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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潮》第33期·纪念洛夫专号


2018年3月19日淩晨三點二十一分,國際著名華語詩歌大師、中國當代新詩泰斗、加拿大中華詩詞學會顧問洛夫先生去世,享年九十一歲。在舉世哀悼這位偉大的當代詩魔仙去之時,適逢洛夫為《新詩潮》刊頭題字一周年,《新诗潮》謹編輯詩魔詩歌一組,以奠慰先哲在天之靈。

 洛夫(1928—2018),本名莫洛夫,一九二八年生於湖南衡陽,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曾任教東吳大學外文系。一九五四年與張默、瘂弦共同創辦《創世紀》詩刊,歷任總編輯數十年,該刊為華文世界刊齡最長的詩刊。其早年詩歌中採用超現實的表現手法,具有魔幻色彩,他因之被詩壇譽為“詩魔”。洛夫是對當代漢語詩歌作出巨大貢獻的作家,作品被譯成英、法、日、韓、荷蘭、瑞典等文,並收入各大詩選,著有詩集、散文集、評論集數十部,譯著八部。

 回鄉偶書

你問我從哪里來?

風裏雨裏

茅店雞鳴裏,寒窗下的燈火裏

從丟了魂的天涯

從比我還老的歲月裏

有時也從淺淺的杯盞裏

 

孩子,別說不認識我

這鄉音

就是我守護了一輩子的胎記

 

 

秋之死

 

 

日落前

最不能忍受身邊有人打鼾

嘮嘮叨叨,言不及義

便策杖登山

天涼了,右手緊緊握住

口袋裏一把徵溫的鑰匙

 

手杖在枝葉間一陣撥弄

終於找到了一枚慘白的蟬蛻

秋,美就美在

淡淡的死

 

 

洛夫的新實驗詩——隱題四首

 

 

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

即鑿成兩道血槽

 

我是什麼?這個問題不難解答

以前是一株讓人躲雨的樹

目前只是一堆落葉

光看皮膚便知被天火燒過

掃進溝渠才發現耗子也比我神氣

過去的不提也罷

那時眾神齊怒我毫不在乎

座位後面經常藏著一只愛笑的蟋蟀

石匠竟然把我的名字刻成一撮粉末

壁龕裏的列祖列宗都哭喪著臉

上一代的血在體內鼓噪以致我無法

面對剪掉辮子的尷尬。我

即天,天是一塊無言的石頭

鑿開後驚見一只癩蝦蟆跑了出來

成全牠我只好鞠躬下臺

兩個朝代我只抓到一根尾巴

道路走到了盡頭

血統書完全不能證明什麼

槽內的豬食我搶到半勺

  

 

八只灰蟬輪唱其中一只只是回聲

 

八月的奧義被高吭的蟬聲說破

只只鼓腹而鳴

灰塵乃夏日城市之心

蟬在最高處觀照宇宙並準備再一次

輪回。生死事小,且把滿山槭葉

唱得火勢熊熊

其過程絕非一簡單的辯證,不能只因

中間隔著一層黑幕便看不見其他事物也在

一一死去,一一再生

只只蛻殼全都在風中啞默

只有鳴叫是神的

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空無。於是牠們又

回到山中藏於枝椏

聲聲呼喚掉頭而去的我

 

 

我不懂荷花的升起是一種

欲望或某種禪

 

我突然喜歡起喧嘩來

不過睡在蓮中比睡在水中容易動情

懂得這個意思我們就無需爭辯

荷,一遇大雨便開始鼓盆而歌

花萎於泥本是前世註定

的一場劫數

昇華也者畢竟太形而上了

起始惹禍的即是這

是非之根

一刀揮去,大地春回

種種惡果皆種於昨天識食了一朵玫瑰

欲念欲念,佛洛伊德

望盡天涯看不到一盞燈火

或者一只竹筏什麼的

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在此坐化

種瓜得魚不亦宜乎

禪曰:是的是的

 

做與不做,明天的太陽

和老人斑照樣爬上額頭

 

做什麼不嫌晚,譬如愛

與其我們讓細火慢燉

不如抱一塊冷漠的石頭入睡

做完之後整個世界便為之癱瘓

明明只有六百發子彈,射光了

天老爺也幫不了你

的忙。笑解決不了問題

太過縱欲充其量只是一匹雄海豹

陽光絕不容許滿海灘的精蟲活到漲潮,而我

和你和一床解構了的夢話

老是這一套

人人這一套

斑駁的碑石上刻的還是這一套

照片在牆上,月光在井底

樣樣叫人記起樣樣叫人遺忘,即使

爬升到

上帝的座椅也觸不到祂那染血的

 

 

水聲

 

由我眼中

升起的那一枚月亮

突然降落在你的

掌心

你就把它摺成一只小船

任其漂向

水聲的盡頭

 

我們橫臥在草地上

一把濕發

湧向我們的額角

我終於發現

你緊緊抓住的只是一只

生了鏽的鑰匙

你問:草地上的臥姿

是不是從井中撈起的那幅星圖?

