放浪形骸

那窈窕的山鬼

一直都在苦苦地等待

你寬袍廣袖中那幾阕剛煮熟的歌詞

若不是她

採集了萬種香草為調料

又如何能感天動地,名留青史

為什麼她妖嬈的笑聲

是一色水洗的銀白,坦蕩如月光

而《離騷》的呻吟,卻一波三折

長滿了九鼎中青綠色的銅鏽

為什麼她可以不斷削尖她的凝視

如釘子一般固定在《九歌》中

而你卻將自己連根拔起

連同春天,付渚東流

 

比起一方被霧霾佔據的天空

汨羅江是更乾淨還是更骯髒

江裡流淌的究竟是濯纓的清流

還是濯足的污泥濁水

那些愛吹泡泡的魚兒,除了搖頭擺尾乞憐

是不是也擅長說三道四,蜚短流長

那些蝦兵蟹將

是不是也一樣橫行江心,稱霸波浪

假如在汨羅江底被二次流放

你又該去向何方

 

享用了幾千年被綑綁的粽子

你是否還明白

什麼是自由

到如今

你是散髪跣足,和湘夫人把酒言歡

還是依舊念念不忘

廟堂之上,不可雕的朽木

玻璃瓦上,暮色中的灰黃

假如再次抉擇

你會抱著末世的鐘聲,同蹈滾滾洪流

還是不停地朝著故土嚎叫

如同一頭受傷的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