 

鼻子是北斗

天狼該是你唇邊的那顆黑痣了

這是,你遽然坐了起來

手指著遠處的一盞燈說:

那就是我的童年

 

總之,我是什麼也聽不清了

你的肌膚下

有晚潮澎湃

我們趕快把船劃出體外吧

好讓水聲

留在盡頭

 

 

舞者

 

嗆然

鈸聲中飛出一只紅蜻蜓

貼著水面而過的

柔柔腹肌

靜止住

全部眼睛的狂嘯

 

江河江河

自你腰際迤邐而東

而入海的

竟是我們胸臆中的一聲嗚咽

飛花飛花

你的手臂

豈是五弦七弦所能縛住的

揮灑間

豆莢炸裂

群蝶亂飛

 

升起,再升起

緩緩轉過身子

一株水蓮猛然張開千指

叩響著

我們心中的高山流水

  

 

月亮·一把雪亮的刀子

 

日曆上,疲憊的手指在劃著一條向南的路,

及到天黑始告停頓

 

月出無聲

 

酒杯在桌上,枕頭在懷中

床前月光的溫度驟然下降

疑是地上——

低頭拾起一把雪亮的刀子

割斷

明日喉管的

刀子

 

月亮橫過

水田閃光

在首蓿的香氣中我繼續醒著

 

睡眠中群獸奔來,思想之魔。火的羽翼,巨

打得爪蹄錘擊我的胸脯如撞一口鐘

回聲,次第蕩開

水似的一層層剝著皮膚

 

你聽到遠處冰雪行進的腳步聲嗎?

月出

無聲

   

 

酸棗樹

 

路旁一棵酸棗樹突然仰天大笑

要吃我就來吧

只要你不怕

滿身帶刺的孤獨

以及路人的唾沫

  

 

石榴樹

 

假若把你的諾言刻在石榴樹上

枝椏上懸垂著的就更沉重了

我仰臥在樹下,星子仰臥在葉叢中

每一株樹屬於我,我在每一株樹中

它們存在,愛便不會把我遺棄

哦!石榴已成熟,這動人的炸裂

每一顆都閃爍著光,閃爍著你的名字

 

 

湖南大雪--贈長沙李元洛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君問歸期 
歸期早已寫在晚唐的雨中 
巴山的雨中 
而載我渡我的雨啊 
奔騰了兩千年才凝成這場大雪 
落在洞庭湖上 
落在嶽麓山上 
落在你未眠的窗前 
雪落著 
一種複雜而單純的沉默 
沉默亦如 
你案頭熠熠延客的燭光 
乍然一陣寒風掠起門簾 
我整冠而進.直奔你的書房 
仰首環顧,四壁皎然 
雪光染白了我的鬚眉 
也染白了 
我們心之中立地帶 
寒暄之前 
多少有些隔世的怔忡 
好在火爐上的酒香 
漸漸祛除了歷史性的寒顫 
你說: 
酒是黃昏時歸鄉的小路 
好!好!我欣然舉杯 
然後重重咳了一聲 
帶有濃厚湘音的嗽 
只驚得 
窗外撲來的寒雪 
倒飛而去 

你我在此雪夜相聚 
天涯千裏驟然縮成促膝的一寸 
荼蘼早凋 
花事已殘 
今夜我們擁有的 
只是一支待剪的燭光 
蠟燭雖短 
而灰燼中的話足可堆成一部歷史 
你頻頻勸飲 
話從一只紅泥小火爐開始 
下酒物是淺淺的笑 
是無言的唏噓 
是欲說而又不容說破的酸楚 
是一堆舊信 
是噓今夕之寒,問明日之暖 
是一盤臘肉炒《詩美學》 
是一碗鯽魚燒《一朵午荷》 
是你胸中的江濤 
是我血中的海浪 
是一句句比淚還成的楚人詩。 
是五十年代的驚心 
是六十年代的飛魄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沙沙之聲 
噓!你瞿然傾聽 
還好 
只是一雙釘鞋從雪地走過 

雪落無聲 
街衢睡了而路燈醒著 
泥土睡了而樹根醒著 
鳥雀睡了而翅膀醒著 
寺廟睡了而鐘聲醒著 
山河睡了而風景醒著 
春天睡了而種籽醒普 
肢體睡了而血液醒著 
書籍睡了而詩句醒著 
歷史睡了而時間醒著 
世界睡了而你我醒著 
雪落無聲 

夜已深 
你仍不斷為我添酒,加炭 
戶外極冷 
體內極熱 
喝杯涼茶吧 
讓少許清醒來調節內外的體溫 
明天或將不再驚慌 
因我們終於懂得 
以雪中的白洗滌眼睛 
以雪中的冷凝煉思想 
往日杜撰的神話 
無非是一床床 
使人午夜驚起汗濕重衣的夢魘 
我們風過 
霜過 
傷過 
痛過 
堅持過也放棄過 
有時昂首俾睨 
有時把頭埋在沙堆裏 
那些迷惘的歲月 
那些提著燈籠搜尋自己影子的歲月 
都已是 
大雪紛飛以前的事了 
今夜,或可容許一些些爭辯 
一些些橫眉 
一些些悲壯 
想說的太多 
而忘言的更多 
哀歌不是不唱 
無奈一開口便被陣陣酒嗝 
逼了回去 

江湖浩浩 
風雲激蕩 
今夜我冒雪來訪 
不知何處是我明日的涯岸 
你我未曾共過 
肥馬輕裘的少年 
卻在今晚分說著宇宙千古的蒼茫 
人世啊多麼曖昧 
誰能破譯這生之無常 
推窗問天 
天空答以一把澈骨的風寒 
告辭了 
就在你再次剪燭的頃刻黑暗中 
我飛身而起 
投入一片白色的空茫 
向億萬裏外的太陽追去 
只為尋求一個答案  

 

 

讀詩十二法

 

如果我用血寫詩

請讀我以冰鎮過的月光

如果我用火寫詩

請讀我以解凍後的淚水

如果我用春天寫詩

請讀我以最後的一瓣落花

如果我用冰雪寫詩

請讀我以室內的燈火

如果我用濃霧寫詩

請讀我以滿山的清風明月

如果我用泥土寫詩

請讀我以童年淺淺的腳印

如果我用龜裂的大地寫詩

請讀我以豐沛的雨水

如果我用岩石寫詩

請讀我以一條河的走姿

如果我用天空寫詩

請讀我以一只鷹隼的飛旋

如果我用邪惡寫詩

請讀我以一把淬毒的刀子

如果我用愛意寫詩

請讀我以同一頻率的心跳

 

 

果與死之外

 

絢爛過一陣子也繽紛過一陣子

我們終於被折磨成一樹青桃

誰的手在撥弄枝葉?陽光切身而入

我們便俯首猛吸自己的乳房

這時,或許一條河在地下從事一種洶湧的工作

在鮮紅的唇上,果核被一陣吻咬開

且用舌頭遞出苦味

只有我能說出死亡的名字

當石磨徐徐推出一顆麥子的靈魂

如一根燒紅的釘子插在鼓風爐的正午

我們是一籃在戀愛中受傷的桃子

我們把皮肉翻轉來承受鞭打

而任血液

在身外迴圈

 

 

河畔墓園——為亡母上墳小記

 

膝蓋有些些

不像痛的

在黃土上跪下時

我試著伸腕

握你薊草般的手

剛下過一場小而

我為你

運來一整條河的水

流自

我積雪初融的眼睛

我跪著。偷覷

一株狗尾草繞過墳地

跑了一大圈

又回到我擱置額頭的土堆

我一把連根拔起

須須上還留有

你微溫的鼻息

 

 

子夜讀信

 

子夜的燈

是一條未穿衣裳的

小河

 

你的信象一尾魚遊來

讀水的溫暖

讀你額上動人的鱗片

讀江河如一面鏡

讀鏡中的你的笑

如讀泡沫

 

入 浴

 

直立或橫陳只是血的走向不同

而已。而已

想起昨晚水族箱中一尾暴斃的金魚

我突然關起門窗

專注地打量起鏡中的裸者來

及至發現一群螞蟻

偷偷地出入於

背脊上的第一顆肥皂泡沫

 

 

煙之外

 

在濤聲中喚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

已在千帆之外

潮來潮去

左邊的鞋印才下去

右邊的鞋印已黃昏了

六月原是一本很感傷的書

結局如此之淒美

——落日西沉

 

你依然凝視

那人眼中展示的一片純白

他跪向你向昨日向那朵美了整個下午的雲

海喲,為何在眾燈之中

獨點亮那一盞茫然

 

還能抓住什麼呢?

你那曾被稱為雲的眸子

現有人叫做